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珺梦见自己身处一间黑暗的屋子里,门似乎被缓慢推开,投射在他床榻上的光影忽明忽暗。
有个黑影从门缝钻出,直直朝他走来。
他此刻在床上,却无法挣扎起身。
刘珺知道自己这是在做梦,遂集中神智,冲破了梦境。
却不料目之所及的现实比梦里更加使人惊惧。
剧痛伴随神智的清醒一齐到来——他头上被利器砸伤了,血顺着额头蜿蜒而下,已然凝固很久。
刘珺完全无法想象自他惊醒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事。
江逐云的邀约根本不是请他来赴宴,而是让他成为一场令人作呕的情事的主人公。
他看到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对他干着极尽羞辱的事情。
他像在梦里一样动不了,却比在梦里绝望。
像是沉浮海里的小舟,只能顺流而下,任由自己被一次次的冲撞噼开。
如此往复,木舟支离破碎,灵魂千疮百孔。
床前并非空无一物,那里立着一面铜镜,让他成为了自己受辱的旁观者。
施暴者无情而暴戾,旁观者无奈而愤怒,受害者无助而绝望。
他瞥见不堪入目的自己,看到背后那个以风流成性闻名的梁王。
“梁王……”
“不用问我,策划这件事的是江逐云。”身上的人毫不犹豫把主谋招供出来。
“梁王的威压不够啊,都没人肯来赴宴。”他终于听见江逐云的声音。
刘珺侧过头,直直盯着他,质问出口时,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如此嘶哑:“江逐云,这就是你的宴请吗?”
扪心自问,他同江逐云没有太多罅隙,他也从未做过对不起江逐云的事。
但这又是为何?
江逐云没有回答他的话,反倒是自顾自地说:“人太少了,还是得我来。”
“江逐云!”刘珺反抗不得,却妄图用声音制止他们。
“嘘,”赵欹用麻布堵住他的嘴,而后凑到刘珺耳边,轻声道,“待会就让你跑。”
深夜里飘起了雪,把这场屈辱而漫长的情事掩盖在一片白茫茫之间。
门外却有了一点动静。
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来人却在门口止住了脚步。
那人被眼前这番香艳的活春宫骇得很深,似乎是比刘珺还要更惊恐,急急回身边走,全然不顾失礼的行为是否会使梁王生气。
临门一脚,还打了个跌。
门没关好,外面雪大了起来,风裹挟着雪片往房屋里送。
刘珺整晚都在清醒与昏厥中来回辗转,梁王似乎真的信守承诺,最后一次从他身上退出后便不再碰他。
既然赵欹都做起了君子,另外两个人也不好再做什么。
刘珺脑袋昏昏涨涨,认不出另一个人是谁,但他几乎将那人的脸刻在了心里。
他披上一件外袍,几乎是落荒而逃。
刘珺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穷追不舍,像是此前不堪回首的记忆,像是方才狼狈不堪的自己,如同一个他永远都摆脱不了的恶毒诅咒。
狂风暴雪颇有不休止的意味,将万物尽数湮灭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漫无目的地赤脚走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再往前走十里地,便是丞相商朝謇的坟茔。
大雪最终将来人的足迹都掩去,线索一朝断失,指向却依然明确。
前方的路直通前朝商丞相的墓地,商丞相于刘珺有恩,刘珺会往哪里走似乎已经不言而喻。
洪昳顺着老鸨给的路线到已经人走茶凉的房子,瞬间就明白此前发生了什么,一路搜寻到此地,几乎未曾停过脚步。到了这一处分叉口,却犹豫了一会儿。
洪昳最后转身走向了另一条路——看似是更不可能的——终点伸向茫茫夜色。
他太了解刘元钦了。
这条路在此处分成两道,纵使刘珺前行时再浑浑噩噩,到这里也会停下来思忖片刻。
而片刻的思考足以让他回过神,坚定不往商朝謇坟前走的决心。
——他怎么可能会往恩人墓前走呢?——他只会觉得自己无颜见商朝謇。
洪昳此时只觉得犹如万箭穿心。
洪昳不清楚到底找寻了多久,甚至他一度怀疑是自己走错了路,直到看见蜷缩在雪中一动不动的身影。
在风雪中冻了近两个时辰,洪昳以为自己已经近乎麻木,若非是他触碰到刘珺的身体,他恐怕一辈子都不知道活人的体温到底能够有多么低。
洪昳在疾走中想,万幸的不过就是,眼前的人一息尚存。
江南洪氏的公子仰起头看着天上轰然而落的大雪,感慨这雪夜比当年的雨季还要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