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到停在巳珠之薮附近的车子时,已将近五点半。虽然离天亮还有一点时间,毕竟是乡下,早起的老人家肯定不少。要是磨蹭到太晚,离开镇上之际,可能会遭人目睹。
我再三催促龙巳,但他虚脱地靠坐在驾驶座,别说是开车,连动都不动。看过祖母棺里的情形,他就一直是这样的状态。
龙巳望向棺内,仿佛一次又一次地说给自己听,不停呢喃:
「怎么可能……这不可能……太荒谬了……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他完全陷入自己的世界。
虽然没被谁撞见,但既然目的达成(尽管结果与预期不符),也不能待在墓穴不出来。于是,我频催龙巳离开,不过他对我的话已没什么反应。
我把他搀扶出墓穴后,尽量仔细盖好棺盖,独力填回挖出的泥土,插上板碑,踏平坟地,将一切恢复原状。
尽管焦急不已,时间仍不停过去,作业却进展缓慢,我差点没哭出来。坦白讲,那真的是一场重劳动。可是,龙巳根本派不上用场,我只得一个人努力。
若在大太阳底下,挖坟的痕迹一定历历可见。然而,我实在没心力顾及那些琐碎的细节,只想尽快逃离坟墓、逃离百巳家墓地、逃离这块土地。
我判断带着行动不便的龙巳无法原路折返,所以选择直接走下墓地,绕过百巳家外围,前往巳珠之薮的大胆路线。考虑到搀扶着龙巳,在森林里会动弹不得,就算冒点险,走一般道路才是上策。
可是,这也得在镇民醒来前离开此地才有意义。继续在车上拖拖拉拉,我难得的英明决断恐怕会全部白费。
我这么想,出声催促龙巳,但他仿佛在从墓地到车中的路上耗尽体力,颓然呆坐。
开棺后的情景让他大受打击,我完全能理解,然而,现下不是管那种事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先远离这块土地,把车开到安全的地方,再讨论棺里的尸骨有何意义,以及今后该怎么办。
我耐心劝告,不过,龙巳似乎没听见,毫无回应。就在这当中,时间逼近六点。
一大清早,不知会不会有人去那块墓地。最糟的情况是,我们挖墓的行径当场曝光,发现者立刻通报百巳家。另一方面,难保不会有谁想起我这个外地人,昨天曾在蕗卯桧的公车站下车——或许这消息已传开,那么,两件事自然会被联想在一起,若龙巳开车入镇时又被目击就完了。陌生的出租车还是很引人注意吧。
关键在于,事态发展到这种地步的时间。如果外地人和陌生车子的消息昨天已传到百巳家,听闻墓地被挖开的消息,百巳家恐怕会立即做出结论。可是,倘使百巳家还不晓得我和龙巳的事,应该能拖延一些时间。
只是,流言在乡下传得非常快,最好视为当天就差不多传遍全镇。
在这样的状况下,镇民察觉两名陌生男子坐在陌生的车上,好巧不巧停在巳珠之薮附近,会有何反应……?
虽不至于当场被打个半死,却也无法全身而退。要是龙巳的身分泄漏,会受到什么待遇?我根本无法想像。龙巳是百巳家的人,所以能平安无事吗?身为他的朋友,我会受到款待吗?——即使我们一起挖开他祖母的墓。霎时,脑海浮现自己被囚禁在隐之间牢房的光景。难道数度在恶梦中看见的格子墙,是在预示这件事吗?
不妙,真的不能再拖拖拉拉下去。
我下车绕到驾驶座,硬把龙巳推至副驾驶座,握住方向盘发动引擎。但我空有驾照,十几年没开过车,一时之间甚至分不出油门和煞车的位置。
可是,与其被关进隐之间的牢房,我情愿出车祸躺进医院。
刚要发车时,我惊觉自己完全不认得路,连忙扫视车内,发现一份奈良县的道路地图,大概是龙巳准备的吧。我焦急地翻开蛇迂郡它邑町那页,找到我们在巳珠之薮的停车地点,搜寻离开这块土地的最短路线,确实记在脑中。我没厉害到能边开车边看地图,也不想一再停车确认地图,只能硬背。
我原本就是个路痴,背地图耗费好一番心力,还要按预定路线开车,对几十年没碰过方向盘的人,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不过,只能硬着头皮一试。
我慢慢发动车子,沿着巳珠之薮开一会儿,很快便遇上一名老人。
由于远远就看见老人,稍微加速通过即可。但我不谙驾驶,怕错身时擦撞到他,狭窄的路幅更加深我的恐惧。
话说回来,冬天这么一大清早的,老人(大概也才六十出头吧)是在散步吗?他偶尔抬头仰望百巳家,逐步靠近。
仅仅差几公尺时,老人忽然转移视线,定睛凝望着这里。接下来,荖人的双眼像黏在我们的车子上,杵在原地,目不稍瞬。
糟糕。对方是个老人,不晓得视力如何,但一般来说,这个距离足以看清对方的长相。万一老人又记住车号,之后和挖墓者联想在一起,通报警方,从租车公司查到龙巳的身分也是迟早的事吧。
既然预见后果,快点驶离老人就好,但我晚了一步。不知何时,老人竟站到路中央,像要挡住我的去路。
车速自然慢下,我在老人稍前方踩下煞车。要是直接冲上去,或许老人会自个儿闪开,但我不敢冒这种险。
老人依然窥望着车内,缓缓走近。看来,他是在凝视龙巳,不是我。
莫非他发现龙巳的身分?
这个地点不太妙,我们的头顶上方就是百巳家。老人若是镇民,认识龙巳的父亲,并从龙巳的容貌看出他父亲的影子,或许会联想到君临我们之上的百巳家,察觉他的身分。
怎么办……?
我冲动地换倒车档,总之先逃再说。虽然就算回到来时路,要在哪里回转、该沿哪条路离开这块土地,我都茫无头绪,可是我已承受不住老人的目光。
叩、叩……
刚准备踩下油门,突然听见敲击声。转头一看,老人站在驾驶座的窗旁,前方已无障碍物。
要逃就趁现在!
踩下油门,车子却倒退,我急忙煞车。由于太过慌张,我竟丢脸地忘记打回倒车档。
注意到时,老人扶着挡风玻璃窥伺驾驶座。硬要开车,可能会拽倒老人。
只能做好觉悟了吗……?
不管对方问什么,都装傻到底——我下定决心,打开车窗。
「不晓得有事吗?」
我假惺惺地开口,但老人好像完全没听到我的话,兀自出声:
「不要走入镇的路,继续前进……」
「咦?」
我忍不住正色反问。这个老人在说什么?
老人没理会我的疑惑,接着道:
「入镇的路,确实是离开此地最短的路线,可是别走那条路。」
「……」
我想要插话,老人却制止我般举起左手。
「往前直行,经过蕗卯桧的公车站牌后,会遇上一个三岔路。从那里左转,开上一阵子,和一条大马路交会,再左转进去。虽然会绕一大圈,但这样就能驶入国道。」
「请问……」
我想弄清是怎么回事,但老人催促:
「喏,快走吧。」
老人让到路边,像要目送车子出发般伫立。
想进一步追问他为何要指引我,但上方的百巳家隐约传来人声,我急忙打回倒车档,匆匆向老人行一礼,驶出车子。
往后照镜一看,老人一直在原地目送。车子滑下通往蕗卯桧公车站牌的坡道时,后照镜倒映出百巳家门口的人影。好险,简直是千钧一发,如果多磨蹭一会儿,神秘老人与可疑车辆交谈的情景,或许就会被撞见。
话说回来,那个老人是谁?他告诉我的路线虽然绕一大圈,但一定能避开镇民的耳目。老人究竟为何要指点我?
况且,我总觉得那老人似曾相识。
我边开车边思索,瞥见右侧农田一角的墓地,联想到昨晚的百巳家墓地,不知为何,脑海浮现龙巳家对面荒凉寺院的扭曲墓地。瞬间,我忆起一件事。
刚刚的老人——是不是我拜访龙巳家时,从对面寺院二楼眺望窗外的老人?不,往前回溯,他是不是我和龙巳第一次见面时,坐在赤坂的饭店休息室角落,直盯着我的老人?
这意味着,老人从相当初期的阶段就与此事有关。不,如果他住在龙巳家对面,可能更早便监视着龙巳的动向。但究竟是为什么……?那老人到底是谁……?
我激动地告诉龙巳关于老人的推论。然而,龙巳没有任何反应。转头一看,龙巳闭着眼,颓坐在座位上。我不觉得他已熟睡,但就算他没真的睡着,也不一定听见我的话。可能耳朵听见,脑袋却没理解。这段时间,跟他攀谈等于是白费力气。
我没开出马路或开进水沟,也没擦撞到电线杆或道祖神,总算平安抵达国道。
接着,我开进第一个看到的休息站。在停车场拉起手煞车,熄掉引擎后,我忍不住抬头仰望车顶,深深吐出一大口气。沉重的疲惫感顿时压上双肩,远远超过昨晚的挖墓行动。
想到要从这里回去杏罗的老家,我不禁毛骨悚然。我瞄龙巳一眼,感觉他暂时恢复不了正常。回程虽然教人烦恼,但还有安置龙巳的问题。他恐怕不能再回京都的家,不过,他有别处可去吗?就算有,以现在的状态去得成吗?那么,我势必得照顾他一阵子。怎么办……?
思考到一半,我察觉自己饿得受不了,也渴望睡眠。总之,继续开车肯定会出事,先休息一下吧。
往外一看,大概是时间还早,餐厅关着,但专做清晨生意的小摊已开张。
「我去买点吃的,你要什么?」
虽然觉得没用,我仍询问龙巳的意见,不出所料,只得到沉默的回答。
「那我随便买一些。吃过后,我们小睡一下。」
我留下这句话,离开车子。
小摊上,两个卡车司机和一名貌似业务员的男子在喝咖啡。
菜单以三明治为主,我点了两份火腿蛋三明治及咖啡。
「现在是最困的时候哪。」
异于粗犷的外表,一个卡车司机和善地向我攀谈。等三明治时,我们闲聊一会儿。他每周固定会经过这里一次,看来是小摊的常客。
我接过装着两份三明治的盒子与两杯咖啡的袋子,结帐后,向卡车司机说声「先失陪了」,回到停车场一看,车子竟消失无踪。
会不会是移到别处?我四下张望,却遍寻不着车子,也没找到龙巳。我返回小摊,老板说看见那辆车子开走,我才发现被抛下了。
「你的同伴会不会临时有事,暂时离开?」
小摊老板似乎理所当然地认为龙巳会回来。
「不,我好像被抛下了。」
老板察觉我不是在说笑,尴尬地装起忙碌。
「我想去杏罗,请问最近的车站在哪里?」
我问道,打听到车站颇有距离。那就只能靠公车了,但对方说公车一天也没几班。
「怎么,小哥,你被抛弃啦?」
刚才向我搭讪的司机,半开玩笑道。
「看来是的。」
「如果只是到最近的车站,我载你。」
我再三道谢。「小哥有不可告人的隐情吧?」司机笑着说,没追问任何详情。
反倒是小摊老板对司机的提议颇感意外,但他没打算插口。
吃完三明治和咖啡后,司机载我到最近的JR车站。
我们在车里闲话家常,下车前我再次道谢,司机却突然冒出一句:
「小哥,或许是我多管闲事,可是你跟那一带的土地不合啊……」
「咦?」
「我母亲非常了解这些事。相较之下,我什么都不懂……不过,你最好别再去那里。虽然我也不清楚具体是哪里……」
「……」
我虽然吃惊,但没多问就下了卡车。司机对我挥挥手便驶离。
目送卡车在第二个红绿灯左转,即将不见踪影时,我才想到应该要问明白他那番话的意思。
看来,司机在休息站的小摊向我搭讪,不单纯是想找聊天的对象。他见我走向小摊,忽然感觉到什么——或看到什么,才会叫住我吧。
即使如此,要是我搭上龙巳的车,他也不打算插手。可是,他发现我被抛下,心想是种缘分,便决定透露他察觉的异状。送我前往车站当然是出于好意,但主要目的应该是想给我忠告。
你跟那一带的土地不合……
司机究竟在我身上感觉到什么?看到什么?
后来怎么回老家的,我没有明确的记忆。因为随着电车摇摇晃晃,加上昨晚累积的疲劳,我抵挡不住睡意,好几次坐过站又换错车。事后想想,真佩服自己能够平安到家。只是,抵达杏罗时,早就过了中午。
虽然在电车里昏睡,但疲劳几乎没消除,所以我原打算躺到傍晚。可是,父亲告知飞鸟信一郎打电话来,我才想到还没联络公司。
我急忙联系公司,前辈涩谷说:
「我们还以为继玉川后,连阿三你都失踪哩。」
听到这半揶揄、半担心的话,我解释临时和作家去了原稿背景舞台的乡下,需要将这次的调查旅行做些整理,至少会留到明天。至于玉川夜须代的下落,似乎仍毫无线索。
接着,我立刻前往飞鸟家。
朝主屋打声招呼后,由于是熟悉的地方,我直接走到信一郎住的离房。
这栋离房原本是盖给飞鸟奶奶养老用的。信一郎和奶奶很亲,自小就跟奶奶一同生活。不知为何,信一郎上高中后,奶奶搬回主屋,这栋离房变成信一郎专用。
这么一提,信一郎和奶奶住在离房时,他母亲会抱怨「街坊邻居会以为我把那孩子当成继子对待」,却又向我吐露「信一郎养起来很省事,我其实高兴得很」。总之,真是古怪的家庭。
信一郎坐在离房起居室的火盆前,依旧一身和服打扮,靠坐在和式椅上看书。或许是从小被奶奶带大,信一郎强烈的和风嗜好反映在食衣住行上。
「听说你来找过我,可是我出门去了,不好意思啊。」
信一郎解释。于是,我问他去哪里,他指向墙上挂的一件样式花俏的桥色夹克。
「那是啥……?」
仔细一看,上面印着周刊情报志《观察》的商标。
「我有个晚辈在编辑部。推出创刊号时,他们办过促销活动,我请他把那时做的夹克寄给我。」
「这跟你的旅行有何关系?」
我坐到火盆对面,发出理所当然地疑问。
「我想去好好调查一番。」
「调查?调查什么?」
「自然是你寄给我的龙巳原稿。」
「咦!」
「你在东京碰到什么遭遇、扯上什么事、处在什么状况,我都从耕介那里听说了。碰巧我有段空档,便想亲自调查一下……」
「这样啊……可是,你要穿这件花俏的夹克去吗?」
怎么看都不像信一郎的品味。何况,穿上这种衣服岂不更醒目?
「不光是龙巳原稿的舞台,包括儿童失踪案的现场,都是一些乡下地方吧?在调查那种地方时,外地人特别显眼。但愈偷偷摸摸,愈启人疑窦,不如豁出去,表现出堂堂正正采访的态度。反正,不管做何种打扮都会被看出是外地人。为掩饰真正目的,出示假目的较方便行事吧?」
去那块土地时,不管是在公车里,还是下公车后,当地人都目不转晴地盯着我。那时,我的精神状态可能已不寻常,所以觉得没什么,但他们的眼神肯定比印象中露骨许多。
我在《鮎川哲也与十三个谜’90》中,读过折原一所写的拜访横沟正史《本阵杀人事件》、《狱门岛》、《八墓村》舞台的纪行文。他原本想去《八墓村》的舞台——发生过津山三十人命案的村子,最后却死心。因为那座村子位在极荒鄙的地方,不管怎么掩饰,还是会暴露观光目的,他无法忍受村人那种「你来干什么」的眼神。
的确,对村民来说,就算听到他们的村子是八墓村的舞台,仍不是滋味吧。那里不光实际发生过津山三十人命案这样的历史事件,子孙也都还在当地生活,有着现实的一面。
附带一提,柳下毅一郎也曾前往采访。报导刊上杂志后,我在某出版社举办的宴会巧遇他,便向他询问详情,他说那座村子非常恐怖。村人当然并未对他不利,却常投以带刺的视线,教人如坐针毡。他拍完需要的照片,就桃之夭夭。我印象十分深刻,没想到连天不怕地不怕的柳下先生都胆寒。
我认为造访者的心态也有很大的影响。就算没有歧视的念头,还是会惦记着:这是发生过大屠杀的村子。再加上写成纪行文或报导的意图,总摆脱不了内疚,而不必要地去在意村民的视线吧。
至于信一郎,则是反过来利用外地人受关注的事实,故意穿上印有杂志商标的醒目夹克,借假的采访计划掩饰真正的企图。我实在无暇考虑这么多——或者说,恐怖的是,我甚至不晓得踏上那块土地,有多少是出于自身的意志?
注意到时,我仿佛洪水决堤般,把在京都龙巳家的遭遇、在百巳家百蛇堂发生的事,还有和龙巳一起挖墓的经纬,三天以来的种种都向信一郎倾吐。
飞鸟信一郎没插话,专注地聆听,偶尔会露出沉思的表情,但大多是「嗯、嗯」地应声。
我道出一切,慢慢恢复平静,同时,先前各式各样的恐怖经历积累的情感也逐渐复苏,心情十分矛盾。表面上冷静,但我胸口充塞着无法言喻的绝望感。
「或许不行了……」我脱口而出。
「什么不行了?至今你不都一直挺身面对吗?」信一郎斥责道。
「我觉得……事情已非我所能负荷……」
如果见到信一郎,向他诉说,精神就能获得安定,也一定能找到突破点——比起安心,我始终抱持更接近依赖的情感。
可是,愈是诉说,恐惧却愈鲜明。我没料到恐惧竟会增幅,像这样觉醒的压倒性恐惧,已无法轻易缓和。
「不等事情全部结束,没办法判断人力是否无法应付吧?虽然遭遇许多状况,可是,三津田信三还安在啊,哪里不行?」
听着信一郎沉稳却强而有力的声音,我稍稍放心。不过,唯独这次,他的话似乎不太有效果。
「不……不行了。你会这么说,是因为没亲身经历过。就算我现在没事,迟早也会被带走。」
「被嘛牟恫带走吗?」
「……」
「为什么?」
「不晓得……」
「你在东京和耕介谈过后,不是想客观且合理地应付这次的事吗?」
「当下确实是那么打算……我告诉过你后续的发展吧?这根本已超越人智所能理解的范围。百蛇堂的密室消失案也因挖开坟墓,证明龙巳先生的解释是错的。如同字面,我们是自掘坟墓。」
我自嘲地笑道:
「何况,实际进入御堂便会明白,什么分尸,根本是纸上谈兵。说起来,纯粹在脑中拼凑出的密室诡计甚少能实行,不是吗?打一开始就没有诡计,那是货真价实的密室。至于能够让一个人在密闭御堂消失的,只有超越常识的怪物啊。」
「的确,不无可能。」
信一郎并未立刻反驳,而是先肯定我的话,才慢慢地说:
「可是,等排除所有的可能性后,再承认此一解释也不迟吧?」
「不是都想过了吗?」
「不,还不够周全吧?我认为,的确存在超乎寻常之物,但全面接受前,身为一个人,仍有必要先挣扎一番。」
「身为一个人……」
「嗯,若非如此,赶快加入嘛牟恫或怪物、幽灵的行列,变成同伙不就得了。既然生而为人,至少我们不能停止思考。」
「可是……不光是百蛇堂,那些儿童失踪案中,也发生无法解释的人类消失。」
「哦,这几天我也尽可能去儿童失踪的现场查看。」
「那……你发现什么吗?」
尽管这么问,但我几近心灰意冷,就算是飞鸟信一郎,大概也查不出所以然。
「嗯,有些地方证明我的推测,有些地方其实不必特地跑一趟。」
「怎么说……?」
我没掩饰完全不抱期待的心情,但信一郎不甚介意地回答:
「我只是假设喔,知道孩子们的神秘失踪也有合理解释的余地,你会积极地面对这次的事件吗?」
实在丢脸,直到信一郎这么说,我才发现他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谁,特地花时间去进行调查。
「告诉我吧,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信一郎明白我是认真的,绽开笑容道:
「不过,我解开的仅仅是现象面。换句话说,即使在超越人智的状况下发生人类消失的异象,我也希望你别停止思考,毫不抵抗地接受。虽然不晓得是否为正确答案,但我要证明神秘失踪仍有合理解释的空间——这才是我的目的,你可别会错意。」
我点点头,信一郎立刻把一本透明资料夹放上桌,递给我。仔细一瞧,上面画着香坂佑太朗失踪的儿童公园与厕所的平面图。
「这是第一起——还是说第五个人比较好?一九九六年一月二十三日,从吉野町的儿童公园厕所消失的香坂佑太朗案,两名母亲认为穿大衣人物很可疑的看法,是正确的。」
「那家伙就是歹徒……?」
「在某种意义上没错。」
「果真如此,他怎么带走佑太朗?莫非……他把佑太朗暂藏在厕所,之后才……」
「不,佑太朗的母亲进厕所找过。而且,就算是孩童,厕所里也没有躲藏的空间。」
「那么,歹徒把佑太朗藏在哪里,又是如何带出厕所的?」
「藏在大衣里啊。」
「什……!」
「这是唯一的可能。」
「但那是不可能的吧?」
我看着信一郎影印的报导备份反驳。
「佑太朗朋友的母亲作证:『那个人确实可疑,或许就是他对佑太朗不利,但我实在不认为佑太朗跟他一起从厕所出来。这不可能。』意思就是,大衣里不像藏着一个小孩吧?」
「嗯,照普通方法藏的话。」
「咦……普通方法?你是指,藏的方法并不普通?那是何种方法?」
「若是把小孩吃掉呢?」
「什么!」
嘛牟恫吞下孩童的情景,掠过我的脑海。
「不,抱歉。玩笑开过头,刚才那是比喻。」
「比喻……?」
「就是想成那个可疑人物抱着小孩,用大衣遮掩着离开厕所,才会变成不可能的状况。」
「没错,如果是那样,朋友的母亲应该会说大衣鼓胀得古怪。」
「要是歹徒并未抱着小孩呢?」
「……」
「要是佑太郎没被抱着,而是直接罩在大衣里……」
「……」
「意即,大衣里就是佑太朗的身体……」
「怎、怎么可能?」
「这样解释就没问题了吧?」
「小孩穿着大衣现身,一定看得出来吧?依两名母亲的形容,那个穿大衣的人物……」
「身形瘦长,弱不禁风。这是一个小孩骑在另一个小孩肩上,然后披着大衣走路,造成的错觉吧?」
「两个小孩……一个骑在另一个肩上……」
「对。」
「理由呢?」
「一开始也强调,我的任务只负责解释现象面。不过,能够找到的理由,应该是想去玩吧。」
「想去玩?」
「佑太朗那天早上不舒服,所以母亲放学来接他,然而,他也不是生了什么病。如果不管,他放学后可能会跑去玩,母亲希望他直接回家,才去接他。」
「没错。」
「相反地,站在孩子的角度,早上佑太朗的确是不太舒服,但待到放学早复原了。佑太朗想去玩,母亲却来迎接,他便拜托约好的朋友准备成人穿的大衣——或许是父亲的衣服,躲在放学途中的儿童公园厕所内。经过公园时,佑太朗告诉母亲他尿急,进入厕所,接着一人坐在另一人肩上,外披大衣,压低帽缘走出厕所。」
「唔……」
好像有点牵强,可是,我也想不出足以完全否决的反证。
我没下结论,催促信一郎继续说。这样的态度或许很狡猾,不过,我无暇顾及这种事。
所幸,信一郎没特别介意,接着道:
「同年三月二十八日,马渡纪一在两端皆有目击者的小巷失踪。」
信一郎又递出一张手绘平面图。
「从结论来看,我认为和香扳佑太朗案一样,当成是纪一演的戏就能解决。」
「这个案子也是吗?」
「如果朋友是共犯,应该满容易成功。可是,一个人也能做到。」
「怎么做?」
「假装被垃圾桶拉过去,先躲进朋友看不见的垃圾桶死角。」
「那样,巷子另一头的主妇不就瞧得一清二楚?」
「当时两个主妇在聊天,会注意到垃圾桶,是纪一的朋友走近垃圾桶吵嚷起来的事吧。换句话说,从纪一躲进垃圾桶后面,到事情闹开前,是有一段时间的。」
「这段时间,纪一动了手脚吗?」
「没错。纪一先弯下身子,移动到离垃圾桶有些距离的废屋红砖墙的后门处。由于垃圾桶挡住视线,朋友看不见他的身影。」
「可是,那道后门用木板钉死了,应该打不开……」
「这种大宅院的后门,很少直接嵌在墙上,大部分会稍稍往内移。据报导描述,后门是设在与围墙内侧同一平面,实地确认也是如此。」
「咦,那……」
「倘若是孩童,能完全躲进那个凹处吧。」
「迟早会被发现吧?何况,后门不就位在主妇们前往查看垃圾桶的途中?」
「这就是关键。那时,主妇们的注意力集中在垃圾桶周围吵闹的孩子们身上,可能会目不斜视地靠近垃圾桶,导致视野变得狭窄。」
「你指的是,虽然左右围墙和篱笆她们都看在眼里,实际上却没意识到?」
「嗯。待主妇们经过眼前,纪一便离开凹处,趁众人的注意力放在垃圾桶上,由主妇们刚才待的小巷口偷跑。」
「可是,他为何这么做?」
「喂喂喂,」信一郎笑着抗议,「我不是强调过,这纯粹是现象面的解释?」
确实如此。我只是认为,飞鸟信一郎会再发展出一番解释。
「我晓得你还是没能信服。毕竟,就算厘清表面的现象,仍没解开重要的谜团:之后,孩子们消失到哪去?」
没错……
「假设香坂佑太朗和马渡纪一都是故意失踪,而其他孩子也是类似的情况,至少可说明不是遭变态抓走,也不是成为嘛牟恫的饵食,儿童连续失踪案将呈现截然不同的面貌。」
「咦……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事件吗……?」
「不,我只是说,孩子们若是自主性地失踪,对事件的解释也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虽然不断在旧话重提,我还是觉得,不该连这种可能性都没想过,就直接停止思考。」
「唔……」
我痛切地明白信一郎试图传达的讯息,及他为何要替我揭开某种意义上毫无必然性的密室诡计,所以附和着点点头。然而……
「还是不行吗?」
信一郎看穿了我的心。
「不……」
我连忙否定,不过,该怎么辩解?虽然轻松不少,但实在不觉得渗透全身的不祥漆黑之物尽皆揩除,何况……
「百蛇堂的谜团等于没解开啊。」
最根本且最重大的问题依旧悬而未决——或者说,重新复活了。
「嗯,还有那个问题哪。」
信一郎拉开书桌旁的和式橱柜抽屉,取出龙巳的原稿影本,点点头。
「这么说来……你没遇上任何状况吗?」
尽管程度有所差异,但读过那份原稿的四人中,玉川、我和耕介三人都遭逢异象。不,连同L,就是五人中的四人……不对,再加上G,受到波及的便有五人。纵使第六人信一郎碰上怪事,也不奇怪。我后知后觉地想到这一点。
仔细想想,耕介也一样。两人真心为我担忧,我却只顾着自己,老把他们的安危摆在后头,实在窝囊。我对朋友毫无道义,简直面目可憎。
「我本身算是没碰上……」
不晓得是不是看出我的羞愧,信一郎显得莫名为难。
「算是没碰上……?」
「我在这里读你寄来的原稿影本。」
是指这个房间吧。
「几天内连读三次。」
信一郎读过的书,除非情况特殊,否则不会读第二次,所以称得上是特例。虽说这不是单纯的小说,果然还是为了我吧。
「过几天,明日香来找我,讲了奇怪的话。」
「明日香……吗?」
「嗯,她抱怨:『哥,你都这把年纪了,所以没关系啦,可是不通知奶奶、爸妈或我一声,就带女人进离房,不太好吧。』」
咦……?
「明日香竟然误会我带女人到离房,我大受打击……」
虽然不曾表露,但信一郎非常疼爱年纪差很多的妹妹。
「不过,我还是问她怎会这么想。」
「……」
「她……听到声音。」
「声音?」
「她待在庭院,不只一次听到离房传出女人的声音。」
「……」
「问她这种情况是何时开始的,恰恰是我读那份原稿的日子。」
「那是怎样的声音?」
「明日香不愿探人隐私,每次听到声音,就马上回主屋,不过好像是女人的笑声……」
「咦!」
「而且是令人不舒服的笑声。她还提出忠告:『我尊重哥哥的喜好,但你最好重新考虑一下。』」信一郎苦笑道。
「你没解开明日香的误会吗?」
「要是随便解释,把她卷进来就糟了。」
确实如此,我不禁想起玉川夜须代。
「原来……不只是耕介啊……」
所以,与那份稿子扯上关系的人,都无法逃脱吗?
它会想去知道它的人身边呀——
面对异象的态度姑且不论,关于龙巳原稿上的内容,我渴望知道信一郎有何感想,又是怎么解释。
我这么说,信一郎反问我有时间留在这里吗?由于得追查龙巳的下落,我答至少会再待两、三天。信一郎看我非常疲倦,劝我先回家睡觉。的确,即使与信一郎长谈,我胸口依然郁闷,或许就是浑身倦怠的缘故。
我和信一郎约好明早过来,便起身离开。
然而,这个约定并未实现。
回到家,用完晚饭、洗过澡,准备提早就寝时,公司打电话来。
电话的要旨很明白。
就是通知我,找到玉川夜须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