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着龙巳家门牌的大门两侧,与二楼设有虫笼窗(注:窗户上的格栏就像装虫的笼子般细密的和式窗)的町家相邻。虫笼窗的格栏是直条状,如今在京都也难得一见。
从狭窄的门面来看,眼前这道大门的内部,或许附属于左右某一家的房屋。然而,观察两邻,我发现门牌是完全不同的姓氏,表示龙巳家仅限于此一大门里的空间。町家的特征虽是门面狭窄,但似乎有些窄过头。不过,就是这样的房屋构造吧。
我望着门的四周,却找不到门铃,所以客气地敲门。现下还不到三更半夜,敲大力点应该没关系,但这里的氛围显然不允许。我敲一会儿门,毫无回应。依町家独特的深长构造,再拼命敲正门,屋内也听不见。
我犹豫着伸出手,打开便门。只有大人一半高的便门,无声无息地消失到另一侧,冒出漆黑的方形入口。
如同窥探凭空冒出的未知洞窟,我隔着便门觑向内侧,但什么都看不到。
我踌躇一会儿,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行李袋放进去,再从上半身、右脚、左脚,几乎是爬着钻进去。
我反手关上门站起,眼前是一条细长的黑暗。外面昏暗,门里更是货真价实的黑暗,所以,我并非实际看到一条延伸的细长黑暗,只是按町家的构造,好像看得见这样的情景。左右隐约有股压迫感,我战战兢兢地伸手,一下就摸到墙壁。依触感判断,我知道是竹子墙。墙壁与墙壁之间大概不到一公尺,即所谓的半间长。此处果然是细长黑暗的出发点。
不晓得是几公尺远的前方,透着幽微的灯光。看来,这条等同院中小径的细长漆黑道路,直通到那里。
我摸索着提起脚边的行李袋,慢慢顺铺石板的狭长通道走去。
叩、叩、叩,脚步声伴随奇妙的回音传进耳中。遥远前方的石板地上反射出模糊的灯光,似乎洒过水。这是个照不到太阳的空间,就算是白天洒的水,也不会完全干掉吧。鞋声那么古怪,就是此一缘故吗?我默默思忖。
无论怎么前进,就是没办法靠近灯光。我几乎陷入错觉,仿佛我走多远,细长的黑暗就偷偷伸长多远。回头望去,净是一片看不清的黑暗,难以确定与门口的距离。我像罹患幽闭恐惧症,感觉被关在这奇妙的空间。
即使如此,我仍努力一步步前进,终于看见黑路的终点,接近出口。
石板路结束后,出现铺石砾的前院。仰头一看,被切割成长方形的夜空扩展着一片乌云,像要覆盖住这块小小的空间,此处毫无疑问是中庭。宛若接续石板路,踏脚石在眼前画出微妙的曲线,延伸而出。正面是透出灯光的窗户,我沿踏脚石右弯,来到龙巳家的玄关。
我原要说午安,改口道:
「晚安。」
然后,我轻敲玄关的玻璃门。
很快地,寂寥的气息流过狭窄而奇妙的空间。
「晚安。」
我稍微提高音量,更用力地敲门。
这里毫无疑问是京都市内,且是市区,然而我动辄就会忘记。话虽如此,也不像造访乡间透天厝。尽管位在市区,却好似只有我身处的空间与世隔绝;唯有此处透着幽微的灯光,其实街上一片漆黑;虽然有住家,但除了我,或许根本没半个人——种种感觉浮现又消失。
「……」
玻璃门上倒映出人影。
到底是何时出现的?
我没注意到任何动静……
「抱歉,在夜里打扰。我是东京D出版社的三津田,请问龙巳先生在家吗?」
我询问玻璃门后的影子。别说是回答,影子一动也不动。
只是杵在那儿。
明明已十二月中旬,我却不知何时大汗涔涔。
我会不会跑到什么不得了的地方?心头顿时一阵后悔。
隔着一道玻璃门,有股恶意排山倒海扑来。不久,门的另一头恐怕就会传来「嘶……哈……嘶……哈……」的恶心喘息。
「非逃不可」的念头,及「逃得掉吗」的疑虑交错。尽管脑袋很清楚,得在影子活动前做好防备,身体却毫无反应。我僵立在玄关前。
「来了……」
左边传来细微的话声,解开我的束缚。
「什么事?」
话声逐渐靠近。
不久,玄关倒映出影子——刚才那道影子不知何时已消失。
「哪位?」
玻璃门打开,穿着和服的龙巳现身。
或许仍无法摆脱震惊,我默默低头行礼。
「啊!三津田先生……」
那是打心底惊讶的表情。他没收到我的信吗?
「不好意思……我怎样都想见龙巳先生一面,便擅自找上门。」
「……」
他会把我赶回去吗?我暗自担心。
龙巳惊讶未平地盯着我一会儿,分不出是叹息还是喘息地吁口气,说:
「请进来吧。」
听起来像是已有觉悟,也像死心认命。
我在狭窄的玄关脱掉鞋子,穿过延伸至左边的一小段走廊。
走廊左侧第一道纸门,从位置来看,便是窗户透出光亮的房间,约四张半榻榻米大,里面可能点着小灯泡。右侧有个小厨房,进去一个人就挤满了。
途中,右侧有座上二楼的阶梯,同时走廊的宽度缩小一半。左边是类似储藏室的成排木板门,再过去就是里面房间的纸门。
「地方很乱,请包涵。」
在龙巳催促下,我踏进里面的和室,顺从地坐下。
一直隐隐约约的感觉,在看到这间房时变成确信。
「恕我冒昧,这个家原本是不是茶室?」
龙巳有些佩服地应道:
「亏您看得出。这是隔壁的上代当家隐居时盖的茶室,兼隐居房之用。」
难怪会有竹墙和铺石板的小径。小径上洒水,及突然冒出的前庭,种种精巧的格局透着艺道的风雅。
「隐居的老爷早过世,而隔壁家也不再做生意,便租给我。嗳,我只求有地方睡,这样的大小已足够,所以就住了下来。」
听说外面的四张半榻榻米大房间也是茶室。这里约六张榻榻米大,是依茶会人数决定使用哪边吗?真正是风雅的极致,我不禁感叹。于是,龙巳告诉我更惊人的事:
「应该是依人数来使用,不过这是书院风,外面是草庵风的茶室。」
我重新观察室内,包括地板上的黑漆壁龛框等摆设,皆沉稳大度,确实是书院风格。
「我不嗜茶道,连难得的地炉,也只是拿来方便冬天烧热水。」
龙巳语带自嘲,我内心微讶。不过,我马上想起他祖母举行的茶会,心想难怪。
「可是,房里有这种玩意,也挺不错。」
龙巳像要甩开厌恶的回忆,往挂在炉上的铁瓶加水边说道。
其实,进房后,我就是一眼看到地炉,才确信这里是茶室。
「楼梯底下曾有扇可往来邻家的门,现下已封闭。唔,算是理想的隐居之处吧。」
确实如此。三餐和日常所需全在主屋解决,其余时间就关在这里。虽然小巧,也有独立的厨房,需要时也可自炊。不经连通主屋的门口,而从正面大门旁的便门出入,循小径前来,便会沉浸在别墅或秘密基地的气氛。多么奢侈的空间啊。
龙巳和我聊着这栋雅致的日本房舍。在东京见面时,除了原稿,龙巳几乎没提到其他话题。不晓得是对这话题感兴趣,还是待在住惯的地方较从容,他健谈得令人吃惊。
我们于是畅谈约莫三十分钟。
忽然,背后的纸门打开。
「欢迎。」
我急忙回头。一个和服打扮的年轻女子三指拼拢,跪坐行礼。
接着,她抬起头。那是冷艳中带着妩媚的美丽脸庞,甚至让我联想到「京都美人」一词。
眉毛虽细,但形状分明。双眸细长,仿佛光靠眼神就能诉说千言万语。鼻梁不高却直挺,嘴唇小巧,泛着高雅的朱红,还有如轻柔积雪般的白皙肌肤……
先前我感受到茶室的好,对龙巳赞不绝口,内心仍觉得做为上了年纪的男子住处,无论好坏,总难掩寂寥。然而,这样的氛围因女子的登场霎时改变。
单单剪下眼前这幕情景,她的艳丽风情,甚至会让人错觉身在只园(注:京都知名的高级花街区)高级日式餐厅的包厢。
「她是……小女。」龙巳僵硬地介绍。
虽然是女儿——不,正因是女儿吗?我能理解龙巳的慌张。
「抱、抱歉,夜、夜里打扰。我是东京出版社的人,承蒙令尊关照。」
「辛苦了。」龙已的女儿再次行礼。
「没什么像样的……」
她从纸门后端出放着威士忌、酒杯与下酒菜的托盆,走进和室。
两个男人尽情聊着古怪话题的热烈气氛,瞬间充满诡异的紧张感。
「我想或许会想兑热水,所以没准备冰块。」
她不是特别对龙巳或我说,兀自往杯中倒入威士忌。
「嗯……」
龙巳发出也不像应和的声音,眩目似地看着女儿。
「啊啊!」
女儿接着要把铁瓶的热水倒进杯子时,龙巳惊叫一声。
「……」
女儿纳闷地偏着头。
「噢……铁瓶里刚加水,所以……」
「哎呀,这样啊。」
女儿从铁瓶飘向龙巳的眼神,带着一股令人发颤的娇娜。要是被那种眼神注视……
「接、接下来,爸自、自己弄就好……」
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龙巳似乎也害羞了,我感到有点好笑。
「那麻烦了。
龙已的女儿向我行个礼,离开和室,在纸门另一头重新跪坐道:
「没什么好招待的,请慢聊。」
我急忙回礼,纸门便无声无息地关上。
「令媛真是个美人胚子。」
拜访作者家时,如果对方有小孩,大部分的编辑都会奉承「令公子好可爱」、「有个这么出色的孩子,实在教人羡慕」。嗳,就算与公事无关,也会客套几句吧,但我不太擅长。不过,此刻我的称赞是肺腑之言。
「哦……」
然而,龙巳却是因女儿走掉,大松口气的模样。他究竟有没有听见我的话,实在令人怀疑。
从电话中的应答听来,我以为这个家的女人性情阴沉无比,没想到与想像截然不同。我大概是无意识地猜想,性格内向等于容貌阴郁吧。实际见面,阴郁的印象顿时烟消雾散。没有年轻女孩的活泼,反倒散发端庄的气质,且兼具清纯与冷艳。而那种冷艳又莫名妩媚,真正美得教人浑身酥麻。
我想多认识她,可是不好突然追根究柢地打探,于是盘算着从母亲,也就是从龙巳的太太问起。这么说来,我根本不清楚龙巳的家庭状况。今天才第二次见面,应该不算不自然,不过,知悉龙巳的身世后,总觉得这种问题不好启齿。
此时,我忽然想起龙巳的稿子中提到的美倭子。文中描述美倭子和龙巳的后母长得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如此一想,他女儿的美貌,完全就是能面般的美。难道她是龙巳和美倭子的孩子?
寻思着这些事时,龙巳专注地观察铁瓶里的热水。不一会儿,水开了,龙巳将热水注入威士忌酒杯,以调酒棒搅拌后递给我。
「我就不客气了。」
我们静静干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原本是茶室的空间里,只听得到啜饮热威士忌的声响。
我暗忖着差不多该谈原稿的事了。由于这前身为茶室的住居,及美得令人屏息的笼巳女儿,开头就让话题走偏,但总比劈头提起原稿要好吧。从这层意义来说,可说在切入重点前,我们适当地闲聊一会儿。龙巳也晓得我的目的,再不提原稿的事,或许会显得不自然。
尽管这么想,真要开口时,却不知怎么启齿。具体上,该说什么、如何提问才管用,我已搞不清楚。
可是,一直想下去也不是办法,总之先提原稿就对了。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时——
「您认为人的死期是能预知的吗?」龙巳低问。
「这个嘛,谁晓得呢。」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我不痛不痒地回答。
「我有个大学朋友,曾在大公司的人事部任职。」
龙巳偶尔将酒杯递到唇边,讷讷地说了起来。
「那种大公司员工很多,也有不少人因病或意外过世。
由于工作的关系,经常去探望生病缺勤的员工,他说:『后来只要看上一眼,我就知道谁死期已近。』
那样的人,气质会变得非常清新。摆脱人类一切营生,甚至散发出神圣的气息。
实际上,也不是看得到什么,他形容道:『面对那种人,我就会感觉某种东西从他们的身体嘶~嘶~地跑出来』。」
从身体跑出来的,是生命能源之类吗?
我不经意想到,龙巳和他女儿讲的都不是关西腔。
「我听到的,是酒家小姐告诉我的事……」
一回神,我已开口,有种根本不清楚自己想说什么的感觉。
「那是我还在京都的公司时,听去过好几次的酒家小姐说的。」
话语兀自脱口而出。
「酒家女中,不少人看得到那类东西。她有个朋友,看得出谁将不久人世。说是知道,也并非『你几时会死』之类的预言,而是看得到脸。
每天接待客人,有时客人的面前会浮现完全不同的人脸。几天后,一定会听到那个客人的死讯。倘若在本人前方看到另一张脸,她就知道『啊,这个人快死了』,却不能告知对方,只得保持沉默。她常抱怨精神压力太大。
某晚,她走在店旁的小巷里,一个像上班族的男人迎面而来。就算离得颇远,也能在男人前方清楚看到别张脸。她觉得很讨厌,缓缓移开眼。擦身而过时,她不小心瞥见男人的面前,浮现比过去任何一张脸都清晰、笑得无比邪恶的年轻女人脸……
她从没见过那么恐怖的脸,病了好一阵子。」
我一口气讲完。怎会聊起这种事?我内心纳闷,却无法克制。
龙巳倾身向前,问道:
「那个人看到的脸究竟是什么?」
「如果当成怪谈,就是过世的人遭那些脸的幽灵附身作祟……」
「作祟者不一定会把自己的脸显现在对方面前吧……我认为是人的死期,以脸这种具体的形式呈现出来。」
「死期……」
「这样的说法有些奇怪,唔,或许该形容为一种死相吧。」
「原来如此,意即脸孔本身并无太大意义吗?」
「嗯……纯粹是我的感觉,做不出任何解释。而且这么想,或许会比较安慰。」
「若是因自己造的孽,遭到作祟身亡,的确是罪有应得。可是,莫名受池鱼之殃就太惨了。」
我半开玩笑地说,龙巳却意外严肃:
「死亡的现象只有一种,但死亡的方式不是形形色色吗?一想到人不全是死于肉体或精神上的原因……」
龙巳是指自身的体验吗?想到这里,我心生一股焦虑,得快点把话题转往原稿。
「听说三津田先生的老家在奈良……」
「是的。」
我边应声,边讶异他又说起什么来了?
「当时我是小学生,所以是很久以前的事。私铁K沿线的G地方有幢知名的鬼屋。」
「咦?这传闻我那时也听过。」
我非常吃惊,但龙巳没怎么理会,继续道:
「这样啊。虽然用不着再跟三津田先生解释,不过G那块土地,是所谓的新兴住宅区,许多居民通勤到大阪或京都工作。说是新兴住宅区,也是我小时候的称呼,现在约莫扩大到离车站相当远的地方了吧。
G地曾有幢关西相当知名的鬼屋。我会用过去式,是不晓得现今的情况。总之,住户接二连三搬走,不知不觉变成没人住的空屋。
有一次,四个小学生相约前往那幢屋子探险。虽然听过鬼屋的传闻,可是愈怕愈想看吧,他们出于好奇,决定去瞧瞧。
起初大伙战战兢兢,在屋里晃荡一下,胆子渐渐变大,便进入每一间房探看。
然而,一踏进客厅,领头的人便发出『噫』地惨叫声,剩下三人也跟着进去,当场僵住。客厅里弃置一张满是灰尘的桌子,上面摆有四杯热腾腾的咖啡。四人动弹不得,僵在原地时,电话突然铃铃铃地响起。
就像被铃声触动,四个人拔腿逃出那幢屋子。我听到的是这样的传闻。」
我知道的内容也差不多。提到私铁K沿线的新兴住宅区G,只有一个地方。大概是同一幢屋子吧。
我的朋友中没人敢进去,但很多都知道那个地方。听两、三个人描述,外观是幢漂亮的普通人家。这是关西的小学生之间流传的传说吗?
不,这无关紧要,重点是原稿。得讨论原稿才行……
「热腾腾的四杯咖啡的部分,莫名真实。」
「是啊……」
我附和着,感觉两人身处的房里逐渐充塞隐形的古怪气息。
「这比喻或许有些夸张,不过,那就像三岛由纪夫指出的『炭笼打转』吧。」
炭笼打转——柳田国男在《远野物语》中提到,佐佐木喜善的曾祖母逝世的夜晚,祖母和母亲为防止火熄灭,坐在炕炉边顾火时,后门传来脚步声。转头一看,应该已殁的曾祖母走来,经过两人身边离去。此时,摆在近处的炭笼被曾祖母的和服衣摆扫到,团团打起转。
「忽足音自后门来,有人至,一看,为过世老女。平生佝腰,将曳地衣摆呈三角缝缀于衣前模样,皆如生前,衣物条纹亦为所悉。不待惊讶,老女经二女所坐炉旁而去,衣摆触炭笼,炭笼圆状,故转动不绝。」
换句话说,是感受到这段「炭笼圆状,故转动不绝」的真实。
可是,龙巳为何一直聊着怪谈?难道是故意的?他不愿让我提起原稿,所以在转移话题吗?
后来,龙巳又讲了好一会儿怪谈。我努力试着插话,一旦出声,却不知为何也是怪谈。再怎么喜欢怪谈,这种状况未免太异常。虽然要论异常,不单我异常……
起初,我以为龙巳是想闪躲原稿的话题,渐渐感到不仅止于此。虽然我是当事人之一,但我们仿佛着了魔,一心一意谈论着怪谈的光景,仍教人毛骨悚然。同时,这也带来近似恍惚的感觉。尽管告诉自己,我并未完全忘记原稿,然而,恐怕我已彻底沉浸在这种恍惚中。
「话说回来……」
这是第几杯兑热水酒?龙巳递出酒杯接着道。
「或许是愚蠢的问题,不过,截至目前,您觉得最恐怖的故事是什么?」
的确,这是个愚问。毕竟人类所有的情感中,再没有像恐惧这般个人差异悬殊的。
龙巳应当也明白这一点,仍想询问。这么一来,除了那个故事,别无选择。
「若只能择一,我会毫不犹豫地选出这个故事。我不认为所有人都会感到恐怖,可是,这个故事引发我前所未见的战栗。」
我喝一口有些太烫的酒,在脑中稍微整理情节后,娓娓道来。因为这个故事里有不少数字。
「英国威尔斯北方的麦奈海峡,一六六四年十二月五日有艘船沉没。那是一艘载着八十一人的客轮,只有一人生还。
约莫一百年后,一七八五年,同样是十二月五日,在同一地点,一艘载着六十人的客轮沉没,仅一人获救。
接着,七十五年后,一八六〇年,一样是十二月五日,相同的地点,一艘载着二十五人的客轮沉没——依然只有一人得救。
从年代来看,也可知这三人是完全不同的人。
然而,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同名同姓。三人都叫『休·威廉斯』。」
我述说着,双臂爬满鸡皮疙瘩。
「至于最恐怖的部分,在于这个故事拒绝巧合之外的任何解释。幽灵确实可怕,不过,仍能将异象解释成是幽灵引起。虽然牵涉幽灵是否真实存在的问题,也不晓得幽灵的真面目,最少幽灵还可拿来说明异象。如果这不是幽灵,而是莫名其妙的怪物般的存在,就更骇人了。因为我们有『幽灵是人死后变成』的共通认识(先不计较正确与否),莫名其妙的怪物却什么解释都没有,所以比幽灵可怕。只要能够接受怪物的存在,例如吸血鬼或狼人,异象本身的恐怖便会减弱。吸血鬼和狼人尽管可怕,但跟幽灵一样,能用来解释异象的肇因。然而,这个故事没办法归咎于幽灵、怪物,或其他事物。地点、日期、沉船的种类、仅有一人获救的事实、生还者的名字——种种细节,三次都如出一辙,只能解释为巧合。我最害怕的是……」
大概是沉迷于述说,我没及时发现龙巳的样子不太对劲。
他全身僵住,却散发出莫名涣散的氛围,呆呆凝视着炉上的铁瓶。
「龙巳先生……」
我低头想注视他的双眼,并试着出声叫唤,但他仍处于恍神的状态。
「怎么了……您还好吗?」
我伸出右手,刚要触摸他的肩膀……
「同名同姓……」
他喃喃低语。
「同名同姓哪里有问题吗……?」
…………
「龙巳先生……」
…………
「龙巳先生!」
「……」
龙巳宛若从假寐中惊醒,浑身一颤,终于抬起头。
「啊……抱、抱歉。」
「还好吗?是不是不舒服?」
「呃,不……我有点出神……」
「同名同姓的部分,让您想起什么吗?」
龙巳的表情略微僵硬。
「只、只是我多心罢了,应该是记错。」
我根本不懂他所指为何。或许他曾历经不想告诉我的遭遇,所以我没追问。
先前毫不停歇地谈天仿佛是假的,六张榻榻米大的茶室陷入一片寂静。
龙巳不再恍惚,却一样心有悬念,仍不太对劲。
至于我,不晓得是不是说累了,疲劳一拥而上,身体颇为倦怠,甚至忘记为何待在此处。精神上的疲劳远胜肉体,慢慢渗透到脑袋的每一角落。
即使如此,我还是忘不掉那份原稿。注意到时,我的嘴巴擅自打开:
「龙巳先生至今碰过最恐怖的体验是什么?」
或许无意识中,我想诱导龙巳重提原稿的内容,好忆起当初的目的,并解决这个问题,才会脱口而出。
不过,即使我真是打这种算盘,龙巳的回答也完全异于我的预期……
「据他说……」
龙巳的眼神再次变得空洞。
「据他说,我……」
见龙巳就要继续讲下去,所以我问:
「咦?对不起,『他』是哪位?」
龙巳非常讶异,像是我怎会不晓得共同的老友、怎会问起刚介绍过的人是谁。
「就是我方才提到的大学朋友,曾在大公司人事部任职,看得出别人死期的……」
我一阵头晕目眩。
因为我突然有种感觉,龙巳讲完那个人的事后,我接着说的部分——在客人的面前看到另一张脸的酒家女故事,直到我前一秒谈及的自船难生还的同名同姓男子故事,今晚聊的一切都遭一笔勾销。
然而,怎么可能……
「您还好吗……?」
龙巳担心地问。
立场颠倒。
到底哪边才是格子墙内?我思忖着。哪边是内侧,哪边是外侧?经常出现在我恶梦中的格子墙,就是在暗示此事吗?
「请问……」
不可能有那么荒唐的情况,我想要确定,却不知如何开口。
此时……我感受到视线。
急忙回头,身后的纸门悄然无声地关上,仿佛送威士忌来的龙巳女儿刚离开……
怎么……可能……
我端正坐姿,只见龙巳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要再来一杯吗?」
我反射性地递出酒杯,接下他调的热水兑威士忌。
再来一杯——这是第二杯吗?
再来一杯——龙巳女儿离开房间前,我不可能已喝光第一杯。
不,她不是早就离开房间?之后,龙巳帮我调兑热水酒,提起他人事部的朋友,接着便发疯似地不停聊怪谈……
「他说:『你……怪怪的,不寻常。』」
不理会混乱的我,龙巳继续道。
「于是,我问他:『难道你知道我的死期?』」
我太过混乱,不禁头痛起来。然而,龙巳的话却不容分说地灌进我耳里。
「我请求道:『如果看出来,不要客气,告诉我吧。』」
「……」
我没附和,直盯着龙巳。
「不料,他告诉我……」
龙巳目不转睛地回看我。
「『不,我不是看出你的死期……我觉得你已经死了。』」
「……」
「他一脸同情地说:『感觉你老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