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洪氏曾有过一道风流韵事,熙宁年间和洪氏打过交道的当家人多少都知道一二。
族长洪成泽极力捂着下人们的嘴,但不免也沦为坊间笑谈。直到下一任的洪氏当家人洪昳接管商道,一举开辟了新的西洋市场,破除了百年间朝廷打压下江南洪氏江河日下的局面,这才真正地捂住了旁人的嘴。
不过这些皆是后话。
当年的洪昳,还只是江南的一个少年郎。偶尔跟随长辈外出游历,其余的时间,大抵是在家里的几间铺子同算盘打打交道,又或是在私塾里跟着夫子学习。闲暇时分,他会坐在靠窗边的一处角落翻阅书卷,眼睛疲累的时候,抬头打量那个在雪山偶遇的小孩。
那小孩干的活很杂,却并不繁重,浇花裁叶、洒扫庭除,更多的时候是洪昳的陪读。洪昳喜欢把他看作小孩,是因为早年间吃食跟不上,这几年在洪府身量拔高了不少,和洪昳站在一起倒像是同个年纪的孩子那么一回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洪昳不喜欢把他当小孩逗了。
也许是先生抛出问题后,那少年在同他争辩时清晰的逻辑和伶俐的口齿,不得不让洪昳对他另眼相看。
也许是在每回达成共识时,刘珺都会无意识地展眉一笑,少年干净的气质,在斑驳的树影下尤其晃眼。
熙宁二十三年,江南久旱,洪昳外出遭遇打家劫舍的穷寇,险些遇难,经九死一生终于逃出。回到洪府见完族长之后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去休息,而是敲开刘珺的房门。
那时已是深夜,刘珺日里得知少爷平安归来的讯息,久悬的心落地,夜里久久不能入睡,看到洪昳深夜仍坚持来见他的时候也十分惊喜。
而刘珺没料到,洪昳这一次劫后逃生,却是来寻他告白的。
他发现刘珺的手紧紧抓着门,还在轻微颤抖。
洪公子以为刘珺是太紧张,却不想那人却直接把门关了。
洪昳亲眼看着自己的心上人把门给关了,登时也呆若木鸡。
刘珺入眼即是不远处的那张床榻,刚刚还因为主人开心得翻来覆去而起了褶皱。然而这个时候的刘珺,正被突如其来的告白吓得关了门躲避。
刘珺可以接受好友深夜到访的善意,却一时不能理解这种爱意从何而来。
他不是没有听闻过男风,只是他与洪昳,仿佛并没有到达这个地步——两个人,不是只是好友而已吗?
“不,”刘珺隔着一扇门,忽然间有了勇气,“洪公子——”
下一刻,刘珺背部感受到一阵剧烈的冲撞,仓皇避开的同时,他瞥见了破门而入的洪昳。
洪昳脸上覆着的复杂神色,把方才的欢喜一并遮住。
洪昳方才脑子乱糟糟的,好像没想什么,却又冲出来很多想法。
洪氏的公子聪明伶俐,几乎很少碰过壁,却唯独在刘珺这里,总是自讨苦吃,一时半会转不过弯来,到底骨子里还是带着点显贵的恶劣本性,做出了一个冲动的举措。
江南洪氏的公子,怎么可能对一个奴隶百依百顺?
至少在那个时候的洪昳看来,刘珺所得到的一切,不过是因为他的格外优待。所以他并不能理解刘珺哪来的拒绝他的底气。
迎合主人的心情,竭尽全力去讨好主人,这本就是一个奴隶该做的——因为他们的一切都掌握在主人手里。
得到的一些偏爱,应该是感激不尽,而非是有恃无恐。
洪昳当时更多的,其实是遭到拒绝的恼羞成怒。
洪昳自小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自然也不免受到一些财主的影响,对奴隶的身份也嗤之以鼻。纵使他知道刘珺的无奈——可哪又怎么样?
是啊,哪又怎么样?
奴隶说到底,不过是自己的一个所属物,而可被交易的商品,又有什么资格驳斥主人?
自己又为何要那么在意他的想法?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洪昳忽然在那时“想明白”了什么,对于一个招之即来的玩物,他并没有必要如此珍重。毕竟奴隶怎么样也不可能成为洪府下一任当家人名正言顺的妻子。
其实哪怕时隔多年,洪昳也始终想不通当时的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洪昳制住被撞得猝不及防的人,将刘珺压在床榻上,居高临下地睨视着他。
“你知道我在劫匪窝里九死一生的时候,脑海中蹦出一个念头就是想要见你,我深夜到家,迫不及待来寻你……我不信我们之间没有感情。”
刘珺回踢他,脚却被洪昳一把抓住,气急败坏:“洪昳!你混蛋!凭什么你爱我我就得爱你!”
“我以前也想过,后来我想通了……”洪昳扬眉,空出的手指挑开刘珺身上的里衣,“因为你是我的奴隶,我想要你就得张开腿。”
洪昳深谙自己平日里浸染的贵族做派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他,但实际上这不是他今夜发狂的根源。
他不过是想,在此时此刻,得到这个人。
那时他确实有过不计代价的想法。
“别哭了……”他听着破碎的呻吟,到底还是于心不忍,低头轻吻身下人的嵴背,“我帮你争取一下科举的名额吧,你不是一直想要吗?”
听得这话,刘珺忽然侧过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随后发出一声惨笑。
他是不是还得感谢洪昳?
感谢上位者垂怜他的卑贱。
那天夜里下了大雨,大旱数月久逢甘霖,是人生四大喜,而有的人长夜漫漫不见天明。刘珺在雨声里混乱地假想,倘若这场雨来得更及时些,结局会不会能有一点不同。
农民不会因为天灾而颗粒无收被逼为寇,洪氏的商队或许就不会遇到走投无路的匪徒,若非遭遇此劫,也许洪昳不会想到要同他告白。长〃腿﹀佬阿〃姨整理﹔
直到洪氏的公子接手商道产业,他会有一个贤惠的妻子,如此度过百年。
雨终于还是下了,只是迟了些。
他不知道是上苍开的玩笑,还是种种因果谱写成的“该当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