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后周来的使者被抓来抓去,像是没人要的弃子。
后周不要,其实北凉也不屑。
就在使臣们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之时,北凉王推门而入。
“戈兰多不让我杀你们,你听到了吗?”后面那句话,是北凉王警告刘珺的。
刘珺在角落里低着头,没有站出来。
“他难得对我摆出了嫡子的身份,就为了你们,你们答应了他什么条件?”
戈兰多是北凉王室的嫡子,行事却不及长子瓦达多果断。戈兰多自认操持不好北凉,于是把北凉政权移交到了哥哥手上。
兄弟二人在外交上意见不一致,碍于已经把权力给了兄长,戈兰多并没有因此同室操戈,反倒是尽全力辅佐北凉王。
北凉内部统一,离不开戈兰多的帮助,戈兰多本身能力不弱,倒也因此收获了一大批支持者。
看在戈兰多的贡献,北凉王也对他毕恭毕敬,给了他极大的权力。
“我每天都会杀一个人,直到你们把那个会翻译的使者推出来为止,待我杀了他,我会履行承诺,放你们全须全尾地回后周。”
“我会随机杀,你可以选择自己站出来,我放过你们其他人。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不离不弃,也别怪我不客气,我已经把选择摆在你们面前了。”
北凉王请了族里的翻译,用带着异域腔调的中原话对他们说。
刘珺听到身边有人动了动,随后安静下去,没有出声。
“啊啊啊!”
刘珺闻声猛地抬头,看见了鲜血喷射而出。
他甚至来不及闭眼,温热的血便泼溅到了脸上。
刘珺浑身一颤,僵坐在原地。
他的思维也跟着眼珠一样被冻住,一动不动地盯着染血的刀。
刚刚尖叫出声的是那名夫人正怀着身孕的文官万展,很幸运的是,死的人不是他。
不幸的是,他亲眼见证了韩子钟的死。
那个前几天还说着要回去娶亲的少年。
他“未来的老丈人”叮嘱得没错,他常年在外奔波,还不够安稳,不能把他的女儿娶走。
韩子钟嘀咕过回去之后的准备,待国家安定,就卸职回家娶小琪。
可惜一切都没能来得及。
刘珺视线上移,看到了提着刀的北凉王。没有沾上血迹的部分刀刃,折射了从外界照进来的光束,刺目而显眼。
他看向瓦达多的眼里带着恨——这似乎是两个民族几百年都无法化解的矛盾。
“刘元钦。”罗满川在身后唤他,可他又一次没有理会。
北京王注意到这一个异样的眼神,停下了脚步。
他把刀抵在刘珺的下颚,却发现这个不怕死的后周使臣仍在盯着他。
“哦?”瓦达多笑了,“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带血的刀尖划过刘珺的侧脸,像是在轻轻抚摸,在脸上留下红痕,连同刚刚溅上的鲜血,让人分不清是谁流的血。
那个东方来的使臣一动不动,眼神像是要杀了自己。
——他现在手上没有武器,如果有机会的话,他怕是会扑上来撕咬一口。
但是他没有,他的眼神在表明后周的警示——在北凉折了多少使臣,后周都会一一清算。
思及此处,瓦达多脸上的笑意收敛,逐渐握紧了手中的刀。
他乐意看弱者不自量力的挑战,但是他不喜欢看到刘珺眼里透露出的威胁意味。
瓦达多受够了胁迫,无论是血统还是粮食。
这种被人扼住脖子的感觉,太令人窒息了。
北凉王不笑的时候,像个嗜杀喋血的活阎王。
刘珺承认自己当时确实很不理智。
他没有看到北凉王举起的刀。
直到听见罗满川在后面喊出了一句骂人的话,让瓦达多转移了注意力。
——他用的是北凉语。
其实罗满川从头到尾,也就学了几句北凉的日常用语,和这一句骂娘的话。
他学的时候就吐槽过,想拿这句话骂瓦达多,说过很久了。
“我跟你走,不要再伤害他们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罗满川继续用他那蹩脚的北凉语喊话,像是缴械投降。
北凉王脸上重新挂上了笑意,挥挥手让人把罗满川带走了。
瓦达多临走前用北凉语低语了一句话。
刘珺听懂了他的感慨:“还挺团结。”
罗满川被押走,脚上系着的铃铛声渐远,直至彻底听不见。
寂静的空间里血腥味愈发浓烈,刺激着更加敏感的嗅觉,不断提醒着最后剩下的三人,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死亡。
刘珺看到蜷缩在一旁的那名文官,停滞了许久的思维开始流动,这才想起文官的名字。
“万大人……”刘珺开口,万展没有理他。
室内重回寂静,刘珺眨了眨眼,愣在原地。
江逐云伸手,轻拍上他的嵴背——是让他不要说话的意思。
同为主和派的缘故,万展其实一直以来都是支持刘珺的。
纵使这一日意外陡生,刘珺也不太理解他为何忽然不配合自己了。
“刘大人如果一直想要擅自行动,怕是害死我们所有人怕是也无妨吧?”
良久,万展终于给出了内心的想法。
“我……”刘珺仿佛被下了降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只觉得浑身发寒。
永兴四年的冬天也没有这么冷。
万展心急夫人生子,一心一意想回家,这是所有使臣都知道的。
而确实也是因为刘珺,连累了使臣团两次,罗满川会被带走,本就是因为刘珺不听命令行事。
这么说好像没有问题。
只是他确实没想到,万展竟会这样看待自己。
“万展,你过分了。”江逐云突兀地插进来,话里话外都是在维护刘珺。
听了这话,万展似乎不服,和江逐云就地争论起来。
其实刘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似乎是因为自己起了争执。
但是现在绝不是起内讧的时候。
意识到这一点,刘珺回过神来:“确实是我对不起大家。”
“但是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会让你们平安回家。”刘珺跪地立誓,“……希望此行不会有无畏的牺牲,哪怕是豁出性命,我也要推动议和的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