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什么事了?你这么急着找我。”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快,把门关好,找出一双拖鞋穿上,再把脱下来的鞋脚尖冲外摆整齐,才走进来。
他一系列强迫症一样的动作全都被苏隐看在眼里,面上闪过一丝嘲讽的笑容,苏隐坐起来冲他招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
“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咱们到此为止吧。”
芦静不可置信的扭头瞪着苏隐,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你怎么敢”两手猛地握成拳死死抵在沙发上,好像不用力控制他们就会不自觉地伸出去一样。
苏隐似乎没受他的影响,依旧很放松的靠在沙发扶手上,没什么表情的看着他。但实际上她一直全身肌肉紧绷,仔细观察着芦静的表情,预备一有不对就随时做出反应。
苏隐虽然自信把芦静控制得还算不错,但是狗急跳墙,自己已经把他逼到死角了,难保他不会有什么过激行为。
“为什么?”
芦静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用一种伤痛已极的眼神看着苏隐,就像被抢走了伴侣的野兽,绝望而痛苦,看得她一阵哑然。要不是顾及现在的气氛,苏隐其实很想翻个白眼送给他。
“我爱你啊。”
“你爱我?”苏隐冷笑一声,从茶几上拿起一张照片在他眼前晃了晃,“还是你爱她?”
那是一张二十多岁的芦静和一个女人的合影。那个时候芦静还很青涩,初出社会不谙世事,虽然穿着正装一副仪表堂堂的样子,但难免还是会让人觉得有些装腔作势。女人看起来有四十出头,头发挽成一个漂亮的发髻,穿着白色套裙,温婉贤淑又不失庄重。两个人的气质看起来就是母子无疑,但如果仔细观察能发现,女人眉宇间和苏隐有几分相似。
芦静不答话,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突然暴起伸手想要把照片抢走,却被早有防备的苏隐一脚踹在胸口,踢翻在地。不等他站起来,苏隐就翻身骑在他身上,伸手揪起他的衣领强迫他抬起头,另一只手把照片举在他面前。
“你是个变态,我不是,你还想要我和你过这样变态的日子多久?”
她俯下身贴在芦静耳边,像亲密的情人在耳鬓厮磨,嘴里却吐着恶毒的语言。
“你不是爱她爱到可以为她去死吗?她早就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今天丈夫上晚班,八点多才下班。妻子把菜又重新热了一遍端上来,正在盛饭的时候,突然听见外面“砰”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小区里吓了她一大跳。她放下碗朝窗外看了看,正以为是谁家的车胎爆了,就听见楼下有人高声尖叫。
“妈,有人跳楼了!”
听见女儿的喊声,她急忙跑过去,两个人一起探头往窗外看。借着暗淡的路灯依稀能看见,对面楼下的水泥地上躺着个人,一动不动。女儿想用手机拍照,被她一把拽住夺下来,推回屋里写作业了。
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没想到屋里会有人,先进来的警察被吓了一跳。一个长头发的女人抱着腿蜷缩在沙发角落,头埋在膝盖中间看不清脸,被屋子里昏暗的灯光一照格外渗人。
“姑娘,你没事儿吧?”
担心她受到刺激有什么过激反应,警察一边和她说话一边小心的靠近。听见警察的声音,女人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身体微微发着抖。
警察看她神智还算清醒,也没什么攻击别人的意图,才让一个女警察拿了件外套披在她身上。女警察把她半搂在怀里轻轻安抚着,小声和她说话,其他警察开始勘察现场。
案发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客厅的窗开着,正下方就是跳楼身亡的死者,最后给目击者录个口供,警察就可以以自杀结案了。
“你叫什么名字?” “苏隐。”
“和死者什么关系?”
苏隐犹豫了一下,在内心快速演练了一遍一个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的反应,然后抬起头用害怕和羞辱的眼神看了那个女警察一眼,就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他妈就这么着急,非得让他现在死,等我走了不行吗?”
苏隐把脸埋起来,在心里冲她骂道。在张伟家和两个小孩儿说话的时候,那一阵眩晕就已经让她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把芦静约出来,然后逼他跳楼。
“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她不咸不淡的语气听得苏隐直想打人房子在你名下,钱他也给了不少,这个人再留着也没什么用了,趁早除掉。”
“你别害怕,有什么事可以和警察说,我们一定帮你解决。”女警察轻轻拍着她的肩膀,鼓励她把实情说出来。
在心里默数了五个数之后苏隐才抬起头,用很小的声音开始讲述她和芦静是怎么相遇,芦静是怎么一开始假意追求她,交往一段时间后又是怎么原形毕露,逼迫自己每次扮成他后母的样子等一系列变态的事情。哭苏隐是懒得演了,就只能每次讲到伤心处默默垂下头沉默一阵子,感觉效果也还不错。
可能对于管事的片儿警来说,这种情节如此变态和荒诞的戏码,他们干了这么多年也是头一回听说,一个个都目瞪口呆,有一个女警察甚至落下泪来。
不过演戏归演戏,她们俩也没停下商量后面的事。
“他老婆和公司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公司那边可以要求警方保密,不过一旦走露风声也就只能辞职了。他老婆我了解过一些,是个很聪明的女人,芦静不爱她她自己心里清楚,现在知道自己老公都干了些什么,估计也就只剩下恶心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公司那边你最好不要让人知道,不然因为这种事辞职,张伟肯定不会再找你了,你再想见那两个孩子就难了。”
苏隐又酝酿了一会儿情绪,才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怯怯地看着做笔录的警察。
“我想求你们一件事儿,行吗?”
“可以,你说吧。”
“这件事能不能不要让公司知道,我很需要这份工作,现在找工作也不容易……”
她装作有点慌神的样子,一着急话也说不清楚了,一边的女警察赶紧拉着她的手安慰她。
“你不要着急,这件事我们一定会帮你保密,不会影响到你的正常生活的。”
被人拉住手,这种没必要的身体接触让苏隐很反感。强忍着把手抽出来的冲动,她勉强给了警察一个笑容,倒也算是恰到好处。
警方把芦静的尸体抬走通知家属去了,苏隐也录完笔录坐上出租车回家。
作为一个北方沿海城市,S 市的夜生活算不上丰富,晚上九十点钟以后,市中心以外的地方街上就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卖东西的小商贩也都开始收拾摊子准备回家。空留下关了门的店面上霓虹灯兀自闪烁,在视网膜上留下一片片五光十色的残影。
闹剧结束,该是正剧拉开帷幕的时候了。
璩岁自觉算是个心大的人,每天一沾枕头马上就能睡着,但是今天他一点睡意都没有。点着一支烟坐在椅子上,他也不抽,就看着缭绕的烟雾从指间升起,然后慢慢消失在半空中。
早在上大学的时候,班里人就说璩岁是个冷血动物。他们因为专业原因,老师经常在课堂上放一些案发现场的照片,让同学们来分析犯罪嫌疑人的心理活动。那些照片有些极其血腥,很多人上完课连饭都吃不下去,所以他们的课堂大家都是板着脸,严肃的做着分析,从不见笑声。
只有璩岁例外。他的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随时随地挂在脸上,一直就是淡淡的,既不加深也不会消失。
就因为这个,班里不少同学都有点怕他,甚至有几个要好的哥们儿私下里告诉他,有人说璩岁其实和他们分析的那些嫌疑人一样,是个心理变态,所以才来学犯罪心理。他也只是笑笑,不分辩什么。
只有一次,他后来的研究生导师在他还在念本科的时候找他帮自己查文献,临走的时候对璩岁说。
“人在这个年纪已经可以开始学着去相信别人了,毕竟你已经可以分辨得出什么人可以信任,有些事一个人扛着太累。”
璩岁之前对这个教授没什么印象,但是后来选研究生导师的时候没有犹豫就选了他。
他喜欢这种和人不远不近,一个人独来独往的简单生活,如果不是办案需要,他不想了解任何人,也不希望任何人了解自己。
信任别人是会让人轻松,面临困境的时候有个人和你一起面对,总要比一个人来的简单许多。但始终无论你多么小心的去选择,总还是难以避免把自己交付到错误的人手里,与其承担这个风险他宁愿不做。
而更多的对他来说,信任就像是对责任的一种逃避,一个原本该由他来承担的责任,他却要拉来另一个人和他一起承担,那种感觉让他恶心。他宁愿像希绪弗斯一样,一个人推着那块永远到不了山顶的石头走一辈子,也不愿意停下来喘口气。
他把烧到头的烟丢进茶杯里,烟头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热气,漂在水面上。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拿起笔,在写着 1 到 30 的纸上的第一格画了一个红色的叉。
这是一月期限的第一晚。
陈祈教授和张志认识还是因为一次人质劫持事件。案发地点在一家小饭馆,被劫持的人质是饭店老板娘,劫匪是她的前夫。当时劫匪的情绪非常不稳定,人质颈部已有多处划伤,但是苦于现场地形特殊,狙击手和强攻把握都不大,解救行动一时陷入了僵局。
当时的特警大队队长和陈教授家是世交,他本人算是陈教授的晚辈,就在和上级请示之后把陈教授请来了。陈教授用了一个多小时劝服劫匪投降,成功挽救了人质,给张志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刻。
后来因为对心理学的兴趣,张志还特意去听过几次陈教授的课,所以昨天璩岁一提出犯罪嫌疑人可能患有多重人格障碍,他马上就想到了陈教授。陈祈听了他们的情况后也表示很感兴趣,两人就约定第二天上午在医院的办公室见面。
璩岁早晨没去警局,在家里多睡了一会儿,他到医院的时候张志也正好从车上下来,两人就一起往里走。
因为是精神病医院,一般人是不能随便进去的,两个人在警卫室出示了警证又签了字,才由进一个警卫带到陈教授的办公室。
进去的时候陈教授不在,护士说去查房了,让两人先等一下,璩岁就随意打量起陈教授的办公室来。
陈教授在一间单独的办公室里,靠墙有一个三排的书柜,里面放满了书。窗台上放着几盆绿色植物,墙上挂着锦旗,写的都是些老调重弹的表扬话,其他的就再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了。没有挂在墙上的奇怪抽象派画作,也没有随便摆放在办公室里的骷髅,如果不看书架上的书,你根本就看不出来这是一位知名精神病学家的办公室。
“不好意思,让两位久等了。”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身高接近一米八五格健壮声音洪亮,和两人握手的时候非常有力。
“您看着像个退伍军人,可不像精神病学专家。”
陈祈的气质和大多数人心目中学者的形象相去甚远,璩岁乍一见他也挺惊讶,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陈祈也不以为忤,反倒是哈哈大笑起来。
“人家都说男人长得壮好,结果到我这儿就行不通了,有一次我去中科院参加学术研讨会,还被人误以为是哪个教授的保镖,差点不让我进去。”
璩岁和张志都被陈祈逗笑了,三个人之间初次见面的陌生感也随着笑声烟消云散。
张志把带来的案卷卷宗递给陈祈,他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又听了璩岁的想法,然后从书架上拿出几本书开始查阅。
“你的这个想法很大胆,也有一定根据,但是依照现有证据来说还很难成立。”陈祈放下书看着张志和璩岁。
“根据《美国精神疾病诊断手册》,多重人格障碍的诊断标准有四条:
A、存在两种或两种以上不同的身份或人格状态。
B、至少有两种身份或人格状态反复控制着患者的行为。
C、不能回忆重要的个人信息,其程度无法用通常的健忘来解释。
D、这些障碍不是由于物质的、直接的生理作用所致或一般的医学情况。
你们现在没有证据证明犯罪嫌疑人符合其中任何一条,单凭他在两个犯罪现场留下的心理痕迹差异我们没法做出诊断性判定,仅仅只能是一个可能的猜测,而且还要持怀疑态度。”
“对此我有两个小建议,仅供参考。第一,一般情况下连环杀手会有一个比较固定的犯罪模式,但是在行凶初期他们的手法比较生疏,还在寻找最适合自己的仪式性过程,所以案发现场有不同之处也是正常的,这是他们的进化过程。”
“第二,犯罪嫌疑人可能确实患有某种严重的心理疾病,但是并不一定是多重人格障碍。因为在多重人格障碍的鉴别和诊断过程中,有几种人格障碍很容易与之相混淆,例如表演型人格障碍、妄想型人格障碍和分裂型人格障碍。所以在能得出确定的诊断性判断之前,最好还是不要妄下结论。”
“您觉得哪一种情况可能性更大?”
璩岁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些东西,然后抬起头问陈祈。
“这个还很难说,”陈祈沉吟了一下回答道,“你们只能等他下一次作案,把更多的案件串联在一起,看能不能找出其中比较有特点的心理痕迹。”
闻言张志皱了下眉头。虽说赵兴没有给他们下死命令,只说一个月破不了案再想办法,但是这一个月的时间可是立在那儿了,如果破不了案子只是丢人,再死人的话那可就是打脸了,作为刑侦大队队长他不好交代。
璩岁就没想那么多了,对他来说案子就是案子,只要能破案,其他的一概不在考虑范围之内,所以陈祈的话一点他马上就想到了一些事情。
他做出的侧写是犯罪嫌疑人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如果王敏案不是他第一次作案,那么他之前作案的时间肯定在最近十年之内,他完全可以以此作为突破口着手进行调查。
“谢谢您的帮助陈教授,如果有问题我们再来向您请教。”
两人离开陈祈的办公室回局里,张志因为陈祈的话有些忧心忡忡,璩岁则陷入了思考之中,两人于路无言。
回到局里,璩岁本来想去档案室,结果两人刚一进大厅就被勒酉拦住了。
“璩岁带回来的纸花我做了化学检验,在里面发现了少量麦角酸二乙酰胺的成分,我觉得可能是混在香水里喷上去的。”
麦角酸二乙酰胺,俗称 LSD,是已知世界上药效最强的迷幻剂,属于严格管控类化学制剂,无论是出售还是丢失,任何一个化学药品商店和实验室都会有严格记录。
“太好了,我马上联系缉毒大队的人去查,这是一条重要线索!”
张志激动得狠拍了勒酉一巴掌,疼得他直咧嘴,然后风风火火就走了,惹得璩岁站在一边直偷笑。
“勒酉,我想查十年前的卷宗应该去哪查?网上能找到吗?”
“我不太清楚,你去问问档案室吧。” “好,谢了。”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门没锁,但是璩岁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发现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正戴着耳机坐在电脑前摇头晃脑的,根本就没听见他敲门。
璩岁怕吓到他,关门的时候故意弄出了点声音,他听见声音,一把拽下耳机往身后看。
“不好意思啊,没听见,你找谁?”
“我想来查一下档案。”
“哦,那就坐这儿查吧,直接输入关键词就行了。”
他起身把对面的电脑打开,然后坐回去准备接着干活儿。
“我想查最近十年的档案,电脑里都有记录吗?”
年轻人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身看着璩岁,显得有点惊讶。
“最近也没听说有旧案清查行动啊,你怎么想起查十年前的档案了?”
“哦,和现在手头的一个案子有关。”璩岁笑着解释道,并不打算细说。
“这样啊,”他挠挠头。他也知道局里的规定,有些案子是不能随便问的,“那你坐这儿吧,我教你怎么查。不过这可是个大活,我劝你先去买点吃的东西放这,你这一天够呛能查完。”
“好,谢谢你。”
璩岁年轻会用电脑,一教就明白,很快就能自己查了。
以前他一直以为查档案是个轻松的活儿,打几个字让电脑自己检索就行了,现在自己亲自干了才知道,查档案简单,看内容可就难了。十年里未破的谋杀案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几百份档案看下来他脑仁都疼了也没什么收获,倒是肚子已经饿扁了,翻来覆去搅得他根本没法干活儿。
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了三点多了,他竟然在档案室里呆了将近六个小时。无奈的叹口气,璩岁决定出去吃个饭再回来接着看。
在街边小店里点了一碗馄饨,璩岁也顾不上馄饨还烫嘴,狼吞虎咽的就开始吃起来。他是真饿了,从早晨吃完饭到现在,他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马上快吃完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你好,璩岁。”
“我是范子成,张志手机没电了,他让我告诉你马上来一趟 S 市 市动物园旁边的山上发现一具男尸。”
璩岁还没来得及问,S 市发现男尸和他们有什么关系,范子成就把电话挂了。璩岁一阵无语,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范子成实在是太急躁了,一边把剩下的几个馄饨塞进嘴里,然后赶紧开车往 S 市赶。
S 市动物园的位置非常偏僻,在远郊区,不过离 D 市倒是挺近,下了高速公路再开一小会儿就到了。
璩岁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远远就能望见动物园旁边的山上有一个地方灯火通明,几个很大的探灯亮着,照亮了周围大片的树林,里面不时有人影闪过。
璩岁向着亮灯的地方开过去,所谓望山跑死马,看着那座山好像离他挺近,也开了有小十五分钟才来到山脚下。此时山脚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好几辆警车停在那儿,有持枪的武警在现场维持秩序,璩岁向警察出示了证件然后进入案发现场。
他沿着一条小路往山上走,案发地点在半山腰附近的一个平台上,一踏上平台他就看到了依然被留在原地的被害人。
案发现场是个天然形成的石台,两平米见方,很平整,正好位于爬山人踩出来的小路下方,被一块儿突出的岩石挡住,如果不爬到石头上根本看不见这个石台。
被害人就在石台上,以双膝跪地的姿势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靠在那块儿大石头上。他的头耷拉着,在刺眼的灯光下能清楚的看见他左侧太阳穴上扎着一支钢笔。
他的衣服被割开,只靠袖子挂在身上,敞开的前胸被人刻上了几行字,那是一种璩岁从没有见过的语言,不同于英语也不同于汉语。
不过虽然看不懂,他依然能看出来这些句子是被非常流畅的写下来的,中间没有停顿和迟疑,从被割开的伤口里流下来的血迹都是直接淌下来的,没有中途被截断的痕迹。
灯光下,受害人低垂着头,如同虔诚的信徒在赎罪。他在赎什么罪?还是他在代谁赎罪?
有人从后面拍了他肩膀一下,璩岁转过头,看见张志和范子成站在他身后,两个人俱是面色凝重。
“是他,对不对?”
璩岁激动的伸手抓住张志。这种仪式般的布置,如同展览一样的场景,和完全藐视受害者作为一个生命体的存在,而单纯把他当做一个信息载体的现场,必定是他无疑。
忽略掉璩岁眼里的兴奋,张志点点头,把一个证物袋递给璩岁。
证物袋里安静地躺着一朵黑色纸花,和他在王敏家发现的一模一样。“从被害人嘴里发现的,死亡时间大约是 30 到 33 个小时之前就是昨天早晨八点到十一点之间,尸体是一个爬山的老太太今天下午四点左右发现的。”
“他在白天杀人,而且还选在一个随时会有人经过的地方,说明他的信心在增强。”
璩岁一边说话,一边隔着证物袋用食指的指节摩挲着纸花,好像通过这朵纸花他能触摸到嫌疑人一样。
“六天时间,三起命案,连杀七人,如果不是因为中间的冷却期,我都要以为他是个狂欢式杀手了。这中间肯定有什么事情刺激了他,才导致他突然如此密集的作案,如果能找到这个刺激源,我们就能抓到他。”
“他是不是会一直以这样的频率杀人?隔一天做一次案?”
“这个我也不知道。如果他继续以这样的频率杀人,那么他很快就会露出马脚,做得越多错的越多,没有人可以永远不留下痕迹。如果他降低杀人的频率,那么死的人会变少,相应的他也会更难露出破绽。其实对于咱们而言,无论哪一种情况都是一样的,咱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一切所能尽快抓住他。”
FBI《犯罪分类手册》里对连环杀手的整体心理变化历程有过一个概述,可以总结为三个词:改变,进化,适应。从犯罪嫌疑人作案的频率和手法上来看,璩岁觉得他应该还处在进化和适应的过渡阶段式化的手法没有固定下来,而且杀人的频率还比较高。
这就意味着,第一,这个人之前肯定做过案,如果能确定他第一次犯下的案件,就能找到更有价值的线索。第二,他离成熟期还有一段时间,所以他们还有很大可能抓住他。
“这次的案子发生在 S 市,理应由 S 市刑侦大队调查,但是人家通过公安系统内部档案看过咱们这两个案子,发现现场出现了相同的纸花后就第一时间通知了我。但是案子的交接还需要点时间,可能咱们得暂时留在 S 市几天。”
张志的话打断了璩岁的思考,不过也让他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连环杀手应该有固定的舒适区域,但是这个人三起案子之间地域跨度很大,有违常理。咱们等会儿弄张地图来标记一下,说不定能有什么发现。现场有没有使用交通工具的痕迹?”
这个动物园地处偏僻,离最近的住宅小区乘车也要四十分钟,合理的推断是犯罪嫌疑人肯定是乘坐交通工具来的。
“没有,”张志摇摇头,“山脚下都已经搜查过了,没有车开过的痕迹,而且这次连犯罪现场也没有留下任何足迹,痕迹说是被人特意清理过。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监控录像了,看看那天早晨都有什么车到过这里,然后按车牌号挨个排查。”
璩岁转过身想走近查看一下被害人,但是当他的目光越过那块大石头隐约看见山顶时,突然脑中灵光一现,转过身问张志。
“翻过这座山是不是就能直接到达 D 市了?” “对。”
张志点点头,璩岁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不会是翻山过去的吧。”
璩岁喃喃自语道,一脸遭雷劈的表情。
“什么翻山过去?”
他嘟囔的声音小,张志没听清,但是范子成前段时间在这山上抓了个毒贩,当时他就想翻山往 S 市跑,所以他马上就明白过来了。
“开玩笑吧,”他咧了下嘴,“翻过这座山少说也得将近一个小时到市里作案,再翻山回来,什么人有这么好的体力?”
“他就有,”这个时候张志也明白过来了,幽幽的接了一句,“翻过山,山脚下就是一条运煤和油气的铁路,他完全可以扒火车进入市内,再扒火车回来,也可以直接在宾馆住一晚上,第二天再以其他方式回 S 市。”
“而且我要是没记错的话,邢肖家和王敏家都离这条铁路沿线步行直线距离不超过一个小时。”
“所以犯罪嫌疑人很有可能家住S 市,但是他的舒适区域在D市,所以他宁肯舍近求远翻山过去也要在 D 市作案。不过最近因为一些原因,他的舒适区域开始向 S 市转移,在山上作案只是第一步,之后他的作案区域肯定会慢慢向 S 市方向移动。”
顺着这个思路璩岁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个发现让他很兴奋,犯罪嫌疑人作案区域的转移代表着他心理上的一些变化,当把他一系列作案地点连成一条线的时候,他就能根据案发地点和相应的案发现场勾勒出犯罪嫌疑人的心理活动轨迹。
“咱们做个侧写吧,”璩岁对张志说,“用这个侧写作为缩小范围的工具,在 S 市和 D 市做一次大规模排查,把有嫌疑的人都列出来然后逐一进行筛选。犯罪嫌疑人很有可能一直在关注咱们的案件进展,所以当他知道咱们已经锁定了他的一些基本信息,很有可能会慌了手脚,销声匿迹一段时间。这样咱们主动出击,总好过被他牵着鼻子走,去一个又一个案发现场,咱们必须走在他前面。”
三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和 S 市警局的领导协商,马上召集人员发布一个内部侧写,对犯罪嫌疑人进行描述,然后开展相关排查工作。
做刑警这么多年,大家一般都是接协查通报和通缉令,乍一听要做什么侧写都很好奇,S 市的一些局领导和其他队的人也都出现在会议室里,打算听个新鲜。所以璩岁一进会议室看见的就是满满一屋子人,没地方坐了的就站着,甚至连桌子上都坐了几个。
张志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紧张,璩岁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会议桌前。
“案情紧急,我就不多说废话了,这次的侧写虽然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准确,但是绝大部分对犯罪嫌疑人的特征描述应该是准确的。”
“犯罪嫌疑人男性,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身高一米六七左右,体重五十公斤上下,体型偏瘦但力量过人。现居住于 S 市,但幼年时期可能在 D 市居住过一段时间。童年时曾遭到过类似父亲角色的年长男性的虐待,在心里留下阴影,导致他仇视所有代表父系权威的男性。”
“此人拥有较高的智商和学历,拥有专业医学知识,不排除有从医的工作背景。心思缜密,但是本身可能患有严重心理疾病或者精神疾病,人格不稳定。半月之内生活上可能发生过重大变故。此人已婚或者有女朋友,应该没有孩子。”
“大家还有什么问题?”
“我有,”一个中年人举起手,“照这样的条件在 S 市排查,几千几万人都有可能,这样的排查有什么意义?”
“现在我们已经掌握的线索追查下去难度都很大,但是一直被动的被犯罪嫌疑人牵着鼻子走又会助长他的嚣张气焰,所以我们要主动出击,即使抓不到他,也要给他造成一定心理压力,逼他犯错。而且随着我们对他了解的加深,侧写的逐步详细,我们也不是没有可能直接锁定犯罪嫌疑人。”
璩岁耐心的解释了侧写的作用,见再没人有疑问了,就请 S 市市局局长上来布置任务,他和张志、范子成去找 S 市刑侦大队队长做案件交接工作,然后回 D 市开展下一步侦查。
今天苏隐破例在午餐时间去了公司食堂,她特意挑了一个离芦静生前同一办公室工作的几个人近的桌子坐下,一边吃饭一边悄悄听他们说话。
果然,几个人一坐下就开始八卦芦静的事情,不过说的也多是惋惜和不解的话,没人说出什么内部隐情来,看来警察还是遵守了承诺,没有泄露她的事情。
几个人八卦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人突然说,今天下午芦静的老婆会来收拾他的遗物,苏隐眯了下眼睛。
芦静的妻子毕竟是当事人亲属,警察能不能也向她保密很难说。虽说这女人很有头脑,但是难保她不是真的爱芦静,涉及到感情的事再缜密的逻辑推理也不管用,终究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苏隐正准备把餐盘送走,就有一个人坐到了她对面,她抬头一看张伟。
“苏医生,难得你今天怎么来食堂吃饭了?” “昨天有点事儿,没来得及准备饭。”
苏隐淡淡的回了一句,就静候张伟的下文了。男人看起来气色不错,比之前在咖啡厅见面的时候强了不少,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放松了很多。
“自从你上次见过我们家两个孩子之后,他们这两天的表现好多了。特别是张翊,很少再乱发脾气,他姐姐也懂事儿了,还知道帮着妈妈做家务。”
“孩子有改变是好事,不过做家长的还是要多鼓励,这样孩子才能有继续改变的信心,而且也能感觉到家长对自己的重视。对于儿童的行为矫正,治疗师能做的其实很有限,更多的还是需要亲密家庭成员的关心和帮助,一定要对他们有耐心,多一些包容。”
苏隐表现的很谦逊,没有提太多自己的作用,只是简单的嘱咐了张伟几句。
“你真是太客气了苏医生,我们之前也请过几个治疗师,都没有什么效果,你和孩子们才见了一次面就有成效,说明你肯定有独到的方法。”
“独到的方法不敢说,只能说我是在很真诚的和孩子们交流,对于孩子而言倾听是最重要的而不是说教。至于具体过程,我和孩子之间也是有保密协议的,如果不是一定需要家长知道的事情,我会尽量保证孩子的隐私,这点还请你见谅。”
说到具体过程,苏隐在心里勾起一个愉悦的笑容,眼前浮现出两个孩子的样子。姐姐沉着冷静善使心机,弟弟机敏凶悍像只野性的小兽,如同太极图中的两只阴阳鱼,相互弥补,相互制约。
“这个我能理解,只要是对孩子好我都会全力配合的。”
下午苏隐接待了两个因为工作压力过大来找她倾诉的员工,其中一个女员工更是崩溃的大哭,她安慰了很久情绪才稳定下来。这么一折腾,下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没有人来电话,也没有陌生人找过她。
她和芦静两个人见面的那处房产是登记在她名下的,芦静的老婆处理后事的时候肯定会发现,而且这几年芦静给她的钱也不少,原本以为这女人会来找她,不过现在看来她是想息事宁人,彻底和之前的生活一刀两断。这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选择,大家都简单。
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苏隐找出纸笔,坐在办公桌前画起自己以前那个家的样子。她画的是平面图,草草的勾画出客厅、厨房、卧室的大致轮廓后,就开始细致的在每间房子里画出家具的位置,特别是柜子一类的东西,还一边画一边仔细地思考着。
整个平面图画好之后,她又开始以第一视角,像画动画一样一帧一帧的把从门口走到每一个房间的细节都慢慢画出来,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是个很大的木头箱子,没刷漆也没有花纹,特别难看,被一个大黄铜挂锁锁住。”
她突然开口说道,声音在宫殿里回响着,空荡荡的。苏隐这一部分的记忆基本是缺失的,所以只能靠她了。
“但是我后来在家里从没见过那个箱子,”苏隐仔细回忆了一下那么大的箱子只能放在衣柜或者床底下。”
“你找什么借口把他俩支开?他们在家不方便动手。”
“这个我自有办法,现在主要是找到箱子,你还记得那些病例长什么样子吗?我只记得一个蓝色的封皮,别的都想不起来了。”
“病例应该放在最下面,上面是些红色的本子,结婚证什么的。箱子里除了病例还有一些测试结果,诊所的名字应该写在上面。”
苏隐拿起手机看了下时间,已经五点五十了,她把画纸收拾起来放进碎纸机,然后拿起东西打卡下班。
中途她在大厅里遇见张伟,两人约定周六她再和两个孩子见一次面,然后就签订治疗协议,她开始作为两个孩子的心理治疗师正式上任。
她是打车往父母家去的,但是环岛附近压车压得厉害,十分钟了车也没动地方。出租车司机嘴里一直骂骂咧咧的,同车拼车的男人也显得很焦虑,不停地在看表。
苏隐倒是不急,闭上眼睛回忆着脑海里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小时候的记忆,希望能在一遍遍的重复里重组破碎的画面。
出租车慢慢开始挪动,然后突然一个急刹车,之后的行驶就变得顺畅起来。坐在副驾驶的男人也不再那么焦虑,转过头想和苏隐搭话,但苏隐只是冲他笑了笑,并不接茬,男人只得悻悻的转过身,车里就此安静下来。
关着车门的车里苏隐能清楚的闻见男人身上浓重的烟味儿,苦涩发臭的味道,配着他发黄的右手指尖,不难猜出他是个老烟民。他脚边放着不少蔬菜,手机壁纸是个戴着红领巾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但是手上却没有戴戒指。
他打开通讯录给别人发短信,苏隐能看到他的通讯录里有很多人姓名后多跟着“xx 公司总裁”这样的备注,只偶尔能蹦出几个没有注释的名字,还有很多根本就只是一串号码。
男,35 岁上下,底层销售人员,月收入 3000 元左右。已婚,育有一子,10 岁左右。家境不好,为人缺乏浪漫,80 年代生人,性格倒更像 70 后。
坐在后排无聊的苏隐一边观察男人,一边像评估猎物一样默默打着分,虽然不是真的要杀他,但是磨练一下眼力打发无聊时光还是很不错的。
开过环岛之后路况明显好了很多,苏隐让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己走进去。
可能是因为过了十一后面还有很多节日,物业图方便就没有把挂在外面的装饰灯摘下来,白天这些灯都没点亮,但是花花绿绿的挂在树上很好看。
周围不时三五个老人走过,有的怀里抱着孩子,有的推着婴儿车在散步,谈论的话题也多是围绕着孩子今天喝了几瓶奶,吃了什么东西。
也有旁边跟着新妈妈的,她们身材臃肿还没有从产后的肥胖里恢复过来,随便穿着衣服,素面朝天扎着马尾,一笑起来都是母爱满满的样子,眼睛随时随地看着旁边的婴儿。
早在上大学的时候,苏隐和同寝室的人还有几个高年级学生一起做社会实践研究,在一个小区做调查问卷的时候,也看到过类似的情境。
当时一个学姐还感慨,以后要是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就知足了,有孩子有丈夫,安安稳稳的过日子,然后问苏隐怎么想。其实她当时心里是不屑的,但只是笑着耸了下肩,并没有说什么。学姐就说天才儿童年龄太小,还没到思春的时候,是不明白老学姐心里的想法的,话题也就这样含混的带过去了。
其实时至今日她也无法理解,这样的生活究竟有什么值得向往的地方。他们现在走在这条路上,聊着这些话题,三十年之后他们也还是这样走在这条路上,只是话题从儿子变成了孙子,当年的少妇变成了满头银丝的老妪。生活了无变化,如一潭死水,站在这一点就可以一眼望到死亡的尽头。
她加快脚步越过几个散步的人,惹来他们好奇的目光。这个小区里的人都互相熟识,彼此见面也会打个招呼,苏隐不常回来,又是一直冷着脸往前走,所以引来了小小的注目。
到家门口的时候妈妈已经把门打开了,苏隐拉开门就听见油烟机的轰鸣声,探头往厨房看,爸爸妈妈一块儿回头看着她。
“回来啦,萧萧,怎么穿的那么少,冷不冷啊。”
妈妈赶紧在抹布上擦擦手走过来,把苏隐的包接在手里。
“不冷,我打车过来的。”
苏隐冲妈妈笑一下,又向爸爸挥挥手才低下头从鞋柜里拿拖鞋。家里的摆设还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大变化,倒是花架上养了许久的花都开了,屋里满是花香。
“你工作忙,挺长时间没回家了,我和你爸都怪想你的。”
“是啊,最近年关,公司裁员和人员变动都不少,弄得人心惶惶的。”苏隐从妈妈手里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悄悄从杯沿后看了她一眼,“我昨天申请了一天带薪休假,今天晚上住这儿,明天再回去。”
爸妈自然没有反对,也都挺高兴的。妈妈张罗着今天晚上再加个菜,就趁着市场还没关门赶紧穿上衣服出去买了,留下苏隐和爸爸两个人在家。早年一直在边境当兵养成了爸爸沉默寡言的性格,两个人说了几句话苏隐就进屋了。
她的房间现在是妈妈住,平时如果她回来,妈妈再搬过去和爸爸一起睡。以前的书桌和书柜都还在,书已经在搬家的时候被她搬走了,里面放的都是些杂物。
苏隐轻轻放下茶杯走过去,打开书柜下面的门用眼睛扫了一圈,里面放的都是些旧杂志和报纸,最下面压着个箱子,她用手挑开盖子往里面看,放的都是影集和一些小摆件。
随手从书架上拿了本书,她装作看书的样子坐在椅子上。现在她能打开的就只有书柜了,衣柜她没理由打开,床上的板子打开声音也太大,都只有等到明天才行。
把注意力集中回书上她才发现,自己拿的竟然是本菜谱。无语的把书丢到床上,她掏出手机打开新闻,本地新闻里弹出的头条是“山中惊现男尸,身上刻字死状诡异”。不过引起她注意的是报道里的一句话,“记者注意到在案发现场有 D 市刑警出现,不知是否是系列案件。”
苏隐看着那句话眼神闪了闪,然后翻了过去。虽然按照新闻报道的一贯作风,这样的案子是不会再有追踪报道了,但是她已经能肯定,王敏家里的纸花已经被警察发现了。只不过不知道花架上的那个脚印被发现了没有,如果三个案子已经串到一起,那才有意思。
妈妈这时候回来了,喊苏隐过去帮忙摘菜,她就丢下手机过去帮忙。
晚上三个人其乐融融的边吃饭边聊天,中间妈妈几次提到让她去相亲的事,苏隐也没反驳,只是笑笑就带过去了。
老人家一向睡觉早,才晚上九点爸妈就要去睡觉,苏隐也跟着上了床。她躺在床上听着爸妈躺下的声音,然后翻身坐起来在床上安静的坐了一会儿,直到听见父亲微微的鼾声才光着脚踩上地板,悄悄来到客厅里。
她从包里摸出手电筒和刀,小心的避开地板上会发出声音的区域慢走向阳台,握住门把手轻轻扭开,然后悄无声息的溜进去。虽然天气还不是很冷,但是晚上光着脚踩在地面上还是让她哆嗦了一下。
借着月光找到放在墙角的木头柜子,苏隐试探性的用手拽了一下柜门,门发出刺耳的一声响才打开。她整个人定在原地听着屋里的声音,父亲依旧打着鼾,没有翻身。
她小心的把手电筒的光亮开到最弱,借着微弱的光线在柜子里翻找起来,很快就找到一个破旧的盒子。那盒子破的连盖子都没有,里面乱糟糟的放着很多钥匙,用线绳穿起来胡乱的纠结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