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隐觉得自己昨天晚上应该是没睡好,因为她现在看镜子里的自己有点模糊。她把脸凑到镜子前仔细看着,眨眨眼睛,镜子里的人也冲她眨眨眼睛,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走进公司的电梯,苏隐把眼神放空在电梯门上,然后发现自己的影子开始重影,还伴随着轻微的摇晃。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很稳定,她又瞄了一眼四周的人,大家都神色如常,那这个重影实际上就是不存在的。
幻觉,苏隐在心里下结论。
走进办公室苏隐马上把门反锁,她迅速清空了办公桌上的东西,用抹布把桌面细细擦净,然后坐在光可鉴人的桌子前,盯着桌面上自己的倒影,直到可以看见空气里细小的尘埃落在桌子上,落在自己的脸上。
然后倒影里的那张脸对着她笑了一下。
她猛的靠在椅背上,盯着桌子看了三秒钟,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芦静的电话。
“我要请一天假。”
苏隐的声音非常平稳,但是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病了吗?用不用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没那么严重。”
苏隐挂了电话,把办公桌恢复原样,然后一个人静悄悄的离开了公司。
阻止她,必须阻止她,她只能待在属于她的世界里,这个规则现在还不能被打破。
回到家,苏隐衣服都没脱就把浴缸放满了热水躺进去。她闭上眼睛,感受到温热的水流覆盖四肢,漫过五官,然后世界彻底安静下来。她在水底静静躺着,窒息感很轻易的把她推入了意识的世界里。今天她的世界和往常不太一样,没有阳光也没有森林,只有乌鸦站在枯枝上凄厉的叫着,曾经的林地现在遍地尸骸,一双双漆黑的眼眶空洞的仰望着天空,张大了嘴无声的哀嚎。
在她面前,一条铺满鲜花的路一直延伸向远方的城堡。
苏隐踩着花瓣走过去,看到她的城堡也变了样子。所有的窗户都四敞大开着,窗帘随风狂舞,缝隙间能看到里面有很多穿着华丽的人,他们都长着同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只知道在这个他们永远也离不开的房间里翩翩起舞,旋转,再旋转。
门自动打开,苏隐站在台阶下向上仰望。路的尽头是巍峨的王座,上面装饰着被鲜花簇拥的黄金骷髅,每个骷髅的眼窝里都流淌出鲜红的血液,滴落在地上变成一朵朵花,随风一路铺洒出去。
她走进去,轻轻推开存放记忆的房门。书架上落满了灰尘和蛛网,苏隐拿起桌上的烛台挨排照过去,入目书脊上皆是烫金的奇异文字,统统扭曲成她不认识的形状,可怖的展现在眼前。
这些不是她的记忆,他们是在另外一个世界里被扭曲了的意识,就像哈哈镜里的倒影,失真而可笑。
记忆不安的翻动着书页,在阴影里窃窃私语,发出毒蛇的咝咝声。苏隐愤怒的把手里的烛台掷向书架,烛火却在碰到书的瞬间“噗”的一声熄灭,徒留一室黑暗和桀桀的怪笑。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正视吗?你不是她,我也不是她,我们才是她。”
空荡荡的房间里,这个声音奇怪的漂浮着,像是从墙壁里发出来的。门外有诡异的脚步声响起,苏隐走出去,看见那些跳舞的人排成一列走下来,他们没有脸,但是每一个都在说话。
“你本不该与我分离,只是你太在意别人的看法,这简直是荒谬至极。那些东西不过是食物链最底端的愚蠢生物,每天说着一些自欺欺人的谎言,过着连自己都说不清意义的生活,日复一日的重复,维持这个社会的运转。他们并不在意彼此,你杀了那个女人,这个世界没什么变化,我杀了那一家人,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变化。所以你在纠结些什么?你的同情心究竟还要泛滥到什么时候?”
舞者们围成一圈注视着中间的苏隐,那些空洞的脸像魔咒一样缠绕着她,让她窒息。
“你闭嘴!”她大喊一声,“医生说过,我们不一样,我从来就和你不一样!”
“呵呵呵……”
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她抑制不住的发笑,声音飘荡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我们不一样?没错宝贝儿,我们当然不一样。他一直以为你是善良的那一个,而我是邪恶的那一个。其实你才是邪恶的那一个,而我,是更邪恶的那一个。”
她声音甜美,低低颤动着,带着诱惑缠绕在耳边。周围的舞者分开一条路,露出陈列室敞开的大门,苏隐看见她的作品一个个抬起头,用流着血的眼睛看着她。
“你以为你真正摆脱过我吗?你从来都没有。你的这些作品,你的每一次对死亡的渴望,都是在向我靠近。你现在大可以把我关起来,但是终究有一天我们会在一起的。”
就像床上的甜言蜜语,消散过后随之而去的是精心装饰的假象。城堡里阴暗的场景开始快速消失,像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逐渐从黑白蜕变为彩色。一切一如往常,她的雕塑,她的城堡,她的森林,清风怡人,鸟语花香。
但是苏隐很清楚,就在刚才,那个人来到了她的世界,她进入了不属于自己的意识。
苏隐猛地从浴缸里坐起,大口喘息着,感觉到过度憋气的肺部隐隐作痛。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只有自己阴沉的脸,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一副狼狈的样子。
其实她从没想过要摆脱她,从来没有,她每时每刻都希望她们能在一起。但是她们都还不够强大,还太过脆弱,有很多东西是她们面对不了的。
所以她一直在忍耐,通过一次次死亡让彼此变得强大,等到她们终于能够无所畏惧的那一天,她要用最甜美的鲜血来祭奠她们的完整。
都不急,一切来日方长。
会议室里气氛异常凝重,大家都静默的低头查阅案卷或者整理资料,在会议室以外的地方,所有的法医和痕迹也都在紧张的忙碌着。
几个小时以后传来消息,省公安厅痕迹检验专家确认,来自两个案发现场的脚印属于同一个人,而且犯罪嫌疑人在两个案发现场穿的是同一双鞋。
凭借这条线索两案并案侦查,由省公安厅挂牌督办。并案侦查以后所有的线索都要重新查证,尸体也要进行二次解剖,被害人社会关系调查也调整为调查两起案件被害人社会关系的交集。
至此这两起案子扑朔迷离的程度已经是前所未有,在没有任何突破性线索,找不到作案动机的情况下,除了同一个犯罪嫌疑人,这两起案子找不到任何关联之处。
案件出现这样的转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经过商讨,缉毒大队决定在并案侦查后退出案件调查,把案子交由刑侦大队全权负责。但是临走前范子成和张志提了个要求,抓到人以后第一次提审他一定要亲自参加。
璩岁是现场唯一一个没有忙碌的人,他坐在一块白板前看着两个案子的资料出神,脑子里转得飞快。
单独看这两起案子,有些心理痕迹并不引人注意,但是把这两起案子放在一起看,那些不合常理的地方马上就被凸显了出来。
第一个现场的尸体被刻意摆放了造型,而且在杀害后被细心清理过,显然犯罪嫌疑人对这一切都有周密的事前计划,绝不是任意而为,显示出了很好的控制力。
但是在相隔不到一天的第二个案子里,这种控制力似乎因为某些原因突然莫名其妙的消失了。首先这个案子严重缺乏计划性,更像是临时起意,他是抱着杀人的念头闯进男孩家里的,却因为某些原因放弃了,紧接着又找了第二家。
而且在杀人的过程中他还表现出了明显的挑衅行为,和家庭成员里最强壮的男性进行一对一的身体对抗,这种做法很危险,稍不留神他就有可能受伤甚至被擒。对尸体的过度杀戮也显示出了他极强的暴力倾向,好像这个人当时被某种欲望驱使,完全丧失了理智。
但即使这样,这两个案子在某些方面还是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第一个案子完全是按照计划进行,除了楼道里的小插曲没有出现任何差错。第二个案子虽然时间仓促而且缺乏计划,犯罪嫌疑人依然避开了所有的摄像头,行凶时也最大程度按照合理的顺序进行。就好像有种条理性根深蒂固在他的意识里,即使被欲望蒙蔽了双眼,本能也依然可以让他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样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和其中稳定不变的成分让人迷惑,就像一家的两个孩子,虽然年龄、外貌、性格都不尽相同,但是在生活习惯上还是会不自觉地出现相似的地方。
但是是什么让他的作案手段突然出现如此大的转变?璩岁把两个现场的照片摊放在桌子上。第一个现场有种病态的美感,他如此精心的摆好死者的姿势,证明他更在乎她死后的样子,而不是杀死她的过程。第二个现场,所有尸体都保持着被杀死时的姿态,没有被挪动过,证明他在享受的是杀人的过程。
两种截然不同的对待尸体的态度,表明犯罪嫌疑人是抱着不同的目的在做这两起案子。如果这种作案手法的突然转变与死者本身无关,那就是在这一天之中犯罪嫌疑人的生活里出现了重大改变,这个改变对他造成了严重的刺激,使得他的犯罪心理升级。
璩岁把所有现场照片用摁钉钉在白板上,然后在旁边做一些解释和标记。
如果案件在短时间内不能有突破性进展,他们就只有等待他的下一次做案,新的案发现场会给他们提供更多证据,让他们看清罪犯的心理轨迹。
张志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手里的活,靠在椅子上看着璩岁写写画画。从昨天晚上接到璩岁的电话开始,他脑子里的念头就一刻也没停过,一会儿浮现出案发现场的尸体,一会儿又浮现出这段时间的侦破过程。
到目前为止,他们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连这个不可思议的并案侦查都是由璩岁发现的,不免让他觉得有些丢人。
不过想归想,他却没有固执己见。直觉告诉他,继续坚持原有的侦查思路,按照常规方法去调查这两起案子可能行不通,他们必须改变策略。
前门被推开,局长和市局领导走进来,但是落座时居中的却是上次在灭门案案发现场出现的刘季。大家快速收拾好手里的工作,璩岁也拉了把椅子坐下,大家都看着刘季,等老爷子发话。
“你们有什么想法?”
刘季先扫视了众人一圈才开口,但是问题太大,一时底下也没人吱声。
“我想成立一个专案组,由璩岁做组长,局里优先提供所需的一切资源。”
包括璩岁在内,所有人都惊讶的扭头看着张志。
这样一个系列案件成立专案组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璩岁也很想加入,但是张志竟然要他一个没有任何实践经验的人来做专案组组长,却是让他始料未及的。
“璩岁做专案组组长,我做副组长,外围的侦查工作由我带人来做,但是核心的侦查思路我希望由璩岁来定夺。”
张志明白大家犹豫的原因,无非是因为璩岁没有办案经验,但是他和璩岁两个人搭档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
“这个恐怕不太合适吧,张志,璩岁毕竟……”
李龙波一听张志的提议脸马上就沉下去了,但是碍于这么多领导在场也不好发作,就想先给张志一个台阶下,希望他能识相。但话音未落就被刘季打断了,他连看都没看李龙波一眼。
“看来你已经有想法了,说说你的思路吧。”
“我认为虽然目前我们对犯罪嫌疑人几乎一无所知,但是从两个案子的案发现场来看,我们有理由怀疑犯罪嫌疑人是一个性格扭曲并且心理极端变态的人。虽然我国没有连环杀手这个定义,但是我们不得不考虑这种可能性。”
“我对国外有关连环杀手方面的相关研究也有一定了解,知道他们选择受害人的方式与普通谋杀不同,他们是根据自己的特殊喜好来进行选择的。所以他们可能与受害人素不相识,也不会有社会关系上的联系,我们通常使用的由受害人社会关系着手进行调查的侦破思路也就很难有什么大的突破了。”
“为了尽快破案,我认为我们应该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对罪犯进行侧写,必要的时候可以向社会公布侧写画像,利用媒体和群众的力量来收集线索。”
“就算是这样,也是你做专案组组长比较合适,璩岁可以作为特别顾问协助你。”
李龙波看刘季没接话赶紧插嘴道。这样的案子如果破了肯定要记功,这种机会他怎么能错过。
“我对犯罪心理学虽然有了解,但都是些皮毛而已,毕竟没有系统学过,而且我的办案思路偏传统,很难打破教科书的束缚。璩岁是犯罪心理学博士,专业知识方面比我强,而且这次两个案子能并案侦查也是他的功劳,说明他还是很有能力的。所以我觉得,由他来担任专案组组长能更好的避免方向上的错误,犯罪嫌疑人的暴力升级非常快,我们已经没有时间走弯路了。”
张志完全不给李龙波面子,一席话直接把他堵了回去,气得李龙波恨不得现在就把张志撤职。
“你怎么想,璩岁?”
一个一直坐在一旁没发话的中年人开口问道。这个人四十岁出头眉星目长的非常英气,一米九几的身高即使坐着也给人很强的压迫感,他一开口李龙波马上整个人缩回座位里不吱声了。张志瞄了一眼这人面前的台卡,省公安厅副厅长赵兴。
“我同意张志对案件的定性,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起连环杀人案手是一个人格复杂而且心理严重扭曲的人,一般的侦查思路确实很难管用。”
“至于专案组组长的位置,如果大家信任我,我愿意一试,毕竟还有张志帮我,我相信我们能成功。”
过了最初的震惊,璩岁很快镇定下来,脑海里的思路也逐渐清晰。
“你们多长时间能破案?”
赵兴沉吟一下,抛出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这我不能保证。”
璩岁的回答让省厅的几个领导都皱起了眉头,赵兴也有些不快。
“中国不是没有连环杀手的定义,但是我们对连环杀手的定义不准确。美国联邦调查局对连环杀手的定义是:出于对心理上的满足谋杀至少两个人,并且作案期间存在冷却期。但是国内的很多所谓连环杀手案例,实际上都是大规模杀手和狂欢式杀手,他们和连环杀手无论从作案方式还是心理动机上都有本质的差别。”
“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狡猾的猎人而非投机者,他不会为了追求一时的快感而暴露自己。相反,他会步步为营,像猫一样玩弄猎物足他扭曲的控制欲。”
“这样的一个人是很难被抓住的,我甚至没有把握一定能抓住他只能尽我所能去做这件事,但是我不能给一个连自己都没有把握的承诺。”
璩岁说的很诚恳,不少人都在下面暗自点头。在座的很多人都是工作多年的老刑警,知道哪怕是一起普通的谋杀案,如果没有突破性线索,想要侦破也需要个把月时间。更何况现在案情错综复杂,罪犯又具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不能说难于上青天也不会简单到哪去。
“先给你们一个月时间,一个月破不了咱们再开会讨论。”
赵兴和刘季商量了一会儿,最后做了决定,璩岁和张志觉得一个月还算合理,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会议结束,省厅的领导也都走了,张志长出一口气倒进座位里,感觉像是做噩梦被石头压住胸口一样,身上沉的动不了。璩岁无言的拍拍他的肩膀,两个人坐在会议室里谁也没再说话。
早间下了一场毛毛细雨,不大,却一洗干燥的浮尘,让空气变得格外清新,走在街道上还能嗅到泥土的腥香,到林间就只剩下沁人心脾的松脂芬芳了。
树林里异常安静,连鸟鸣声都听不到。苏隐一直觉得奇怪并且异常佩服这些山林里的树木,在生态系统仅存昆虫和鸟类的情况下,他们竟然也能生存下来。
森林本该属于野性的生灵,在其中奔跑、追逐、猎杀,新生与死亡交替轮回才是真正的森林所应该拥有的。现在这片所谓的山林,在苏隐眼中不过是徒有其表的一大片树罢了,其中唯一有威胁性的野兽也就只有苏隐一个。
在天光之下捕猎,这是苏隐第一次这么做。她穿着惯常的黑色衣服和军靴,长发用一根发簪整齐的簪在脑后,背一个黑色双肩包,安静的走在树林里。她走的很轻,尽量踩在有草的地方不弄出声响,即使是经过陡坡她也只是略微放缓脚步,并没有伸手去扶旁边的树。
森林里虽然安静,却也不是完全的阒寂无声,叶子从树上飘落在树干上碰撞发出的奇怪声音不时响起。苏隐就会扫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有时甚至会突然停下脚步,盯着一个地方看很久。
她的脸看起来很平静,但内心是不安的,她正在强迫自己离开舒适区和惯常的作案时间,这既违拗了本能的警告,又违背了逻辑的思考,但是她不得不面对。要想变得强大,她就必须抛弃让她安于现状的习惯,直面死亡的过程,而不是躲在那些精美的尸体背后,做一只埋首于沙子里的鸵鸟。
走了一个小时左右,苏隐遇到了徒步者踩出的小路,沿着小路边走边观察地形,她选择了路边的一块突出的巨大岩石作为遮挡。岩石背后有一个平台,她藏在那只要稍稍探出头,就能借着杂草的遮挡观察走上来的人。
这是一次缺乏计划的捕猎,只是为了做好接下来的事情,她必须让自己平静下来而已,所以她格外小心,不想留下太多破绽。
最先沿着小路走上来的是一对老夫妻,之后是几个三口之家,她小心的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他们发现。
隔了不长时间,路的下方再次隐隐传来脚步声。一个人,节奏快而清晰。苏隐攥紧手里的绳子,屏住呼吸绷紧全身的肌肉,微微侧头观察。
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一身运动装手里拿着一瓶水,走得很快而且伴着有节奏的呼吸。在他走过这块石头的刹那,苏隐用手撑着石头猛的跃出藏身地,从身后用绳子勒紧他的脖子,两脚快速踹在他的膝弯处,强迫他双膝跪地。她把绳子拧住用力向前勒,一个膝盖顶住男人的背心向前压,防止他乱抓的手碰到自己。
男人正值壮年,突然遭到攻击后奋力挣扎起来的力气非常大,苏隐只能使巧劲压制他,让他重心不稳始终没法站起来。这样僵持了几分钟,男人挣扎的力气才逐渐变小,整个身体瘫软下来。
苏隐马上放开绳子,伸手去摸男人的颈动脉,还能感觉到规律的心跳。她快速把男人拖到石头下面藏好,等后面的人走过去以后,用绳子把男人以双膝跪地的姿势双手反绑,绳子的另一端绑在脚踝上。
她从背包里拿出手术刀,划开男人的衣服露出胸膛,然后割下一小片布捂在他的喉咙前,一刀快速割断气管。男人因为剧烈的疼痛苏醒过来,他瞪大眼睛竭力挣扎着,气管往外嘶嘶的喷着气和血。
苏隐盯着他剧烈收缩的瞳孔几秒钟,然后一只手按住他,另一只手用刀快速在他身上写下一连串奇怪的文字。男人抽搐着,鲜血流满全身,顺着刀锋滴落下来。
写下字符的最后一个顿点,苏隐抬起头看着已经奄奄一息的男人,此时她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生气,空的吓人,就像透过这个男人在看别的什么。
她从男人裤兜里摸出一枝钢笔,打开盖子露出尖锐的笔尖,扬手把笔扎进男人的太阳穴,结束了他的痛苦。
苏隐把钢笔盖子丢在一旁,从兜里掏出一个密封好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朵折好还没打开的黑色纸花。她小心地把纸花从袋子里取出来,把折叠的花瓣一一打开,然后捏开男人的嘴把花放到舌头下面,又小心的把男人的嘴合上。
她摘下手上的医用手套,装进事先准备好的袋子里塞进背包,从来时的路安静的离开了。
手机响的时候苏隐正在换衣服,她把脱下来的外套放在浴室的地砖上,用胶带贴在上面再撕下来,最后把胶带卷好扔进放在一旁的塑料袋里。
她看了一眼手机,是张伟的电话,但是直到对方挂断她也没有理会。她继续把清理好的衣服叠整齐,放进密封的塑料袋里,然后打开莲蓬头清理浴室地面。
“You and I go rough……”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苏隐接起了电话,她按下免提键把手机放在一边。
“你好,张主管,找我有什么事吗?”
“苏医生你好,我听说你病了,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关心。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我那天回家之后一直在想这件事,我觉得我这两个孩子的病还得治,不然等长大之后还不知道要成什么样子呢。上次咱们见面的时候,我已经把家里的情况都和您说了,您看我请您来给这两个孩子治病行不行?”
苏隐关了喷头直起身来盯着手机,很久没有说话。她沉默的时间太长,以致于张伟已经认为她会拒绝了。
“好。”
“您同意了?” “好。”
“那太好了苏医生,太谢谢您了!不过有一点,钱您一定得收然我于心不安啊。”
苏隐扯出个嘲讽的笑容——无聊的掩饰。
“钱我当然会收,我还会和您签订一份医患关系合约,这样我们双方之间都有保障,否则保密协议之类的就是空口无凭了。您觉得呢?”
“是是是,”男人一叠声的应着,“这样就好,其实我也是不想再有人知道这件事,所以才来找您给孩子看病的。” “咱们什么时候见面,你来定时间吧。”
“孩子要上学,也就只能周六周日了。但是我担心她知道了要闹不我在外面租个地方行吗?”
“孩子的妈妈不想让孩子接受心理辅导?”
苏隐放喷头的手停顿了一下,侧过头去看着手机,好像她此刻正和张伟面对面说话一样。
“她就是嫌丢人,怕人家知道两个孩子不正常。”
男人重重的叹口气,言语间都是对妻子的埋怨。
苏隐把喷头关掉,重新挂回去,这次她放的很顺手。执意要付钱,家丑不可外扬,他又何尝不嫌弃这两个孩子。
“你和孩子的妈妈都上班,平时谁接孩子上下学呢?”
“我请了个保姆,专门负责接送两个孩子上下学,给他们做晚饭。”
“那今天晚上我去接他们吧,就算是我和两个孩子第一次正式见面。”
“这怎么好意思麻烦您。”
“没关系,今天我先给他们做个评估,然后咱们再约时间讨论接下来的治疗方案。”
“也好,那就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苏隐只穿一件睡袍走进客厅。她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然后打开壁灯,从茶几下面取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有两格,左边一格放着一摞黑色的纸,右边一格放着一摞没打开的黑色纸花。她斜倚在沙发上就着昏黄的灯光折起纸来。
“你不该折黑色的鸢尾,应该折红色的曼珠沙华。”
她的声音突然响起,苏隐没有被吓到,双手很稳定的继续折纸。鸢尾花的花瓣已经成型,她把折下来的地方翻上去变成整齐的菱形,然后放进盒子里。
客厅里空荡荡的,安静得似乎折纸的声音都会映出回声。她不答话,她也不再问,时间在窗帘缝隙间透进的光线里缓慢前行,被秒针走动的声音连成一条单调的线,没有起伏的延伸向远方。
折完最后一个纸花,苏隐把盒子扣好放回茶几下面。她走到酒柜前选了瓶苦艾酒给自己倒上,然后拉开窗帘让西斜的阳光照进来,夕阳下山时奄奄一息的橘黄色光芒透过杯里悬乳状的绿色苦艾酒发出浑浊而暗淡的光线。
“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苏隐问道。
绿色的苦艾酒流过口腔,淡淡的灼烧和清香的味道一起在口中缠绵。
“你杀了他的那一天。”
她的声音冷硬,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苏隐低笑一声,感觉到玫瑰红淡淡的芳香萦绕脑际。这家伙不喜欢苦艾微微迷幻的感觉,她更喜欢清新味淡的玫瑰红,有时甚至能连续几小时喝个不停。
想想也奇怪,嗜血如她会喜欢清淡的玫瑰红,而时常摇摆不定心生软弱的自己,竟然会迷恋沁烈迷幻的苦艾。看来当初在分开她俩的时候,医生还真是太过思考不周了。
“你不是已经有计划了吗?不然何苦大费周章。”
她回答的满不在乎,苏隐听到酒杯被放下时的轻响和酒液在杯中撞击的声音。
叮,叮……
张翊和张伈站在学校门口四处张望着,不时向同他们打招呼的家长露出个甜甜的微笑。两个孩子长得可爱,不少认识他们的家长都会走过去摸摸两个孩子的头,两个人也很有礼貌的和家长说再见,然后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狠狠的皱眉头或者翻白眼。
下午爸爸来电话说今天保姆不来接他们,换一个阿姨来。两个小孩为这事兴奋了一天,商量着要怎么捉弄她,可是到现在人还没来,让他们很生气。
就在张翊沉不住气要给张伟打电话的时候,张伈伸手拉拉他的衣角,他抬起头看见远处走来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的很普通,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发披肩。
但是她的眼神很奇怪,带着一种克制的兴奋和奇怪的欲望,一直紧紧盯着他俩,好像随时会扑上来咬住他们的喉咙,和正常人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小孩子的直觉总是很敏锐,他们下意识的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张翊紧张的抓着姐姐的手,两个小孩害怕却不敢转身逃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苏隐一步步走过来。
走到两个小孩近前,苏隐居高临下的打量了一下这两个紧紧靠在一起互相打气的孩子。很满意的看到,他们虽然害怕,但是眼睛里依然有锐利的光芒。
她忽然露出个笑容,一瞬间身上捕猎者的气息完全消失,春回大地。两个小孩为她瞬间的改变惊呆了,还没反应过来,苏隐就蹲下身看着他们。
“你们好,我叫苏隐,从今天开始我会成为你们的心理治疗师,很高兴认识你们。
上出租车时,苏隐故意坐进副驾驶,让两个小孩单独坐在后面他们窃窃私语的机会。
出租车里空间狭小,即使再小的声音也很容易就能听清楚,所以两个孩子童稚的言语会时不时传进苏隐耳朵里,她也只是静静听着不发表任何意见。
对待这两个孩子,苏隐更像对待两只刚领回家的小野狗,语言上的沟通只会让他们起戒心,倒不如直接用行动更能获得他们的信任。就像动物到了陌生的地方需要探索周围环境一样,苏隐给两个小孩足够的时间来观察自己,毕竟来日方长,不急在一时。
下了车走在小区里,两个小不点始终走在苏隐前面,还不时偷偷回头看她。苏隐就一直保持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也不喊他们过来,只是随意跟着,连开门的时候都是张翊拿出挂在脖子上的钥匙自己开的。
钥匙转了一下门就开了,苏隐听见屋里有声音,探头看见他们家保姆站在客厅里,看样子是刚做好饭正准备走。小保姆看见苏隐先是一愣,然后冲她勉强笑了一下,就急匆匆的离开了,都没多看两个小孩一眼。
苏隐回味了一下小保姆带着深刻同情的眼神,不禁失笑,两个小孩齐刷刷的抬头看着她。
“不要总欺负人家,没人给你们做饭了难道你俩去喝西北风吗?”
听了苏隐的话张翊不屑地撇撇嘴,冷哼一声。
“反正我爸付给她钱。”
苏隐看了他一眼,蹲下身从兜里掏出钱包拿出 50 块钱塞给他,然后用力推了他一下。小孩没防备,被推的坐倒在地上。这一下摔得不轻,他瞪着眼,愤愤的看着苏隐。
“行吗?”
苏隐蹲在他面前好笑的看着小孩仇恨的眼神,感觉像在训练小狼崽子,很是有点成就感。
“等我长大了,一定杀了你!”
张翊气得大叫,抬手打她,被苏隐轻松的往后一仰躲过去了。站在一旁的姐姐见状赶紧抓住弟弟的手,打了他脑袋一下,再冲他使个眼色。
两个人的互动没有逃过苏隐的眼睛,双胞胎之间的默契果然和后天形成的控制者、追随者的关系有云泥之别。
“这是你们的房间吗?”
不顾张翊大叫不准进去,苏隐推门走进一个房门上贴着卡通贴纸的房间。房间里有两张小床,床头干干净净的,什么东西都没有,房间的墙壁也很干净,不像一般的儿童房挂满了小装饰和孩子的涂鸦。
苏隐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回头去看两个小孩。对上她的目光两个孩子赶紧别开头,但又控制不住的去偷看挂在墙上的镜子。
苏隐走过去把镜子从墙上取下来,露出藏在后面的一幅画。画上的线条幼稚,一看就是小孩的笔触,上面画着三个人,从衣着上能看出来是他们俩和一个女人。但是两个小孩在画里比大人还要大一倍,正拿刀往女人身上戳,画上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鲜血。
苏隐把画从墙上取下来,坐在床边冲两个小孩招招手,他俩就低着头慢慢走过来,一副知道自己错了的样子乖乖并排站在苏隐面前,低头看脚尖谁也不说话。
他俩这种乖乖样也许骗得了别人,但在苏隐面前完全不管用,不用看她也知道,她现在在这两个孩子心里死得肯定比画上这个女人还惨。她伸手勾起两个孩子的下巴,一一摆正到能直视她的位置,然后把那幅画举到他们面前。
“谁画的?”
苏隐这个问题是明知故问,画上的线条能看出来是两个运笔特征血的位置还有两支笔不小心撞在一起的划痕,肯定是两个人合作完成的。
两个孩子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说话,又恢复成低头看脚尖的姿势。
“画上的女人是谁?”苏隐接着问道。
“是妈妈。”
这次是张伈回答的,她飞快的抬头看了苏隐一眼又低下头,但是那个怨毒的眼神苏隐没有错过。
“为什么?”
“因为她不喜欢我们,我们也不喜欢她!”
张翊似乎憋了很久,大声喊道,原本可爱的小脸被憎恨扭曲了,说完就气呼呼的扭过头喘粗气,两只手紧紧攥成拳。
以前他们也画过这样的画,爸爸妈妈发现以后狠狠打了他们一顿以他们觉得苏隐也会这样做,都在默默等待她的爆发。
即使看不见张翊的正脸,苏隐依旧能够感受到他的怒气,这种突如其来的愤怒是非常强烈的,苏隐深有体会。所以如果不能给他一个合理的发泄渠道,情绪的积压最终会导致他的崩溃,让他成为狂欢式杀手,一个一次性自杀式武器可不是她的最终目的。
她转身从床上拿起一个枕头,用枕头推了张翊一下,把他推得一踉跄。张翊恼怒的抬头瞪着苏隐,对他的愤怒苏隐却置之不理,依旧笑嘻嘻的用枕头推他,最后他忍不住大叫一声扑过去,对着苏隐一通拳打脚踢。苏隐也不躲,只是让他的拳脚通通落在枕头上,过了不到十分钟,张翊就累得气喘吁吁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苏隐放下枕头,一只手把张翊抱起来放在身边,另一只手把张伈也揽过来,拢在自己怀里。两个孩子都好奇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到现在都还不生气,也只有这个时候他们看起来才像两个 11 岁的孩子。
“妈妈不喜欢你们是因为你们在学校里打人,你们为什么欺负别人?”
“因为听见他们叫感觉特别爽,特别舒服。”
张翊说话的时候似乎想起了那些惨叫声,眼睛亮晶晶的,连带着表情也生动起来。
“我喜欢看他们要死了的样子,蠢得要命,像猪一样。”
张伈见苏隐看她,有点不好意思的抿抿嘴也回答了,那种十几岁小女孩的娇羞配上她说的话,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杀人会进监狱,他们会把你和好几个人一起,关在一个比你们现在住的屋子还小的地方,你想这样吗?”
一时间两个小孩都沉默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虽然对监狱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但是两个孩子都本能的不想去那个地方。
“你为什么没被抓?”
张伈想了想,突然抬头问苏隐,脸上带着十几岁小孩特有的那种狡黠。来自同类熟悉的感觉让她本能的认为,有些事情可以和苏隐说,但又不太确定,所以自以为是的想要试探她。
“因为没有人知道人是我杀的。”
苏隐没有让她失望,低头直视着他们的眼睛,毫不掩饰的露出属于捕猎者的目光。这是她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向人承认真实的自己,即便只是两个孩子,对她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前进。
来自高位者的压迫让两个孩子有点害怕,但随即就变得兴奋起来,一直低着头的张翊也抬起头来,两个人用充满求知欲的眼神看着苏隐。
苏隐想说先去吃饭,一会他们父母就该回来了,但是一开口却感觉一阵眩晕。
“不急,”苏隐摸摸两个孩子的头,眨了几下眼睛,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很多呢,宝贝儿们。”
诺大的会议里室空荡荡的,门窗紧闭,连墙上的表也停了。璩岁把白板拖到办公桌旁边,自己坐在桌子上,两个案子的资料散乱的堆在身后。
第一个案子相对孤立,人证物证都很少,所以他决定先把关注点放在第二个案子上。
第二个案子里他虽然杀了一家人,但是他真正的目标其实很明确,就是家里最强壮的男性成员,他以挑战那个男性为目的,其他人不过是碍手碍脚的障碍物罢了。
他先杀了其他人,把男性阿尔法留到最后,放弃所有武器和他赤手空拳的搏斗,这让他在对权威的挑战中处于更高层次上。在战胜阿尔法之后,他又尽情蹂躏他的尸体,发泄愤怒,以胜利者的姿态耀武扬威,这几乎完全是人类动物性本能的展现。
但是在他心里,他真正想要挑战的对象绝对不是这个男人本身,而是他所代表的父系权威和作为阿尔法男性的地位。所以犯罪嫌疑人在儿童或青少年时期遭到过来自父系权威男性的虐待,造成了他扭曲的人格,也直接导致了他现在的报复。
但是这又带来了另一个问题,如果犯罪嫌疑人是以成年男性为作案目标,他为什么不选择杜建国一家?这个人力大无比,同时杀死两个男人对他来说应该不成问题,也更能证明他的实力。而且杜建国家多余的人只有一个十岁的男孩儿,清理起来远比邢肖家简单得多,他为什么会舍近求远,放过这一家人呢?
璩岁拿起杜建国、杜建军两兄弟的资料仔细翻阅着。两个人的长相都是放在人堆里就认不出来的那种,经历也都平淡无奇。要硬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兄弟俩长得确实像,就算年过三十了看起来也还和一个人似的。
璩岁手上一顿,眼睛停在档案里两张相同的面孔上,脑海中慢慢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想到了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也就是俗称的多重人格障碍。这是一种心理疾病,在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中归类于第一轴解离症的一种。罹患这种心理疾病的患者核心人格不知道亚人格的存在,但是分裂出来的亚人格有可能知道彼此的存在,以及核心人格和其他人格干了什么。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两个案发现场出现的巨大心理痕迹差异就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杜建国一家为何可以死里逃生也可以解释得通了。
多重人格障碍就像一个身体里住着几个灵魂,和双胞胎有相似的地方。也许是准备杀人的时候,凶手看见了睡在一张床上的杜建国两兄弟,被他们相同的容貌所触动,才使得这一家人侥幸逃过一劫。
璩岁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两道线,在两道线之间留白的地方写下“多重人格障碍”六个字,然后在下面列出两起案件的共同点,在两侧列出他们各自的特点。
两个人格,一个生活在痛苦的现实中,通过不断虐杀代替曾经伤害他的父亲角色的人来一次又一次的宣泄痛苦,释放积压在内心的压力。另外一个人格则选择逃避到幻想之中,将幻想中的谋杀变成现实以获得快感,来释放压力,麻痹曾经受到的伤害。
但哪一个才是他的核心人格?或者两个都不是?
更重要的一点,璩岁很难确定他在此之前是否做过案。多重人格的亚人格是没有种族、性别甚至物种限制的,所以他们作案的手段也是千差万别,单凭案发现场很难把这些案子串联到一起。而且如果他继续不停地在几个人格之间进行切换,抓捕他的难度也会大大增加。
他拿起电话打给张志,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他听。张志听后也很惊讶,两人讨论了一下,决定明天约见一位市里有名的精神科医生,然后再决定下一步的侦查方向。
芦静接到苏隐的电话时很吃惊,也很高兴,因为从他们开始这样的关系,苏隐从来没有主动找过他。于是他放下电话很快的处理完了手头的工作,然后开车直奔他们见面的地方。
路上芦静很兴奋,一直不停的变速和超车,惹得其他车辆纷纷鸣笛抱怨。
在外人眼里芦静是一个标准的成功人士,有房有车,有一份高薪的工作,有一个漂亮的妻子。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快乐,因为这些不是他想要的,他最想要的那个女人他从来就没有得到过,也从来就不可能得到。
所以他拼命工作来麻痹自己,在职位上得到升迁后就按部就班的结婚,让自己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他不爱他的妻子,但是这个女人漂亮、聪明、识大体,别人都觉得他们很般配,这对他来说就足够了。所以他娶她,给她钱养着她,但是从来不爱她。
这种行尸走肉的生活直到他遇见苏隐,当在电梯里这个女人冲他笑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情愿为她的一个笑去死。他终于感觉到自己是在活着,过上了真正有血有肉的生活,哪怕这只是一个梦,他也心甘情愿死在这个梦里。
到楼下,连车也顾不上锁,芦静就急匆匆的直奔楼上。他以为苏隐主动打电话来一定是给他准备了什么惊喜,但是打开房门屋里一片昏暗,平时都会洒下暖光的香槟色水晶灯黑着,只亮着蓝白的壁灯,映得屋里如冥界一般鬼魅。
房间里暖气打得很足,苏隐仰躺在沙发上,光着脚,穿一条黑皮裤和一件黑色紧身背心,露出纹在身上的翠绿色的蛇。芦静不喜欢苏隐的纹身,所以从不许她在自己面前穿短袖,看见这条吐着信子的蛇他马上就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