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周来的使臣,牵了一匹马,备好了行囊,在烈日之下,一刻也不停歇地准备回到故土。
瓦达多站上了城墙,看着他们走出城门,周围不乏有手持弓箭的士兵。
他抬起手,示意部下们放下手中的兵器。
他盯着逐渐远去的身影,松开了手里的弓弦。
箭直直破风而去。
但并没有鲜血喷涌而出的场面。
他射出的箭最后击穿了从前左方冲出的箭——那只箭才真正对准了目标。
瓦达多知晓部下中有异声,他们并不想让破坏一切计划的使者回中原。
北凉支持二殿下议和的只是一部分人,追随瓦达多的才是大多数。
但他们不敢对二殿下不敬。
只能把怨气和矛头统统对准外来的使臣。
让这群人回去,难解心头之恨。
大漠的王开了口,有别于中原人的话言和腔调在蓝天下回荡。
他说,瓦达多许诺,在位期间绝不撕毁两族盟约,愿两邦至此交好,友谊长存。
稍有异动的人群即刻服从号令,安静了下来。
那中原人应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也应是听到了异族王的承诺。
他转身,也朝着北凉军队躬身,行了中原最隆重的礼。
……
北凉人还是没有那么厚道的。
他们近十人前往北凉,如今只有三人回归。来的时候一人一匹马,还有负责驮着货物的马匹。
刚刚离开时,北凉人给他们牵来一匹马,说其他都死了,仅仅这一匹剩下了。
北凉人擅骑射,更精通驯马,如今编出个这么拙劣的谎言,无非是为了为难他们。
三人一匹马,有限的粮食,还有重伤的人。
注定有人回不去。
“你带着他先回去,找到陛下说清来龙去脉,”刘珺犹豫了片刻,“……你先带他去寻医,救命要紧。”
看见万展似乎还有话要说,刘珺打断了他:“我之前跟商丞相学过星象,我也知道怎么找水,自己能够回去。更何况你家里还有妻子,留着断后干什么?”
言下之意,就是——我自己能看路回去,你能吗?你有夫人等着照顾,我有吗?
万展被这人噎得半句话说不出来,摇摇头只能投降:“那,我们京城再会。”
“好。”
……
部族向外延十里是渺无人烟的戈壁,再无绿洲分布,却常为兵家必争之地,如今偃旗息鼓,本就荒芜的大漠便只剩烈日、黄沙,以及久久盘旋上空的苍鹰。
再往东走,森林会取代草原,暴雨会淹没干涸。
古人有云“举目见日,不见长安”,而此时站在这里,极目远眺看见的不再只是太阳,京城似乎近在咫尺。
他闭上眼,感受眼前的亮红——时有猛禽从头顶飞过而遮挡光线。刘珺其实不太确定异族王是否会放他走,他可是一手打乱了对方的计划。
但已经可以想象了。
过个五年,或者十年,这里将由洪氏领头,由两方朝廷协作,共同建立起一座新的边境贸易之城。
这处曾经哀鸿遍野的战场,现在罕无人迹的大漠,会再次响彻商贩的吆喝声,会有带着驼铃的商队从各地慕名而来,会有附着海潮腥气的奇珍异宝在集市上出现……
也会少了因民族不睦而被迫分离的男女,少一点无定河边的无名尸骨,少一点泪尽胡尘、南望王师的遗民。
通商的政策不会因几名使臣无命归京而改变——他早已传信给中原的君王,不论死生,务必促成两族边贸。
也许在停战界限,会立一座丰碑,其上镌刻使臣们的名字,千百年间被乱风刮去,模糊不清。
黄沙会掩盖他们的来路和归处,他们的名字会淹没在史书简练的言语中。
这都不重要,他十几载所构建的蓝图,终于在如今初见雏形。
也许就应了那句话,莫论前尘,不问归处。
小刘的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