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片霉臭中,另有一股湿黏的恶心气味从门的另一头流过来。明明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却有种压倒性的似曾相识感。即使理智明白是受龙巳原稿的影响,但似曾相识感强烈到这种地步,几乎已无法与自身的记忆区别。我只是在恶梦中虚拟体验到原稿中描述的龙巳经历,才会感到似曾相识——这样的解释,在实际接触到盘踞百蛇堂内的湿黏空气的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喀嚓……传来疑似阿民替格子门上锁的声响。我恍然大悟,好几次在恶梦中看到的格子墙,原来是在暗示我被关进百蛇堂吗?我早就有会变成这样的预感吧。那么,我果然是待在格子墙内侧。而且,在一片漆黑中,不管是睁眼或闭眼,包围我的黑暗都毫无变化。深浓到这种地步,比起沉浸在黑暗中,更像是黑暗在吞噬我的身躯。有股压倒性的力量——连恐怖一词都显得空虚的力量,沉甸甸压上来。
太阳不知不觉西下了吧。即使抬头仰望,天花板附近的采光格子窗也没透进一丝日光。叽……刚才……有任何声响吗?明知是徒劳,我仍睁大双眼,竖起耳朵。然而,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沙、沙……可是,我似乎听见声响,是地板底下传来的?或者,果然是心理作用吗?我深深吁口气,从背包取出手电筒(令人感动的是,我把手电筒带来了),打开灯。
然而,手电筒的光并未照亮黑暗,反遭黑暗吞没。靠着人工光线,实在无法驱离封闭在堂内的黑暗。其实,那种地方没必要检查,我大概是想尽量拖延把灯光照向堂内的时间吧。我先从门口查看,也就是从格子门到进入堂内的第二道门之间,那个狭窄空间的两侧凹陷部分。
当然,我什么都没看到,但益发浓稠的黑暗似乎盘踞在凹处的每一角落,我不想让光照上太久。可是,总不能永远逃避。我拿手电筒照亮左右,慢慢朝里面前进。
幸好,堂内没摆放棺材,也没瞧见烛台。手电筒灯光中浮现的,只有置放棺材的平台,及延伸到出入口——也就是棺材口的沟。慎重起见,我试着推棺材口的对开门,但从内侧完全打不开。不管怎样,门已从外面锁上,棺材口形同双重关闭。当然,我进来的正门也上了锁。换句话说,再怎么挣扎,都不可能从堂内出去。
我以手电筒照亮棺材口到置放棺材的平台另一端,看到地上嵌着一片巨大门板般的东西,与地板没有高低差,完全密合。即使黑暗中走在上头,也完全不会察觉。那个地点就是进行汤灌仪式的舞台——汤灌口。
根本没必要搬开门板,可是注意到时,我已奋力抬起。如同龙巳原稿的描述,门板上有六个插孔,不过要一个人搬动,确实相当吃力。我先抬起一边,拿背包卡住门板与地板之间的空隙,然后绕到对侧,换抬起另一边,总算成功拆下。我将门板靠在角落,以免碍事。战战兢兢往下一看,嵌着眼目颇大的格状栅栏,掀起的大门板底下的地板全是格状。由于「百蛇堂」是高床式建筑,所以这格子下方便是御堂的地板下面。换句话说,直接通往室外的地面。
借着手电筒灯光,看得见格状栅栏上处处渗染的恶心纹样。那是进行汤灌时,沿遗体滴落的热水吗?还是龙巳父亲身上流出的血?我心想,或许凶器掉落在下方,隔着粗格子窥望,却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那里是地板下面,自然透不进光,可是,黑暗像海水一样盈满格子下方,不停蠕动着。不慎踏进格子,搞不好脚会被黑暗融化,然后,黑暗便顺着我的腿爬上身体。在堂内勉强派得上用场的手电筒灯光,也照不到地板底下。
我直盯着格子下方,忽然有股想把四肢和脑袋伸进去的冲动。当然,就算伸进去也不可能融化,但那仿佛拥有意志的黑暗,仍留下一抹不安。不知为何,我就是想将身体一部分伸进去,难道是被黑暗魅住了吗?证据便是,我感到地板底下有某种东西的气息。我知道它就在地板下蠕动着,像在引诱我。
既然一脚已踏进黑暗,全身浸泡下去又何妨?某种东西不停对我呢喃。另一方面,我忽然纳闷自起己究竟是来做什么的?瞬间,身体自然地产生反应。我步向堂内最深处,先走到棺材与嵌地门板的中央,再移动到最里面的墙壁。
就是这里。我要找的目标就在这里……
我扶着墙壁蹲下,以手电筒照亮附近的地面。一开始我迟迟找不到,没多久就发现地板上开了两个圆洞,跟阿民说的一样。我翻找背包,找到不知何时放入的蓝波刀和螺丝起子。
由于没其他适合的工具,我将蓝波刀和螺丝起子分别插进洞里,撬起细长的板子。霎时,某种东西猛然喷出,一股腥臭直冲鼻腔,我忍不住「呜」地呻吟。往下一看,冒出一个长方形的洞穴。我战战兢兢地以手电筒照亮洞穴,只见正前方埋着一个壶。
就是这个吗?这是个怎样的壶,我不清楚。不过,我明白此一重要之物,便是我来到百蛇堂的目的。我小心翼翼从地板底下捧住,以抱新生儿般的姿势,温柔拿起。
这个壶冰冰凉凉,又有种黏滑的触感,约莫比成人的头颅大上两倍。光线阴暗,看不清楚,不过壶呈褐色,似乎相当古老。壶上有盖子,看不出内容物。盖子四边密密贴着符咒,戒备森严得像封印着魔物。
可是,与外表的印象相反,我心生几近畏惧的情感,犹如面对极为崇高、令人惶恐的事物。窸窣……突然,壶中好像有动静。鸡皮疙瘩顿时从指尖爬上双臂、双肩、背部,蔓延到全身,紧接着是一阵恶寒,然后,一股难以形容的快感窜遍躯体,仿佛高潮般的颤抖贯穿脑门。
吞下去……
壶中的某种东西这么说。
我悄悄把壶摆到地板上,小心翼翼撕下护符。护符不仅黏糊糊,还紧贴在壶上。明明是纸做的,却难以撕除。
护符极为碍事,我无法理解为何要贴在壶上,甚至兴起憎恶感。虽然想任愤怒支配双手,可是愈粗鲁就愈难撕掉,这更激怒了我。我以指甲又抠又搓,甚至拍打,全心全意对付护符,陷入半狂乱的状态。
「…………」
某种声响传入耳朵的瞬间,我就像附身邪灵离开般,恢复冷静。接下来,我耐着性子,慢慢撕除护符。
不久,第一张护符从壶上撕下,我心底涌现难以言喻的成就感,欢喜得浑身发颤。窣。我着手撕第二张,虽然抓到诀窍,仍耗费许多时间。不过,我没有丝毫不耐,一点一点慢慢撕。多亏我的耐心,第二张也窣地清除。然后,我伸向第三张。不知为何,这张特别难缠,比第一、二张都费劲。愤怒渐渐复苏,加深了我烦躁。撕到一半时,我几乎是硬扯。窣!撕下的瞬间,我窣窣地笑了。自然而然,愉快的笑声窣窣窣地溜出口中。待在一片漆黑的百蛇堂,面对从地板下拿出的壶,我无意识地窣窣哄笑,窣窣不止。
终于只剩一张,我要一口气撕下。我暗暗打算,着手撕符,却怎么也不见效果。我变得十分情绪化,犯了挑战第一张的错误。尽管脑袋明白,手指仍不听使唤地乱动。只要像撕第一、二张般,仔细撕就好,但我太过焦急,手指反倒不听指挥。随着手指失控,我的头微微颤抖,脖子自然而然歪斜,十指疯狂蠕动。这样的情况持续好一阵子,注意到时,护符已撕下一半。我抓起撕下的一半,准备一口气扯掉护符,背后突然感到一股气息。
我回头一看……
啊!
——龙巳站在后方。
认出龙巳的刹那,我哑然失声,愣在原地,什么事都没办法做。
龙巳默默点头,就像没收哭闹的孩子最喜欢的玩具,慢慢取走我手中的壶。
接着,他尽可能按原样一张张贴回我撕掉的护符,把壶放回地板下,随即盖上木板。然后,他俐落地将汤灌口格子上的大门板重新盖妥,搀着我离开。他不忘锁上格子大门,头也不回地催促我走向前方的竹林。
步出百蛇堂后,我们经过竹林、百巳之森与巳珠之薮,直到坐上停在稍前方洼地的车子,一路默默无语。
「喏,喝吧。」
龙巳从水壶倒出温热的咖啡到纸杯,掺了些口袋瓶的威士忌递给我。
拿着纸杯,闻到咖啡香时,我忽然浑身一震,像疟疾发作般猛烈颤抖。看来,咖啡的香味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小口小口喝着咖啡,颤抖渐渐平息。半晌,车里只有我啜饮咖啡的声响。
「谢谢……」
喝完咖啡,不再发抖后,我向龙巳道谢。我也不明白是在谢谢他的咖啡,还是在谢谢他把我带出百蛇堂,总之我低头行礼。
「不……我才是,好像把你卷进不得了的事……」
此时的我,恐怕处在恍惚状态。虽然脑中充各种疑问,脱口而出的,却是毫无意义的一声:
「嗯……」
我们再度陷入沉默。龙巳似乎也有话想说,却不知该从何谈起,反倒难以启齿。
「您与美倭子小姐结婚了吗?」
回过神时,我唐突地问道。
「是的……」
但龙巳不怎么介意,坦白承认。
这么说,那果真是他和美倭子的女儿。思及此,我不禁目瞪口呆:处在这种状况下,我还想确认那件事吗?
「美倭子……」龙巳欲言又止,「您……见过美倭子了吧?」
他冒出难以理解的话。
我见过美倭子?什么意思?咦,那女孩就是美倭子吗?不,不可能。果真如此,她岂不是完全没变老?
龙巳望着脑袋混乱的我,横下心般继续道:
「您上过二楼吧?」
「呃……」
他知道吗?既然发现,为何……
您……见过美倭子了吧——
您上过二楼吧——
咦,难道……!
「二楼的牢房,关的是美倭子女士吗?」
狭窄的车内回响着我刺耳的尖叫。这时候大叫出来是好事吧,我突然重新振作,逐渐回到现实世界。
「……」
龙巳对我的大叫不为所动,默默点头。
「可是,为什么……发生何种情况……不,重要的是……」
尽管思绪好不容易恢复清晰,对龙巳的种种疑问又在脑中盘旋,我不禁语无伦次。
「上次您打电话给我时……」
相较之下,龙巳像是早整理过该说的话,或决心要坦白,讷讷开口。
「您提到儿童失踪案吧?」
「是的……啊,请等一下。」
我急忙翻找背包,拿出收着龙巳原稿企画书的透明文件夹。看来,我把所有东西全塞进去了。
我从文件夹取出给祖父江耕介看过的A4纸张,递给龙巳。
「这是依失踪案发生顺序汇整的资料。」
龙巳盯着那张纸一会儿,把文字面转向我,问道:
「您有没有瞧出任何端倪?」
蓦地,我想起在神保町的咖啡店与耕介聊到的事。
「整理对照起来,像是一连串的失踪案件,但警方并不认同。您说『有没有瞧出端倪』,表示这果然是连续失踪案吗?」
结果,我用问题回答问题了。
「我是这么认为。」
「换句话说,孩子们——七个孩子失踪的背后,有着共通点,不,共通的某人,是吗?」
「是的。」
「获救的两名女孩都说看到漆黑的怪物,所以,我认为不能完全否定有共通的某人存在。至于警方为何不当成连续失踪案……」
我举出在母亲眼皮底下从公园厕所消失的香坂佑太朗,及在两端皆有目击者的小巷中消失的马渡纪一,解释不可能是同一个歹徒犯下的连续失踪案。
「这样啊。」
然而,龙巳随口应声,没怎么放在心上,又问:
「暂且不计较那些细节,单从这张纸上写的项目,您毫无所觉吗?」
那张资料是我亲手打出来的,用不着重新细看,但我不明白龙巳究竟想表达什么、想要我发现什么,所以仍盯着纸好一会儿。
「您是指,失踪的全是男孩吗?」
我点出与耕介交谈时也提到的事实。
「这是其中之一。可是,还有一个更大的动向,您看不出吗?」
更大的动向……?
「奈良县出身的三津田先生,一定看得出。」
咦,那会与地域有关吗?我灵光一闪。
「啊……!」
注意到时,我已从龙巳手中抢过那张纸。我发现某件事,进而一口气推理出惊人的结论。
「一开始的眉墨光、多东纲太、相丸善太郎三个人,还有外桐夕子,就读蛇迂郡它邑町的它邑小学。第五个失踪的香坂佑太朗,就读吉野町的筱世小学。第六个马渡纪一,就读大宇陀町的大平矢小学。第七个吉志谷亘,就读榛原町的叶兰小学。第八个田村惠利,就读都祁村的屋斗小学。然后,第九个纲永俊树,就读奈良市的穗沙小学。这表示……」
我抬头望着龙巳。
「儿童失踪案件从蛇迂郡它邑町,沿着吉野町、大宇陀町、榛原盯、都祁村、奈良市、奈良县一路北上。」
「是的。」
「而比奈良更北边的,就是京都。」
「……」
龙巳是要我继续思考吗?他闭口不语。
「如果这是孩童连续失踪案,意味着歹徒自蛇迂郡它邑町移动到京都,沿途作案。」
「……」
「您不反驳吗?确实,最后一起失踪案发生在奈良市,但京都并未发生失踪案。」
可是,龙巳只微微摇头。
「京都没发生儿童失踪案,但台面下应该持续发生其他骇人的事件。这一点容我晚点说明。」
龙巳轻轻点头。
「至于我的意思,就是出发点为百巳家,终点是龙巳先生府上。对吧?」
「……」
「两个女孩目击的黑色怪物,会不会是嘛牟恫?」
「……」
「失踪的孩子们,是不是成了嘛牟恫的饵食?」
「……」
「嘛牟恫是不是从蛇迂郡它邑町的百蛇堂一路北上,追到您京都的家?」
「……」
「该不会嘛牟恫便是您口中的女儿?」
「……」
「其实,她也就是龙巳先生——您的后母。」
「……」
「难怪令媛长得像刀美夫人——您的后母。她就是本人嘛。」
「……」
「莫非是刀美夫人来了,美倭子女士才会变成那样?」
实际上,我并未看见二楼的美倭子,不过大致能想像。再者,我应该更早察觉那个女儿绝不是人类。
从二楼往下窥看时,光源在玄关。然而,我却目睹龙巳女儿的影子,从反方向的里侧和室延伸出来。一般情况下,这是不可能发生的现象,除非影子本身就是某种东西……
「……」
「龙巳先生!」
换他陷入恍惚吗?龙巳略垂着头,一动也不动。
「你要我留意失踪案发生的地区相关位置,是希望我做出刚才那番解释,揭露在你家的是刀美夫人吧?你已决心说出百巳家的真相,不是吗?」
最后,我几乎要摇晃龙巳肩膀质问,但他仍没反应。或许让他跟我一样,喝点掺威士忌的咖啡比较好。我暗忖着,刚要拿水壶,龙巳喃喃低语:
「它……恐怕……在吸取人的精气。」
我脑中倏地浮现,于龙巳家所在的樢涡药师小路上,瞥见奔跑的小学生身体往电线杆歪去的情景。那果然是躲在电线杆后面的黑影,对经过的孩童造成的影响。
在京都,那东西不能像以往那样继续袭击孩童吧,所以从每个孩童身上吸取本人绝不会察觉的些许精气。换句话说,躲在电线杆后面的那道黑影……
「要是只有我……只有我……」龙巳梦魇般发出呻吟。
原来如此。看来,龙巳外表比实际年龄苍老——我的第一印象没错。每晚他也被一点一滴……
等一下……这表示,难、难不成……那天晚上我……?从隔天起,好长一段时间,我仿佛魂丢失一大半,莫非……就是……
我像加入龙巳般直盯着一点,逐渐恍惚起来。可是,很快地,尚未提出的疑问涌上心头,我也跟着清醒。
「只有男孩被盯上,有何特殊理由吗?」
「……」
「遭到袭击的九人中,七个是男孩,剩下的两个女孩获救。而在府上前方的樢涡药师小路,受到攻击的也是男孩,为什么?」
「……」
「龙巳先生!」
龙巳垮下双肩,瘫靠在椅子上。
「它邑小学那边的情况我不清楚,但后来的孩子们,有几个我曾在报纸或电视新闻上看到照片。」
意外地,龙巳突然肯定地回答。
「照片……?」
「嗯,由于是失踪,双亲或学校会提供照片吧。」
「那些照片哪里不对劲吗?」
「很像。」
「咦?」
「每个人都有相似之处。」
我倒是没注意到这一点。搜集资料时,我应该也看过那些照片,却没太深入思索。可是……
「选择相似的孩子,其中有什么意义吗?」
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歹徒又不是只袭击金发美女的连环杀人魔。
「每个人都有些相似之处,不过源头……恐怕是我吧。」
咦……龙巳先生?
「若继续追本溯源,应该是我父亲。」
啊!我恍然大悟。我怎么会忘记?龙巳和父亲长得很像。尤其是小时候,刀美喜欢的那个年岁的两人,肖似得连百巳家的人都吃惊。
「这么说……在某种意义上,那些孩子就像你的替身……?」
顾虑到龙巳的心情,我打住话头。两个女孩那男孩气的外貌与身材,也跟龙巳和他父亲幼时颇相似吧。意即,她们被误认成男孩,歹徒发现弄错后便罢手……
此时,我发现一件非常恐怖的事。
假设龙巳家的女儿就是刀美变成的嘛牟恫,她到底摄取多少孩子的精气,才恢复过往的美丽形姿?
反过来想,为了维持那种状态,她究竟需要几个孩子?
「龙巳先生!」
事态或许远比想像中严重。
「龙巳先生!现在究竟是何种状况?那份原稿……到底是什么?你写稿子的目的是……」
「我大概……被骗了。」
「咦,怎么说?」
龙巳坚定地抬起头,「三津田先生。」
「是……」
「那女子确实长得很像我后母。有一天,她突然来访。从那时起,美倭子逐渐变得不对劲。于是,我也想出和你相同的解释。只能这么解释,可是……」
「……」
「至今我依然觉得太荒唐,根本不可能。」
我了解到,龙巳和我一样。他也和我一样苦恼着。
尽管想要合理地解释,却又会留下许多无法厘清的部分。如果只有一、两点,还能用巧合带过,但注意到时,已累积太多巧合难以说明的事。
话说回来,我也无法直接接受,总觉得不可能,然而……思绪就像这样不停在原地兜圈子吧。
「我想要确认……」龙巳的口吻苦恼不堪,「所以才会过来。」
对了,虽然龙巳救出我,但我还没问他怎么在这里、怎会去百蛇堂?
大概是我的疑惑表现在脸上,尚未出声,龙巳便接着道:
「我在原稿末尾提过,真的不打算再踏上这块土地。尽管下定决心,我仍有预感,一定会重返此地,而且绝不是为了什么好事。我会被百巳家束缚得死死的,不容分说地拉回来。我一直害怕着。」
他深深叹口气:
「没想到,我回到这里,不是百巳家的羁绊,也不是遭强迫,而是出于自身的意志。这是真的,可是理由无疑是百巳家。换句话说,虽然是出于我的意志,但以结果来看,恐怕我是受到百巳家的羁绊呼唤。只是……」
不知为何,龙巳瞄向手表,我也跟着看表。令人吃惊的是,竟然已过晚上十点半。什么时候经过那么久?
「只是……」龙巳重复道,抬起头。「若能确认最初的源头,或许我就能彻底逃离百巳家的束缚。」
「最初的源头……」
「是的。我在原稿中也提出疑问,真正称得上不可思议的事究竟是哪些?意即,可明确断定发生过的现象究竟是什么?这么一想,其实只有儿时父亲突然从百蛇堂失踪,及成年重返百巳家期间,后母的遗体从百蛇堂消失两件事。」
这和耕介特意要我说出口、让我意识到的一样。
「也就是说,这是龙巳先生的源头……?」
「是的。重返百巳家,暂住下来时,我以为做出了合理的解释。当然,还有许多无法周密解释的地方,但那些都能当成我个人的问题处理。」
果然,龙巳采取和我相同的应对方法。这么一想,我仿佛受到鼓舞。
「不过,那番合理的解释,完全是依状况证据推论,并未获得证明。
原稿中,龙巳对百蛇堂之谜的推理如下:
龙巳祖母的送葬队伍抵达百蛇堂时,两个出入口中,正面格子门的锁由阿民、旁边棺材口的锁由大叔叔打开。然后,祖母的棺材从棺材口被推进堂内,龙巳父亲从格子门单独进入堂内进行汤灌仪式。
然后,两个出入口重新上锁。龙巳认为,当时正面格子门由阿民负责,但棺材口则是大叔叔身旁的后母提议「我来帮忙」,佯装上锁。大叔叔没理由怀疑后母刀美,所以深信棺材口已锁上。于是,警方讯问时,大叔叔的记忆变成是亲自上锁。大叔叔后来想起,刀美的确曾表示要替他锁门,虽是状况证据,此事姑且算获得证实。
另一方面,关在百蛇堂的龙巳父亲,极度厌恶百巳家的送葬百规,及为自己母亲进行汤灌。可是,两边的出入口皆上锁,他明白逃不掉。况且,就算试图打开两个出入口,正面格子门也确实锁着,打不开。而棺材口没锁,似乎有机会,其实无论有没有上锁,构造上都绝对无法从内侧开启,只能从外面打开。由此可知,龙巳父亲不可能逃出百蛇堂。不料,一夜过去,他竟从百蛇堂消失。
龙巳目击后母前晚古怪的行动,做出前述的结论后,更进一步推断:后母一定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回到百蛇堂,打开没上锁的棺材口。可是,三更半夜突然打开棺材口,不管来人是谁,堂内的父亲都会心生提防,要把父亲引出堂外相当困难。因此,龙巳的想法发展为:会不会是后母进入堂内?她可能是以来帮忙汤灌等名正言顺的借口,致使父亲掉以轻心。
据龙巳推测,后母按计划进入堂内,让父亲自行布置进行汤灌的场地——汤灌口,接着,虽然具体方法不明,杀害了自己的丈夫、龙巳的父亲。在汤灌口,即使弄出血,也会全部流入漏掉汤灌用热水的格子,消失到地板下。再来只要将门板盖回原状,就不会有人发现那里发生过什么事。后母便是如此实行谋杀丈夫——龙巳父亲的计划。
下一个步骤,则是灭尸。首先,后母拿汤灌道具之一的手斧砍下父亲的头。接着,从棺材搬出祖母的遗体,同样把头砍下,再把祖母的头与父亲的无头尸体放回棺材,盖上盖子。这么一来,不仅无需担心棺材搬回百巳家途中会被察觉重量有异,出殡前打开棺材上的小窗进行最后道别时,也能看到祖母的遗容。
剩下的祖母遗体,因当地的风土病或百巳家独特的疾病,骨头变得脆弱不堪,所以直接破坏,将支解的各部位从汤灌口的格子隙缝丢到地板下。父亲的头也一样砸烂,抛入汤灌口,不然就是裹在包袱内带出堂外。
待完成这些作业,后母躲在百蛇堂正面墙壁的凹陷处,等阿民现身。不久,阿民打开正面的格子门,踏进堂内。阿民没看到父亲的人影,大吃一惊,走到棺材旁,后母便趁机从格子门离开。如果连父亲的首级一起带出,就暂时先藏在地板下,并站在百蛇堂的阶梯下,对后到的人装出她刚抵达的样子。
另一方面,关于后母遗体的消失,龙巳认为是姑姑和叔叔为了隐匿不知为何在百蛇堂断气的阿民而安排。
姑姑他们从棺材搬出后母的遗体,如同后母对祖母做的那样,将遗体分尸,从汤灌口丢弃。然后,把阿民的遗体放进棺材,派人搬回家中,换成放入重量相等且易燃的物品,好在火葬时混淆视听。
——以上就是龙巳的解释。
「读过你的原稿,个人觉得完全能信服这番解释……」
我说出真心话,龙巳却随即戳到痛处:
「但我和你都没有信服,证据就是我们在这里,不是吗?」
确实如此。理智上能不能接受,和身体的反应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昨天我已痛切体认到这一点。
此时,我冒出一个单纯的疑问:
「可是,这要怎么确认?尤其是阿民婆的事发生在几十年前,关系者不晓得还在不在。就算他们仍在世,能够向他们打听吗?假设真能打听,我也不认为能证明原稿上的推论……」
这样好像在逼迫龙巳,我有些过意不去,仍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不会采取那种方法。」
咦……?
「我要找到更不动如山的物证。」
「物证?」
「是的。」
「还有物证存留吗?」
「如果我的解释正确,祖母的棺内应该装着祖母的头骨,及无头父亲的全副骸骨。」
「什……!」
他的意思是要挖坟吗?
「起先我认为,与其那样大费周章,直接查看抛弃后母遗体的百蛇堂汤灌口底下,也就是那片格子地板下较省事,所以试着钻下去。」
这样啊,原来在百蛇堂感觉到地板下有动静是龙巳的缘故,我暗暗吃惊。不出所料,龙巳说:
「我钻进地板底下,察觉有人在上面,便进去堂内确认,居然发现三津田先生,吓一大跳……
「不,谢谢你救了我。」我再次道谢。
「可是,地板下空无一物。」
「……」
「不过,这并不代表我的解释遭到否定。经过长久的岁月,可能是姑姑他们收拾掉,或遭野狗叼去别处。百蛇堂是高床式建筑,不光是狗,只要趴着,人类也钻得进去。」
「原来如此。」
「但祖母的棺材不一样。祖母的棺材运出百蛇堂后,便安置在百巳家的隐之间,下葬前一直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中,没机会动到里面的遗体。然而,我不认为百巳家的人会在下葬后重新开棺处理遗体。纵使不这么做,棺材也会永远埋在百巳家的墓地,聪明的姑姑不会特意冒那种险。」
「话是没错……」
「我也想过要检查后母的骨灰坛,但骨灰坛可在事后装进类似的骨灰与骨片。」
比起连同棺材一起土葬的遗体,骨灰的确更容易动手脚。
「姑姑的话,感觉是会小心到这种地步。就算查看骨灰坛,发现里面有火葬后的骨头,我也无法判别真伪,可是……」
「土葬的棺材就不必担心这一点……是吗?」
「是的。换句话说,唯一的物证没被任何人看到、碰到,一直沉眠着。」
即使如此,挖坟惊扰死人妥当吗?
「三津田先生……」
约莫是看出我的犹豫,龙巳唤道。
「不趁现在弄明白,今后恐怕就永远无法摆脱它。」
他紧盯着我,一脸严肃地说。
「不……我不会要求你同行。我们在此碰上是偶然,我不打算继续把你卷入……」
语毕,龙巳表示想小睡到午夜时分,随即放倒驾驶座,闭上双眼。
看着他的模样,我一整天的疲倦顿时涌上,不知不觉也进入梦乡。
迷迷糊糊地察觉有动静,睁眼一看,是午夜零时二十四分。
驾驶座上不见龙巳的身影,我慌忙下车,发现他正从后座取出行李袋。
我走到龙巳旁边,拿过他提的其中一个袋子。
然后,望着诧异的龙巳,我开口:
「我们就趁死者还没醒来,去检查一下它的尸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