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珺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了在不远处的洪昳。
洪昳发现他醒了,但是没有太大的动作,似乎是在斟酌着要说什么。
“跟我回江南吧。”良久,洪昳道。
“五年。”他重复道,“五年,我放你出去,你就真的不打算回家了吗?”
“回家?”听到这话,刘珺笑了,有意要激怒对面那人似的,“我这辈子不会再踏入江南一步。”
“我绑也要把你绑回去——”
脱口而出的时候洪昳显然有些后悔,但刘珺很是平静,手轻轻敲着床沿,像是在陈述一件事情。
他说:“那我死也要死在城外。”
“刘元钦!”
刘珺抬眼同他对视,二人谁也不让。
“你不回江南,那难道还要继续在这里待下去?”
“是,你是可以在这里逞一时之勇。”洪昳坐到刘珺床沿,强压着刚刚的恼意,“……可你不要忘了商池。”
今日他们能对刘珺动手,来日谁也说不准他们不会威胁到刘珺身边的人。
这话却像投入古井的石子,真正溅起了刘珺死水一般的情绪。
他单手撑着床沿,身体微微前倾,抬眼盯着洪昳:“你监视我?”
“你监视我。洪光朴。”他一字一句地反复强调,一字一句地笃定。
洪昳口中的商池,是商丞相的独女,商丞相弥留之际托孤刘珺,刘珺也并没有把女孩子养在府邸,而是在郊外置办了一所庭院,平时都让商池待在那里——无论是托孤还是居住,都没有多少人会知道,更何况是那时正远在西洋的洪昳。
洪昳没有接话,给刘珺递去了一块玉石——是此前刘珺随身携带的那块。
洪昳在寻到郊外那间宅邸之后,看到刘珺匆忙逃离遗漏下的玉佩,拾了回来。
“你的。”洪昳给他递过去一块玉佩,“好在找到了,没有丢。”
刘珺没有接,也没有看向对方,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
半晌,洪昳忽然听他道:“洪光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在刘珺即将离开江南之际,洪昳曾给他带来过一枚玉佩,洪昳对他说,那是刘珺姐姐留给他的。
“家姊要是有这种值钱的物件,当年姐夫也不至于会把我卖出去。”
“也许只有洪老板会这么阔气。”
刘珺侧过头看着他,追问:“这可是江南洪氏的信物?你的人会因此监视我?”
“可是你还是把它留下来了。”洪昳轻声道,他没有正面回答,但也算是默认了。
刘珺接过玉石,端详片刻,忽然笑了,随手将玉佩抛了出去。
“因为我之前并不确定啊。”
精工雕刻的玉石跌到了地上,磕碎了两处边角,碎玉飞溅。
洪昳看着刘珺许久,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要跟我置气……”洪昳弯下身拾起那块白玉,手指轻抚被磕破的边角,“我给你这块玉佩的目的,只是想利用洪氏分布在各处的人保护你。”
“保护?监视吧?”刘珺质疑他。
“江逐云设计让我‘赴宴’时,这些人在哪?”
洪昳摩挲的手重重按了一下,指尖传出的痛感蔓延到心脏处,揪痛了一下。
“是我考虑不周……我没有想到梁王会插手。”洪昳不是在为自己开解,但是这句话怎么听都像是推卸责任。
他当年两相权衡之下,把主力放在拓宽西洋商道而非深挖京城势力,也许本身就存在没有顾虑到的不足。
但是这几十年朝廷对江南洪氏的打压,也确实让他不得再往京城的浑水中攫取更大的利益。
他适时收了手,报应却在刘珺身上。
江南洪氏在京城根基尚浅,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可梁王这只地头蛇,却是藏着四爪韬光养晦的在渊潜龙。
区区洪氏又岂能在京城一手遮天?
他这话一出口,刘珺也沉默了。
按常理说梁王与他应该是毫无瓜葛才对,商朝謇才辞世不久,梁王犯不着拿刘珺开刀。更何况他太清楚自己不过一个小小侍郎,根本拿捏不了梁王的任何把柄。
不……不。
那时梁王说主谋是江逐云,可是为什么梁王要做江逐云的靠山?江逐云承诺了梁王什么?而江逐云为何要这样对自己?……
所有的疑问似乎都把路指明——必须要去找江逐云追问,一切才能水落石出。
刘珺觉得自己似乎无意间卷入了一个局中,但是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他浑然不知这局由何而起,更不明白同自己有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