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八楼的逃生梯平台化成鬼哭神号的地狱。
「不要啊!姐!姐!」玉川的妹妹拼命喊叫。「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小杉不断重复同一句话。「耕介!怎么会……耕介!」我放声嚷嚷……
逃生梯面对的道路原本行人就少,所以没看热闹的人围观,但没多久,隔壁公寓的窗户便冒出一张张好奇的脸孔。
他们口口声声叫嚷着什么,且是大声吼叫——拜托,想叫的是我。这跟你们无关吧?看热闹的闪边去!不要兴冲冲地凑热闹!
很快地,玉川妹妹的叫声变成呜咽,小杉的混乱变成呢喃,我窝囊地呆立原地,谁都没敢窥望扶手底下。这里是八楼,躺在地面的两人应该显得很小,但万一景象比想像中清晰……我肯定无法承受。
隔壁公寓的人依然叫个不停。我心里骂道:有空不会快点帮忙叫救护车吗!不,事到如今叫救护车也没用,得报警才行。可是,要跟警方说什么?难道要说,他们两个是受嘛牟恫诅咒,摔下逃生梯吗?
关于玉川夜须代的失踪,她的父母已报案,警方肯定会把失踪案和这次的事连结在一起。那么,不管原因为何,都可能被解读为心神丧失,导致发作性的自杀。就算原因不明,也有旁人作证,以此结案吧。而祖父江耕介,则是要阻止她自杀……
这样似乎对玉川很冷淡,不过,此刻我只想到耕介。当然,两人的死,责任都在我身上。只是,玉川是主动要求看龙巳原稿的。或许她是担心我,就这层意义,即使归咎于我,我也无从推卸。不过,她和我任职同家出版社同一书借编辑部,企画进行过程中,多少可能读到那份原稿。相较之下,如果我没把原稿影本寄给耕介,他根本没机会看见。换句话说,全是我的责任,是我把他卷入的。
若能和耕介对话,听到我的想法,他八成会说:
「纵使没立刻读到龙巳的原稿,我迟早会察觉你一头栽进有趣的事。届时,我会不断追问,知道详情后,便会要求你给我看原稿。信一郎也一样。所以,你根本没必要把寄来原稿影本的事放在心上。」
脑袋里,与耕介之间的种种回忆不停奔驰而过。常说濒死之际,过往的人生会如走马灯般晃过,原来至亲好友死去时也是如此——我暗暗地想。
隔壁公寓依然不停传来叫喊。
干嘛吵成那样?不能放过我们吗?
媒体老是对在命案或事故中失去亲人的家属进行粗暴的采访,从几年前就引发诸多批判,而今我痛切了解到人们提出控诉的心情。
吵死了,闭嘴——我想回呛,却突然听见某种细微的声响……
「喂……」
我急忙探出平台扶手,看见祖父江耕介左手抓着下一层楼的平台扶手,悬挂半空。
「耕、耕介!」
我两阶并成一阶,冲下逃生梯。
「你、你没事吗?我以为你坠楼了……」
「快点……拉我上去……」
「好,对不起啊……」
我抓住耕介的手往上拉,他一脸痛苦,大概是脱臼了。
我改抱住他的身体,让他的右手抓着扶手,再隔着扶手支撑他两腋,一声吆喝,一口气抱上来。
「呜呜!」
耕介爬到平台上,右手捂着左肩呻吟。
「肩膀脱臼了吗?」
「大概吧。我想以右手抓住跳楼的玉川,却被拉下去。坠落的瞬间,我反射性地握住扶手……但她已掉下……」
「没办法,继续抓着她,连你都会掉落。现实不可能像电影那样,两人一起吊在扶手上。」
「嗯……」
耕介站起。他的左脚也受伤了,走路一拐一拐的,我搀扶他返回楼上的平台。
「哎呀……哎呀……哎呀……」
看到耕介,小杉像是快要昏倒。
「姐、姐姐呢?」
玉川的妹妹仿佛窥见一丝希望,脸庞一亮。见耕介默默摇头,她表情顿时冻结。
「总之,得快点联络相关人士。」
在耕介催促下,我们回到房间。
接下来是一片混乱。警方的侦讯不必说,我们还被要求陪同现场勘验,并负责应对从关西赶来的玉川双亲。
神秘失踪的女子遭寻获,却丧失记忆,从公寓八楼跳下,当时在场的是两名男同事。然而,事后查出其中一人并非她的同事。不仅如此,另一人是她失踪前最后见到的人——看来,部长已把我的事全告诉她的父母,不掀起风波才奇怪。
幸而——我也不晓得能否这么说,小杉帮了大忙。小杉说明玉川在失踪前的异常精神状态,并证实玉川跑向逃生梯时,我和耕介都在客厅,且耕介还试图救助玉川,总算洗清我们的嫌疑。如同我的预想,玉川的死被判断为心神丧失引发的发作性自杀。
可是,玉川的父母和妹妹的视线让人难以承受。他们并未责怪我和耕介,但我仍无法直视他们。这也是理所当然吧。以为耕介一起摔下去时,我竟卑鄙地把一半的责任推到玉川头上,认为是玉川主动要求读原稿。然而,耕介获救后,玉川的死沉重地压上来。不管如何自我辩护,毕竟是我让玉川读龙巳的原稿,才演变至此。只是,我不能说明内情,不能把玉川碰上这种遭遇的真正理由告诉她的家人。
或许是罪恶感、进退两难与自我嫌恶,我陷入自暴自弃的状态。此外,还有对降临我们头上的事物——虽然不晓得是作祟抑或诅咒,那毫无道理的灾祸的强烈愤怒。
警方结束对玉川夜须代自杀案的侦讯,也就是事件发生两天后,我立刻准备动身拜访京都的龙巳家。
龙巳从那休息站去了哪里,我毫无线索。不过,当时我认为他绝不会回去那个家,现在却有种莫名的确信。尽管本人根本不打算回去,最后注意到时,他仍会返回那个家。一定是的,绝对没错。
我要冲到那个家,再也不容许他蒙混。我要拿出原稿,逼他坦言一切,逼问他和那个女子:你们究竟是什么东西……?
耕介住院了。不光左肩脱臼,他从腰部到左脚也严重挫伤。抓住扶手时,他左半身狠狠撞到公寓墙壁,好像还撞到头。
告诉耕介我的决心后,他坚持要同行。我安抚他必须住院几天,他竟想逃离病房,于是我们吵起来。最后,我以和飞鸟信一郎一起去为条件,说服了耕介。
深夜回到公寓,听见信一郎在答录机的留言,我连忙回电。信一郎告诉我,耕介从医院联络他。耕介把我回东京后发生的事全告诉信一郎,并再三叮嘱信一郎,要他阻止我莽撞行事。
「人生最需要的果然是朋友哪……」
我有些打趣地说,信一郎却严肃应道:
「以个性鲁莽的耕介来说,这次他似乎是步步为营,表示他深深感到危险吧。听着他的话,我也觉得事态发展到进退维谷的地步。我们不该大意。」
隔天我进公司,请假到年底最后一天。办理手续时,我听说玉川夜须代被当成横死,无法立刻举行守灵和葬礼,不过总务部预定派人帮忙。编辑部也准备派人,问我要不要参加,我婉拒了。众人以为我受到的打击太大,我也刻意不解开误会。
我随即前往东京车站,跳上即将发车的新干线。这个时间是平日的离峰时段,连自由席都有空位。坐下后,我打电话回老家。
其实,昨晚我打电话给信一郎后,也联络过父亲,询问能不能介绍熟知蛇迂郡历史的朋友给我。父亲自警职退休已久,但似乎仍与当年的朋友有联系,就算与曾任职的土地的乡土史家还有交情,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不出所料,父亲说没问题。我请父亲明天(也就是今天早上)尽快联系对方,我会再找时间打回家。
于是,今天打回老家,父亲立刻接起电话:
「我联络过对方。他目前独居,何时拜访都行。不过,他最近有点痴呆,不确定能不能好好回答你的问题。嗳,他都快九十岁了。但既然会说自己痴呆,应该还不要紧。」
听到名字,我大吃一惊,对方就是閇美山犹国,《大蛇迂的民俗》的作者。我顿时感到不安,转念一想,他无疑是最清楚那块土地的人。閇美山是找不到龙巳时的保险,我准备了正攻法和侧攻法。当时我似乎被激情冲昏头,有点忘记自我,能够做出这样的安排,连自己都颇诧异,莫非是编辑的工作习性使然?我告诉父亲预计明天造访,结束通话。
抵达京都车站时,乌云罩顶,仿佛随时会下雨。而且,感觉不是单纯的阴天,是相当异常的天气状态。
平常的阴天就算乌云罩顶,仍是大白天,户外充满足够的亮度。然而,今日挤满天空的云朵,犹如过度吸收漆黑的血液而膨胀,沉重无比,却又漫无止境地延伸在头顶,笼罩整个京都市,营造出一种教人窒息的幽暗,逢魔时刻的夕阳甚至明亮许多。
虽然对耕介十分过意不去,但我一开始就不打算和信一郎同行。耕介虽然奇迹似地获救,但原本他应该早就送命了。如果和信一郎一起前往龙巳家,难保不会害他卷入同样的状况。我绝不能让朋友遭遇危险。
我告诉信一郎,打算在去龙巳家前先拜访百巳家,所以会先回杏罗的老家准备,再绕到飞鸟家,和他一块出发。对信一郎很抱歉,不过我决定放他鸽子。
从京都车站搭地下铁过来,下车出到地面的瞬间,我仿佛误闯反乌托邦主题的科幻电影布景,电影标题大概就叫《黑暗城市》吧。这么一提,好像有部同名的电影。
这奇妙的感觉在前往龙巳家途中益发强烈,并在我踏进樢涡药师小路时达到巅峰。
那里盘踞着截然不同的黑暗。上次看到的电线杆后方与凸格子窗里的黑影,已不再潜身暗处,而是遍布小巷,数量多到一时竟数不清。那里几乎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注意到时,那些黑影逐渐朝我聚集。要是拖拖拉拉,搞不好会被吸进去。
我急忙步向龙巳家正门,打开便门,迅速钻进里面。
砰——门关上的刹那,接近真正的黑暗、仿佛黏稠恶意般的黑暗转眼裹住我的全身。上次造访是夜晚,今天则是这种天气,四周昏暗不难理解。何况,此处是町家特有的设于户内的小径,平常照不到户外光线,我也可理解。只是,这宛如缠绕肌肤的黏稠黑暗是怎么回事?这密度极高,非指明暗而是触感的浓密黑暗是什么?爬满鸡皮疙瘩的肤触时,直冲鼻腔深处的呛人腥臭又是什么?我错觉自己不停陷入塞满腐叶土的无底沼泽。以为逃离樢涡药师小路上蠕动的黑影,却跳进更糟之物潜伏的地方——我忽然掠过近似后悔的念头。
继续停留原地,我害怕会真的腐烂,便一步步在黑暗中前进。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踏过石板的脚底,与偶尔碰到绵延在左右的竹墙的手掌,都有股黏答答的触感。而且,随着在小径上前进,这种恶心的触感就愈浓、愈强,愈令人骇怖。
我前进了多久?迟迟没有穿出小径的感觉。记得这条小径颇长,但长到这种地步吗?也该走到前庭了吧?然而,不管我怎么前进,眼前仍是一片黑暗……想到这里,眼前冒出一个黑影。
「噫呀啊啊!」
我窝囊地尖叫,当场吓软腿。
仔细一瞧,只有黑影周围是微亮的。看来,那里便是小径的出口。而影子就挡在路中间,不让人过去,所以像站着一个人。
影子倏地飘过来。
啊哇哇哇哇!我发出不成声的尖叫,瘫坐在石板地上不住后挪。
影子更加逼近——注意到时,影子与小径的黑暗同化,已看不见。这么说,就算影子在我身边、背后、面前,我也看不出。想到这里,我奋力爬起往前冲。
我马上跑到前庭,一下就从走了那样久都出不来的小径轻易脱身。回头望去,一片漆黑中,方才的影子似乎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举起一手向我招呼。
或许刚穿出黝黑的小径,我觉得前庭明亮无比,但仰望被切成一小块的狭窄天空,黑压压的云层益发低垂。我甚至兴起,唯独龙巳家上方云层压低的被害妄想。
我沿着踏脚石走近玄关,想敲门又不禁犹豫。万一,玻璃门另一头像先前那样倒映出人影呢?我不敢胡乱敲门。况且,对方是不是早料到我会来?就算没料到,仔细想想,也没必要特地通知吧?反正,我不期望受到款待。
我抓住拉门,悄悄打开。门似乎没锁,一阵喀啦啦的轻响后,门毫不抵抗地滑开。我打开足以让身体进入的宽度,静静溜进里面,踌躇一会儿,还是把门关回原状。
虽然没小径那么严重,但屋内也暗影盘踞,腥臭更加浓重。
…………
我好像听见某种声音。我竖起耳朵,似乎听见黑暗蠕动的刺耳声响。可是,当然并非如此,不过也听不到其他声响。
是错觉吗?就在我这么想时……
啊啊啊啊啊……
我确实听到了。虽然细微,但我确实听见。
刚要脱鞋,我又犹豫起来,自问:现下能悠哉脱鞋吗?视情况,或许我得如脱兔般逃出。届时,可没闲功夫在玄关一只只地穿鞋吧。尽管这么想,但长年来的习惯实在恐怖,穿鞋进屋莫名感到内疚。
我刻意回忆至今发生的种种,想起住院的祖父江耕介,并将玉川夜须代遭遇的悲剧铭记在心。然后,我就穿着鞋子踏进龙巳家。
我抓住前面四张半榻榻米大茶室的纸门,轻轻打开一些。从缝里窥望室内,没人。我把门开大一点,探进头,但和我留宿的那晚相比,没任何醒目的变化。
是里面的和室吗?我思忖着,刚要经过走廊时——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再次听见奇妙的声音。瞬间,仿佛冰水流过背脊,我一阵哆嗦,直想掉头逃离这个家。
疑似传出声音的里面和室就在短短的走廊尽头,我却觉得不可能走到那里。此外,走廊虽短,但深处似乎有远比我身处的四张半榻榻米大房间的前方,更浓稠的黑暗在蠕动。
我的心已弃械投降,后悔来到这个家。我懊恼没听从耕介的忠告,和信一郎共同行动。相反地,我也有点自暴自弃。反正都迟了,纵然逃出去,也不能保证能平安回家,不如往里面前进。然而,理智与感情、脑袋与身体似乎是不同的两回事。
我僵在原地半晌,无法动弹。恋恋不舍地回望玄关后,总算下定了决心。当然,我是想逃跑才回头的,却看到意料之外的情景。
虽然没走廊深处那么严重,但玻璃门内侧的狭窄脱鞋处一带,渐渐涌出刚进屋时没有的浓稠黑暗。
我踏入四张半榻榻米大和室,从面对前庭的竹制连子窗向外窥望,发现那里有一大片与我在小径浸染到的差不多浓度的黑暗在蠢动。
黑暗不光从龙巳家蔓延出去,也正从外面入侵吗?可是,黑暗的源头不是这里吗?还是别处……?我赫然一惊,悟出是从对面寺院来的。
龙巳提过,它会影响寺院的墓地。这条小巷或许已化为异界。
既然回去一样危险,或者更危险,我只能前进。下定决心后,我迈向走廊深处。
经过厨房、楼梯、储藏室,我来到里面的和室门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仿佛正在埋伏我,冒出一道格外响亮的叫声。我抓住纸门,就要一口气打开时——
噢噢噢噢噢呜呜呜呜……
里面传来骇人的大叫。隔好几秒后,我才发现那恐怖的叫声变成骇人的欢愉呐喊。
纸门另一头在做什么?展开怎样的情景?想像的瞬间,抓着纸门的手不禁犹豫。我的常识质疑着外人闯进那种场面——而且还是穿着鞋子,真的好吗?可是,我立刻想到脱离一般社会规范的是对方,便猛然打开纸门。
和室里没人。
没看见龙巳,也没有女子的裸体。连被子都没铺。但那声音是……
二楼吗?我注意到了。会不会是二楼女子房间的声音曲折反弹,使得声音仿佛从里面的和室传出?
啊啊啊啊啊……
身后传来话声。后颈阵阵刺痛。
我吓一跳,浑身僵住,只能慢慢回过头。
楼梯旁边,四张半榻榻米大和室的正前方,站着那名女子。
啊!喉咙深处发出不成声的叫喊时,女子已来到面前。
距离立刻缩短。
你是…………呀。
——话语在脑中响起。
注意到时,女子紧紧拥抱着我。
某种腥臭从鼻腔深处冲上脑髓,同时,一股黏滑却莫名温暖的肤触裹住我。尽管全身鸡皮疙瘩,战栗不已,却也陷入近乎高潮的性兴奋。
被女子拥抱着,全身的皮仿佛窸窣窸窣窸窣地剥下,黏滑恶心又冰凉舒适的奇妙感觉笼罩我。
我嫌恶女子的身体,仍无法克制地对她发情。尽管觉得那是该唾弃的身体,却甩不开想舔遍她全身的妄想。我相信那是不能存在世上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祈求她为我而存在。
光靠我的窸窣理性窸窣实在窸窣窸窣无法窸窣窸窣窸窣……
女子箍着我,沙沙沙地滑进和室。我们彼此拥抱,自然地在榻榻米上躺下。不知不觉中,女子「啊啊啊啊啊……」的声音在头上回响。我的脑袋就要变得一片白茫——不,一片漆黑。
窸窣……不明之物进来。虽然不晓得是从哪里进来,但确实有某种东西窸窣地钻了进来——然后那东西窸窣似地——一旦它开始窸窣——不行——不行——不行——窸窣——不行——窸窣——不窸窣行——窸窣——不……窸窣——行……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宰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
「住手!」
一道凛然的喝止声,在渗进幽暗的和室中响起。
我顿时恢复神智。瞬间,我看见自己衣服褪到一半,女子跨坐在躺卧的我身上,只转过头。
「哇啊啊啊啊……!」
叫出声的同时,我的身体恢复活动。
我从女子身下爬出,飞快整理好衣物,摆出戒备的姿势。
「够了吧?」
话声再次响起,我望向门口,那名老人就站在那里。在赤坂的饭店、龙巳家对面的寺院,及巳珠之薮附近看到的老人,正盯着女子。
女子无声无息地站起,在转向老人前瞥我一眼。她双眼淌下泪,我大吃一惊。
她为何在哭?有什么好哭的?是为了自己下贱的模样哭泣吗?抑或,是为了对生命的执著而哭?还是……
「刀美……」
老人宛如在呢喃,但感觉得到其中的坚定意志。
老人慢慢走进和室,慢慢靠近女子,接着两人拥抱在一起。
啊啊啊啊啊……
女子发出叫声。
「请离开吧。」
老人紧紧抱住女子,向我催促。
「给你添了许多麻烦,我想没事了。喏,快走吧。」
我缓缓站起,却忍不住说:
「可是……」
老人微微摇头,「不能再待下去。」
「……」
「好了,快走。」
「你是……」
「……」
「你是哪位?」
我问从女子肩膀后方露脸的老人。
「我是那孩子的父亲。」
那孩子是谁?连想都没想,我便明白那指的是龙巳。
「是收养年幼的龙巳先生的……」
不,他不可能是龙巳的养父。龙巳的养父母交通事故身亡。那么……
「难、难道……你是龙巳先生的生父……?」
老人默默点头。
他还活着吗?的确,挖出的棺里没白骨尸体,但没想到龙巳的父亲还在人世。
可是,他到底是怎么从百蛇堂……究竟发生什么事……?
「好了,快走。不要紧的。」
我还有许多问题。既然龙巳的父亲仍在人世,我有太多事情要问他。可是,现下这种状况……
「接下来交给我,离开吧。我不想继续拖累无关的人。」
此刻提问,老人恐怕也不会回答。何况,其实我非常想离开这个家。
「它……因为我回来了……」
老人是想说「放心」吧。当然,它指的是女子。
「它会变成这样,都是……」
追根究柢,可说都是龙巳的父亲——眼前的老人害的。
「那孩子会碰到这种事,也是……」
没错。这么一提,龙巳在哪里?
「嫁到百巳家后……它……」
既然龙巳不在这个房间,会是在二楼吗?
「变成……这样……」
女子应该是从二楼下来,所以龙巳在楼上吧。
「变成……这种模样……咕噎噎噎噎噎噎……」
老人的脸倏地一阵惨白。
你……怎么了?说到一半,老人的双眼顿时变得像死鱼般毫无生气。
咕……
我听见模糊的声响。
咕库……
仔细一听,是那女子发出的。下一瞬间,刺耳的大笑响彻房间。
疯女般的哄笑直钻脑内。那笑声之骇人,让人害怕脑袋会遭破坏。我双手捂住耳朵,蹲下身子,忌讳的声音硬生生从指缝间钻进来。再听下去恐怕会疯掉,不祥的声音充斥整个房间。
在人类咽喉绝对发不出的笑声中,我听见「咚沙」的细微声响。
抬头一看,女子脚边倒着木乃伊般干涸的老人。她背对着我,笑个不停。
哄笑陡然平息。
接着,女子缓缓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