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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作者:日-三津田信三/译者:王华懋 当前章节:141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9:09

这天晚上,我睡的是靠外面的四张半大榻榻米房间。如同龙巳所说,这是草庵风的茶室。

竹制连子窗(注:日式建筑物一种常见的窗户样式,由直木条纵向排列而成,主要目的为透气)透进小径灯光,仔细一瞧,斜下方是茶室特有的躝口(注:茶室独特的出入口,必须跪着出入)。和里面的书院风茶室不同,此处面对前院,可从躝口进来。

以躝口为正面,左边是茶头口(注:茶室中点茶的主人出入用的门口),右边有平壁龛和下地窗(注:一种和式窗,墙壁不全面涂满,一部分直接裸露出墙中支架的竹框等做为窗户,多用于茶室)。天花板由薄竹网、竹板以及竹制横撑组合而成。

如果这是单纯为工作来访的作者家,我肯定会兴奋地观察室内。

然而,此刻尽管身处温暖的被窝,我却好似怀抱着冰冷之物,一心仰望照明尽灭的小宇宙黑暗。

我们在里面的和室交谈,注意到时,已过午夜一点。龙巳留我住宿,带我到这个房间。和升了火的里面房间不同,此处冷得教人受不了,我立刻脱掉外套,直接钻进被窝。不久,体温暖和被褥,恰恰发挥作用的兑热水威士忌诱引睡意,我迷迷糊糊打起盹——却因口渴醒来,之后便一直盯着象征书法真行草的三种天花板材质。

不管是冷水或热茶都行,我想解除口渴,又不愿离开温热的被窝。此外,尽管身在被窝,仍隐约感到一股奇妙的刺骨寒气。种种情况浑然结为一体,把我逼进无法动弹,也无法思考的状态。

我这样待了多久?

双眼早就习惯黑暗,虽然模糊,仍看得见天花板匠心独具的设计。在狭窄的平面上组合出三种样式的天花板,愈看愈能领略到茶道的风雅趣味。

不,现下不该为那种事感动——我再次告诫自己。

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为了讨论那份原稿、探索百巳家的因缘、问出更进一步的内情,还有寻找玉川夜须代失踪的线索,才特地上门造访,不是吗?

然而,来到这个家,进到里面的和室,总算与龙巳面对面,我却连原稿的「原」字、百巳家的「百」字都没提起。至于我说了些什么……

那场怪谈大会究竟是怎么回事?

怪谈往往在闲聊时突然提起,但刚才的情景是不是过于异常?再爱好怪谈,此行我有着明确的目的,却撇下正事不停地述说怪谈,也太离奇了吧?

确实,龙巳也说了怪谈。可是,现在回想,那也像是要让我放松。怪谈、传闻、心底话——凡事皆是如此,希望对方开口,最好的方法就是主动出声。那是不是在抛砖引玉?所以,我才会讲那么多……

不,就算是那样,还是不对劲吧?途中我不断想起原稿,也努力要谈论龙巳个人的事。可是,龙巳稍微转移话题,我立刻忘记原本打算说的话。其实,我应该更深入追问。然而,我却心系怪谈,简直像害怕怪谈间断般,拼命地、着魔似地说……

我着魔了吗?

什么魔……?

不,我真的说过那么多怪谈吗?有我自以为的那么多吗?

不不不,应该没错。否则,那段期间我都在做什么?直到半夜一点多,我在里面的那个房间,究竟和龙巳面对面谈论哪些话题?

不,不不不,那就无法解释当时的状况——龙巳突然提起看得出死期的朋友、疑似离开房间的龙巳女儿关上纸门、好像才第二杯的威士忌续杯,不是吗?

那么,假设我们根本没谈论怪谈,我能解释那个状况吗?不能。

这么一提,夜深时分,龙巳问我有没有类似的体验,我回答没有。可是,我不是碰过人偶庄那样的大事件吗?以各种意义来说,那都大大地左右我往后的人生。的确,说是怪谈,或许有些不同,但那个体验如此重大,我不可能遗漏……然而……

这到底怎么回事?

难道这也是那份原稿带来的影响吗?

真有那种影响力,为何不阻止我进入这个家?害我费好大一番工夫才找到樢涡药师小路,为何不直接让我迷路,或干脆让我下落不明?

对了……还有玉川夜须代的事。不能就此罢休,今晚不成,明天无论如何得说出口、问出口,不管龙巳怎样面露难色……

这么说来,龙巳朋友告诉他「感觉你早就死了」,是什么意思?

…………

我隐约听到声响。

原本我就动也不动地躺在被窝里,此时更是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叽……

确实有奇怪的动静。

叽、叽……

那是不是踩过楼梯的声响?而且像在下楼梯。那么,是睡在二楼的龙巳女儿下来洗手间吗?附带一提,洗手间在小径与前院之间,得去到屋外才行。

我当然不清楚她是不是睡在二楼。可是,不管怎么看,一楼都只有我待的四张半榻榻米大和室,与里面龙巳就寝的六张榻榻米大和室。通往相当于房东的隔壁家的门已封闭,只剩下二楼。二楼应该和一楼相同,有四张半和六张榻榻米大的两个房间,或仅有一间六张榻榻米大和室吧。

叽、叽、叽、叽、叽……

下楼梯的声响停歇。到一楼了吗?

沙、沙……

有人行经走廊,但声响也一下就停止。

步下楼梯,穿过走廊两三步的地方——那不正好是这个房间的前面一带?还是,她要去厨房?她可能不是想上洗手间,而是口渴。可是,行走的声息并非远离,而是节节逼近……

瞬间,龙巳女儿似乎从纸门另一头观察房间内。不知为何,我就是这么感觉。可是,为什么?

偷情——脑中浮现此一推测,随即遭否定。龙巳的女儿那么美,不可能做这种事,也没必要。别说万一,就算是亿分之一,荒谬地解释为她对我一见钟情,父亲就睡在里面的房间,我实在不认为她会逾矩。

尽管如此,我内心某处仍耽溺于甘美的妄想。这是男人愚蠢的愿望,对当下的我来说,也是一种救赎。若不这样想,我无法揣度她三更半夜地究竟在做些什么?

时间静静流逝。

久到我怀疑她已回二楼。

别提翻身,我动都不能动,专注留意着走廊的动静,不免渐渐感到痛苦。我差点咳出来,一次又一次咽口水忍耐,所以喉咙非常不舒服。我很想咳嗽,轻轻地就好,想咳嗽得不得了。我试着以被子蒙住脑袋躲着咳嗽,又怕会被发现,只得忍耐。即使真的睡着,偶尔也会翻身,应该没必要介意到这种地步,但我就是没办法。

不,纵使对方知道我还醒着,也不会怎样。我可以直接爬起打开纸门。尴尬的是对方,我没做亏心事。

尽管这么想,实际上我依然动弹不得。老实说,我很怕。

沙、沙……

走廊终于再度传来行走的动静。

紧绷的全身一口气放松,我瘫软在被窝里,汗水泉涌而出。我早忘记喉咙的不舒服,只一个劲儿「哈、哈、哈」地零碎喘气。

沙、沙、沙……

此时,我发现一件怪事。

脚步声不是往玄关或厨房,更不是往楼梯,显然正往里面的房间前进。

三更半夜,她找父亲有事吗?平常会等到早上吧,还是有十万火急的情况?不,难道是顾虑到早上我也会在场?大概是不想让我听见吧。不过,等我回去再说不就得了?还是,届时就太晚了?

沙、沙……

我思索着新的谜团,注意到脚步声停止。

或许她就像确定我是否睡着,也要去确定父亲的情况。我几乎要相信这个假设了,随即怀疑起她的动机,无法继续想下去。

可是……我发现这个想法根本上就错了。虽然细微,但我听见里面的房间纸门打开的声响。

她果然找父亲有事吗?可是,龙巳应该已入睡,到底有何要事,甚至得叫醒父亲?

好奇心一下涌了上来。不,如果她只是很普通地步下二楼,走向里面的房间,我大概不会这么感兴趣吧。或许像在自我辩护,不过就是她先站在这个房间前,显然在观察房里的状况、观察我是否睡着,才会激起我无法压抑的好奇。这一点千真万确。

我钻出或许是这个家中唯一的安全地带的被窝,迅速穿上衣服,准备打开纸门。蓦地,我想起电影《亚特兰翠大逃亡》(Escape From Alcatraz)的场面。也就是克林特·伊斯特伍德(Clint Eastwood)在进行逃出独房的逃狱计划时,为瞒过巡视的狱卒,将床铺布置得好似自己就睡在床上的那一幕。

我回头,望向刚溜出的被窝,差点笑出声。谁会来巡视这个房间啊?真是,发什么神经。

我挑着自己的毛病,仍回到被窝旁,把盖被调整得好似底下有人,尽可能伪装成我躺在里头睡觉的状态。

我抓住纸门上的洞抬高后,慢慢地,慢慢地往旁边推。等推到能伸进一只手的宽度,我右手改抓住门框,把门抬得更高,缓缓滑开。听说往昔的小偷溜进民宅时,会在遮雨窗的沟槽注水,好顺利打开窗户。我倒是觉得那样木头会吸水膨涨,或者这只是纸上谈兵的肤浅见解?不管怎样,此刻无法仿效。首先根本没有水,想实行也难。不过,碰上这种状况,小偷会洒自己的尿上去,所以果然有效吗?我想着完全派不上用场的知识,默默抬着纸门,尽可能减少与沟槽的摩擦。

我把门开到可侧身通过的宽度,步出走廊。刺骨的冷空气一口气笼罩全身,我想起奈良和京都皆为盆地,冬天是冷到了底。

玄关如幽淡鬼火般的朦胧灯光,微弱地照着四张半榻榻米大和室前的走廊,及楼梯的下半部。黑暗中,木头的光泽隐约在呼吸。

身体自然而然地发抖,差点弄出多余的声响。我努力克制住,蹑手蹑脚地走向里面的房间。我想到没关上纸门,可是,我打算在龙巳女儿离开里面的房间前回去,所以丢着没管。不过,这样就矛盾了,我到底为何要伪装被窝?但我暂不计较自身的愚蠢,继续前进。

来到六张榻榻米大和室前,我没踩出担心的吱呀声,有自信没被里头的两人发现。不过,不愧是茶屋建筑,纸门严丝合缝,别说是窥看房内,连有没有点灯都看不出。

我暂且弓起腰,观察里面的动静。我全副精神集中在耳朵上,想听听有没有话声。

然而,我听不见任何话声。他们都不像会大声说话的人,可是怎会毫无声响?难道是多虑地提防我,故意压低音量?然而,即使听不清内容,也该有交谈声,我却完全没察觉类似的动静……

不,有什么古怪的声响。不是说话,而是在动——没错,显然是在做什么的声息。

三更半夜的,他们在做什么?

滑稽的是,我的脑中居然浮现龙巳与女儿掀起茶室榻榻米,挖掘底下泥土的情景。

难道他们是在挖掘埋藏在地下的金币?还是准备要掩埋尸体?——谁的尸体?我的吗?

太荒唐了……

深夜待在别人家,偷窥别人的卧室,嘲笑自己的妄想,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真会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谁。

虽然很介意,但听不见谈话声,继续观察下去也没用。即使是我,也没大胆到打开门缝窥看。

我这么想着,刚要回房时……

…………

里面的房间传来难以置信的声音。

我再次侧耳聆听。

「……」

怎么会……?怎么可能……?

那分明是女人的呻吟。且不是痛苦的呼喊、愤怒的叫声,也不是恐怖的低吼,而是女人欢喜的呻吟……

父亲和女儿……

我是怎么回房的?至少我压根忘记要蹑手蹑脚经过走廊,幸好没有会踩出声响的地方。但回到房间,关上纸门时,我仍与当初开门一样慎重。不过,弄出一点声响,里头的两人也不会发现吧。

先前的种种感情——担忧、疑问、好奇、困惑、恐惧,全飞到九霄云外。

父亲和女儿……竟然……

难道他们其实是一对年纪相差甚远的夫妻?由于不好意思承认,才介绍她是女儿?

不,那未免太奇怪。我又不是在旅途的车上,碰巧坐在一起的萍水相逢之人。我是接下来要把龙巳的原稿出版成书的编辑,纵然一时害羞,普通会撒这种可能造成误会的谎吗?

那么,他们不是真正的父女吗?或许是养女,也可能是妻子带来的孩子。的确,似乎不乏这样的案例:随着养女或配偶带来的女儿年纪渐长,父亲无法再将对方视为女儿,而是以异性眼光看待,引发悲剧——据说家庭这样的封闭性,与没有血缘的父女关系,往往导致事情难以曝光。即使母亲发现,也会担心世俗眼光,加以隐瞒。

这样一来,龙巳的太太就不是美倭子喽?不,重点在于,龙巳的太太还活着吗?从龙巳的外表来看,太太还不到过世的年纪。可是,如果住在一起,至少会出来打声招呼吧?还是生病或事故早逝?若龙巳续弦,而那女儿是继室带来的孩子,后来连继室都过世了呢?最终,只留下没血缘关系的女儿,失去两个太太的龙巳,按捺不住寂寞……

我会这样思索,或许是在设法接受这骇人的状况。虽然工作与龙巳的私生活是两回事,但今后得与他继续往来,我需要一个能接受的说法。

不,不要再蒙蔽自己了。虽然也有那样的想法,但内心更深处的地方确实盘踞着截然不同的心情。用一句话来形容,或许就是「恐怖」……

我深深感到龙巳与女儿的骇人关系散发出的颓废气息,不纯粹源自他们是一对没血缘关系的父女。

那到底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但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到告诉我他们其实是亲生父女,我还较能接受。搞不好在里面的和室初次看到那个女儿时,我已无意识地察觉这一点。

我实在太震惊,脑袋一时转不过来。不过稍微想想,就会发现今晚相当异常,纵使撇下他们有无血缘也一样。当然那极为异常,但更难以置信的是,明知我睡在靠外面的四张半榻榻米大和室,他们却毫不遮掩。若真是这种关系,至少会忍耐一晚吧?一晚就好。何况,这个家平日客人不可能络绎不绝,反倒是数星期、数个月才会碰上一个访客,根本没必要选在今夜冒险。光凭此一举动,便知多不寻常。

话说回来,这下状况棘手了。今晚没半点收获,我原计划明天——其实已是今天,要打听许多问题,但经过昨晚,我实在没自信能正常面对他们。我并无过失,大可堂而皇之,但我恐怕没那种胆识。我能预见会是怎样的情景:从我不自然的言行举止,龙巳察觉到不对劲,两人陷入沉默。

可是,放弃这个机会回去也——

…………

某处传来声响。

我从被窝里悄悄探出头查看。

我以为是龙巳女儿从里面的和室出来,但好像不是,再怎么说也太快了吧。至于是什么太快——想到这里,我像国中生般胸口一阵乱跳。我干嘛害臊?为何我得感到内疚——

…………

声音又响起。我抬头望去,声源处在天花板。

龙巳和女儿确实是在里面的和室。这表示除了他们,还有谁在二楼吗?

或许是龙巳的太太,女儿的母亲。她可能卧病在床,在二楼疗养,所以没办法出来打招呼,酒也让女儿准备,这就解释得通了——可是,一想到在妻子、母亲卧病时,丈夫与女儿在同一个屋檐下做什么,毛骨悚然的同时,我也不由得作呕。太太知道两人的关系吗?

…………

我再度听见声响。

烬管那样想,我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二楼传来的声音不对劲。以病患来说,好像动得太激烈?还是,痛得在棉被上翻滚?不过,声音像是直接传到天花板,有种古怪的回音。到底是在做什么?

想到这里,我钻出被窝,仿佛成为偷窥狂,讨厌极了。但思及里面的房间正在进行的败德之事,又觉得搞不好金钱便能正当化我的行为,硬是说服自己。

我再次慎重地抬起纸门,推向旁边,从门缝溜出走廊,照原样关上。

我留意里面的和室,但室内的动静实在传不到这里。不过,我仍竖耳倾听一会儿,判断暂时不要紧,走到楼梯底下。

抬头望去,一条又窄又陡的阶梯宛如在引人踏进异界般,伸向漆黑的天上。明明是往上走,我却错觉是深入地底。

刚要踏出第一步,我想起会倾轧楼梯,放下抬起的脚。不晓得楼梯的倾轧声会不会传进里面的房间,还是小心为上。

平常主要是踩踏阶梯正中央的部分,如果会踩出声响,应该也是中间。不过,我仍战战兢兢地踏上第一阶的右端,再慢慢压上体重,但连个『叽』声也没有。接着,我把左脚放上第二阶左端,一样慢慢压上去,依旧没半点声响。接着,我一阶又一阶,左、右、左地交互抬脚,确实爬上楼梯。

不久,我的脑袋进入楼梯上半部分的漆黑中。虽然光源非常微弱,毕竟我是从透着玄关灯光的一楼走廊上去,起初双眼睛颇不习惯,就像一头栽进地窖般,伸手不见五指。

一想到连脸颊旁有什么都不晓得,我突然想折回廊上的四张半榻榻米房间。我想回去,钻进暖呼呼的被窝。

我勉为其难地鼓舞就要退缩的自己,好不容易停留在原地。

不久,眼睛习惯黑暗,我逐渐看出二楼的情况。

上楼后是一块狭窄的空间,左边有走廊连接过来。也就是楼梯爬到顶回过身,有一条走廊与楼梯平行延伸出去。我恰恰走到楼梯一半,只有头露出位在左边的走廊上。

走完剩下的楼梯,我在狭窄的空间吁口气。当然不是因肉体的疲劳,而是为了解除精神上的紧张。

二楼的走廊并不长。从楼梯看去,左右各只有一个房间,所以走廊也不需要多长。

从相关位置来看,左边是楼下四张半榻榻米大和室的正上方——即传来声响的房间。那么,右边就是龙巳女儿的房间。她的房间底下,应该相当于四张半榻榻米大和室与里面和室的中央。那里是一排类似储藏室的木板门,约莫是用来收纳的柜子吧。

换句话说,二楼的走廊与两个房间,都不在一楼里面的和室正上方,所以我不必那么神经质。

即使如此,我依然蹑手蹑脚,从楼梯平台沿走廊步向左边的房间——此时,我忽然兴起偷窥龙巳女儿房间的念头。

可是,我立刻阻止自己:我爬上二楼,是为了探看正上方的房间,绝不是要窥伺龙巳女儿的房间。既然已站在此处,这样诡辩未免太假惺惺。可是,我觉得逾越此一界线,将沦为单纯的偷窥狂。

我经过前面的龙巳女儿房间,站在里面的房门口。竖耳一听,果然有声响。我已没办法认为房内睡着龙巳的病妻。那是什么人?我不晓得。蓦地,一个想法掠过脑海:那或许不是什么人,而是什么东西,我一阵毛骨悚然。

右边的龙巳女儿房间是嵌毛玻璃的格子门,但眼前的房间很古怪,是纸门。两边的落差显然不对劲,为何明明相邻,门的样式却不同?不知为何,这引发我的不安。

我忽然想到,比起格子门,纸门遮蔽外界视线的功能更好。霎时,我察觉自己对眼前房间的好奇心与嫌恶感都益发强烈。想一探究竟的好奇,与想立刻折回楼下四张半榻榻米大和室的恐惧,分别从心底强烈地冲激上来。

好奇心能杀死一只猫——最后,似乎是想窥探房内的念头获胜。

做为怪奇小说与恐怖电影的读者或观众时,有时我很受不了登场人物老爱自投罗网,自行前往疑似异象源头的地方。可是,现下置身同样的立场,我终于能理解个中理由。

的确,闯进不晓得有什么(或有什么在等待)的地方很恐怖。其实,状态不明恐怖千万倍。

由于不明白,所以会想像。一旦胡思乱想,就会想到更不好、更讨厌、更骇人的情况。最后,便陷在自身的脑髓地狱,不可自拔。

为了逃离地狱,人类反而会主动靠近恐怖的源头。

即使如此,这个家的二楼不一定会有那类异象在等待……没错,没那种可能。我只是想确定造成古怪声响的原因。

那么,不能再拖拖拉拉。我花太多时间在爬楼梯,龙巳女儿应该不会立刻从里面的房间出来,但最好快点。

我抓着纸门的把手,慢慢往旁边推。只要开出可供单眼窥看的缝隙就行,所以我没太用力。

开出一条纵长隙缝后,我凑上右眼,却什么都看不见。是房里太暗吗?或许看久了眼睛会习惯,我在纸门前屈身凝望一会儿,但不管怎么等待,依旧没看见任何景象。

我想再打开一些,把纸门更往旁边推。开到两根手指宽时,好像有点开过头,不过,还是没任何改善。

我觉得怪怪的,便把手伸进纸门隙缝,立刻碰到坚硬物体。某种东西紧贴在纸门另一侧,就像塞住纸门似地挡在那里。

是从内侧筑起屏障吗?可是,怎会有人在自家做这种事?我纳闷不已。何况,那不就出不去了吗?还是,对里面的不明之物,这不是它的家……?

我无视于心底「不能再打开」的警告,继续推开纸门。我一点一点地推,并持续抚摸门内的坚硬物体。

忽然,还没推开多大的缝,手指就陷进去。看来,坚硬物体消失了。但这个想法维持不久,手指上下又碰到东西。

这是什么?

对神秘之物的恐惧与好奇几乎快撑破我的胸口。此时,我发现纸门已开到可塞进一个拳头。

接着,我总算看出纸门另一头、眼前的东西究竟为何。

那是一道格子墙,纸门的隙缝露出木制格子墙。从天花板到地板,都被格子墙围住。

格子墙——这就是我常做的恶梦预知的东西吗?

用不着完全敞开纸门,我也晓得这是牢房。我察觉纸门彼端就像百巳家隐之间的内室,是一间牢房。

「呜……」

腥臭无比的空气从格子墙彼端流窜过来。

窸窣……

然后,黑暗中传来那个声响。

沙、沙……

且逐渐靠近这里。

啪!

我慌忙关上纸门。

咚……

关上的纸门另一头发出巨响,仿佛某种生物用身体冲撞格子墙。

我连滚带爬地跑过走廊,甚至忘了避免踩出声响,一直来到楼梯半途。

倏地,我停下脚步。

一楼里面的房间似乎传出动静。

…………

那显然是关纸门声。

怎么会?龙巳女儿出来了。

我慢慢退回二楼,躲在暗处。

怎么办?没地方藏身,这样下去会被发现。龙巳女儿一定会回自己的房间,若能躲进左边房间,便能闪过她,下去二楼。可是,左边的房间设有格子墙,进不去。就算没有格子墙,我敢踏入那个房间吗?如果问我,我一定会当场摇头。不知不觉中,我强烈地想着,与其进去那个房间,宁愿被龙巳女儿逮住。然而,果真如此?我好像也听到这样的细语呢喃。

在有访客的家里和父亲交媾的女儿,及关在牢房的神秘之物——问我较不愿面对何者,或许真的非常难以抉择。但现实中,我根本没有选择的自由。

从二楼往下望,看得见被玄关幽微的灯光照亮的走廊,恰是四张半榻榻米大房间的前方。现在下楼,绝对会在那里碰上龙巳女儿。不过,继续拖拖拉拉,她就要上二楼了。虽然在哪里碰上都一样,但比起二楼,一楼或许好些。若是一楼,我便能直接逃进四张半榻榻米大的房间。万一龙巳女儿起疑,我就说去找洗手间——不,爬上二楼去找洗手间,再怎样也太离谱了。那么……

影子从一楼走廊延伸出来。一条长影子投射在二楼看到的一楼走廊上,然后影子渐渐变长变大。

龙巳女儿就要来到底下,来到楼梯下方。

我倒退着爬完剩下的楼梯,再次躲入黑暗,以免被底下的人看见。可是,只要她走上楼梯,一样是完蛋。情急之下,我想到奔至走廊尽头,蹲下躲藏,或许她不会察觉,直接进自己的房间。可是,我马上否决这个方案。走廊那么短,根本无法奢望她不会注意到。

叽……

走廊的倾轧声响起。

不行了。我仿佛能看到龙巳女儿发现我,放声尖叫,龙巳从里面的房间冲出的情景。我该如何辩解……

叽……

此时,声响起了微妙的变化。怎么回事?我感到疑惑,徒劳地蜷缩身体,却一直没听见下一道倾轧声。

接着,喀啦喀啦——玄关门打开。

这样啊,龙巳女儿本来要上楼梯,却突然转念,去了洗手间!

不能错过这个大好机会。

我没理会脚下多少逸出的吱呀声,但尽量安静迅速地步下楼梯,留意着玄关和里面的和室,静静打开纸门,总算成功返回四张半榻榻米大的房间。

进房的刹那,我仿佛结束长途旅行回到自家,吁一口大气。同时,疲劳猛然袭来,我全身几乎要虚脱。

我爬也似地钻进被窝,简直像计算好时间,玄关门传来声响。可见刚才是多么千钧一发,我感到更疲倦了。

沙、沙……

有人行经走廊。

沙……

脚步停歇。

叽——我发现自己无意识地等待着楼梯发出倾轧声。

然而……

沙、沙……

不知为何,声响来到这间房前。

咦!

我不禁咽下口水,滑稽的咕噜声竟吓了自己一跳。

此外听不见任何声响,只剩我心脏近乎吵闹的跳动声。

她怎么不回自己二楼的房间?

她还在观察房内的情形吗?

但究竟是为什么……?

是要确定我有没有发现她去里面的房间吗?可是,去的时候姑且不论,回来的时候确定,岂不怪异?不是应该不要吵醒我,赶紧回二楼?

然而……

…………

我感到一股寒意。

起先,我以为是思索着龙巳女儿古怪的行动,渐渐为她的异常心生寒意。

实际上,并非如此。真的有股冷气灌进房内,带来寒意。

我悄悄望向靠走廊的纸门。

习惯黑暗的眼底,映出纸门打开一丝隙缝,出现一条细长空间。

她、她在偷窥吗?

我没完全转过脸,而是斜着目光,拼命注视着隙缝,却只看见一条漆黑细长的黑暗。

不过,注视一会儿,我发现龙巳女儿不在那里。否则,她的身体会挡住隙缝,与没被挡住的头上部分出现光差。可是,随着眼睛习惯黑暗,我发现透过隙缝只能瞧见走廊的幽暗。

这么说,龙巳女儿偷窥我,但以为我在睡觉,便返回二楼吗?

不,那样太奇怪。为什么她不关上纸门再走?早上我醒来时,看到纸门开了条缝,不是会起疑吗?再者,如果她回去二楼,我应该听得到楼梯叽叽呀呀的倾轧声。但她不可能再从玄关出去,也没前往厨房的动静……

想着想着,我视线从隙缝上方往下移,瞳眸对上了……

隙缝最底下有团约一个头高的黑影。只见一只眼睛觑着这里,位置就像人趴在走廊上,下巴贴在地板的高度。

瞳眸对上时,我已完全转过头,如今再怎么掩饰,也不可能继续装睡。

从纸门的隙缝窥伺的眼睛眨也不眨,直盯着我。

至于我,根本无法动弹,浑身不停打颤,难以从那只眼睛移开视线。

以文字描述,或许就像我们在彼此对望,实际上并非如此。我们的确互相注视着,可是在心情上,却是我单方面受到注视。当然,这也是我只看得到对方一只眼睛的缘故,但就算对方完全现身,我单方面受到注视的感觉还是不会改变。那只眼睛就是盯我盯得那么紧。

其实,我很想别开视线,钻进被窝。那只眨也不眨地从纸门隙缝紧盯着我的眼睛,比起恐怖,更教我感到不祥与厌恶。那种恐惧,就像把我对蛇或蜈蚣之类讨厌的东西的嫌恶感放大数十倍。我想逃离那只眼睛,但别开视线也教我害怕。想到那只眼睛会从看不见的地方继续凝望着我,我连躲进被窝都不敢。

最后……我无计可施,只能不断回望那只眼睛。要是能昏过去该有多好,我诚心祈祷着。某种意义上,昏倒与钻进被窝并无差别,但前者能向自己辩解是失去意识,不可抗力。而且在醒来前,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不晓得。当然不免会陷入知道得太迟的状况,即使如此,或许我也能认命接受。

这天晚上我深刻地体会到,恐怖有时会让人变得消极。

此时……

那只眼睛倏地消失。

感觉不是闭上眼睛,而是眼睛本身消失。

绷紧的身体稍稍放松,但我的紧张并未完全消除。受到那只眼睛的注视,比想像中更难受。

我略松口气的同时——

脖子一带有什么东西刺刺地触碰上来。

你看到了吗……?

转头一看——枕边是一张倒吊的漆黑脸孔。

…………

那一瞬间,我似乎如愿以偿地昏过去。

接着,醒来——从昏厥中清醒时,竹制连子窗已微微泛白。

我急忙收拾行李,打算逃出龙巳家。

打开纸门前,我看见确实开了条足以偷窥的缝隙。我瞄一眼,随即将全副精神集中在走廊上。

感觉没有人。

我悄悄推开纸门,蹑手蹑脚地踏上走廊。

叽——地板倾轧作响。

我吓一跳,停下脚步,还以为走廊不会发出声响。我慎重地竖起耳朵,里面的房间及二楼,都没任何动静。不要紧。

我原要前往玄关,却犹豫起来:该向龙巳说一声再走吧?

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晓得是不是对那份原稿还有所留恋。说要向龙巳打声招呼,实际上我也不晓得该讲什么好。不过,这不光是顾虑到默默离开太失礼而已。

我下不了决心,在原地伫立一会儿。宝贵的时间不断流逝,没空在这种地方瞎磨蹭。不快逃走,会招致无可挽回的后果。脑袋这么想,我却横不下心。有闲暇犹豫,不如去向龙巳道别,然后赶紧逃跑,别白白浪费时间。

过了足以打招呼的空档后,我总算下定决心。

我静静地,但迅速地提着行李赶往里面的和室。

「龙巳先生……」

我嗫嚅地呼唤,马上发现这样对方听不见,便毫不迟疑地打开纸门,擅自闯进去。

龙巳躺在被窝里。才过一个晚上,他的睡脸不知为何看起来更苍老了。

「龙巳先生……」

我蹲在枕边喊道。

「啊啊……」

龙巳慢慢睁开眼。看着他衰弱的神色,感觉仿佛在为他送终。

「龙巳先生,抱歉,我想告辞了……」

我留下这句话,便准备离开。

「……」

对方好像在喃喃低语。

「咦……您说什么?」

明明别去在意就好,但我仍想弄明白。

「快……」

龙巳拼命试着开口。

「嗯?」

「快……」

他仿佛急得说不出话。

「快?」

我想尽快离开,又想听完他到底试图传达何事。

「快……逃……」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浑身毛骨悚然。

不用他提醒,我早就这么打算,但实际耳闻,我真是吓得面无血色。

我再也待不下去,丢下努力还想说什么的龙巳,仓皇奔向走廊。

叽……

传来某种东西倾轧的声响。

不,不是某种东西。那无疑是楼梯的倾轧声。

叽……

再次响起。

我慢慢走到看得见楼梯的位置,屈身仰望楼梯。

叽……

楼梯的倾轧声拉开间隔,甚至让人感觉缓慢。

叽……

然后,很快地……

从二楼的黑暗延伸下来的楼梯上,出现一只苍白的左脚。现在可是十二月中旬的清晨,竟倏然冒出一只连袜子都没穿的裸足。

而且,那只脚像是足踝骨折,呈现一种垂悬的状态。

叽……右脚接着出现……叽……两只脚交互出现……叽……双脚交互步下阶梯……叽……注意到时,已走到楼梯的一半……叽……

我如脱兔般冲向玄关。

叽、叽、叽……

背后下楼梯的步调加快。

我走下玄关的脱鞋处,行李挟在右边腋下,右手拎着鞋子,左手开门,却打不开。仔细一瞧,门上插着传统的转锁。

我焦急地把行李和鞋子换到左腋下和左手,以右手解锁。我不晓得该往左还是往右才能转开。

咚!

背后传来走完楼梯的声响。

喀嚓喀嚓——我发疯似地左右、左右转动门锁。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

声响从走廊靠近。走廊不长,马上就会到,快要到了。

门锁松动,我转到底,一把打开门,冲出前院。

我跳过踏脚石,踩进万年青丛,拐向左边,接着全速跑过前院。砂砾和踏脚石扎得我只穿袜子的脚底好痛。

前院前方就是张着漆黑大口的铺石板小径。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但我犹豫着不敢进去。可是,感觉到背后有不明之物逼近,便立刻将犹豫丢到九霄云外。

狭窄的前庭一下就到尽头,我冲进小径。

进入小径的瞬间,脚底感受到石板教人直打哆嗦的冰冷,眼前一片漆黑。

虽然笔直往前跑就好,但变得漆黑的视野,及脚底下的异样感害我失去平衡,撞上左侧的竹墙。可是,我并未停步,拼命地跑。我狂奔着,边回忆大门旁的便门是何种构造。

若是传统构造,把手应该是也可往旁边滑动的门闩。没时间像开玄关拉门那样磨蹭,脚步声在后方不远处啪哒啪哒地追赶上来。

我记得这条小径确实颇长。不过再怎么长,用跑的应该一下就到。这样跑下去会迎面撞上大门,搞不好还撞得不轻。然而,如果放慢速度,摸索着前进,会被在后面追赶的不明之物抓住。难道没有能照样冲向大门,在快抵达时停下的方法吗?不过,哪有那么刚好的方法……要是至少有点光线……

苦苦思索的同时,从脚底爬窜似地泌入全身的冰冷,让我边跑边发抖。

脚底……

对了——下一秒,我把一只鞋子朝前方的黑暗扔过去。

咚!

我听见鞋子撞到大门的声响。

就快到了。

我把行李抱在胸前,稍稍放慢速度,准备冲撞大门。

砰!

我撞上门。幸亏拿行李当缓冲垫,没受到直接伤害,但全身一阵麻痹。

然而,我没空理会这些,摸到便门的把手,立刻往旁边扳,再将门往内侧拉。接着,我四肢跪地,迅速爬出外面。

天空还没完全变亮,或者今天是个阴天,樢涡药师小路被一片蒙胧的朝霭笼罩,还阴阴暗暗的。不过,对从一片漆黑的小径中爬出的我,仍明亮得教人大松口气。

抬头一看,约四、五户住家远的格子窗前,一个拿着扫帚的大婶瞪圆双眼看我。视线一对上,大婶就慌忙别开视线,匆匆跑进家里。

喀哒……

大门另一头传来声响。

我害怕大门会打开,匍匐逃离原地。

跑到斜对面的寺院门口后,我才总算回头。

便门恰恰关上。我背对时,便门仍开着,却空无一人。那么,为何要打开便门?是想观察外头的动静吗?

不,似乎不是。看到便门前方的东西,我差点笑出来。尽管身处这样的状况,却差点吃吃地笑。

我从小径上扔出的鞋子,就孤零零地掉落在便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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