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女子完全回过头,一切都完了。
要是再被她抱住,我恐怕就无法正常地离开这个家。
下一瞬间——
「呜噢噢噢……!」
我发出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吼叫,冲向和室门口。
经过女子身旁时,我似乎瞥见一幕不可思议的景象:原本慢慢转身的女子,竟只有头部猛然扭转过来。
她的头像蛇一样延伸,紧追在我身后。
然而,这仅仅是瞬间的感觉。我的脑袋只剩一个念头:别想了,快逃出这个家要紧。
从里面的和室踏上走廊时,后颈阵阵刺痛。它就紧追在后。
经过储藏室,跑过四张半榻榻米大和室及楼梯时,某种东西从二楼哆咚咚咚咚地滚下。仿佛在埋伏通过楼梯的我,某种东西滑下楼梯。
就我在视野中看到的,那是个以手脚挺直的立正姿势,溜滑梯般倒栽葱地滑下的人形物体。我觉得那是像人的物体,并不是人,但或许原本是人。可是,我无暇仔细分析、再三观察,而且我也不想知道。
跑过四张半榻榻米大的房间后,我横下心跳到玄关口的脱鞋处。脚还没落地,我便伸出右手,指尖瞄准玄关的玻璃门,利用落地时身体前倾的力道,顺势打开门。情急之中,在脑中拟定的一连串动作奇迹似地一气呵成。
然而,打开玻璃门的刹那,前庭更深浓的黑暗拥入,差点把我推回来。好不容易撑住,挤进黑暗似地跳出去,前庭却一片漆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我靠着踏脚石和记忆往左弯,一口气冲出。
尽管差点绊到踏脚石,我仍不断奔跑。不久,凭借地面触感,我晓得自己进入小径。霎时,异于黑暗的影子,争先恐后缠上我的身体。每当影子缠绕上来,即使挥手甩开,仍执拗地纠缠不休,扯住我的四肢,拖慢我奔跑的速度。此外,还有别种东西扎刺着我的后颈。后方随时会传来它的声音,后颈随时会传来可怕的触感,一股黑影无法比拟的压倒性恐惧涌上心头。我拼命甩开影子奔跑,黑暗仿佛具有奇妙的弹性,阻挡我前进,但我仍没命地狂奔。
只要穿过这条小径,只要穿过小径尽头的大门,只要逃离龙巳家……我就得救了。
然而,不管我怎么跑,就是跑不到大门口。不管怎么跑,就是碰不到出口。黑暗和影子确实拖累我奔跑的速度,但早该抵达终点。先前跑过一次,但没花这么多时间。再怎么长,也是个人住宅的屋内小径,没道理还没跑完。
可是,就是没有尽头,迟迟跑不到终点。难道我是在永无止境的漆黑隧道里吗?想到这里——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因过度害怕而放声尖叫。要是继续叫喊,我一定会疯掉。
咚咚!
前方传来声响,我知道那是在敲大门。认识到眼前的黑暗有尽头,我精神一振。
砰!我旋即撞到木门。冲击让我差点当场倒下,总算撑过来。我支持住就要变得朦胧的意识,摸索着寻找门闩。手一摸到,我立刻取下门闩,打开便门冲出。
然而,无法保证那就是外面。因为大门的另一头,已是与龙巳家前庭及小径相同的黑暗世界。
「你还好吗?」
此时,头上传来怀念的话声。
「这里的空气滞闷得不得了。」
有人捉住我的手臂。在对方的催促下站稳后,我勉强在黑暗中认出飞鸟信一郎。
「信一郎……」
「总之,先离开这一带吧。」
语毕,信一郎就快步前进,但他注意到我跟不上,便像引导盲人般,勾住了我的手。
他的步伐十分平稳,我不禁问道:
「这么黑,你看得见吗?」
信一郎闻言,似乎颇为诧异:
「不到黑的地步吧?虽然很暗,且雾气弥漫……重点是,这里的空气糟糕透顶。」
这么说,看得到邪恶黑暗的只有我一个人。
「呼,像样些了。」
听到信一郎的话声,我回过神,四下张望,此处是迦衣町通。回头一看,显得略微歪曲的樢涡药师小路就在身后延伸。天气依旧阴沉,狭窄的小路一片阴暗,但看不到任何称得上黑暗的漆黑物体。虽然一样令人毛骨悚然,多少飘散着古怪的氛围,却不过是条普通的小路。
直到信一郎催促,我都愣愣地望着樢涡药师小路。
走上大马路后,我们进入第一家遇到的咖啡厅。信一郎问我吃过午饭没,我摇摇头,被他半强迫地点餐。
我慢吞吞地咀嚼蕃茄义大利面,信一郎默默啜饮咖啡,并点燃无滤嘴香烟。我迷迷糊糊地想着,信一郎在外头不太抽烟,真是稀奇,顿时记起他的习惯:只有在思考时才会抽无滤嘴香烟。
在我喝过餐后咖啡,稍微恢复冷静前,信一郎都没改变姿势。
「填饱肚子后,心情也不一样吧?」
信一郎看到我点咖啡续杯,开口道。我迟钝地发现,他要我吃午餐,便是这个用意。
「嗯,托你的福,我镇定了些……」
但龙巳家发生的事,我无法忘怀,也无法接受。
「发生什么事?」
应信一郎的询问,我把踏进樢涡药师小路后,到在龙巳家大门前遇见他的经过,娓娓道来。
第二杯咖啡送来时,我也没中断,专注地诉说经纬。好不容易讲完,难得点的第二杯咖啡都凉了。
「龙巳的父亲啊……」
听完我的话,信一郎低喃。
我忽然注意到,提及龙巳的亲生父亲——也就是百巳直步还活着时,信一郎不怎么惊讶。于是,我问他是否早预见这一点。
「虽然像事后诸葛,不过,我认为这是最有可能的解释。」
「的确,龙巳先生祖母的棺里,只有疑似故人本身的骨头……可是,你怎会认为龙巳先生的父亲还活着?」
在龙巳家的遭遇仍余悸犹存,但我非常介意龙巳父亲的事,便继续道:
「这证明龙巳先生的后母——刀美并未企图谋害亲夫,所以父亲与祖母的嘛牟恫一同消失,不是比较自然?若说这种想法超乎现实,推翻刀美的谋杀计划后,只剩龙巳先生的父亲从活人不可能离开的百蛇堂消失的事实。意即,不管哪一边,都证明有超越人智的力量在作用……」
「你的思考好像恢复运转了。」
信一郎观察着我的神情,稍微放心。
「嗯,我没事。」
「那么,我们继续讨论。纵使棺材里不见龙巳的父亲遗体,不表示刀美的谋杀计划不存在。」
「咦……若实行杀人计划……」
「你认为,棺材里要有直步的遗体吧?可是,不妨这样想,虽然拟定杀人计划,却没完全实行。换句话说,计划只实行一半——或者,只实行刚开头的部分。」
「开头部分……」
「没错,就是假装锁上百蛇堂的棺材口,其实让锁开着的准备。」
「啊,这一步骤实行了吗?」
「龙巳目击到后母可疑的行动,且大叔叔后来也想起。这表示,杀夫计划是真有其事。」
「不过,失败了?」
「嗯。」
「既然棺材口的锁开着,就像龙巳先生推测的,刀美曾偷偷折回去吧?」
「是的。」
「折回去……唔,她没进百蛇堂,而是把丈夫叫到外面吗?她想在外面杀害丈夫,却被丈夫逃掉。所以,龙巳先生的父亲还活着。」
「不,这太牵强。龙巳也推论过,突然打开棺材口,叫堂内的人出来,只会引起警戒,我觉得是正确的。他的父亲厌恶汤灌仪式,但没有抛下葬礼等一切,销声匿迹的动机。何况,汤灌之类的,假装做过就行,我猜他大概是这么打算。」
「那么,果然是刀美进入百蛇堂,试图杀害丈夫,却没能成功……」
「这样一来,两个人都会被关在御堂里。」
「早上阿民打开正面格子门前,先躲在入口的凹处——对了,左右各有一个凹处,一边躲一人,趁阿民进入堂内时,自正门离开。于是,父亲从此消失……」
「你是指,丈夫与意图杀害自己的妻子,在御堂里待到天亮吗?而且,阿民进入堂内时,丈夫根本没必要躲起来吧?反过来揭发妻子的犯罪不就得了。」
「可是,除了刚才的解释,龙巳先生的父亲根本没办法活着从御堂出来啊。」
然而,信一郎微笑道:
「包括龙巳在内,所有人都漏掉最单纯的解释。」
「最单纯的解释?」
「在某种意义上,算是个盲点。」
「盲点……什么盲点……?」
「也就是……真凶的存在。」
「咦,真凶另有其人吗?」
「要是没有,就无法解开百蛇堂之谜。」
「话是没错,但……」
「百巳直步离开御堂的方法,算是解开了。」
「咦?」
「不过,由于对凶手的分析错误,不得不否认那个方法。」
「换句话说,如果是真凶,就有办法实行那个方法吗?」
「嗯,没错。」
有那样的方法吗?
「方法非常单纯。」
信一郎这么说,但我更介意真凶究竟是谁。
「那,凶手到底是谁?」
「阿民呀。」
「……」
怎么可能……?
「阿民?……这不可能啊……」
「为何不可能?」
「阿民主持百巳家送葬百规,怎会妨碍闭关在百蛇堂里的主人?况且,对阿民来说,御堂是完全的密室……啊,原来如此!」
「没错。阿民发现刀美的古怪行动。原稿上不是也写着?阿民锁上正门的格子门,走下楼梯时,恰巧碰上从棺材口回来的后母。就在此时,阿民对她的行动心生疑念。」
「所以,阿民立刻折回去百蛇堂。」
「检查棺材口后,不出所料,门并未锁上。」
「于是,阿民思考其中的意义,想到一个骇人的可能性。」
「百巳直步带着儿子回到百巳家后,家中的气氛就一直是暗潮汹涌吧。阿民长年住在那个家,看得一清二楚。」
「阿民告诉堂内的直步大少爷,他的妻子图谋不轨,叫他快逃。龙巳先生的父亲便听从阿民的劝告,从棺材口离开吗……」
「恐怕是……」
「可是,等一下……」
我说明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稍等,假设阿民发现刀美的邪恶计划,锁上棺材口不就好了吗?那么,就算刀美半夜过来,也进不去堂内。大少爷不会碰上危险,汤灌——即使最后或许不会执行,但也不会遭到妨碍。一点问题都没有啊。」
「嗯。」
「就算阿民想把刀美的计划告诉直步,事后何时说都行吧?啊,还是她觉得,让直步亲眼看到棺材口没上锁,直步才会相信?」
「或许吧,但这当场说明就行,没必要让直步离开百蛇堂吧?」
「那为何……」
信一郎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应道:
「我想是为了龙巳。」
「为了龙巳……?」
「龙巳美乃步。」
什么意思?
「简言之,直步会带着儿子回到百巳家,就是想让龙巳代替自己。他打算躲在儿子背后,悠游自在地度过余生。龙巳那时年纪小,却已察觉此事,不是吗?」
我想起原稿的开头有这样的描述。
「另一方面,就刀美来说,她不可能轻易接受丈夫在外生下的孩子龙巳。可是,垂帘听政的婆婆过世后,形式上百巳家的当主仍是丈夫。只要丈夫在,龙巳就会留在百巳家。而且,年幼的龙巳面容肖似过往她深爱的丈夫。爱恨交加,她的心境肯定无比复杂。」
我默默附和。
「至于阿民,她认为龙巳继续住在百巳家,不可能平安无事,得趁早想个法子。此时……」
「碰上一个求之不得的大好机会吗?」
我恍然大悟,插口道。
「阿民认为,如果直步不在,刀美就会赶走龙巳先生吧?」
「不过,有一点令人担心。刀美也可能把肖似丈夫的龙巳留在身边,恣意虐待他。」
原来如此……
「所以,直步从百蛇堂消失的演出,效果十足。演变成轰动全镇的大骚动,众人的注意力便会集中在百巳家。尤其是直步的儿子龙巳,会比和父亲一起回到百巳家时更引人注目。阿民料定在这种情况下,高傲又痛恨闲言闲语的刀美,一定会赶走龙巳。」
「倘若走错一步,龙巳先生可能永远遭后母虐待,不是吗?阿民会下这种险棋?」
「确实。不过,仔细想想,直步继续留在百巳家,龙巳绝对会不幸。何况,阿民在百巳家全然无力。换句话说,阿民认为这是空前绝后的唯一机会。」
「原来如此……不,等一下。阿民的苦衷我明白,但百巳直步为何会依阿民的吩咐销声匿迹?逃过汤灌那天晚上不就行了?」
「知道妻子对自己心怀杀意,直步今后还能满不在乎地和她一起生活吗?」
「那倒是……」
「就算是好面子、期望能过得安泰舒适的直步,也无法忍受吧。毕竟他是个胆小鬼。」
「原来如此……」我叹口气。
虽然自以为理解,我的脑袋仍乱成一团。
当初听龙巳述说,以为是父亲在汤灌仪式中从密闭的百蛇堂消失的怪谈。读原稿时,我知道那是一宗能做出合理解释的杀人命案。然而,实际挖开关键——祖母的坟墓,龙巳的解释遭到否定。现在,飞鸟信一郎又告诉我,可能有其他合乎情理的解释。
另一方面,不断发生超越人智的现象也是事实。至少,对我来说是现实。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到底卷入怎样的漩涡?
「对了,这个……」
信一郎突然把手机递给抱头苦思的我。
「这是……?」
「明日香把她的手机借给我,要我带来。她说:『信三没手机,紧急时联络不上哥吧?』虽然是我妹,还挺机灵的。」
「……」
「然后,这是奶奶给你的。」
信一郎拿出护身符。仔细一瞧,是他的奶奶信仰的神社护身符。
「当然,奶奶不晓得你涉入怎样的麻烦,但或许也有所察觉。她交代我拿给你。」
明日香借手机给我,奶奶送我护身符,实在令人感激。我问信一郎接下来怎么办,信一郎回答:
「去龙巳的家看看。」
「咦!」
「我觉得只差一点就能解开这次事件的核心。还是有必要直接见龙巳,当面问他。」
「你、你没听到我刚说的吗?」
「当然听到了,但这是必要的。」
「龙巳先生不一定在那个家。」
「不跑一趟不会知道。」
「……」
「原稿没写出全部,不晓得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识的,得问出隐藏在背后的究竟为何。」
「……」
「要达到这个目的,只能去见他。」
「这太乱来……不行,绝对不行!」
我忆起在「青山绿丘」公寓八楼逃生梯平台,发现祖父江耕介坠楼时的心情,忍不住大叫。
「冷静点。」
听见信一郎的话,我才注意到店员和几个客人,都像在看危险人物般望着我。
「况且,刚才的那番解释,依然有无法说明的部分。」
信一郎观察着我的反应。
「哪里无法说明?」
意识到店里的人还在注意我,我的音量自然变小。
「从赤坂的饭店,到最后在龙巳家见面,龙已的父亲看起来像几岁?」
「咦……六十出头……」
「顶多六十五吗?」
「嗯,怎么?」
「你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年龄有问题吗……啊!」
我差点又要大叫,总算勉强咽下。
「就、就算龙巳先生的父、父亲还活着……也不可能是那个年纪。他应当更老,至少超过八十岁……」
「没错。」
信一郎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附和。
「这、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百蛇堂的谜团又要被推翻?
不,不是那种问题……
是其他更深、更根本的……
「我认为,这才是原稿上没交代,隐藏在背后的秘密。」
「……」
「我想确定这件事。」
「……」
「为了这个目的,我必须去见龙巳。」
「……」
「你能明了吗?」
「……我不能去。」
「咦?」
「我不能跟你一起去……」
信一郎似乎松了口气,回道:
「哦,不用担心。我反倒希望你按照预定,拜访那个乡土史家。」
「为什么?既然都知道这么多了……」
「不,最关键的部分我们一无所悉。何况,光靠我们的力量,许多部分没办法调查清楚。当然,即使见到那个乡土史家,恐怕也不能完全解释明白。不过,他一定握有我们不晓得的资讯,我希望你能问出来。」
「你一个人不要紧吗?」
「不必担忧。我已做好准备,也有所觉悟。」
「应该阻止他」的念头,与「信一郎总会有办法」的期望相互抗拮。
我与信一郎争论不休,最后,我仍被迫说明龙巳家的房屋格局。
「你要小心,千万要小心啊……」
「你才是,不要鲁莽行事。」
彼此叮咛后,我们原地道别。
与飞鸟信一郎分手后,随着距离拉开,后悔的念头逐渐涌上来。还是不该让他单独去那种地方吧?我不停自问自答。列车抵达京都站后,我仍心有不安。
临别之际,我问信一郎怎么知道我在龙巳家?他说:
「我和耕介通话时,提到你很可能会采取这样的行动。为防万一,我便过来看看。」
让为我担心到这种地步的挚友造访那种屋子,真的好吗?他其实并不了解那个家的可怕吧?我是不是该折返……?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听从信一郎的吩咐,这是出于对包括祖父江耕介在内的老朋友的信赖吗?
我在京都车站的书店买了奈良县的道路地图,搭乘私铁的特急列车和普通列车来到伽陀石伊。我打算立刻拜访乡土史家,不想等到明天。在车站前租车后,便朝父亲告诉我的住址出发。
我这个空有驾照,几十年没开车的人竟然会选择开车前往,是因乡土史家住的地方在它邑町郊外,搭电车和巴士到镇上后会难以行动。我不禁想起,上次冲动跑去它邑町,引起当地人注目的事。
可是,我马上就后悔了。
约莫是从车站出发,开了快一个钟头的时候吧。我绷紧神经努力操纵方向盘,开过蜿蜒曲折的山中道路。
我开着车子,起先左边看得见蛇行的溪流,右边是岩质山壁,但途中便进入山路。当然,说是山路,也铺着柏油,只是路曲折得很厉害。我担心对向来车,无法开得太快,而且太多弯道也让我难以放松。
先前被溪流和岩山包夹的也是蛇行路,且只容一辆车子经过,但有些路段可望见远方,不需耗费太多精力。然而,一进入山路,就完全看不清前方景象。弯道处处设有镜子,不过那是为了避免迎面撞上来车,根本无法预先掌握路况。
虽然我在溪边的路和山路都没碰上对向来车,仍不能掉以轻心,毕竟不晓得这些路平常都是些什么人在开。可是,既然铺设柏油,表示会有行车吧。驾驶还是要保持警戒,当成随时会有对向来车。
这种状况对于不熟悉驾驶的人实在是件苦差事。我本来就对车子和驾驶半点兴趣也没有,更是如此。
从道路地图来看,这应该是最短路线。可是,我后知后觉地发现,脱离驾驶的岁月太长,我连地图都不太会看。事到如今已不能折返,就算想折返,路宽也不允许回转。
我在蜿蜒山路上小心行驶,忽然担心起信一郎是否顺利见到龙巳。倘若他直接前往龙巳家,而龙巳又在二楼,应该早就碰到面。
考虑到我们要去见的对象,信一郎危险得多,且状况无法预料,所以说好我不会主动打手机给他。如果信一郎方便联络,会由他打来。然而,自我们道别后,已快要两个半钟头,他怎么没有任何消息?虽然依飞鸟信一郎慎重的性格,应该不会碰上什么危险……
我有股不好的预感。果然不该让他一个人去吧……?
不久,左右忙碌蛇行的山路终于变成平缓的道路,冬季落叶枯黄的树木之间隐约冒出它邑町的形影。
驶出宽阔的道路后,我在第一家映入眼帘的餐厅休息。开了那么久不习惯的车,沿途又是不熟悉的山路,我疲惫不堪。
休息片刻,我摊开道路地图给餐厅的大婶看,请教她父亲告诉我的地址该怎么走。算是不出所料吗?大婶不认识乡土史家,但大概晓得如何前往,仔细地为我说明。
离开餐厅,车子开了一会儿,便逐渐看得见它邑的城镇。我有种深入敌阵的心情——不过,感觉更像进入撒冷镇(注:Salem's Lot,史蒂芬·金的小说中一个被吸血鬼占据的城镇)。
先前碰到龙巳的父亲(可以这样称呼吗?)——那个老人时,他劝我不要经过镇上,但我舍不得花时间绕远路。如果一口气开过去,应该不会有问题。就算是出租车,也不会多醒目吧。
尽管这么想,却觉得每一个路人都在注意我。他们似乎在窥探车内,想要确认驾驶是谁。一旦冒出此念,仿佛人人都在看我。不行,到这种地步,已接近被害妄想。
经过商店街,沿着没有岔路的蜿蜒道路开上一阵,路的另一头出现河川。河川一前一后,共有两条,汇流之处有块沙洲,还座落着屋子。
这……是不是龙巳说的沙洲上的家?
我暗想着,把车子开到河边查看,只见路旁护栏的一段缺口,有阶梯通往河岸。前方则有一座腐朽殆尽的木桥通往沙洲。
即使从车内望去,也可看出砂川家已成废墟。而且,木造双层建筑的外板全部挠弯,看起来就像屋子在扭转身体,是一栋畸形的房屋。
屋前小不溜丢的空地,散发出萧条阴森的气息,简直就是没堆石头的赛之河原(注:据传通往冥界途中的河岸),还是被两条三途川包夹的赛之河原。
视野里头有什么东西一动。我以为是错觉,定睛一瞧,原来是个老人。老人为何会在那种地方?凝目细看,老人年纪似乎相当大了,坐在庭院的树干残株上。话说回来,老人从我停车时就坐在那里了吗?
老人似乎望着我,我不禁别开视线。要驶离车子时,我赫然惊觉。
老人不单纯在看我,而是目不转睛地紧盯我……
果然瞧得出我是外地人吗?因为外地人从车上无礼地打量着他,惹得他不高兴吗?所以,他才会那样专注地看我——不,睁得眼珠子都要裸露出来地瞪我吗?
不知不觉间,我伫立路旁瞅着老人。相隔河川,我们一内一外、一上一下地彼此凝视。
「……」
注意到时,老人已站起。
简直像高速快转的录影画面,老人倏地起身。
然后,老人向我招手。
不知何时,我步出车子,走下阶梯,从河岸踏上木桥。途中两次差点踩破木板,但我仍渡过木桥。
一回过神,老人站在我身旁。他何时移动的?
接着,他细细地端详我。
「少爷,欢迎您来呀。」
老人满脸堆笑,我却觉得笑容底下藏着截然不同的另一张脸。
「呃……」
我暧昧地应话,心想既然笑脸迎接我,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来,请进来家里坐呀。」
老人退到一旁,催促我前进。
我迈开脚步,来到一栋传统日式房屋前。虽然老旧,但这栋木造双层建筑依然发挥十足的住家功能。我怎会以为这样一栋房子是废墟?
我被老人从身后推着,穿过门口。不,我想穿过去……
砰……!
胸口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怎么回事?……这几近疼痛的古怪感觉是什么?我停下脚步。
「来,请进来家里坐呀。」
后颈传来老人的话声。
我再次踏出脚步,却又……
砰……!
胸口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作响。
这是怎么回事……?我纳闷地往胸前一摸,总算想起上衣口袋内,装着信一郎的奶奶给的护身符。
「来,请进来家里……」
我没听到最后,看也不看老人,转身便冲出去。
沙洲上的泥沙绊住我的脚,好几次害我差点跌倒。但我好不容易重振态势,拔腿狂奔。
「去了呀……」
背后传来几近呢喃的话声,不知为何听得一清二楚。
我没停步,继续奔跑。
「去了呀……」
这次听起来是普通的音量。我当然没回头,直接踏上木板桥。
不料……
「你们去了呀!」
完全不像老人嗓音的暴吼,撼动了四周。
霎时,我的左脚踏穿桥中央的木板,只能拼命挣扎。
「百百山呀……」
接下来的一句恢复平常的音量,但比刚才的吼叫更接近。
回头一看,老人就站在桥头。
「你们去了百百山呀……」
下一瞬间,老人已站在我身边,俯视着我。
老人窥视着我仰望的双眼。不能看他,不能跟他四目相交,不能与他面对面。
我拼命别开脸,终于从木板抽出左脚,一口气跑过桥。
「你们闯进百百山呀……」
话声就贴着背后,在后颈处响起。
离开桥面之际,我几乎是借三段跳跃冲过河岸,两阶并做一阶地跑上石梯。
重返马路后,我倏地回望。
老人的身影消失,眼前是令人震惊的光景。
别说是废墟,房屋早就完全崩塌。沙洲也有一半遭河川吞没,实在不像能住人的土地。
这幕荒凉的景象中,孤零零地座落着一样东西。
凝目细看,是一段残株。
只有老人坐过的残株,紧攀即将消失的沙洲般留在原地。
或许是突然全力奔跑,我一阵头晕目眩。心脏异常激烈地跳动着,发出悲鸣。我忍不住闭上眼睛,当场蹲下。眼皮底下的黑暗似乎将浮现什么……我浑身不住冷颤。
我闭眼休息一会儿,直到不再打哆嗦,胸口的悸动也渐趋缓和。身心好像都稍微平静下来。
我慢慢睁开双眼……
赫然发现,我被镇民团团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