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告诉你的,说李浮鸢的案子被我扣住,所以得不到昭雪?”刘珺抓住他的衣领,他似乎是在极力隐忍着,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徐秉青还是唐宣?”
江逐云略带疑惑,皱着眉头回想了一下:“唐丞……唐丞告诉我,说是徐大人透露的——”
“叮铃——!”
电光火石间,刘珺把江逐云往墙边一摁,抓住他的衣襟,丝毫不在意发出的声响会不会招来方才的士兵。
“刘元钦!不要再把北凉人招来了。”罗满川从一旁跃起,抓住了刘珺的手腕。
——原来他一直都是醒的。
刘珺转头看着他,没有应话。
罗满川说出这话之后,意识到自己失言,但还是挺直胸板,表明了自己态度:“这个时候,我们不应该起内讧。”
“元钦,你听得懂北凉语吗?你刚刚听到了什么?”罗满川问。
“塔木津,北凉人的大英雄……”刘珺说,“我怀疑是唐丞。”
……
永兴四年,雪夜之后刘珺质问过江逐云,江逐云并没有清楚地回答。
刘珺单纯地以为说出这些话的人,是徐秉青,而徐秉青这个人,对人对事都没什么城府,一切都可以归咎于大嘴巴藏不住事。
可若是唐宣……
一切就不一样了。
唐宣不会轻易地去做什么事。
唐宣在清谈会上被公主一眼相中,世人皆传此为佳话。
可官场上谁人不知,当年快被商朝謇外派的唐宣,是借公主的势,留在了京城。
在李氏女案发生之时,还有同样一件事,刘珺曾在尚为郎中的唐宣府邸,发现过北凉人身影。
刘珺自己追查不到,把事情告诉梁王,交付给他处理。
而刘珺之后被污蔑,遭受江逐云报复,无暇顾及事情处理后续,更没有去深究。
假使唐宣是北凉的间谍,与同是卧底的北凉人交涉之后,被刘珺发现。
唐宣意图斩草除根不成,只能假传讯息嫁祸于刘珺,让江逐云去搅乱视野。
他曾以为和江逐云的摩擦只是源于误会,却不想是旁人有意而为之。
江逐云原是受误导,走上了不归路。
……
真可笑,他恨了这么久的人。
唐宣仅仅是使了一个绊子,小小地扭曲了意思,就让他的人生天翻地覆。
唯一的意外,不过是刘珺没有自己调查此事,而是交给了梁王。
唐丞在朝中常说不清楚前线状况,需要给边疆的将军更多的权限。
可是宋家覆灭之后,远在后周边境驻兵的宋将军,早已经被圣人罢免了。
唐宣执掌全国通讯驿道,怎么可能不知道前线的讯息?
至于“由内而外”击溃后周的塔木津……
唐宣身为当朝丞相,新政落实后更是重权在握,颠覆后周,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唐宣到底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做了多少事。
刘珺不清楚,但他只觉得还有很多手段,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
可怕的事,唐宣远比朝廷上其他重臣,更能博得圣上的信任。
罗满川对此半信半疑:“我觉得你有点草率。”
“对,我刚刚说得草率了。”刘珺回他,“我觉得一定是他。”
单单只是这些疑点,刘珺或许也不会想到唐宣,更不可能猜疑他。
若非是商丞相一直念叨起唐宣,眼里同时流露出对他的欣赏和忌惮。
商朝謇跟他说过,这种人太聪明,可最怕心术不正。
唐宣其实有很多把柄,跟着左国舅,卖官鬻爵、贪污受贿的事情哪些没做过。
但是他只把这个把柄留给了圣人,让天子以为自己有能力掌控全局,因此对他的逾矩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当受到弹劾之时,他总能撇得干干净净。
……
刘珺二人在牢笼里的荒淫场面,没让守夜士兵多在意,倒是引来了二殿下戈兰多。
一开始是罗满川在比划,刘珺在一旁没有应话。
戈兰多不为所动,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北凉语。
戈兰多向他表明了来意。
他说北凉王去了前方,目前部落里只有戈兰多来掌控。北凉王不同意议和的心思很明显,但是他有这方面的意思。
戈兰多需要有一个通晓北凉语的人出来和他对话。
他的理由看起来编得很拙劣。
可谎言不论拙劣与否,全看鱼是否愿意上钩。
倘若刘珺之前听到的是君臣相离,而非是戈兰多一心一意辅佐北凉王,那么他也会轻信戈兰多。
刘珺觉得戈兰多或许是联合北凉王,来诈出他们其中是否还有翻译使者的。
可是机会只有这一次,他不得不把握住。
他必须要拿出议和的诚意,让二殿下心服口服。
刘珺开口,用的是北凉语:“我确实有事情要告诉二殿下,议和只是其中一个部分。”
他看到了一旁罗满川试图阻止,但是没有理他。
“二殿下有没有想过,唐宣,也就是你们的大英雄塔木津,不是你们的人了?”
……
“你说的很有道理……”戈兰多缓缓走近他,“可是你好像并没有意识到,你都猜错了呢。”
戈兰多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突然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抵在了墙边。
刘珺伸手扒住二殿下的手,却制止不了戈兰多的杀意。
濒临窒息的感觉一阵一阵传来。
戈兰多却松了手:“给你一个机会,说说为什么这么猜?”
“你们有多久,没有收到他的讯息了?……咳咳!”刘珺挣扎地把“证据”说出口,止不住地咳嗽。
宋府抄斩之后,边疆局势紧张,圣人启动了战时一级封控。
其实说是赵泓掌控了边境和中央高级官员的信息往来,不如说是这位新来的”穿越者“实在是不敢完全地信任部下。
所以按照道理,唐宣是没有办法传讯给北凉的。
刘珺在赌。
“殿下不信的话,不妨想想我为什么会北凉语……”
“你能有什么来吸引我呢?”戈兰多转过身去,问他,“如果要我帮你的话?”
听得这句话,刘珺便知道,稳了。
这纯粹是和二殿下打心理战。
刘珺盯着二殿下的背影:“江南洪氏会支持一整个互市。”
“后周并不需要殿下的帮助,我们使臣只是提出一个对你们来说更好的建议,另外出于两国的友好外交,我只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二殿下,塔木津背叛了你们。”他补充道。
刘珺其实并不确定这一番话能否说服二殿下。
但至少,他要让北凉对唐宣失去信任。
这是他唯一能为陛下做的事。
他不敢传信——全国各处通讯节点都被唐宣把控——倘若贸然告知圣人,却传到了唐宣手中,很可能会打草惊蛇。
毕竟就算赵泓已经全权把控信息传递,也不一定能顾及全局。
反而给了唐宣随机应变的机会。
“……江南洪氏?又和你们朝廷勾搭在一起了吗?”戈兰多笑了。
“我们使者的身份可以代表后周的议和决定,而我手中的信物,相信能让二殿下看到江南洪氏的态度。”刘珺解开身上的玉石,亮给了戈兰多。
刘珺甚至有些暗暗庆幸,自己曾经没有无视洪昳的未雨绸缪。
戈兰多转身低头,仅仅瞥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甩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