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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作者:日-三津田信三/译者:王华懋 当前章节:101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9:09

公司来电通知,今天傍晚四点左右,有人在JR山手线内侧线,前数第三节 车厢的最后一个座位,发现神情恍惚的玉川夜须代。据乘务员的说法,虽然不晓得是何时上车,但她应该坐好几圈了。

巡逻车厢的乘务员原以为玉川在睡觉,经过数次后,发现她的样子不对劲。仔细一瞧,玉川睁着双眼,直盯着一点出神,喊她也没反应。于是,乘务员带着她在上野站下车,并叫来救护车。

医护人员从玉川的肩包找到驾照,确认了她的身分。看来,玉川没办理住址变更,驾照上的地址还是她关西老家的,所以医院立刻联络她的父母。之后,她的母亲打电话通知公司。

除了没有失踪前后的记忆,玉川仅轻微发烧,幸好身体没异状。预定明天出院,返回公寓。

挂断电话时已快晚上十点半,没办法赶回东京。无计可施,我只好听从飞鸟信一郎的吩咐,提早就寝。然而,我惦记着玉川的事,辗转难眠,迷迷糊糊又做了格子墙的恶梦。

隔天早上,我拖着极度疲倦的身躯,千辛万苦地爬出被窝,告诉父母年底会再回来,便离开家门。

我原打算搭更早的新干线,最后只赶上过九点的班次。我打电话给祖父江耕介,告诉他抵达时刻,约好在东京车站的会合地点。昨晚,我已把玉川的情况知会信一郎和耕介。耕介刚采访回来,想一起去探望玉川,我们决定一同造访玉川的住处。我一个人实在不安,相当感激耕介的请求。

信一郎虽为玉川获救高兴,却为我赶回东京忧心。他大概是希望今天和我深谈一番吧。挂电话前,他再三叮嘱我千万要小心,尽量与耕介共同行动。

我好像在新干线上睡死了——不晓得形容为睡死恰不恰当。意识里,我觉得想睡也睡不着,兀自烦闷不已,实际上并非如此。邻座亲切的老人家,二度叫醒梦魇中的我。

不过,老先生的话颇为古怪:

「或许是多管闲事,但你看起来很痛苦,要是不叫醒你,怕你会掉进诡异的世界。」

所以,他才不断叫醒我。据说,尽管受梦魇惊扰,我却睡得很沉。

就算不看原稿,我也随时可能被拉到异界吗?虽然没发现,其实我早进入恶梦中出现的格子墙内,遭到囚禁吗?

由于处在这样的状态,一路昏睡近三个钟头的我,抵达东京车站时仍累瘫了。不过,我勉强保有向老先生道谢的常识,鞠躬说声「谢谢你的关心」,才步下月台。

祖父江耕介已在东海道新干线的验票口等我。

「喂,还好吗?你脸色很差耶。」他劈头道。「你在关西碰上什么事,我昨晚已听信一郎在电话里说过,难怪你会如此憔悴……可是,你这个样子,真的能去探病吗?」

我向一脸担忧的耕介点点头,表示「不要紧」,暗暗庆幸信一郎帮忙把龙巳家和百蛇堂的事告诉他。我实在无法承受再次说明——再次回想起过程种种。

我立刻准备前往玉川夜须代的公寓,但耕介劝阻道:

「现在去到那里,会碰上午餐时间,先吃点东西吧。」

会碰上午餐时间是真的,但耕介大概是想让我休息一下。我明白他的心情,尽管内心焦急,仍乖乖听从。

我们进了怎样的店、点了些什么东西,我完全不记得,只确定待到快一点。我不停地看店里的钟,耕介应该已发现,但并未多说。

我们闲聊一会儿,在喝饭后咖啡时,耕介突然冒出一句:

「哎,继续转移话题也没用。不合我的作风。」

一开始考虑到我的状况,耕介才刻意避免谈论这次的事吧。撇下这样一段开场白,他接着道:

「关于那一连串儿童失踪案的真相——不晓得能不能这样讲,不过,我觉得你跟龙巳讨论出的解释颇为切中要点。」

也就是指,龙巳的女儿或许是遗体从百蛇堂消失的后母。

在龙巳的暗示下想到这番解释时,在某种意义上,我豁然开朗。比起他们是一对近亲相奸的父女(无论有没有血缘关系都一样)的推论,感觉合理得多。基本上,别说是合理,那根本是在现实世界无法被接受的解释。冷静想想,还存在一个问题:死后变成超越人智的怪物,做出那样的行为合乎情理吗?虽然在眼前的状况下,与其计较合不合情理,想法本身就有争议……

「另一方面,我在电话里听到信一郎对儿童失踪案的分析,真的挺有意思。」

耕介能够毫不抵抗地同时接受两种相反的解释吗?我提出疑问。

「信一郎的解释不是要解决失踪案,而是想打开你的眼睛,你很清楚吧?」

换来耕介的教训,我赫然一惊。我不觉得自己完全接受了这个解释,莫非不知不觉中,我认为——不,希望这就是正确答案吗?

「嗳,这一点暂且不论……我还在意一件事。」

耕介从皮包取出笔记本,摊开某一页说:

「我不知道龙巳的正确年龄,不过约是五十出头,和上次的讨论一样,当成五十二岁吧。他的外表应该更苍老,尊重你的推理,就当他其实较年轻,但被那个东西吸取精气,一口气老几十岁。」

然后,耕介指着桌上的笔记。

「根据五十二岁这个推定年龄,将原稿中提到的事,及相关的儿童失踪案依序写下,便是如此。」

笔记本上记录着如下的内容:

一九五三年(?)夏,龙巳和父亲搬进百巳家(龙巳五岁)。

一九五四年(?)夏,百巳家举行祖母的葬礼(龙巳六岁)。

一九八一年(?)夏,百巳家举行后母的葬礼(龙巳三十三岁)。

一九九五年八月,它邑町发生三名儿童失踪案件(外加一人未遂/龙巳四十七岁)。

一九九六年一月于吉野町,三月于大宇陀町,五月于榛原町,七月于都祁村(未遂),八月于奈良市,各发生一名儿童失踪案件(龙巳四十八岁)。

二〇〇一年十一月,认识三津田,完成原稿(龙巳五十二岁)。

「依据原稿的叙述,龙巳是十二月出生,所以括弧中的年龄是实岁。」

如果龙巳在今天之前过生日,现在就是五十三岁。

「日期可能有五年左右的误差,但不算大问题吧。看看整理的结果,你不觉得哪里奇怪吗?」

我重新详读笔记中的叙述。

「这个嘛……最初四年的事都发生在夏天。而从举行祖母葬礼的一九五四年到举行后母葬礼的一九八一年,及它邑町的儿童失踪案之间,有一大段间隔。大概是这样吧……」

我直接道出脑中所想。

「是啊。嗳,事情都发生在夏天,应该是巧合,问题是时间的间隔。」

「可是,祖母的葬礼与后母的葬礼相隔近三十年,也没办法的事吧?如果可能,龙巳先生应该不想再跨进百巳家的大门……」

「不,我说的是下一个间隔。」

「你是指,从后母的葬礼到它邑町的三个孩子失踪那年吗?」

耕介微微倾身向前,「听好,如果你和龙巳想到的解释是正确的,那龙巳后母的嘛牟恫为何不在自己葬礼举行的一九八一年,而是在十四、五年后的一九九五年到九六年这种不上不下的时期,突然想起来似地一路追赶龙巳到京都?」

「……」

「中间的十四、五年,龙巳的后母都在做什么?为什么她没立刻去追龙巳?」

的确很奇怪。我和龙巳没留意到,经耕介提点,似乎不无道理。可是,这表示……

「我们的解释其实是错的吗?龙巳的女儿根本不是他的后母……?」

实际说出口,我好像明白了这个想法多么荒唐离谱。

可是,他和女儿异常的关系又怎么说?那天晚上他们骇人的行径……

「不是你和龙巳的解释有误,就是……」

耕介停顿一下,才开口:

「先声明,其实我觉得你们的解释颇为接近真相。」

我望着耕介,他的表情非常严肃。

「我和信一郎一样,基本上认为人到最后都不该舍弃理性。由于平常都写那类稿子,业界不少人以为我的思考偏向那边,绝非如此。可是,我也觉得不能光靠理性。这是我和信一郎最大的不同吧。」

耕介盘起胳臂,继续道:

「话虽这么说,信一郎并不是个完全理性的家伙,不会认为世上所有的事都能借逻辑推理弄明白。简单地讲,虽然有个人差异,但信一郎和我的思考其实很接近,你也是吧?我们三个相识多年,自然不必多言,不过,若要排行,理性的程度是信一郎、你、我依序递减。」

耕介有些自嘲地苦笑。

「然而,实际置身这般不寻常的状况,早忘记去计较那些事。所以,就你来看,或许会觉得我和信一郎的说词没考虑到你,但不是那样的。这要是能隔岸观火的状态便没问题,可是,当事人是你,我和信一郎不得不慎重。」

信一郎和耕介没考虑到我——我丝毫不觉得。如果没有他们,在异于玉川夜须代的意义上,我老早就消失人世了吧。我强烈地感觉到这一点,也深刻体会到这一点。

不过,我只对耕介说:

「我明白……」

「是嘛。」

耕介轻轻点头,换了一副表情,指着笔记本上「一九九五年八月」的那项,接着道:

「不是你和龙巳的解释有误……就是龙巳瞒着你,其实六年前他也回去过百巳家。」

这样啊……

「然后,那时出了什么事,导致他的后母——嘛牟恫活动起来,是吗?」我问。

耕介重重点头,「六年前,龙巳或许为了某些目的,三度返回百巳家。若能确定此事,搞不好就可解开嘛牟恫的谜。」

「那么,信一郎……」

「嗯,他也想到了。如果你没回东京,现在肯定在那家伙家里讨论同样的事吧。」

「信一郎为何试图合理解释儿童神秘失踪案,我知道真正的理由。他会那么想,也是考虑到背后有这段空白……」

「依信一郎那家伙的个性,或许真的想得很深吧。他可能认为,就算接受嘛牟恫的存在,把所有的儿童失踪案都归咎为那怪物造成,也会碰上岁月间隔的问题。」

「这样啊……」

「既然接受怪物的存在,什么岁月间隔根本是旁枝末节吧?若是其他的事,我也会如此挑毛病,但这次不同。」

话说回来,六年前龙巳究竟为何要前往那块土地?或许和后母的葬礼一样,那次返乡不是出于自愿,而是情非得已,勉勉强强地回去。

可是,他怎么不告诉我?在巳珠之薮的车上那样坦白,唯独隐瞒六年前的事。

「你手边有汇整儿童失踪案的资料吗?」

耕介向陷入沉思的我问,我从透明文件夹取出资料。

「有一点我相当在意。」

耕介指着我用电脑打出来的失踪日期。

「它邑町的三个孩子,各是在一九九五年八月十六日、八月十八日、八月二十一日失踪的。连第四个人也算进去,接下来是八月二十四日,对吧?」

「嗯。」

我不明白耕介想说什么,暂且先应和。

「六年前,先不论龙巳是否拜访百巳家,他都去了那块土地,然后发生某些事。龙巳的后母(或者,该称为嘛牟恫?)复活,且据龙巳说,那怪物会吸取人类的精气?」

「这恐怕是他的亲身体验。」

「假设就像吸血鬼需要鲜血,嘛牟恫渴求人类的精气,那么,刚复活的怪物想必亟需精气好活动吧。」

「那三个孩子……」

「没错。为了养精蓄锐,怪物可能吸取大量的精气。」

「所以,日期才会这么接近吗?连续三个人……」

「毕竟刚醒来,需要滋补一下嘛。」

真是没品的说法。

「可是,接下来为何是隔年的一月二十三日?」

「唔,这得问本人才知道,但可能是某种潜伏期。」

「让身体完全复原的潜伏期……?」

「是啊。关于这部分,大概只能请教阿民婆吧。」

「也是。」

「总之,龙巳的后母在年内没有活动,过年后前往京都。从蛇迂郡去到龙巳所在的京都,沿路是一月二十三日到吉野町,三月二十八日到大宇陀町,五月十七日到榛原町,七月二十一日到都祁村,八月十四日到奈良市。由此看来,龙巳的后母大概每两个月就需要一个人当粮食。」

对它来说,人类的精气的确就是粮食,但实际听到「龙巳的后母需要粮食」,还是教人不寒而栗。

「接着七月二十一日,下一次是隔月的八月十四日,莫非是因七月的田村惠利是女孩,以未遂告终?」我推测道。

「应该吧。」

「只对男孩下手,据龙巳先生的说法,是牺牲者长得和他们父子小时候很像,你怎么想?」

「或许是原因之一。不过,最早的三个人,我怀疑有工夫挑剔这些吗?」

由于刚醒来,有什么吃什么吗?

「我猜,也是考虑到容易攻击吧。就算袭击失败,孩童嚷嚷『看到怪物』,大人往往不会当真。此外,可能是新鲜度的问题。」

「新鲜度……?」

从耕介的表情,看不出这话有几分认真。

「小孩子比较活泼吧。想想下手时的风险,及可获得的精气质量,取两者的平衡点,小学低年级的孩童最合适。」

「不过,六年前究竟发生何种状况?」

这一点还是最教人介意。

的确,我被龙巳抛下,但至少从在百蛇堂相遇到挖开他祖母坟墓的期间,我们产生了亲近感,所以他告诉我女儿的秘密。可是,为何他要隐瞒六年前的事……?

「照常理想,他会不会是去挖坟?」

虽然知道耕介不是在说我们,我仍吓一跳。

「对了,你们真的去挖坟了嘛。」

耕介敏感地察觉我的反应,有些好奇地补上一句。眼前若不是这种状况,他肯定会追根究柢地打探我们掘墓的过程。

「就算要挖,龙巳的后母也没有墓,或者说里面应该空无一物,不是吗?」

我受不了耕介古怪的眼神,不禁反驳。

「那么,他是又去百蛇堂吗?」

「你是指……他放出遭封印的嘛牟恫?目的呢?」

「天晓得……」

耕介像要安抚激动的我,打马虎眼带过,瞄一眼手表说:

「噢,差不多该走了。」

耕介随即起身,我喊住他。耕介一脸诧异,仍乖乖坐下。

「信一郎和你无法全盘接受,也不奇怪。」

我也不清楚自己想说什么,就像遭到驱策般,自然脱口而出。

「这不是有没有亲身经历的差异,而是你们和我之间的某种差异。的确,平常你对这类现象的容许度大多了。在此一意义上,我们的理性排序便如同你的观察,信一郎会更理性地面对,你站在与他相反的角度,我则在中间地带旁徨,真正是三人三样。」

我有意识地停顿一下,接着道:

「可是,纵使不提这些,也抛开身为编辑的立场,不知为何,我觉得与龙巳先生有奇妙的因缘。搞不好,百巳家和嘛牟恫其实对我都无所谓。当然,玉川夜须代的事我有责任,不过,龙巳先生这个人还有值得探究的部分,我想尽己所能追查到最后。」

好笑的是,我讲到后来逐渐变成关西腔。是太过激动吗?说出口前,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对龙巳怀着这样的感情,我大为吃惊。

「信一郎和我并非不相信你。不论是否肯定此类异象,我们都相信你的话,你可以信任我们。虽然这说法有点矛盾。」

耕介严肃地讲完,害臊地撇过头。

看着耕介,我深深感到飞鸟信一郎和祖父江耕介两个好友实在可靠,同时也有些后悔将他们卷进这次的事件。

后来,我们一起去买探病用的花——是耕介提出「应该带个花之类的吧」,我实在没心思考虑那些细节。接着,我们搭乘地下铁,前往玉川夜须代住的「青山绿丘」公寓所在的青山。

我们在车上谈到该怎么面对玉州,一致认为只能等看过她的情况,临机应变。

十二月初我才来过一次,所以没迷路,顺利抵达「青山绿丘」。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们决定当耕介是同事之一,等玉川戳破谎言再圆场。不过,她大概——或者说很遗憾的,没那样的余裕。

我在玄关前的对讲机面板按下八〇五号室。一会儿后,传来年轻女子的应答声。

「你好,我是D出版社的三津田,来探望玉川小姐……」

「啊……好的。……请进。」

喀嚓一声,玄关门锁解除。

我们搭电梯到八楼。我忽然想到「要不要和八〇六号室的小杉打招呼」,但仍作罢,直接按下八〇五号室的门铃。门很快打开,一名年约二十五的女子探出头。

「谢谢你们特地来探望,我常听姐姐提起三津田先生。请进。」

看来,她是玉川的妹妹。

她带我们到客厅,我们先在沙发坐下。我喊住要去泡茶的她,请她一起坐下。

据玉川的妹妹说,玉川昨天在医院接受各种检查,今早回到住处。双亲上午还在,妹妹表示会照顾姐姐一阵子,请他们先返回关西。

「那她的状况……」

「谢谢关心,她的身体并无大碍。手脚虽有一些擦伤,很快就能痊愈,都不是大伤。」

「太好了。不过……记忆方面……」

「嗯,姐姐接受精密检查,医生诊断头部没问题。可是,不管失踪前后或过程,她都毫无记忆,根本不晓得自己在哪里、做些什么。」

「这样啊……」

「除此之外,从懂事以来至今的记忆都没损害,医生推测是限局性的心因性健忘……」

想不起特定期间内的记忆的失忆症。特定期间——不必说,是指失踪到被寻获为止的期间。

「对于消失的记忆,令姐有何反应?」耕介从旁插话。

「她……似乎很害怕想起。」

「害怕?」

「嗯。她不断呢喃,在失去记忆的期间看到、听到恐怖的东西,总之是绝不能想起的遭遇。」

绝对不能想起的遭遇……

「那她目前……」

我望向通往客厅的走廊上的卧室。

「姐姐在休息。身体虽没异状,但她相当疲劳。医生嘱咐,好好睡一天就不要紧。」

「有没有任何线索——例如,可推测玉川小姐失踪期间待在哪里的线索?」

身为探病的访客,耕介的问题略嫌鲁莽。然而,妹妹没有受到冒犯的样子——不,她反倒微微倾身向前,像是希望有人聆听。

「其实……我在姐姐的皮包里,找到前往朱雀地方的车票。」

「朱雀……」

「询问姐姐,她没印象,家人也毫无头绪。既然票还在,或许她并未去到那里,只是不晓得原因……」

朱雀一带拥有多彩多姿的民间传说,是近年最受民俗学家瞩目的地区。话说回来,玉川怎会买前往那里的车票?

「还有……啊,请等一下。」

玉川的妹妹离座后,耕介陷入沉思般低喃:

「搞不好,朱雀地方跟百巳家有所关联。」

「会不会是阿民的母亲巡礼的地点之一?」

「不无可能。」

「但玉川怎么……」

「是被叫去的吗?」

「被谁?」

「不晓得。在我知道的范围内,朱雀流传的送葬仪式,确实与百巳家的送葬百规颇多相通之处。不过,单凭这一点就把两块土地连结在一起……」

「太武断了吗?」

「其他地方可能也有类似的仪式,不一定是这两个地方特有的吧。」

「会不会另有关联?」

「问题在于……」

「抱歉,让两位久等。」

玉川的妹妹回到客厅。仔细一瞧,她拿着一张纸。

「皮包里找到这张纸……我看不出所以然,只觉得很恐怖……」

我接过那张随意折起的纸摊开,是告知朱雀神社大祭的简易印刷传单。这表示,玉川去了那里吗?

「请看背面。」

玉川的妹妹指引道。我翻过纸张,背面是没印刷的白纸,上面有着颤抖的手写字迹。

「这是……」

「我无法断定,但很像姐姐的笔迹。对笔迹清秀的姐姐来说,这算是糟透了的字。大概是太过慌张,手抖得厉害……」

纸上写的平假名文字如下:

かかわるな み   とりか  つか

たつ と  だ ふ   おなじ った

おなじひ  あ ち いけない

くる くる くる くろい  やってくる

まどうもの くる

「是用铅笔写的,而且笔芯硬度约莫是H。」

耕介从旁望过来。如他所言,字迹非常淡,许多地方无法判读。不是笔芯颜色太浅,似乎是笔压太弱。或许本人很认真地写,手指却使不上力。

「拿给令姐看,她也无法辨识吧?」

用不着问的问题,耕介也提出确认。

「不,我没拿给姐姐看。」

「咦,为什么?」

玉川妹妹的回答令人意外,我不由得语带责备。

「不知为何,这些文字给我很不好的感觉,可能会让姐姐想起害怕的回忆……」

我能理解玉川妹妹的心情,但仍希望玉川看看这张纸,确定她的反应。耕介应该也有同感。

「请把那张纸带走吧。」

玉川的妹妹看到耕介在随身携带的采访笔记本上抄写,便提议道。

「那张纸留在姐姐身边,似乎会发生不好的事。可是,我不敢丢掉……你们就拿去吧。」

「放心,我们会妥善保管。」

见我把纸收进上衣内袋,玉川的妹妹松了口气。

「呃,虽然有点厚脸皮,不晓得能不能再麻烦两位……」

「什么事?」

「你们能暂时帮忙看家吗?家里没有任何食材,我想去采买一些。」

「哦,如果你不介意,就交给我们吧。方便的话,我们也想和令姐稍微聊聊。别介意时间,慢慢来。」

「真不好意思。还有,要是姐姐醒来……呃,关于这次的事故,能否尽量……」

「嗯,不必担忧。我们不会问让她烦躁的问题,只想告诉她不用再害怕。」

不用再害怕?

光说出口都觉得空虚,不过在玉川的妹妹面前,我别无他法。

「那就麻烦你们了。」

玉川的妹妹行礼道谢,我们在玄关目送她出门。

我和耕介喝着她外出前迅速泡的咖啡(真是周到的好妹妹),再次拿出那张纸,审视上面奇妙的文字。

「把大致知道意思的部分换成汉字,或许能瞧出端倪。」

耕介拿出采访笔记,着手写下:

関わるな み   とりか  つか

たつ と  だ ふ   同じ った

同じ日  あ ち いけない

来る 来る 来る 黒い  やって来る

まどうもの 来る

「第一行的『とりか  つか』会不会是写错的『取り凭かれた(遭附身)』?」

「你是指文句前后颠倒,原本要写『取り凭かれた(遭附身)』,却变成『とりか  つか』吗?」

「毕竟,我们不晓得这是她在何种精神状态下写的文字。」

「玉川的字真的很漂亮。写得如此潦草,表示她相当焦急吧……」

「或者,是无意识地写下。」

「嗯。」

「第二行的前半看不仅。然后,『同じ(一样)』出现两次。会是什么一样?」

「要是像你转译的,『同じひ』的『ひ』是日期的「日』,应该指某两件事是同一天。」

「大概吧。」

「第三行的『あ ち いけない』,间隔的空白能填进哪些字?」

「唔……啊,会不会是『あっちゃいけない(不能见)』?」

「哦,那意思就通了。但不能见谁?而且,是谁要见谁?」

「这我哪知道?不过,那就可解释为『不能在同一天见』。」

「直接看下一行,是『来る(来了)』吧。」

「也可看成是转个不停的『くるくる』。只是,底下有句『やってくる(过来了)』,所以还是『来る(来了)』。」

「那中间的『黒い(黑色的)』是指……?」

「嘛牟恫吗?」

「果然。」

「孩子们也都能作证。」

「最后,何谓『まどうもの(失迷者)』?这个词跟嘛牟恫有点像……」

嘛牟恫与「失迷者」,两者有共通点吗?

「对了,其实我稍微调查过。看样子,玉川小姐傍晚前都不会醒来,我们暂且别管这张纸,趁她妹妹返家前,先讨论一下吧。」

祖父江耕介翻找起皮包。

「关于那块土地……」

祖父江耕介望着皮包内,开口道。

此时……

一道尖锐的笑声,冷不妨响起。既高亢又刺耳,仿佛响彻整栋公寓。

我和耕介吓得半弹起,僵在原地。

失迷者 来了

它终于过来了。我如此感觉,心底一阵战栗。

抬头一看……客厅入口,站着满脸笑容的玉川夜须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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