罗满川是圣人亲自委派的首领,先前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官,但是责任感强,很有当大哥的气质。
出使的一干人要么是赵泓挑的人,要么是之前主和派的,多少都知道圣人把刘珺安排进来的意义,没真把他当下人使唤。
要说最格格不入的,应当是江逐云。
江逐云原先为梁王做事,虽说后来闹掰了,但也和朝廷争论不休的议题没有太多关系——他一直像是游离于朝廷之外的人。
江逐云性格本就冷淡,又与使者们没有共同话题,因此总是默默地跟在队伍后面,好似随时都有可能,无端端消失在沙尘中。
刘元钦是江南人,来到北方最难适应的,不是严寒,而是干燥。这种干燥的气候在京城并不明显,而今到了边境,才显现出来。
其实就连刘珺自己都觉得,在京城待那么久了,理应扛得过这一遭,怎奈一路上干咳不断。
抵达边境的驿站时,罗满川提出,暂时在此修整一夜,次日再换马赶路。
于是一班人马停下了行进的脚步,在边境缓和了几个时辰。
前路未卜,只有恶劣的环境相迎。
……
驿站前生着两棵早已枯死的树,因常年受西风吹拂的缘故,横着生长,枝干扭曲得像鬼怪一样。张牙舞爪,张着血盆大口,活像要把路过的行人生吞了似的。
透过怪木放眼望去,是一整片大漠,有月起于远山,有残雪覆于荒丘。
寸草不生,也鲜见人烟,却气势宏大,足以吞吐山河。
倘若两个民族没有兵戎相见,刘珺看到眼前这番景象的时候,不该只有悲怆。
不明心绪四泛,乃至弥漫全身,刘珺随手执笔蘸了尚未干的墨,落笔成诗。
刘珺并非以诗赋见长,反倒是凭借一手漂亮苍劲的字为此诗增色不少。
他想起了还在江南时教过的一个小孩,应该是叫做李时。
那孩子很是聪慧,穷苦人家的孩子,此前并未习过字,然而在灾区里临时搭建的草棚内堪堪学了一年,便已经能够诵词作诗。
也不知道现在去了哪里,怎么样了。
骤然间门被叩响,刘珺放下笔,转身去开了门。
他以为是罗满川有什么要事通知,谁知一打开门,看见的是他日日夜夜都在回想,恨之入骨的仇家。
这仇家却总是心心念念记挂他,还熬了药送到门口。
刘珺闻到那股甘苦味,难得皱了下眉,转手就要把门关上:“你不来我跟前烦我,我会好得更快。”
“你能不能别疏远我?”江逐云顶住门,一手把瓷碗递给他,“喝了。”
不疏远还要干什么?再捅上几刀?
这言下之意反倒是让刘珺继续记恨他。
刘珺似乎强忍着没把那碗掀翻,尝试跟他讲道理:“你毁了我,我杀了你。”
“我们两清了,不是吗?”
……
队伍行至北凉境内,众人只剩下一个感觉——北凉的冬天比京城更冷,北凉的气候也远比京城要干燥。
北凉全境,绝大多数地区都是罕无人迹的戈壁。
少了树木和房屋的阻挡,风变得强势而毫不留情,夹杂着沙尘直往人脸扑。
风沙似乎将他们当作了靶心攻击,或许是整片荒漠下,只有他们一行外来人。
刘珺不信什么“穷山恶水出刁民”,但也不得不承认,进军有良田沃土的后周,掠夺土地,是安居乐业的捷径。
历经千辛万苦来到了北凉,会北凉语的使者还未曾表明来意,使臣团一伙人就遭到了扣押。
负责翻译的使者更是被带去别处隔离。
罗满川为首的其他人,被带到了一间有铁栏的石屋,脚腕上都被戴上了绳索,上面系着铃铛。
他们身上的利器被尽数搜走,只留有少数的干粮和随身物品。
负责传达北凉王命令的使者,在离开之际,用生涩的中原语对他们说:“入乡随俗。”
入乡随俗——他明面上说得好听,然而这清脆的铃铛声,不就是用来监管行踪的工具吗?
脚腕系上的绳索没有可以解开的结,不知是什么泡过了,柔软坚韧,人力根本无法拽断。
让议和的使者住进关押囚犯的大牢,给每个人戴上监视器……
这便是北凉人的待客之道?
他们甚至没有见到北凉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