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在龙巳家度过一夜并落荒而逃的那天早上到中午,我倒在位于奈良杏罗北部廉峰町的老家,坐落后院的我房里。
今天早上,我真是连滚带爬地离开龙巳家所在的樢涡药师小路,来到迦衣町通,尽可能快步(我已连跑步的体力和精神都没有)走至横向交叉的大马路,搭上恰巧路过的计程车。
走到迦衣町通半途,我都只套着袜子。直到一个提着大行李箱,像是要出差的上班族投来奇异的目光,我才发现没穿鞋子。
附带一提,两只鞋子我都拎在左手上。在龙巳家的小径边跑边扔出去、后来不晓得被什么抛到外头的那只鞋子,我战战兢兢地折回大门前捡起。如果有人看见我当时的模样,一定会觉得滑稽万分吧。然而,光捡鞋子就耗尽我全力,根本没想到要穿上。事后回忆,真庆幸我没拎着鞋子招计程车。
地下铁或许已开始行驶,但一看到计程车,我便不禁举起手。这里距地下铁车站虽然不远,可是我真的快昏倒了。与其说是单纯的睡眠不足,或碰到恐怖遭遇一口气耗尽体力,我更像失掉一半的魂,总之浑身没力。就算只有一会儿也好,我想快点坐下。不,可能的话,我想躺下。
计程车在京都车站靠近我搭乘路线的八条口停下。我几乎是颓坐在月台长椅上,等候搭乘前往杏罗的电车。
一大清早,乘客稀疏,沿途的停靠站也没多少人上车,可是每个人都望向我,又慌忙别开视线。不知为何,甚至有人移动到其他车厢。
我没睡觉,也没眺望车窗外的风景,而是眼睛半睁,直盯着一处,然后东张西望,或是昏沉打盹,再冷不防跳起——我似乎重复着这样的举动。不过,我总算撑到杏罗,在车站前拦计程车,回到老家。
原本告诉父母昨晚会回去,但我不仅爽约,还莫名其妙在大清早回家。不过,父母早就习惯儿子古怪的行动,也没特别怀疑,我只说句「先去睡一下」就关进后院的房间。由于我的模样十分疲惫,这唐突的举动在他们眼中应该不会太脱轨吧。
我有种累过头的感觉,起先担心或许会睡不着,躺下去后,却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醒来时,已过中午,一张能面般的白脸在窥看我。
我猛地弹起——什么都没有。看来我似乎做了恶梦,梦见一张能面般的白脸从上方倒着窥看我。这也难怪。
清醒之前,我做的梦一如往常,是在它邑町度过的孩提时代记忆,且一样与龙巳的原稿内容搅缠在一块,形成我并未亲身体验过的恐怖经历,最后又是那样一张白色能面。这种事接二连三,我真的累了。不,不光是累了,我强烈感到不安:继续下去我会不会被搞疯?
幸亏,起床一会儿后,魂魄丢失一半的恐怖感逐渐消失。不过,消失时的触感又好似缝在皮肤上的线被扯掉,恶心得无以名状。不幸的是,我可能会发疯的恐惧感愈来愈深。
中午已过大半,我才吃早餐兼午餐。仔细想想,这是我当天第一次入腹的食物。
几年前,母亲生病后,父亲对料理产生兴趣。我品尝着父亲的手艺,忽然想到一件重大的事。
我们家会搬到蛇迂郡它邑町蕗卯桧,是因父亲担任蛇迂郡的警察署长。或者说得正确点,是由于父亲调任蛇迂郡的警察署长,我们才会搬家。
那么,就算父亲认识当地权贵的百巳家也不奇怪。
「我们住在蛇迂时……」
我向父亲搭话。他正在老王卖瓜,推荐自己的料理,这是过往无法想像的情景。
「咦,蛇迂怎么了吗?」
「你晓得那里有户姓百巳的人家吗?」
「唔……」父亲双臂交抱,「你说的百巳,是那个百巳家吗?百年的百,巳时的巳。」
「就是那两个字,应该是大户人家。当时如何我不晓得,不过在古时候,便如同村长家吧。」
「那应该没错。」
「关于那个百巳家,什么都好,有没有奇异的传闻之类的?」
理所当然地,我在家时,讲的完全是关西腔,
「古怪的传闻啊……怎么,你是指妖怪传说吗?」
父亲是彻底的合理主义者,但并不讨厌怪谈和妖怪传说。虽然是工作,儿子老企画编辑那种书,甚至写起小说,父亲尽管没明讲,但他十分担心我会一头栽进危险的领域——也就是成为真的「疯狂」份子。
「是啊,就是那类传闻。哦,其实……」
我想抢在父亲问我理由前,先解释我从某关西出身的作家那里,听到蛇迂的百巳家有类似怪谈的传说。这样父亲应该会觉得,儿子向他打听也是理所当然。
「嗯,那户人家权力大得很。连警方都被他们当成自家佣人使唤,前任署长似乎根本没被放在眼里。」
尽管处在警察这种绝对的权力组织中(不,正因如此吗?)父亲却十分嫌恶仗势欺人的家伙。
「所以,我跟百巳家几乎没交情,但也没听过什么好的风评哪。」
「比方怎样的风评?」
「当主在外头有女人,两次离家出走……」
这是在说龙巳的父亲。如同祖父江耕介的分析,假设龙巳现在五十二岁,他六岁时就是一九五四年左右。我家是一九六九年搬到那里,表示龙巳的父亲失踪十五年后,竟然还有镇民闲言闲语。
「有没有听说那个离家出走的人,后来怎么了?」
「不,没有,毕竟他们也没报案。不过,那个家的当主都爱好女色。」
「意思是,代代皆如此?」
「应该吧。仗势欺人、凌辱村里的年轻女孩、染指夏季祭典前来表演的巡回女艺人,甚至对巡礼的女信徒出手,这类传闻多得是。」
巡礼的女信徒……
「关于那个巡礼的女信徒,是怎样的传闻?」
「个别的传闻我记不清了。」
「这些百巳家的传闻,爸是从谁那里听说的?」
「既然有权贵,当然就有反对势力。我根本没拜托,便会有人主动来打小报告。乡下地方的势力关系很耐人寻味。」
单凭巡礼信徒这个关联来推测太牵强,但我脑中闪过一个想法:也许阿民其实具有百巳家的血统。
换句话说,阿民刚出生时,考量到一些问题,把她寄养在神社,等她懂事后,再由百巳家收养。可是,她被视为当主在外头生下的私生子,身分等同佣人。因此,阿民遭丈夫休掉,百巳家仍接纳她,虽然不给她事做,但让她住在家里。恐怕阿民也隐约发现自己的身分,所以非常执著于百巳家,甚至引起龙巳的疑惑。毕竟那里才是阿民真正的家……
当然,我没有任何证据,如今也难以证明吧。或许连龙巳的姑姑和叔叔们都不清楚。可是,对于这个推测,我莫名有信心。因为还有另一个理由。我想到阿民的母亲——那个女信徒,会不会就是百巳家的因缘,嘛牟恫的真面目?
阿民的母亲生下她后呢?再次以巡礼信徒的身分巡回日本,每隔几年,就为了见阿民来到村子吗?如同耕介所言,母女没相认,但会向阿民传述日本各地的风俗习惯吗?
我一方面这么想,也做出其他猜测,搞不好阿民的母亲是遭百巳家当主杀害……
至于动机,我完全不明白。可能是她拒绝当主求欢,拂了当主的逆鳞。或者不是当主,而是满怀嫉妒的夫人下的手。
不管怎样,她都遭百巳家的人抹杀了——会不会是这段因缘,制造出百巳家的嘛牟恫?
「你还记得吗?」
约莫是对陷入沉思的儿子感到疑惑,父亲露出奇妙的表情问道。
「记得什么?」
「山啊,我们不是爬过许多山?」
父亲口中的山,自然不是了不起的大山,而是龙巳原稿中提过的城山那种孩童也能爬的小山。
这么一提,就像阿民带龙巳上山,喜好登山的父亲也常带我去野山。父亲喜欢鸟,养了绿绣眼,爬山也是想采集蓑衣虫当饵,不过天性还是喜欢野山吧。
往事浮现脑海,我忽然想起龙巳原稿述及的那座奇妙的山。
「爸记得有座百百山吗?」
「噢,你记得啊?」父亲试探地反问。
「不,我连名字都忘了。可是,那里有些诡异的传说吧?」
我旋即应道。百百山与百巳家没有直接关联,若能问出什么线索,就算赚到了。
「唔……那里算是一种圣域吧。」
「圣域?山岳信仰之类的圣域吗?」
「不过,那也是古早的事。很久以前就不再是信仰对象,镇民都避之唯恐不及。」
「有没有入山就会遭到作祟的传闻?」
父亲苦笑道:「好像不少。那座山未经人工开发,嗳,是要吓唬小孩子,不让小孩子跑进去才编出来的故事吧。」
吓唬小孩子——实际上,或许真是如此。
「爸在那边有没有朋友?我想请教熟悉当地历史的人。」
父亲回答:「你要特地去请教?也不是没有,可是年纪都相当大了。」
我原想向龙巳打听,但状况已不容许。既然如此,干脆前往算是事件现场的蛇迂一探究竟。
不过,我不能直接去百巳家,而且小学同学与我失联太久,没办法指望。那么,请父亲介绍合适的人选,应该是最好的方式。
可是,看父亲的表情,显然在担忧儿子又会牵扯上怪事,所以没强硬地追问。出于同样的理由,我也不能告诉父亲详情。尽管父亲是合理主义者,要是知道儿子真的卷入不寻常的事态,还是会担心。
然而,我非常想向谁倾吐。我想把在龙巳家碰上——不,我自认碰上的遭遇,告诉某人。透过诉说,多少能缓和不安——不,恐怖吧。我肯定是本能地察觉这一点。
我爬上老家所在的廉峰町坡道,步向飞鸟家的竹暮町。
结束与父亲的谈话,我便前往飞鸟家。如果有谁能对现在的我伸出援手,就只有飞鸟信一郎和祖父江耕介了。
抵达飞鸟家,年纪比信一郎小一轮以上的妹妹明日香出来迎接我。
「啊,信三,欢迎光临。你今年好早返乡。」
明日香应该年约二十五,可是她个子娇小,又生了张娃娃脸,搞不好会被误认为高中生,甚或国中生。看到她的笑容,我从龙巳家带回的某些恐怖事物顿时淡去。附带一提,她都把我的名字「信三」(sinzou)念成sinsan,就像绰号一样。
「不,我只是去京都办事,途中绕回来家里一下。大伙都好吗?」
「嗯,谢谢你的惦记。奶奶的状况时好时坏,不过,信三要是去看看她,她一定会很高兴。」
信一郎和明日香的祖母以前很照顾我。我先去探望睡在里面房间的老奶奶,闲聊一会儿。
不管长到几岁,飞鸟奶奶都当我当成小孩子看待,一下「吃个蜜柑吧」,一下「吃个豆沙包吧」,一下「吃柿子干吧」,要是顺着她的话乖乖吃,绝对会吃不下晚餐,所以我委婉地推辞。
告一段落后,奶奶又说起「信一郎到现在还不结婚,三津田帮我讲讲他吧」,我回答「我也还是单身」。「啊啊,好想在有生之年抱抱孙子呀。」奶奶叹着气,遥望远方道:「那样一来,我就没有遗憾了。」
明日香在旁边抬摃:「奶奶的孙子是我和哥哥吧?」
继续聊下去,搞不好就要入夜,我说声「过年再来拜访」,便想前往信一郎住的后院离房,明日香却冒出意外的话:
「啊,哥哥不在。」
「咦!」
「他没说去哪里,只说要出门两、三天。喏,很可疑对不对?」
「真的假的……」
「真的啦。以哥哥的作风,实在很稀奇。」
的确,书斋派的信一郎出远门,非常稀奇。比起耕介,信一郎应该是讨厌旅行的,偏偏在这种节骨眼出门……
明日香有些疑惑地看着我,我回句「也没什么事啦」,辞别飞鸟家。绝不能也把她卷进来。
和明日香及奶奶闲聊获得舒缓的心情,顿时恢复原状。不,我原打算找信一郎讨论一连串的异事,期待却落空,不安与恐怖更沉重地压上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我试着打祖父江耕介的手机,却找不到人。虽然留了言,但耕介和我一样不喜欢手机,如果他出门采访时关掉电源,往往两、三天都联络不上他。
除了他俩,即使是长年交往的朋友,也不能聊这次碰上的事情。就算我说了,而对方也信了,大概也无能为力吧。弄个不好,或许会拖累对方。
怎么办……?
在主屋与父亲交谈时,我觉得自己相当冷静。然而,独自关进后院的离房,随着时间过去,心中那股无法形容的不安愈来愈巨大。
在龙巳家的种种遭遇造成的创伤,似乎比我想像中严重。另一方面,若自问究竟发生什么事?几乎能解释成心理作用、自以为是、错觉和幻听。我再明白不过,也觉得应该那样去想,可是……
我不经意地望向窗外,发现早冬的逢魔时刻已然逼近,内心一阵惊惧。夜晚即将来临。和昨晚在龙巳家谈论怪谈时同样的夜晚即将来临。和黑影女子同样漆黑的夜晚即将来临。
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该怎么做……该怎么做才能得救?
我的理性能毫不抵抗地接受全是妄想的解释,但我的本能拒绝。
从客观的角度来看龙巳原稿周遭发生的种种现象,便能判断没什么好担心害怕的。虽然玉川夜须代下落不明,也无法证明与原稿的因果关系。我只是胡乱把原稿和身边的怪事连系在一起,自惊自怕罢了。在第三者眼中,恐怕是如此吧。
——我完全能理解,也觉得这样才是正常、正确的解释。
然而,独自迎接黑夜,我实在难以冷静。我如坐针毡,惶惶不安,禁不住害怕、颤抖、恐惧。
即使理智明白,也难以控制感情,心绪会不稳定是理所当然的——绝非这种层级的问题。而是动物的本能、第六感、超越理性的某种力量在诉诸于我。是终究无法以言语表现的、更根源的力量……
到这种地步,再怎么以为理性能接受,也只是自我欺骗吧。回老家后好似恢复的冷静,同样只是表象,我逐渐迷失自己。这一瞬间我竟没呐喊出声,实在不可思议。
该再去见龙巳一面吗?追根究柢,那毕竟是他的原稿、他的体验、他老家的事。不请他想想办法,是不是就无计可施?
可是,要再见他……我实在犹豫。若是找他出来——不,我没办法打电话到他家。就算透过电话,想到会听到他女儿的声音……
你看到了吗……?
那道话声反射性地在脑中回响,我仿佛冰水淋到背脊般簌簌颤抖。虽然无从证明那黑影就是龙巳女儿……不行……我没办法打电话。
对了,不如约介绍龙巳给我的L商量——我灵光一闪。来京都前,我联络她时,她感冒请假,现下应该已痊愈。
我心情轻松了些,立刻打电话到L的公司。然而,对方的回答依旧是「她今天请假」。
「呃,难道她的感冒还没好?」
话筒彼端的年轻女声一顿。她听出我是那个频频打去找L的人吗?
「抱歉,其实L请了长假。」
我心情一沉,有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她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我不是很清楚。啊,我们不同部门……」
是我太多疑吗?最后那句话听起来假惺惺的。就算我说「那么,请转给L隶属的部门」,她肯定会敷衍一句「现在人都不在座位上」吧。这也是我多心吗?
蓦地,我想到几个与L交情不错的编辑。先从他们那边打听或许比较快。
我道完谢,准备结束通话时,对方显然松了一大口气。果然事有蹊跷。
我连续打电话给三个编辑。这种情况下,有手机真的很方便,三个人都马上取得联系。
第一个男编辑跟L有一阵子没见面,也没通电话。第二个女编辑打电话去L的公司时,得到和我一样的回答,改打L的手机和住家电话都转至语音信箱,所以她留下讯息,但L没回电。不过,她对L可能在哪里做些什么,亦毫无头绪。果然没人与L有那样深厚的私交,我不禁大失所望。没想到,第三个在***工作的女编辑R告诉我一件非常令人介意的事。
「哦,L小姐吗?三津田先生也在找她?」
「你也在找她……?」
「对啊。我很担心她,又觉得联络她老家有点小题大作,便拖到今天……」
「你们从何时起便没见过面?」
「唔……最后一次见面是十一月底。我们一起吃饭,后来就联络不上。打去她公司问,公司的人说她感冒。一阵子没联络……如今是音讯全无。」
「十一月底……」
玉川夜须代差不多也是那时失踪。
「请问,L小姐有没有……不太对劲的地方?」
「我们吃饭时吗?这么一提,她颇为胆颤心惊,不太有精神,显得有点阴沉……对了,她读到恐怖的稿子,跟以往都不一样……」
是龙巳的稿子!龙巳也寄一份副本给L。
「我问她是怎样的稿子,可是,她的态度有点奇怪,像是欲言又止……最后,当晚她表示要痛快地大吃大喝,便没继续聊稿子的事……」
「……」
「啊,对了!她有事要告诉三津田先生……」
「告诉我……?」
「嗯,她没透露内容,不过提到……非阻止不可之类……」
非阻止不可?阻止什么?
「对了,G被警察抓走。」
「咦?」
R像是突然想起,显得十分激动。
「喏,就是那个臭屁得要命、欺善怕恶的G。」
不管是作家之间的风评,或是在出版社同业中,G都是最差劲的编辑。可是,怎会突然提到他?
「那家伙骚扰L小姐,来龙去脉不明,总之他被警察抓去讯问。」
「L小姐的失踪惊动警察了吗!」
我忍不住用上「失踪」一词,但R并不介意。
「唔,我其实不是很清楚,是跟L小姐颇亲的《×××××》编辑K……」
她说出某本杂志名,接着道:
「K小姐从L小姐的弟弟那里听来的……」
「L小姐的家人报警了吗?」
「是啊。」
「若是单纯通报失踪,警方不会找G问话吧?这表示,警方判断可能有犯罪嫌疑……」
「咦,意思是G把L小姐怎么了——发生感情纠纷吗?」
「或许警方找到证据,判断有这种可能。对了,你说G遭到讯问,然后呢?」
「不,我也不是很清楚详情啊。」
只能直接去问K吗?
「不过……」R支支吾吾,「G似乎冒出非常离谱的话……」
「怎么说?」
「K小姐也不知原委。L小姐的弟弟含糊其诃,不肯明讲,总之G的供词相当古怪,该说是不寻常还是……所以G才会遭警方怀疑……」
「G也出了事吗?」
「不晓得……他好像变得有点不对劲……」
L遭遇不测时,搞不好G也在场,然后看见……
像这样听到认识的名字,仿佛布置在身边的隐形包围网正一步步收拢,恐怖万分。
「三津田先生知道些什么吗?」
见我陷入沉默,R不禁怀疑。
仅有我单方面发问,我感到十分抱歉,但仍不能告诉她状况,所以我敷衍追问个不停的R,挂断电话。其实,我很想打听K的联络方法,可是不透露一些内情,R恐怕不会轻易松口,只好放弃。而且,执著于L的下落也不是办法。
我瘫倒在铺着没收的被子上,摸摸额头,似乎有点发烧。我奋力换上睡衣,这天第二次钻进被窝。然后,我就像逃进母亲肚腹内般蜷缩身体,进入梦乡。
不过,我的脑袋并不安宁,不停回响着那句话。
连L也消失了……
隔天的星期一早上,太阳升起,却只有我的周围笼罩着湿湿暗暗的混浊气息。经过一晚,恐怖的感觉既未消散,亦未淡去。尽管为时已晚,但我发现状况早超过那种阶段。不久,我也会跟着消失吗?
或许人被逼到绝境,不是什么都不做,就是会反过来毅然决然地采取行动。昨天的我接近前者,而今天的我是后者吧。
去百巳家瞧瞧吧——我下定决心。
我计划直捣黄龙,前往可说是龙巳怪异经历源头的那个家。不,这实在不能称为计划。拜访百巳家也就罢了,至于下一步,我毫无头绪。大概是穷鼠啮猫,全凭一股冲动。
不知这算不算证据,我几乎不记得怎么到达蛇迂郡它邑町。背着不晓得塞着哪些物品的背包,途中莫名其妙去了京都一趟。要前往位在奈良县的蛇迂郡,却特地先绕远路到京都,实在令人费解。而且,从京都到奈良也耗费难以想像的漫长时间。
途中,站务员再三询问:「您要去哪里?」尽管纳闷,我仍报出模糊浮现脑海的路线。然后,站务员告诉我「那是旧国铁时代的路线,现今能更快抵达」,或「比起那条线,坐××线较不花时间」。我依稀记得片段。
不过,不晓得为什么,我顽固地坚持要按脑海浮现的路线搭乘。
这段期间,我一直觉得背后有人在跟踪。不知那是谁,但我强烈感到某人躲在暗处观察,看我究竟要前往何处。
最后,到底怎么抵达目的地,我根本毫无印象。回过神时,我满身大汗地坐在公车上,随路况颠簸摇晃。怎会热成这样?现下不是冬天吗?种种疑惑掠过脑中,但我想起——唯一鲜明记得的是,我一身平常很少穿的外出服,拘束无比地随电车摇摇晃晃。接着,我累瘫在公车座位上,连擦拭涔涔滴落汗水的力气都没有。而不管搭电车或公车,我都感觉到邻座的父亲西装硬梆梆的冷漠肤触,及不断散发出的刺鼻疏远气味,不禁恍然大悟。
公车仿佛漫无目的地行驶在乡间。灿烂的阳光从车窗洒落,但不知为何,我冷得要命,像是有风不晓得从什么地方不停钻进来。尽管非常热,可是更要寒冷,感觉古怪极了。
不久,公车到站。下车后,我也没仔细看站牌,那里却是它邑町蕗卯桧站。尤其是下公车后的情景,更是历历在目。我记得很清楚,坡道途中我有点头晕,停步回望后方,看见热气缓缓自公车站一带升起。只剪下这一幕,看起来就像趁暑假跑到祖父母家游玩的孩童吧。然而,那毕竟不是充满欢乐预感的情景。实际上,只有一个五岁小孩因为暑热过度吃不消,甚至丧失思考能力,宛如白昼幽灵般摇摇晃晃,一心期望快点走到有遮荫或稍微凉爽之处。可是,父亲并不在我身边。他怎么了?先走一步吗?或者,我是一个人来的?
总之,我走上眼前的坡道。前面就是百巳家,非去那里不可,及不想去那种地方的心情交织在一起,我的脚步变得蹒跚不稳,左摇右晃。
错身而过的人都毫不掩饰地盯着我,大概是我蛇行般走上坡道的样子很奇怪,但刚刚在公车里,我也感受到近乎粗鲁的露骨视线,显然并非如此。可是,我仍不晓得别人为何那样看我。
我爬着平缓上升的坡道,再度陷入那种冷热交攻的感觉。走在这样一条艳阳高照的坡道上,应该要脱掉穿了多层的衣服,然而,我注意到脑袋一隅微微发出警告:那是不对的。
我恍若受恶梦惊扰,流着不愉快的汗水,又像为了无可救药的恐怖簌簌发抖。我发烧了吗?动不动就快忘记为何而走,不,是不明白为何而走。
不知不觉间,住家消失,出现一片草木枯黄的荒凉冬景。视线前移,我看到一株巨木,底下有座小祠堂。这风景似曾相识,我不禁四下张望。注意到时,我已走到祠堂前,剩下的人面无表情地盯着我。或许是心理作用,但感觉得众人包围着背对「巳珠之薮」的我。再怎么说,我生平头一遭面对这么多大人。
原本应该杳无人迹的深夜,在背对森林的路上,几十名大人默默瞪着一个孩子。后来,在《夺身者》的改编电影中看到镇民冷冷逼近主角的场面时,我不禁想起当天夜里的情景。
我和一群大人对望半晌。
哇啊啊啊……
我终于承受不住,在内心放声尖叫,掉头冲向森林——然而,没多久,前方冒出一座巨大的森林,俗称「巳珠之薮」,但我不晓得命名的由来。晚上看不清祠堂,不过我已听说大致的位置,所以并未停步,继续前进。
「在那棵大树前面。」
我听见阿民的低语,依指示走近大树,看到一座小祠堂。
幼时,我曾在这里伸手指了偶然发现的蛇,惹得阿民勃然大怒。从那时起,我就对这里没好印象。即使经过近三十年,这一点仍然没变。
不过,成年的我能够判断,这座祠堂祭祀的应该是祓户神。按惯例,必须在此除秽后,才能前往「百蛇堂」,父亲恐怕一开始就没把这个仪式放在眼里吧。
我遵循指导进行参拜,然后领着队伍进入森林。
不,进去之前,我不禁回望一眼。
以黑压压的阴天为背景,镇民默默合掌伫立,犹如恶梦般的景象幽幽浮现,令人毛骨悚然。那就像着魔的画家用一个晚上完成的恐怖作品。让我心生此感的,就是这里,就是这个地方。
我赫然回头,不知不觉遭村人包围的恐怖袭来。可是,四下当然无人。
通往百巳家的那条坡道,途中悄悄岔往巳珠之薮吗?或者,从原稿来看,百巳家与巳珠之薮透过百巳之森相互连接,所以我穿过百巳家的土地来到这里。
不管怎样,这里就是在百巳家的守灵夜,前往百蛇堂的送葬队伍初次举行仪式的地点。幼时,我曾在这里伸手指了偶然发现的蛇,惹得阿民勃然大怒。从那时起,我就对这里没好印象。即使经过近三十年,这一点仍然没变。巨木底下的小祠堂已腐朽一半,犹如苍老干缩的老太婆坐在树下,于睡梦中逝去的模样。
注意到时,我已走到祠堂前,剩下的人面无表情地盯着我。或许是心理作用,但感觉得众人包围着背对「巳珠之薮」的我。再怎么说,我生平头一遭面对这么多大人。可是,我仍无意识地朝祠堂合掌膜拜,踏入森林。树丛应该已枯萎,然而,视野却陡然暗下。与其说是森林遮蔽日光,更像是太阳瞬间暗淡。我连现在是几点都不晓得,根本提不起劲看手表。
蓦地,我有种在重复同一件事的感觉。原本绝不会相交的某两样东西,中间的分隔线逐渐模糊。不过,这些当然都是错觉。
我前进一会儿,碰到一座巨大的石造鸟居。只看着草木茂盛的脚边,或许不会发现。换成是三更半夜,即使知道鸟居在此,也会毫无意识地经过吧。
我钻出树丛,来到疑似道路的沟状线条经过的地方。那条线真的就像条沟,顶多比兽径像样些,甚至称不上路,只是从树木之间蜿蜒而出。小时候,我拼命跟上祖母的送葬队伍在道路前方亮起的灯火,就是那条路。即使年过三十,走在这条路上依旧不怎么舒服,我禁不住佩服那个年纪的自己,竟能不中途折返,坚持到最后。
不过,当时只要跟上就好。现在的我、今晚的我,却必须进入御堂。没错,就像那天晚上的父亲一样——我也将进入御堂。我明明知道,我明明有御堂这个目的地,却像伴同一支没有目的地的行军,踩着鬼魅般旁徨的脚步,顺着这条路走去。
我前进了多久?忽然,我放眼一望,竹林很快出现在前方。在竹林中前进的送葬队伍,岂不就像日本民间故事中出现的场景?悠哉的想法掠过脑海,约莫是一种逃避行为吧。片刻也好,我想忘掉接下来的任务。或许这更接近防卫本能,例如,为了转移对某件不能忆起的事的注意力。
的确,除了跟上祖母送葬队伍的记忆,脑中还有一隅受四周风景刺激。不过,我也感到不太对劲,印象中的情景不尽相同,似是而非。尽管熟悉,实际上看起来又不太一样,究竟是什么状况?
我沉思着,一回过神,御堂——百蛇堂已蹲踞在眼前。那幢建筑散发一种难以言喻的灾祸气息,比从龙巳那里听到的、从原稿上读到的、比恶梦中看到的都可怕。小时候以为是庞然大物,成年后回顾,往往会觉得极为渺小。而这座御堂,我只在那天晚上看过一次。不,应该只看过那一次。
当初,第一眼我便觉得无比巨大,甚至仿佛看过好几次,深深烙印在脑中。
在恶梦中看过一次又一次的百蛇堂,外观像一户漆黑人家的「百蛇堂」,散发一股宛如安达原鬼婆之家,或潜伏山中的杀人鬼巢窟的不祥氛围,确确实实坐落在我面前。
我缓缓绕百蛇堂一圈。
铺茅草的屋顶、高床式的地板、横短纵长的结构、大人得屈身才进得去的格子正门、屋檐下呈带状伸展的采光格子窗、供棺材放入堂内的棺材口——一切如同龙巳原稿所描述。唯一不同的是,散发出的氛围。
不,与其说是不同,毋宁说其中隐含之物凌驾我的预期,远远超越一座禁忌御堂酝酿出的古怪氛围。真要形容,或许较接近某种邪恶气息。百蛇堂散发出的不祥之气,实在不是「为死者进行汤灌仪式的不净场所」的说明所能想像——不,这座御堂本身就是深不可测的邪魔。
我在绕行御堂途中领悟这一点,同时感受到吹袭御堂的暴风雪,及黏着般倾注于堂上的盛夏夜半的黑暗。冷热的感觉早已淡去,相反地,一种近乎焦躁的情绪囚禁了我。必须进行重大仪式的决心,与绝不能执行的警戒参半,我处在极为诡异的心境。是这两种情感的拉扯,招来不寻常的焦躁吗?
不过,在这之中、在两种心情的更深处,还有一种全然不同的情感蠢蠢欲动。那就是骇怖。虽然也有不知身在哪里、做些什么的恐惧,我更害怕自己将做出不可挽回的事。若要与超越人智的骇异之物对峙,我实在没自信保持正常。
即使如此,绕完御堂一圈,我理所当然地向众人轻轻行一礼,看阿民一眼,一步步踏上「百蛇堂」的阶梯。叽、叽——每踩上一步,就发出随时会崩塌的声响。
我望向格子门,上面挂着彻底生锈的锁头。啊,这下就进不去堂内了——我仿佛在暗暗庆幸。叩咚……背后传来一道声响。回头一看,格子门的大锁掉落。叽咿咿咿……强风吹拂下,格子门微微发出倾轧声。锁头太老旧吗?这么看来,御堂似乎已几十年没维修。还是,这类建筑物原本就不需保养?
叽叽叽——不知不觉,我触摸的格子门左右敞开。格子门内应该有个脱鞋处般的狭窄空间,盘踞着浓稠的黑暗。虽然仍有一些送葬队伍的人工光线透进背后的格子门,但那里已是半个黑暗世界。我仿佛置身于这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的中继点。格子门后方理当十分通风,空气却沉重而凝滞。此处的空气已如此糟糕,堂内究竟会多么恐怖?
我置身形同中空的空间,明明已来到此处,却觉得还能返回人世。现下回头不迟,再继续深入堂内,小心后悔莫及。回过神时,我四肢伏地,投身那又浓又沉的黑暗。我依然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但仍往里头爬去。很快地,我碰到板状的东西,知道那是另一扇门。
叽咿咿咿叽咿咿咿咿咿——我打开那扇门,窥望百蛇堂内。
不要进去……
我听着心底最后的微弱呐喊,一头栽进堂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