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百蛇堂(出书版)》作者:[日]三津田信三/译者:王华懋【完结】 > 《百蛇堂》作者:[日]三津田信三.txt

第一章

作者:日-三津田信三/译者:王华懋 当前章节:134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9:09

男子漫长的故事结束了……

那是关于近畿地方一户姓百巳的望族,及一座叫百蛇堂的古怪祠堂的骇人听闻回忆。

对于这段往事,起初我舒舒服服坐着,颇为泰然自若地聆听;渐渐地,我微微探出身体,听得半信半疑;不知不觉间,我集中全副精神,不愿遗漏一字一句;最后,尽管我筋疲力尽,仍全神贯注地听,不断地聆听。

而今,这个漫长的故事终于落幕。

不知何故,男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他将这漫长的故事分成前话与后话,中间虽然休息一下,但基本上是一气呵成地说完,不过可能毕竟还是说累了,他无力地瘫坐在我面前的椅中。

我四下张望,发现休息室除了我和男子,再无他人。这家位于赤坂的饭店,饮料服务只到十一点半,但休息室本身是二十四小时开放,所以我禁不住任由对方说下去,一直听到最后。

我看看手表,就快凌晨四点半。这种时间当然已无电车,得等首班车才能回去。叙述往事前,男子告诉我,他并未预约下榻处,所以我们待到早上都没关系。而且,对于他刚才谈及的内容,我也有几个地方想深入确定。

男子的话就是如此深深地俘虏我,但另一方面,我也想要休息。或者该说是听累了?在男子叙述期间身体某处一直紧绷着,在他说完的同时绷断,疲劳一口气袭来。我非常想喝杯浓咖啡。

原本倾身向前述说的男子,无力地靠坐在沙发上,失魂般望着休息室的其他方向。他恐怕——不,他当然比我疲倦,毕竟连讲近八个钟头。

我完全没料到,今天(不,已是昨天吗?)会碰上这样的状况。我只是受邀参加一场小说奖的颁奖典礼,即使跟着参加第二摊,也打算搭末班车回家。

这一年,二〇〇一年八月,我的处女长篇《恐怖小说家的栖息之处》出版。这部小说是根据以前我在武藏名护池住的房子——人偶庄为中心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写成,意外获得一些好评。其实,我并无当作小说发表的野心,写稿纯粹是一种复健,希望能整理一下人偶庄那段恶梦般的生活。而曾着有《翡冷翠连环命案》、《与祓魔师的对话》等纪实作品的旧识岛村菜津女士,及我参与出版企画及编辑的《义大利的魔力》作者,把我介绍给讲谈社的编辑A氏,使得出版有了眉目。最后,终于以《恐怖小说家的栖息之处》的书名问世。

我原以为,读者大概会完全当成虚构的小说,那么,想必会被视为娱乐作品,不会获得所谓的评价。然而,该说是喜出望外吗?这本书获得意外的好评,老实讲,我十分困惑。本来就认识的作家和评论家的称赞自然得打个折扣,可是,我也透过业界的朋友和作家听到来自陌生人士的好评,非常高兴。

此外,没多久,各个网站讨论起这本书,我从朋友那里拿到一些网路意见的列印稿。网路上除了作家、评论家、编辑等专业人士,还有一般爱好阅读的读者主持的网站,在某种意义上,比商业志的书评刺激。之所以说「在某种意义上」,是由于相较书评,那些意见绝大部分更接近感想,而且是像「喜欢、讨厌、好看、无聊」这样极为主观、直截了当的感想,充满毫不保留的意见。类似我离开作家与编辑的立场,以纯粹的读者身分阅读时,心中应该会浮现的想法。

不过,正因如此,发文者的读书经验、文化素养,及最重要的解读能力,也会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当然,作品是属于读者的。不管评论家怎么讲,学校的老师怎么解释,小说的导读本指导什么荒唐可笑的「读法」,读者只需用自己的解释去享受、去思考,才是最适切的。然而,借由文章发表想法,无论期望与否都会衍生责任,同时也等于将自己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所以,被称为职业人士者,至少得克服这一点才行。这就是书评与感想的不同——看着列印出来的文章,我再度深有所感。可是,职业人士有个毛病,不管畅销作家写出何种作品,往往不加批评,符合我提及的「能负起责任的人」,或许是凤毛麟角……

对于拙作的意见,我当然不可能全数过目,但无论佳评还是坏评,多半都能够让人信服,就这层意义来说,我算是幸运地碰上好读者。不过,虽然是少数,其中也有一些教人心生疑问的文章。尽管认为作品是属于读者的,实际看到太牛头不对马嘴的感想,仍会忍不住抱头呻吟。所以,才有必要多管闲事去指导读者如何赏析作品吗?而且,写出这种牛头不对马嘴文章的,大部分是学校老师或某某讲座的讲师,害我多管闲事地担心起他们的学生不会有问题吗?倘若内容一看就知道低俗没水准,视而不见也就算了,可是碰上这样的情况,心情实在复杂。

这么一提,以前和某个作家聊天时,曾听他说出近似「我的作品从未被完全理解过」的话。光听这句话,或许会觉得真是傲慢,不过,对方出道后很快就成为知名作家,我能理解他应该经历不少事,或者说受到诸多批评。作品是属于读者的——恐怕是非同小可的领悟。

扯得太远了。然而,意外的是,我怀着轻松心态写下的,种种无关故事主轴的出版业界内幕与插曲,获得不小的回响。明明是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这让我认识到不管任何业界,圈子里的事都特别吸引人。看来我就是惦记着这一点,才会忍不住扯偏话题。言归正传。

处女长篇出版经过一个多月,我接到东京创元社K氏的联络。我与他见面,他竟然向我邀稿写书。没得过奖的无名新人刚出版处女作一个多月,就获得其他出版社的邀稿,这样的情形相当罕见,我非常吃惊。何况,邀稿者还是东京创元社,我更是欣喜若狂。

从小学、国中到高中都沉迷于创元推理文库的我,简直是欢天喜地。我写得出来吗?我有构想吗?关键的部分我毫不考虑,便一口答应。当时,我没特别喜欢的棒球选手或艺人,创元推理文库在我心目中的魅力,大概就等同一般人对那些事物的憧憬吧。

当然,前推理少年的喜悦持续不了多久。没错,连仔细想都不必,这是要在那家东京创元社出版长篇小说,我真的写得出来吗?没问题吗?压力立刻排山倒海涌现。虽然为时已晚,我仍斗胆问道:「本格推理我有点……(我可能写不出来,没关系吗?)」对方回答:「不是本格推理也无妨。」我稍稍宽心,但究竟要写什么?状况依旧没改变。

此时,我获邀参加鮎川哲也奖的颁奖典礼。

当时我是D出版社的编辑,由于不出文艺书,除非作家邀请,我们很少有机会参加类似的典礼,所以,我非常高兴能接到邀请。而且,对于陷入苦恼的我,这是转换心情的好机会。

会上来了许多其他出版社的编辑。以往,我会同样以编辑身分交换名片,这天大家却把我视为作家来交谈,我很不习惯,浑身别扭。可是,不晓得是不是此一缘故,之后我也常获邀参加其他出版社的典礼,因而这次受邀参加鮎川哲也奖,让我格外感激。

许多大名鼎鼎的作家出席此一盛会。由于奖项的性质,以鮎川哲也先生为首,来的多半是推理系的作家,没什么交情的我,只能单纯以读者身分仰慕地看着他们。做为作家,我是初出茅庐的新人,做为编辑,我负责的是非文艺类的书籍,两边立场皆有些不上不下,不好主动搭讪。剩下的立场就只有读者身分,但那样似乎会变成单方面倾吐自身的感想,教人莫名难为情。

即使如此,随着时间过去,我也和纪田顺一郎、仓阪鬼一郎、柴田芳树(注:日文原名为「柴田よしき」)、井上雅彦、森英俊、东雅夫、千街晶之、大森望等作家及各出版社的编辑相谈甚欢。当中,向绫辻行人先生打招呼时,他竟然记得曾收到我负责企画、编辑的《世界悬疑之旅十三·义大利篇》,让我受宠若惊。这本书的第十三章 提到义大利电影导演达里奥·阿基多(Dario Argento),我才会寄送给喜爱阿基多的绫辻先生。

我在会场与许多人士谈笑,不过印象最深的是一名女子。

这类宴会上,姑且不论喝,大部分都会忽略吃。毕竟主要目的是与人结识交谈,也是没法子的事,可是肚子还是会饿。那时,我趁身边没认识的人,夹了许多食物到盘子,一个人吃着。不晓得是不是真的饿了,但我应该是狼吞虎咽,埋头进食。

所以,有人出声叫我时,我差点噎住。

「请问是三津田先生吗?」

参加者皆佩戴名牌。虽然这年头作家的照片经常出现在媒体上,要认出来其实没那么容易,因而名牌相当重要。那名女子看到我会想「这个人姓三津田」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只是,我不懂她为何特意叫住我。不管怎么想,我都不认识她。况且,她长得很可爱。

「是的……」

我的表情肯定很呆吧。

「我拜读过您的《恐怖小说家的栖息之处》,非常有意思。」

咦……?

完全没料到会有人把拙作的着者名和我胸前的名字连结在一起(虽然两边的名字都一样),我大吃一惊。这位小姐究竟是谁?

基本上,参加典礼的都是作家、评论家、编辑等业界人士。不过,以好的意义来说,眼前的女子没有那种气息,感觉十分神秘。

我的心脏怦怦乱跳。请教她的芳名,好像叫石井摩弥,可是我依然毫无印象。我接着请教她的真实身分,简直吓坏了。

原来她是石井寿一(注:いしいさひいち,本名石井寿一(读音相同))的夫人。一问之下,才知道她最喜欢推理小说与恐怖小说,读过很多作品。可是,真亏她肯赏光向我搭讪,我受宠若惊,和她愉快地聊起石井先生创作的推理漫画。此时,一个身材与发型都与石井夫人差不多的甜美少女走近。原以为是夫人年纪相差有点远的妹妹也一起来了,没想到是她的千金稔小姐,我再度大吃一惊,禁不住赞叹世上居然有这么可爱的母女。不必说,当晚因而更加愉快。

如同前述,这年我也获邀参加其他出版社的颁奖典礼,于是看似广大、实则狭窄的业界里,认识的人渐渐增加,我已无法悠哉地晾在一旁填肚子。就在这样的某颁奖典礼上(我好像又扯远了,绕一大围),意即昨晚,眼前的男子出声向我搭讪。

其实,昨晚的颁奖典礼异于过去,有些令我省思之处。

发表评审结果时,担任评审委员代表的某作家做出如下旨趣的发言:这些奖项的任务,与其说是选出最好的作品,毋宁是让有潜力的新人较佳的作品问世。换成毫不遮掩的讲法,大概是:不可能每年都碰到顶尖的作品,所以从参赛作品中选出较好的奖励,大家一起呵护新人成长吧。里头可能有我个人的解释,不过大致是这个意思。

忝为业界的一员,我也想赞同此一看法。然而,如果换个立场,就不一定能够赞同了。我所谓的立场,便是指读者的立场。

的确,培育作家很重要,现今活跃的作家与各出版社都不应忽视这个问题。可是,这么一来,支付将近一千五百圆到两千圆购买「有潜力的新人较佳的作品」的读者,到底算什么?意思是,要读者也一起培育作家吗?不,那倒无妨。但那种情况,就不该以「**奖得奖作」,而该以优秀奖或佳作的名义出版。更妥适的做法是,以新书或文库本的形式出版,和得奖作的精装本做出价格区别。

不晓得那席话是评审委员全体的意见,还是该出版社的看法,不过,我深深感觉没考虑到读者的小说奖项,或许有待商榷。

确实,纵使是小说奖,既然以出版为业,出版社也想避免「今年得奖作品从缺」的结果吧。否则,砸下去的经费连一毛钱都无法回收。话虽如此,显而易见地,滥发将导致奖项失去信用,迟早读者会不屑一顾。简言之,若无坚定的理念,又不具相应的实力,就不该随意设立奖项,但说来说去还是生意问题,十分棘手。

此外,还可能反过来发生一种令人担心的状况,就是像铃木光司的《七夜怪谈》、高见广春的《大逃杀》那样,尽管落选,后来却得到绝对的好评,成为畅销巨作。

昨晚的宴会上,我想着这种可能会遭业界人士嘲笑「如今还说什么嫩话」的事,其实不是很能够尽情享受。

典礼结束后,为了向许多人寒暄致意,我暂时留在饭店大厅,但由于不太能释怀,辞退了似乎要分头举行的第二摊,准备打道回府。

就在这时——

「三津田先生……」

一道低沉模糊的话声传来。起初以为听错,但我的名字没那么菜市场名,于是仍反射性地四下张望。

然而,没看到像是在叫我的人。

果然是听错吗?

「三津田先生……」

音量虽小,但这次我确确实实听见。连忙望向声源处,却不见人影。

奇怪……

有点毛骨悚然。饭店大厅还有不少从典礼会场出来的人流连忘返,众声喧哗,我却觉得只有自身周围笼罩着阴森的空气。

我继续张望,发现大厅左边的休息室角落坐着一个年约六十五的老人,正盯着我。

是那老人在叫我吗?我暗暗猜测,不过距离也太远了。况且,从这里望去,老人的氛围与我听见的嗓音显然有落差。的确,有些人的嗓音从外表无法想像,但我直觉认为不是他。

可是,老人仍旧频频扫视我,或者说扫视我站立的位置。他到底在看什么?

不,重点是,到底是谁在叫我?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这么一提,读小学不知几年级时,我在家里的和室(记得是祖母的房间)看书,忽然感到背后有股气息,回头却不见人影。可是,刚才我坐的位置更上面的地方,明明传来「嘶~哈~,嘶~哈~」的呼吸声,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真心怀疑站了个透明人。我还拿书挥扫传出声音的一带,当然,什么都没打中。

最后我发现,那是母亲刚好来访的朋友的婴儿呼吸声。婴儿睡在从祖母房间经过客厅,九十度侧边的母亲寝室,但我还是无法理解怎么会在祖母的房间,且是那样的空间听见?莫非当时我家的结构,碰巧变得和西洋教堂等建筑构造上常见的「回音廊」机关一样?

这段回忆浮上心头,我环顾整座大厅,包括稍远的地方,仍找不到可疑人物。

怎么可能?脑袋如此想着,下一瞬间,我已往老人注视的方向走去。明知与老人毫无关联,我却不自主地采取行动。

然后……不期然地,眼角余光瞥见左边休息室的柱子后方有谁在偷看我。

我不好直接走上前,便佯装想到休息室遛达,缓缓靠过去。

于是……

「三津田先生……」

话声果然是从柱子后面传来的。

「我就是……」

我一望过去,喊我的人竟然又躲到柱子后面。

喂喂喂,你那样是要我怎么找到人啊?我心里嘀咕着,还是先走近柱子。

「请问,是您在叫我吗?」

从柱子后面现身的,是一名男子。年纪有点难判断,大约是五十五至六十五岁之间吧。他白发苍苍,皱纹满布,仔细一看,竟有着一张娃娃脸,或者说感觉颇年轻,可能实际才五十岁左右。这样的比喻非常失礼,但男子给人一种印象,像是还很年轻,却遭遇超乎想像的精神打击,以致一口气苍老好几十岁,相当诡异。

「是的……,抱歉叫住您。」

男子态度谦和,但我当然不认识他。忽然,我想起在鮎川哲也奖典礼上碰到的石井夫人,不过,我不认为男子会是拙作的忠实读者。何况,我身上并未别名牌,或者说,这天的典礼,主办单位没替我准备名牌。

「其实,我也参加了刚刚的颁奖典礼……」

「噢,这样啊?」

那么,男子大概是个作家,只是我不认识。这种情况最是伤脑筋,随便请教名字,搞不好会冒犯对方。真希望他能自我介绍一下,可惜他完全没要这么做的意思。

「很不错的颁奖典礼呢。」

无可奈何,我接了句平淡无奇的感想,顿时陷入尴尬的沉默。

此人是谁、找我有何贵干?打算开门见山地询问时——

「其实……」

男子开口,提到今天也出席典礼的我的一名旧识编辑L,解释他是从L那里听闻我的事。

「L小姐本来要在今天的会上把我介绍给三津田先生,可是她似乎很忙……」

「原来如此,幸会……」

我行一礼,仍摸不着头绪。不,感觉更莫名其妙了。

「恕我冒昧……」

我带着后续可接「您是哪位?找我有什么事?」之类的语气,试探地问。

「哦……」

然而,男子只应一声,回个礼,不晓得是不是心有挂虑,东张西望起来。

我该不会又被怪人缠上吧?我不禁一阵担心。近几年,我总算能够执行一些符合自己兴趣的出版企画,编辑环游世界各国悬疑景点的「世界悬疑之旅十三」,及可谓其日本版的「日本怪奇幻想纪行」等系列书籍,目前进行的「恐怖日本丛书」的新丛书企画也推出六本作品。

看过内容就知道,里头没一本书称得上「疯狂」。那类主题我完全当成娱乐看待,所以挑选撰稿者时,我自认相当慎重。

然而,公司的编辑部真的经常收到疑似「疯狂」份子的电子邮件、信件和电话。内容千奇百怪,一开始还觉得好玩,但完全「疯狂」的成分占大多数,最后实在把人搞到受不了。

「我看得到。」千篇一律都是以这样的告白起头。

「我有几百张幽浮的照片,想不想看?」

「告诉我书上的情况(怪谈)是何时何地发生的?不能告诉我?那你卖的书都是骗人的吗!」

「世上没有幽灵,可是有妖精。我能写一篇关于妖精的稿子,我能胜任。」

「介绍灵媒给我,要真的灵媒。请尽快介绍厉害的灵媒给我,不快点就惨了。」

「告诉我书上提到的鬼屋在哪里。咦?当然是想搬去住啦。」

「我现在要去××(国外),回来后我会提供有关悬疑景点的稿子,请赞助我旅费。」

「虽然不喜欢媒体,但贵社若有意出版,我能担任探访灵异景点稿子的顾问。」

「〇〇的书上说的故事(怪谈)是盗用的,那是我的体验。」

「请让我帮忙。我不要酬劳,只是想参与那种工作。」

不过,最后一人听电话应对非常正常,似乎是真心这么希望,「免费小弟啊……」我瞬间有点心动,还是恭敬地回绝。

由于文书处理机和电脑的普及,直接带稿子找上门的情形比过去增加,可是从事广义的悬疑领域出版企画,尚有许许多多的问题得应付。此外,还有来自电视台的电话,但内容与那些「疯狂」份子的要求相似到令人吃惊,我想提这一点就够了吧。

换句话说,我以为眼前的男子也是「疯狂」份子的一员。恐怕L是不堪他的骚扰,认为我较会处理这种情形,讲难听点,就是把他塞给我了。

不晓得是不是我的疑神疑鬼都写在脸上,不知不觉间,男子又想躲回柱子后面。

伤脑筋。或许丢出一句「失陪」,早点闪人为上策。正当我暗暗思忖时——

「不好意思……」

L恰恰出现。

「啊,你们互相自我介绍过了吗?我就知道你跟三津田先生绝对谈得来,才想在宴会上把你介绍给他。可是,我不小心被那个老师抓住,然后……」

L是优秀的编辑,却经常陷入八卦长舌婆的状态,看样子得忍耐一会儿。

一回神,我与男子已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面前摆着咖啡,听着L的话点头附和。

「……所以我忙得要命。」

获得这句结论前,我们大概听了至少三十分钟吧。可是,我依旧不明白她在忙些什么。或许认真听也不懂吧,不过,其实是我随意应和着,一直在偷偷观察男子的缘故。

被迫接手一个怪胎——这样的疑惑挥之不去,但就男子聆听L说话的模样,感觉不到那类人特有的气质。相反地,男子似乎拥有丰富的学识及良好的教养,至少具有能冷静、客观看待事物的眼神。

尽管这么想,男子身上的氛围,又像蕴含非比寻常之物,或者说有什么非比寻常之物纠缠着他……某种意义而言,搞不好我牵扯上比「疯狂」份子更不得了、更不是开玩笑的角色。

「然后,龙巳先生立志成为小说家。」

听到L的话,我从男子(好像叫龙巳)身上移开视线。

「不,我并没有……」

龙巳否定,L却不理会,径自道:

「他曾投稿我们家及其他家出版社许多奖项,大概是四、五年前开始吧……虽然作品很有意思,不过,我们家的奖项以推理和悬疑为主,他写的算恐怖小说还是怪谈吧,多以日本的乡下为舞台,且偏半自传或私小说(注::一种日本近代文学特有的文学类别,以作者为主角,真实描写自己的生活体验与心境)。」

「意思是,小说中的异象部分,是龙巳先生的亲身经验……」

我好不容易插上一句,L就抢着回答:

「就是啊!其实,我们在考虑不管有没有得奖,都要直接出版,于是我约龙巳先生见面洽谈。虽然是在作者面前,还是讲一下我的看法。龙巳先生投稿的作品,舞台好像都一样。采主角的第一人称叙述,前半部分是孩提时代的回忆,后半部分是长大后重回幼时居住的故乡,设定也很类似。当然,内容不同,但该说是作风吗?每部作品的调性一致,成人后的故事皆为几年前的过去,意即,基本上全是往昔的经历。请教龙巳先生,他告诉我那些几乎是亲身体验,只是改变视角,重新组合润饰。既然如此,我认为不必勉强写成小说,直接记下实际的体验会较有趣。此外,由于内容与我们的奖项需求不符,不须再投稿,直接寄给我就行。可是……喏,夏天前我们不是出了几本恐怖小说?本本销路惨淡。现下我们恐怖系的出版企画不是很好,怪谈本更是没推出过。蓦地,我忆起三津田先生曾提及想规画长篇的怪谈本。龙巳先生的小说原就是亲身见闻,应该十分合适。所以,我打算趁今天介绍你们认识,岂料被那个作家抓住,最后……」

我任L轮回转生般没完没了的话从耳边流过,姑且是为了龙巳并非我担忧的那类人物松口气。毕竟没实际与龙巳交谈,不好说什么,但L的出版社考虑过出版他的作品,应该不会是糟到无可救药的货色吧。

如同前述,这阵子我在进行「恐怖日本丛书」的企画,主题之一就是「怪谈实录」,将「被认为真正发生过的恐怖体验」整理成书。遗憾的是,市面上绝大比例的怪谈本都是骗小孩的水准,不是大量加油添醋、改写以往流行的怪谈,便是显而易见的创作,很多出版企画根本就没把读者放在眼里。在这层意义上,几十年之间,怪谈本的世界可谓毫无进步。

不,别说没进步,或许显然是退步了。如今,根岸镇卫的《耳囊》已相当知名,这是天明(一七八一~八九)到文化(一八〇六~一八)年间,作者亲自搜集的怪谈、奇谈集。由于是直接记录听来的故事、透过别人问到的奇闻,成为经得起各时代阅读的怪谈集。所以,毋宁说是退步了吧。

不过,用不着回溯到那么久远,即使是民俗学家柳田国男编纂的《远野物语》(虽然他在搜集过程中的取舍选择,后人褒贬不一)活用纯朴的文字将搜集的传闻写成故事,也让读者感到无法以单纯的民间故事囊括的真实性。更晚一点的时代,今野圆辅编纂的《日本怪谈集》的〈幽灵篇〉也一样,但不像《远野物语》是实地访查,而是广泛网罗古典书籍到周刊杂志报导,有些玉石不分。即使如此,这样大量搜罗真实资料的态度与积累,仍带给读者压倒性的真实感。

究竟何时起,我们背对先人的业绩走回头路了?可以想到的原因很多,比方电视综艺节目播放低水准的怪谈特集,等注意到时,大街小巷已充斥类型化的内容及一定会画蛇添足加上的因果报应之说,还有,被用来表现这些的夸张形容词及拟声词点缀,其实一点都不恐怖的怪谈故事。

当中,一九九〇年,由木原浩胜与中山市朗撰写的《新·耳·袋》(扶桑社),激起回响,是现由MEDIA FACTORY继续出版的系列作品原版。命名为《新耳袋》(注:「耳袋」与前面提到的江户时代根岸镇卫所着的《耳囊》一书发音相同,有致敬之意)的本书,再次确立一个形式:并非只煽情地撩起读者的恐惧,而是尽可能排除润饰,将体验者的话原原本本地提供给读者,引起近似体验者历经的恐怖情绪。

如今回顾,九〇年代对「怪谈实录」而言,可谓变革的一年。平山梦明参与的「『超』恐怖的故事」系列,后来整理成「恐怖的书」系列;大迫纯一的《怪异通信》,别开生面地记录游乐园艺人这特殊职业体验到的怪谈;脚本家山田正弘的《怪谈——幻妙的故事》,工藤美代子淡淡记录怪异日常的《日日是怪谈》,召集菊地秀行、加门七海等鼎鼎大名的多位作家畅谈怪谈的《文艺百物语》等等,从我一下就想起这么多重要著作,就能看出九〇年代的怪谈书籍与过往的作品确实有着一线之隔。不仅如此,九一年还有鹤田法男导演、小中千昭撰写脚本,搭挡制作的影片《真正发生过的恐怖故事》,树立起逼真的幽灵形象。之后,《女优灵》、《七夜怪谈》等电影亦师法这部作品的影像表现,录影带作品也有杰作《咒怨》诞生。所以,奠定基础的九〇年代,真正称得上是「怪谈」领域的新序幕。

即时吸收这些书籍与影片的养分,在企画「恐怖日本丛书」时化成血肉,我自认受到良好的影响。

不过,提出企画的理由不仅止于此。主要放眼海外的「世界悬疑之旅十三」系列书籍顺利结束后,我既放心又失落;而同一个企画与后来的「日本怪奇幻想纪行」中,牵涉到复数执笔作者引发的繁杂问题,及系列书籍的制约也令我感到拘束,种种带来的反作用力,恐怕都反映在新企画上了吧。当然,怪谈实录在现今「应该会大卖」无疑也是一大理由。

这些情况碰巧同时重叠在一块。不单书籍,只要是商品,或多或少「时机」都是最关键的一点。

我设定的企画范围很广,符合「恐怖日本」一词的内容都打算纳入。再怎么说,可囊括的范围广泛,正是丛书的强项。

话虽如此,仍需要能确实成为「卖点」的素材。对我而言,就是以怪谈实录为主的怪谈本。截止目前,企画出版的有以游历灵异景点活跃的小池壮彦《幽灵物件向导》、续集《幽灵物件向导2》,搜集网路怪谈的《恐怖网路怪谈》,住在北海道的合田一道与住在九州的友成纯一分撰的当地怪谈《北方的幽灵·南方的怨灵》。

另外,妖怪本有京极夏彦、多田克己、村上健司等人所写的《妖怪旅日记》,将十二支与妖怪组合起来的村上健司《妖怪十二支巡礼》,庆祝水木茂八十大寿筹备的《水木茂的80个秘密》等等。

这些书籍中,也加入仅有丛书才能收入的其他作品,比方可谓百物语百科事典的东雅夫《百物语之百怪》、将最爱的温泉旅行与文学历史上异象结合的南条竹则《幻想秘汤之旅》。然后,为了在书店举行的「恐怖日本丛书」活动,我正在研拟一本纪念企画书籍《恐怖日本大会谈》,由宫部美幸、京极夏彦、岩井志麻子、津原泰水、加门七海、福泽彻三等人向东雅夫述说众多日本式的恐怖故事。

换句话说,既然建立这套丛书,自然已大略画好蓝图。不过,其实在这当中,我总是在思考着,如何企画崭新观点的怪谈本。

想要编辑出色的怪谈本,准备优秀的搜集专家和优秀的撰稿者就行。其实也用不着两个人,如果一名作者拥有两种能力就没问题了。不过,说得简单,优秀的怪谈搜集家可不是到处都有。何况,「新耳袋」系列早具备这两项条件,只会沦为模仿,还是需要新的突破。我不断思索这一点。

隔年,我构想了请加门七海以真实体验为中心撰写的《怪谈徒然草》,及最称得上怪谈作家的福泽彻三搜集当地怪谈的《问怪的每一天》两个主力企画,其他腹案也在持续酝酿。可是,其中有个我一直设法出版成书,却怎么都无法推动的案子,即为「长篇怪谈实录」。

提到长篇,听起来很像小说,但并非小说。简言之,就是把分量(体验)足够的怪谈,整理成一本书。纵使体验本身是由许多小故事构成,或期间经过好几年都无妨,只要追根究柢皆源自同一根干即可。换句话说,重点在于,此一经验谈能让人认识到是完整的怪谈,而非牵强附会。在这层意义上,时间或许不是问题。即便是跨越数年的遭遇,也可去芜存菁;仅仅一晚的经历,也可详实描写成长篇。

候补不是完全没有,其中之一是稻川淳一的「活人偶」故事,不过,碍于太过有名,如今出版成书似乎要谨慎考虑。那个人偶发生过许许多多的恐怖怪事,配合述说的时间长度,稻川先生会变换讲述的插曲,但核心都是人偶,可谓不折不扣的长篇怪谈实录。稻川先生在怪谈之旅期间讲述活人偶故事的影像,也出成了录影带。将近九十分钟的影带全在叙述同一个故事,分量惊人。然而,将那卷影带的内容直接打成稿子,恐怕只有四百字稿纸一百到一百五十张,需要补充更多细节。倘若故事能因此变得更精彩(恐怖)就好了,却有变得稀薄的危险。虽然不乏放大字级、扩大行距、增加页面中间空白等卑鄙的手段,可是,我想尽量避免蒙混。当然,比起这些问题,最大的关卡还是故事本身过于知名。

以某种意义来说,第二个候补也是内行人都知晓的霜岛桂亲身体验的「三角屋的故事」。关于「三角屋」的文章,曾有《幻想文学48》的霜岛桂〈家——魔象〉及加门七海(刊登时为匿名)〈手记〉,还有《文艺百物语》中霜岛桂〈三角屋之怪〉,我也在《日本怪奇幻想纪行 六之卷 怪奇建筑见闻》中编辑霜岛桂〈住在真实存在的鬼屋中〉,所以其实已介绍过三次。曝光这么多次的故事,为何要再拿来出版?因为我从与那件事密切相关的加门女士那里,听到许多未曾公开的情节。假如「三角屋」做为长篇真人真事怪谈出版,最有利的一点,就是关系者中有两名为作家,且其中一个是体验者本人,另一个是想救助体验者的朋友,真是求之不得的状况。视情况,请霜岛女士和加门女士站在各自的立场交互写下稿子也非常有意思。

此一题材的问题,就是总免不了碰上灾障。幸好我完全没经验过,但倒是常有耳闻。

这年夏天,参加「怪谈之怪」的活动时,我们出版社的摊位贩卖「恐怖日本丛书」等书籍,我去帮忙营业部门。当时,左边的摊位是国书刊行会,右边是MEDIA FACTORY。而右边的女职员告诉我:「《新耳袋》每出一集,全体员工就要去拜拜一次。」虽然我也编辑那类书籍,听人这么说,仍忍不住惊讶:原来真的会去拜拜?附带一提,看着陈列在面前的二十几本书,我不小心脱口:「这么一想,我一次也没拜过。」于是,原本和我相谈甚欢的女职员吓得退避三舍,留下苦涩的回忆。

不过,关于三角屋,光是靠单纯的祈祷驱魔似乎已无用处。知情的读者就明白,由于内容包含许多超常现象,与和幽灵有关的怪谈相去甚远。别说是企画长篇怪谈实录,连在加门女士的《怪谈徒然草》中提到三角屋,或许都会是个禁忌。因此,目前还是观望的状态。

第三个候补,是收录在小池先生《幽灵物件向导2》末尾的〈与封印的旧馆有关的故事〉。然而,这是最大的未知数,毕竟此一遭遇为现在进行式。听小池先生说,他写好稿子,收录到书中出版后,事情仍继续发生,所以视发展结果,或许无法整理成长篇怪谈实录,我正在追踪观察。

此外,还有几个无法具体提及的候补,每个都有一些问题导致无法推动。

虽然没了解得这么详细,但L知道我的构想,才会想把龙巳介绍给我吧。总括一句,这确实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那么,接下来就让你们自个儿聊喽。」丢下简直像相亲场合的话,翩然离去。之后,几近八小时,我聆听着龙巳童年在父亲老家「百巳家」发生的一连串匪夷所思的经历。

首先令我大吃一惊的,是故事的舞台奈良县蛇迂郡它邑町蕗卯桧。这块土地我也非常熟悉,不,说熟悉并不正确,现在我几乎没当时的记忆。

所谓的「当时」,是指距今二十二、三年前,我就读小学一年级到二年级的一年之间。由于父亲调任蛇迂郡警察署长,全家便搬到那块土地。当然,从我和龙巳至少差十几岁来看,我们居住的时期不可能相同,不过,我们皆是上它邑小学。纵然印象模糊,但听着龙巳的话,高台上的百巳家、河原沙洲上的砂川家等等,好几次就要从记忆深处浮现。以某种意义来说,两户人家在那块土地亦位处两极,尽管我年纪还小,会记得也不需大惊小怪。

此外,故事中登场的许多名字也刺激了我的记忆。城山我记得爬过好几次,百百山也是,经他一提,我觉得好像有这么一座山。虽然忘了名字,不过班上同样有像栎田的孩子王,我们一起玩过。在野山,我摘取野木瓜来吃。游戏的作战会议都在牛亡川的河岸集合讨论。柑仔店我常去,也常抽东西玩。夏天的盆舞和夜市,非常有趣。当时家里亦吊着蚊帐,还有……孩提时代的回忆源源不绝涌上心头。每一场面都清晰无比,其余部分却一片模糊,分不清前后关系的碎片浮现又消失。

事后我想到,这一点十分有利。发现故事舞台是待过的土地时,我单纯感到吃惊,但思及日后要整理成出版企画,我暗忖在编辑上有利无弊。

这样的巧合,龙巳也十分惊讶,有些狐疑地端详我一会儿,或许是在怀疑我是随口瞎掰应和。话说回来,他那表情真是奇妙得难以形容。

没多久,大概注意到是误会,语气虽仍讷讷的,不知不觉却变得饶舌,将始于孩提时代的古怪经历一路讲到最后。

光听龙巳的经历,已勾起我莫大的兴趣。更何况,舞台是我知悉的、短暂住过的地方,恐怕早就无意识地一头栽进此事。无关出版企画,脑袋一隅传来阵阵呢喃:来调查看看吧。

不过,就算没这样的巧合,我也被这个故事俘虏了吧。不,就算我不成为这个故事的俘虏,这个故事也会俘虏我。

龙巳告诉我的故事便是如此诡异,同时也不纯粹是个故事……

没错,龙巳的故事,不是听过就结束的故事……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