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兰多一走,刘珺像是浑身的气力被瞬间抽空,后背紧靠着墙壁,双眼放空地盯着二殿下离去的地方出神。
罗满川刚刚在一旁看了全程,虽然后来并没有阻止刘珺和戈兰多的谈判,哪怕谈判成功,二殿下离去,他的神情也不见轻松,眉头紧锁地沉思着。
“刘元钦。”罗满川开口,“我需要你教会我北凉语。"
看着刘珺有些迟疑,他解释道:”瓦达多不会轻信他人,包括这个二殿下。“
“你是想说如果出现紧急情况,瓦达多怀疑我们,你想要替我挡刀?”
“不然呢?让你就这样去死吗?”
刘珺摇摇头表示反对:“你是使臣团的领队人,不能——”
“就因为我是领队人,我的决策既要保障议和行动可行,又要身先士卒。”罗满川的话不容置疑,“我不可能让你们其他人去无辜赴死,这毕竟是我做的决定。”
“我们……就不能好好活着回去吗?”旁边一个使者怯怯回应,“我夫人应该快临盆了,来年春我们如果回去,我恰好可以看我孩子的第一眼……”
这使者是个文臣,之前也常待京城,早年调到边疆做过一阵时间,见过一些不算太平的劫掠和厮杀场面,任职期满后自请回京城做了一个小官。
刘珺认识他,是因为平日里他总是站队主和派,理由就是想要求安稳。
国家安稳了,自己的生活也能安稳。
分明是一个没什么大志向,也不参与朝廷纷争,只想安安分分当官,娶妻生娃,待儿孙满堂之际享受后半辈子的天伦之乐的人。
却不曾想被赵泓调来出使,远赴北凉,见了前半生从未见识过的风沙和惊险。
罗满川确确实实考虑到了其他人的情况。
身后有人,有时候会让一个人无坚不摧,但也容易让一个人畏首畏尾。
……
“等我回去,我就跟城北家的姑娘求亲……不然我就不叫韩子钟!”韩子钟年纪是使臣团里最小的,胆子也小,天天念叨着自己的青梅竹马,却不敢上门提亲。
他抬头,看不到北凉的天空,在一室囚笼里畅想着未来:“等我们结婚了,就请你们喝喜酒,然后时不时我还可以拉着小琪,来互市这里逛……”
“对啊,我们会一起回去的。”江逐云第一次插进了话,“还有把白逸也带上。”
白逸是使臣团里负责翻译的使者,到了北凉被单独扣押起来,此刻众人都没有他的消息。
怕是九死一生。
刚刚活跃起来的气氛又重新沉寂。
“哎,小江,你有什么想娶的姑娘吗?我找人帮你说媒。”韩子钟打破了沉默,朝江逐云挤眉弄眼。
江逐云沉默,韩子钟却以为他是不敢说,一个劲要他说出来。
“等一切都风平浪静的时候,我希望和我喜欢的人,重新认识一遍。”江逐云朝刘珺那个方向看去,好像是在看他,又好像是在看别的。
……
戈兰多一走,好几天没了声,直到某天士兵打开了门,有翻译用中原话说北凉王有请。
众人以为议和有望,仿佛黑暗中看见了曙光般兴奋,来不及奔走相告,就被绑起来,头上套了麻袋,眼前算是真的彻底黑下去了。
头套被掀开时,入目即是坐在胡椅上的北凉王瓦达多。
他手上端着酒器,坐在远处看着使臣们。
这群毫无还手之力的文臣,正被士兵拿刀制住,就等北凉王一声令下。
而后人头落地,尸首分离。
后周送过来议和的使臣就像是待宰的羔羊。很难想象,后周的统治者会直接送人头过来。
不知道是自信还是自傲。
使臣团不知该做何举动之时,看见戈兰多闻讯赶来,及时制止了北凉王。
刘珺听到,二殿下说了怀疑塔木津背叛一事。
他并没有把刘珺供出来。
看来是自己初步得到了二殿下的信任。
瓦达多挑着眉,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对于“背叛”似乎不感兴趣。
北凉王大马金刀地坐着,用手扫过额前的头发,微微颔首,略带不屑地看着使臣团。
“我自己选的人,既然选了,他怎么样我都负责到底。我要是一直怀疑他,我就不会派他去后周。”
“这个解释,满意吗?”
戈兰多杵在那里,显然有点无言以对。
他们两谁也说服不了谁。
刘珺之前只听过北凉王杀伐决断的名声,如今看来,他算是明白了北凉王为何能让西北各个部落臣服。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你说,为什么要放过他们?”
戈兰多的解释无非是两国邦交。
“都要打战了,还在意什么两国友好关系?戈兰多,你为什么不支持我了?”北凉王冷笑,“他们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戈兰多不想暴露队伍里有会北凉语的使者,这是他能够议和的筹码,他看起来还是想要抓住互市的机会,但是却在此时被北凉王察觉出来。
“这里面是不是有会北凉语的人?”瓦达多眯了眯眼,对二殿下问道。
北凉王没有细看戈兰多的脸色,挥手让下人把使臣们带下去:“偷听也偷听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