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赤褐月亮偶尔自尸袋般覆盖天空的云层间露脸之外,是一片完全的黑暗,我和龙巳走在百巳之森的兽径上。
虽然是众人皆已沉睡的三更半夜,但龙巳认为开车不是好主意,我们决定徒步从巳珠之薮穿过百巳之森,经百巳家的隐之间后方,前往后山的百巳家墓地。
自然而然地,由龙巳领头,我像顺从的仆人尾随在后。
走在没半盏路灯的百巳森林中,仿佛完全的、真正的黑暗敌意全开,追逼上来。虽然持手电筒照亮脚边,但那微弱的光反而让我强烈感受到我们正触怒黑暗。
只有踏过枯草的沙沙声,及在袋内互相撞击的金属声在黑暗中回荡。总觉得这些噪音更煽起黑暗的怒意,每次袋子摇晃,我就心头发凉。
行李袋里装着龙巳在途中买来的小铁锹和十字镐。他似乎是冲动地奔出京都的家,除了钱包什么都没带,车子是租的,包括水壶等物品都是路上添购。
大致听完说明,我询问龙巳有没有注意到某个恐怖的现象。那是在车内交谈之际,浮现脑海的现象,我一直耿耿于怀。
我在樢涡药师小路上,不只看到一条黑影。看似袭击小学生的确实只有一条黑影,但萧条的寺院大门后面、町家的凸格子窗内,都有同样的影子摇摇摆摆。
那些究竟是什么?不,龙巳知道那些东西的存在吗?尽管我觉得这里是最不适合的地点,还是无法不问。
「我认为,它会产生各式各样的影响。」
龙巳背对着我。听完我的话,他并未回头,直接对着黑暗道。
龙巳告诉我,屋前小径出现诡异的黑影,是它找上门后的事,其他影子似乎是从对面的寺院冒出的。也就是物以类众吗?我这么说,龙巳便答:
「很快就能弄清楚,这一切是错觉……还是妄想。」
接着,龙巳便默默走在前头。我也没再出声,默默跟随。
不可思议地,先前完全感受不到的寒意,现下却从手脚一路渗入身体中心。我这才记起,与奈良市内相比,蛇迂的气温低上许多。强烈的饥饿感接着袭来,我为时已晚地想到,离开奈良的老家后什么也没吃。饥饿似乎助长了寒意,又黑又冷又饿,且又恐怖……我竟然会落得这般凄惨,连自己都惊讶。
十二月已过一半,年内的工作也进入最后阶段,外头是忙乱不已。另一方面,不到一星期就是圣诞节,有些公司提早办起尾牙,也是个让人欢欣雀跃的时期。
在这样的时期,我却……
话说回来,我出社会约莫十五个年头,自以为累积许多经验,却没料到居然会有动手挖坟的一天。
提到挖坟,我不禁联想到body snatchers,意即盗尸者。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写过短篇〈盗尸者〉(The Body-Snatcher)。而实际上在十八到十九世纪之间,英国确实是盗尸者横行。原因是亨利八世颁布敕令,一年仅提供四具死刑犯的尸体给医校做为解剖课之用。一年四具实在是不够用,甚至有人花钱收购刚处绞刑的罪犯尸体。
不久后,医校的教师受不了严重的教材荒,向政府陈请,促成凶案防治法的制定。换句话说,就是让被判绞刑的罪犯,在处刑前自行决定是要留在绞首台上示众,还是捐出来做为解剖用大体。处刑后将死刑犯的尸体示众,在英国行之有年。尤其是政治犯,为杀鸡儆猴,会将尸体放置到完全腐烂,回归大地为止。罪犯当然都清楚这一点,所以应该会选择捐献吧——制定法律的人如此预测。
然而,犯人也知道一个事实:执行绞刑后,可能不会当场断气。强奸犯罗伊德就在解剖台上恢复意识,传闻立刻传遍所有囚犯耳中。最后,比起提供给医校练习解剖,效果更接近此法的名称:防治凶恶犯罪。
在这当中,解剖学史上著名的约翰与威廉两位杭特兄弟自巴黎归国,在伦敦开设医校。过去在法国,他们一向是解剖死在医院的无主尸体,但这在英国是禁止的。没有解剖用的大体,就没办法开设巴黎式的解剖学讲座,也招不到学生。那么一来,学校自然经营不下去。不光是杭特兄弟,当时的医校都面临同样的问题。
于是,杭特兄弟决定直接从墓地弄来尸体。根据当时的法律,尸体被视为无主之物,不管谁拿走,都不会犯法。有趣的是,要是将尸衣或埋葬布不小心一起带回家,就触犯窃盗罪。因而,这类绅士盗尸者四处横行。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从盗尸者手中购入尸体的医师,遭法院判处有罪。其实那是误审,但判决结果无法撤回,从此以后,从墓场运走尸体便被视为违法的行径。
可是,黑帮却相中这一点。比起染指高风险的犯罪,盗尸划算得多,黑帮干脆干起盗尸生意。为了抢夺解剖用大体,黑帮之间冲突不断,最后由职业销赃者班·克劳契独占尸体贩卖权。没有竞争对手的克劳契抬高价格,医师们尽管不满,仍只能继续向他购买尸体。
这段期间,法院再度审判一起盗尸买卖案,坚持不认罪的小偷获判无罪,学生却被判有罪,引起轩然大波。于是,下议院总算设置解剖特别委员会,但尚未发挥任何功效,委员会便解散,克劳契的生意依旧兴隆。
此时,发生一起事件。一八二七年,住在苏格兰爱丁堡贫民区的威廉·巴克与威廉·赫尔,各自与叫玛姬和涅儿的女人同居。玛姬把屋子出租给别人,某天发现一个房客猝死。巴克与赫尔认为尸体可利用,便去找爱丁堡医大的诺库斯博士商谈。不出所料,正为解剖用大体不足而烦恼的博士,高价买下尸体。
巴克与赫尔食髓知味,成为职业盗尸者,提供尸体给博士。可是新鲜的尸体没那么容易弄到手,不久后,两人想到不如自行制造尸体贩卖。
他们把牺牲者引诱到住处,把对方灌得烂醉,趁对方丧失神智时捂住口鼻,使其窒息身亡,再供应给诺库斯博士。博士虽然感到怀疑,但两人为他解除了教材荒,他便默默继续付钱购买。牺牲者全是贫民窟的居民,就算下落不明,也没人会关心。巴克与赫尔的新生意进行得很顺利。
然而,下手次数一多,风声自然会传开,两人的罪行终于曝光。附带一提,遭到逮捕后,赫尔与玛姬以供出对巴克不利的证词为条件,与检方交易。而受到起诉的巴克和涅儿两人,涅儿因证据不足被判无罪,只有巴克上了绞首台。其实,巴克(burke)这个动词(~使人窒息而死;偷偷解决掉〔人〕),便是源于此案。
不久,Burking(注:巴克与赫尔往往先灌醉被害人或下毒,再将其闷死,当时称这种手法为Burking)事件也波及伦敦。一八三一年,约翰·毕夏、詹姆斯·梅伊、约翰·赫德三个人下药麻痹牺牲者,再将其溺毙,贩卖给医校。可是,这起事件因打算购买尸体的医生在验货时心生疑念,主动报警而曝光。
到了这个阶段,英国议会终于施行解剖法,从此以后,盗尸者遂完全绝迹。
我专心地跟着龙巳,会想起这样的事,或许是希望注意力多少从自己即将成为挖墓者(虽然不是盗尸者)的现实转移开来。至于为何转移注意力,要特地去想行为差不多的盗尸者,大概是我无意识地判断若相差太远,会很难回到现实吧。
真要说起来,我还有个肤浅的考量,就是告诉自己挖墓绝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行为,甚至有过盗尸者横行的时代,来减少内心的罪恶感。
此时……龙巳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啦?在我问出声前,龙巳回过头。顿了一拍后,他低喃道:
「是百巳家。」
前方的林木之间,隐约看得见黑暗中蹲踞着漆黑的巨大块状物。
「在角落的是隐之间吗……?」
我也悄声询问。龙巳注视一会儿,默默点头。
「现在也住着什么人吗?」
要前往后山,必须经过隐之间,所以我十分在意。
「就算有,也是关在里面的牢房吧。」
龙巳不屑地说着,迈开脚步。他对那个家的感情,果然比想像中复杂。
不久后,我们暂时脱离森林,通过隐之间旁。虽然不能拿手电筒去照,但我边走边往左望,看见魅住年幼龙巳的庭院,沉稳地坐落在黑暗中。
经过隐之间后,我们再次进入森林。先前虽然是兽径,仍算有迹可循,接下来却什么都没有,而且是上坡,所以带头的龙巳也放慢速度。脚下的地形变成起伏的山壁,龙巳叮咛我不要滑跤。从小,比起棒球或躲避球,我更喜欢到附近的山上玩,因而不以为苦,不过暗成这样,连脚下都看不清楚。为防万一,在离开百巳家的视野范围前,我们先关掉手电筒,更是寸步难行。
我踩空好几次,单膝跪地,或拐到一脚,每当这种时候,就抓住附近的树木,继续往上爬。不久,我们越过蓊郁的小山峰,才总算打开手电筒。
「只差一点了。」
龙巳伸手一指,我顺着望去,树木之间疑似是百巳家墓地的一部分,但瞧不真切。
总之,只能跟着龙巳走,我默默前进。
再翻过一座小山峰,大概是绕到墓地上方时,突然碰到一条山路。看来,我们早已进入后山。
走下山路后,眼前一片开阔,左边出现龙巳家呈梯田状的墓地。尽头处勉强可窥见隐之间一隅。等太阳出来,应该能看得一清二楚吧。
龙巳的身影突然消失,我慌忙定睛寻找,发现他已从墓地上段逐一查看起墓碑。说是墓碑,也不全是石碑,其中不乏卒塔婆(注:立于墓地上的细长木板片,顶部切割成尖塔状,上面写有法名或经文)和板碑(注:一种供养塔,为加工成板状的石材,上刻梵字或死者之名、忌日等)。乍看之下,梯田状的墓地仿若墓碑的样本市场。即使如此,每层的墓碑种类多少较为一致,差别完全是依据埋葬的时代。
往昔,日本各地都忌惮一埋葬便立墓碑,在立起像今日的墓石般的墓碑之前,似乎需要一段相当漫长的岁月。所以,会先在埋葬的地点置放做为墓标的东西——比方摆上叫做枕石的天然石、插上竹子以绳索围起、交叉三根棒子在正中央挂上石子等等,以为墓印。
不过,就这块墓地看来,百巳家惯例在埋葬后每隔几年忌,便会换新墓碑。记得原稿中,也出现过阿民告诉龙巳相关事情的记述。我想,这就是多种墓碑会混合在一起的理由。
我把寻找坟墓的工作交给龙巳,陷入沉思。忽然,我想到若龙巳祖母的墓碑是墓石,这场挖坟行动会相当棘手,心情顿时暗淡下来。依埋葬的年代,可能性极大。那么,小小的铁锹和十字镐,肯定派不上用场。
「有了……」
黑暗中传来细微的话声。抬头一看,龙巳频频向我招手。
我小心不让袋子里的工具发出声响,尽快爬到龙巳所在的墓地中段。
「是这个。」
我望着他指的墓碑,虽然大,却是块板碑。太好了。或许再过几年,就会沉甸甸地压上一座大墓石。
「先从周围挖起吧。」
虽然不晓得板碑插得多深,我仍按龙巳的指示,拿十字镐插进板碑周围的泥土,掘松僵硬的泥土后,再由龙巳以铁锹铲出。
挖掘埋着遗体的墓地,我办得到吗?原本我十分不安。但眼前不是墓石而是板碑,让我松一口气,也转移了我的注意力。回过神时,我正默默地奋力挥舞着十字镐。
沙、嚓、沙、嚓——工具交互插进泥土中的诡异声响,在深夜的墓地回荡。
不久后,覆盖夜空的漆黑云朵间,赤褐色的月亮微探出脸,幽幽照亮百巳家的墓地。
此时,若有人站在后山的山脚下仰望,便会捕捉到两名掘墓者浮现在稀释血液似的月光中,一心一意挖掘坟墓的恶梦般景象。
万一那是个孩子,我和龙巳的身影想必会化为强烈的一幕,一生烙印在那孩子的心中。此后,无论在虚构故事中邂逅怎样的怪物或鬼怪,我和龙巳的身影都会做为最不祥的恐怖事物君临他的心。
我会一个人耽溺在这样猎奇的妄想,也是遭此地氛围吞没的缘故吗?
话说回来,工具插进墓地的「沙、嚓」声响有点刺耳。每次挥下十字镐,比起掘墓,我更担心这恐怖的声响会不会传到百巳家、传到镇上去,感到扎耳极了。
这让我重新认识到,金属插进土中的声响竟如此响亮。对了,盗尸者绝不会使用金属锹,总是使用木制道具。
事到如今,再抱怨也没用。我只能默默挥舞十字镐。
「沙」地挥下十字镐的我,和「嚓」地用铁锹挖土的龙巳,不知不觉产生绝妙的默契。这节奏似曾相识,想起是捣年糕的瞬间,我兀自在黑暗中笑起来。如果看到我的表情,龙巳肯定会心底发毛。
不久,墓碑倾斜一些。再挖上一会儿,墓碑确实松动了。
「请帮忙抬那边。」
我们各自抓住两端,悄声吆喝「一、二、三」,奋力拔起板碑。
泥土「啵」一声陷下,那情景仿佛是沉眠在土中的某物忽然吁口气。
接下来,龙巳一个劲地挖。我表示要帮忙,他摇头拒绝,独自不断挖掘。铁锹只有一把,用十字镐没办法铲土,我无可奈何,只好观察四周,守在一旁。
可是,没有会在凌晨两点过后跑来墓地的疯狂之人,或目击到我们的身影留下心理创伤的孩子,我不免感到无所事事。或许就是这样不好吧,我忽然恢复正常。
毋庸置疑,我正在挖掘一个老太婆的坟墓。那个老太婆是百巳家的血亲,且可能与龙巳父亲的失踪有关。不仅如此,她或许没上西天,而是变成叫做嘛牟恫的怪物——种种纷乱的想法一口气涌进脑海。
我突然心生害怕,不禁担忧我们是不是正要揭开不得了的秘密?我开始犹疑,该不会我们就要掘出绝不能挖开的东西?
可是,龙巳似乎毫无迷惘,默默挖掘祖母的坟墓。他——不,我们确实地接近了棺材。
尽管我有所疑虑,却没骨气阻止龙巳,毕竟无法完全确信。
不,就是为了斩断那样的迷惘,我们才决定挖墓不是吗?为了证明龙巳的解释是正确的,才想拖出棺材不是吗?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不能轻易罢手,我拼命鼓舞自己。
大概是希望更进一步改变想法,我想起这块土地并无洗骨的风俗。
所谓洗骨,是在下葬后经过固定的年月,挖开坟墓,如同字面所述,将白骨化的遗体加以清洗的仪式。虽然会重新埋葬,但多半会移到别处,等于进行两次葬礼。如果不进行洗骨,死者就不算完整埋葬。
在日本,洗骨是以冲绳为中心的风俗,我原本不认为近畿地方会出现类似的仪式,不过,既然百巳家拥有独特的送葬百规,不管有怎样的仪式都不奇怪,丝毫不能掉以轻心。
要是进行过洗骨,龙巳后母的罪行应该已曝光。虽然要看是下葬后第几年,但一般是两、三年到六、七年,足以发现棺中的遗骨异状。
——想到这里,我发现一个极为重大的事实,登时愕然。
事到如今,提出这样的疑问已无意义,但弄个不好,可能会让我们的努力全部白费,至关重大。
问题非常基本:查看棺材时,外行人的我们分辨得出骸骨属于谁吗?
据说,人体在土中化为白骨,通常需要七到十年。至少,我们即将挖出的东西,历经足以化成白骨的岁月。换句话说,除非尸蜡化,否则我们绝不会有碰到腐化不完全的尸体的危险,这一点很好。问题是,假设如同龙巳的推理,棺中的头颅是祖母的,颈子以下的躯体是父亲的,我们能够明确判断出差别吗?
首先能想到的,是整体的比例吧。重病衰弱而死的老太婆头颅,与遭到杀害的健康中年男子颈下骸骨放在一起,明显看得出头颅太小吧。我们一眼就能瞧出不对劲。
万一骨头已面目全非,原形不留,该怎么办?骨头不会完全消失,但经过几十年,腐烂也是难免。若遗骨的完整度不足以确认全体比例,便得观察各个部位。
接下来,就是性别差异吧。不管是颜面、前额、头盖骨,女性都比男性窄小。发现白骨尸体时要区分性别,往往是从这些地方判断。不过,即使看到挖出的头颅,我们也没办法如此精细地鉴别,何况没有对照的样本,所以不太管用。唯一派得上用场的知识,是卸去下颚骨平放时,男性的头颅可维持稳定,女性的却无法安定,或许值得一试。
除了性别差异,还能想到的是年龄差异。当然,随年纪增长,骨质流失得愈严重。尤其年过六十后,头颅的骨质会流失得特别厉害。但问题还是一样,光凭肉眼能否辨别两者的差异?如果像龙巳的解释,棺里装着父亲的无头尸体,白骨化后仍旧颇为粗壮坚硬吧。至少,外行人能区分出是不是重病身亡的老太婆,这恐怕是唯一的指望。可是,在几十年的漫长岁月之前,也可能无法适用。总归一句,此项确认作业对外行人极为困难。
「啊!」
龙巳发出惊叫,停下挖墓的手,注视着我。
「挖到了……」
闻言,我反射性地往下看。只见开了一个大洞的昏暗土地中,有块颜色略异于泥土。
「除掉上面的土吧。」
我从袋中取出园艺用的小铲子,走进洞里。龙巳从另一侧下来,我们分头把棺盖上的泥土铲出洞外。
我决定不提出分辨骨头的问题。这种状况下,说了也没任何益处,只会徒然打击士气。等实际看到骨头,再来判断吧。事情演变至此,思考什么都是白费力气。
泥土在铲子与棺木之间磨擦的唰唰声十分刺耳。渐渐地,那声响听着就像老太婆在棺中哑声低喃。
嘶……哈……嘶……
眼前的棺材内,仿佛随时会传出粗重的喘息。
「三津田先生……」
龙巳呼唤我,我才注意到自己的不对劲。我似乎拿铲子,一次又一次执拗地刮过几乎已铲去泥土的棺盖,制造出刺耳的噪音。
「还好吗?」
比起担心,龙巳的眼神更像在寻找出现危险变化的征兆。
「剩下的我来就好,请离开棺材吧。」
龙巳劝道,我默默摇头。到这种地步,我不能临阵脱逃。
「那么,要开棺了。」
龙巳从袋内取出铁橇,强硬地插进棺盖的隙缝,着手撬开。
叽叽叽叽叽吱吱吱吱吱叽叽叽叽叽……
生锈的铁钉从挠弯的木板脱离,发出难以形容的古怪声响,在墓穴中回荡。
龙巳拿铁橇插入近侧的棺材盖,撬开几处后交给我,指示我照做。
龙巳那一侧的盖子微微翘起,所以我这边不好插进铁橇。但棺木已变软,试过几次后,便成功卡到盖子下。
叽叽叽叽叽吱吱吱吱吱叽叽叽叽叽……
我仿佛听着遭勒毙的动物发出惨叫,将棺盖平稳撬起。
想到正在挖开下葬的棺材,兴奋的同时,却也心生难以承受的嫌恶感。嫌恶的是眼前的棺材,还是我自己?我怎么都弄不明白……
不晓得棺材的密闭性如何,或许是累积在棺内的污浊气体飘出墓穴,一股无法言喻的臭味扑鼻。泪水顿时涌出眼睛,喉咙也隐隐发痛。
「一口气抬起吧。」
待在棺木另一头的龙巳,不甚在意地说道。
我们分别抓住两侧的盖子底下,喊着「一、二、三」抬起。
盖子「叽……」地做出最后抵抗,总算脱离棺材。我们把盖子抛出洞外,不约而同望向棺内。
那副人骨,瞬间就将我脑中纷乱的思绪驱散。
躺在棺材里的人骨矮小脆弱又细瘦,即使不是专家,也看得出是小个子。
不管怎么看,那都是同一人的骨头,且身量极为娇小。没错,那无疑是老人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