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把荒丘映照成了银白色,与雪一同把生灵掩盖。大漠茫茫,只有他孤身行走在星辰之下,影子被拉得细长,像是戈壁间横伸出的一株怪木。
天地之间,只看得见一个移动缓慢的影子。
刘珺不知自己孤身一人走了多久,走了多远——他没有再顺着原路走。
百年前曾经开过互市的缘故,北凉与后周的通道间,约定俗称地“插旗成路”。旗子间往往相距几里,但识途的老马能走,稍通星象的人也能走。
刘珺自从上次抵达旗帜之后,就偏离了既定路线。
原线路沿途有水源补给,沙漠的旅人离了水,无异于赴死,刘珺不是不知道。
只是回了京城之后,又能干什么呢?
认罪受罚?封功加爵?然后继续委身于人?继续那些毫无意义的纠缠?
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衣着单薄,他冷到不自知。
只是麻木地,一步一步往前走着。
他忽然觉得脖子上有丝丝冰凉。
漫不经心地侧眼,瞥见了锐利的剑刃。刘珺顺着剑往执剑人看去。
梁王骑在白马上,用剑抵住他的脖颈。
质问的话语还来不及说出口,就看见那人像卸了全身的力,径直地栽倒下去。
赵欹立即丢掉手中的剑,飞身下马,在刘珺坠地之前,堪堪接住了他。
赵欹方才骑着马奔驰在戈壁中,沿着旗帜走了一路,忽然听见与众不同的声音
轻灵悠扬的铃铛声,在不远处,又或者在很远的地方,顺着风向时隐时现。
捕捉到这个声音之后,他当即感到不对劲,循着声音一路过去,总算找到了那个人。
一开始赵欹还当他是迷路了。
“我不要你疯了……”
刘珺在半梦半醒之间,恍惚听见。
“我们回家吧。”
也有可能他还在梦中,他分不清是谁说的话。
荒唐至极……
他有家吗?
这可能是赵欹平生唯一一次低头,或者该说是像极了服软的话。
而这话中之意在刘珺听来,不过是天潢贵胄对路边冻死骨生出半分的恻隐之心。
……
远处的巨大沙石后,有不知为何而来的天之骄子。
漠北的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人知道他到了这里多久。
或者说,跟了后周使臣多久。
瓦达多在看见来人把刘珺接走后,牵引了马头,向着他来时的路,重新走回属于他的国度。
……
刘珺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梁王仍抱着自己,骑着马慢悠悠地晃荡,不疾不徐。
“赵泓真的任命过你调查我?你接近我是因为这个?”
“不是,”他摇摇头,承认道,“我欺君。”
原先的圣人在时,其实只是把刘珺当成了一个制衡的工具,哪怕给了他御史的职位,但是也没有给他太多的权力。
少帝在朝中做了一个局,没有完全地把权力移交给任何一个人,无论是他还是唐宣,都是原主用来限制梁王和稳固朝局的棋子。
少帝又怎么可能交给他“调查梁王”的任务呢?
刘珺当时不过是顺着赵泓的话说下去,让初来乍到的那个帝王信任自己。
不然也不会有后续议和的一系列事情了。
梁王知道这个讯息,估摸着也是圣人跟他说的。
如果赵欹被抓住了把柄,圣人应该就能够逐步收回自己的权力了——那一部分追随梁王的,散落在外的兵权。
意识到这一点,刘珺眉梢间带着嘲弄,笑道:“梁王还能回到京城吗?”
或许应该说,梁王还是梁王吗?
当今圣上纵使换了一个人,不似从前少帝的冷酷无情,但也不会乐意把一个危险的人物留在自己身边。
梁王既然还活着,除了妥协之外,必定还做出了什么。
果不其然,赵欹回应:“托你的福,我这下真不能在京城享乐了。”
“恭喜。”刘珺语带讽刺,“……都这样了还来找我,梁王可真是闲散贵人。”
身体虽然虚弱,但不识好歹的特质一点也没让他落下风。
“江逐云到了京城,伤都没整好就来求我,你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药?”赵欹调侃他,“所以我来把你带回封地,让你做个压寨夫人,可好?”
刘珺沉默,闭上了眼睛。
“如果我能活着出北凉……放我去江南,好吗?”过了半晌,他问。
赵欹没有看他,声音里看不出喜怒,带着常见的压迫感:“你说,你要去哪?”
刘珺不答,只是轻轻揪住他的衣角。
“放过我……”
刘元钦是个江南人。
这看起来是个很美好的名词——意味着生在烟雨、丘陵和田野之间,见过泛绿的水波,撑过顺流而下的竹排和扁舟。
但是在他身上,却尽是一些北方的气息。毕竟塞北烈酒和江南佳酿,在他心里还是分得出上下。
最容易窥见的,也许是他的挣扎。
那个人人都看作天堂的地方,与他而言是他一生都在试图摆脱的过往。
江南有姐姐、姐夫,还有洪氏的公子……有身为奴隶的身不由己,也有限制住自由的枷锁。
他不喜欢江南,似乎周围的人都知道。
然而他现在却说他想回去。
回到那个他一直在摆脱的是非之地。
人一生最后都有个归宿,总有这么一群人,兜兜转转之后还是回到了起点。
而再次回到起点的人,早已不复未经风雪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