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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作者:日-三津田信三/译者:王华懋 当前章节:146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9:09

我一站起,仿佛这是某种信号似地,镇民们慢慢缩小包围的半径。

你们要干什么!我差点叫出声,却毫无来由地直觉此时出声就完了。

硬要找出根据,或许我的脑袋一隅想到牺牲者愈是尖叫,加害者——尤其是复数加害者的情况,愈容易受刺激,变得更残酷的暴力法则。

我旋即回头找车子,发现遭到包围是场误会,我的正后方没半个人,几十公尺外就是租车。我不记得把车子停在那边,但真要说,我甚至没印象曾停下车,而且这种状况,计较停车的位置也无济于事。

总之,现在只能不去刺激周围的人,也不能卑躬屈膝,表现出一丝恐惧,默默步向车旁,若无其事地发动。这是我唯一能够平安逃离的方法。

或许是看透我的意图,一回头,站在左右的几个人各自慢慢移动,眼看就要完成包围网。

但他们行动的瞬间,我也迅速察觉他们的意图,快步前进,千钧一发地脱离即将合拢的人墙。

我戒备着,以为立刻会响起咒骂声,或有人抓住我的臂膀。

然而……

「和尚和尚哪里去

我到田里割稻去

请你带我一块去

小子跟来会碍事

你这乞丐叫化僧 臭和尚

你的背上跟了东西」

——我听见了古怪的歌声。

众人以孩子般天真无邪的音调齐唱歌曲,从后面追上来。

原以为只是碰巧被一群脑袋有问题的家伙纠缠,但人数未免太多,所以我立刻察觉并非如此。那么,他们的曲子显然是刻意对我唱的。

为什么?有何目的?我突然想起,龙巳原稿中曾提到这块土地独特的捉迷藏游戏。

众人唱这首歌时,总是对着当鬼的人的背后。众人会靠近鬼,但绝不会绕到鬼的正面。唱着唱着,在「你这乞丐叫化僧 臭和尚」的地方做出戳鬼的动作。有时看当鬼的人是谁,不光是戳,还会真的打人。唱到最后的「你的背上跟了东西」时,众人会离开鬼一步。

接着,展开人鬼问答……

「为什么要回去呀?」

背后传来话声,歌曲不知不觉唱完。

对了,记得前面鬼会先说一句「我要回去了呀」,众人就会问「为什么要回去呀」,鬼则答复「回去吃午饭呀」。

然后……

「午饭配什么菜呀?」

背后再次传来话声。

是在问我。此时,鬼要回答:「蛇……」

接下来是……

「配活蛇还是死蛇呀?」

背后第三次传来问话。

鬼听到这句话,会回答:「活蛇呀。」而后,鬼会背对众人走出去,就像我现在把众人留在原地,正在做的那样……走出去。

于是……

「某人背上有蛇影。」

众人对着鬼的(我的)背影,喧闹不已。

「我吗?」

我(鬼)停下脚步,背对众人问。

「不是呀。」

众人否定,所以我继续走。

「某人背上有蛇影。」

喧哗声再次响起。

「我吗?」

我停步,又问。

「不是呀。」

我(鬼)走出去,渐渐靠近停在正前方的车子。

「某人背上有蛇影。」

众人喧闹不休。

「我吗?」

我停步,重新问。

「不是呀。」

我走出去,已来到车子前面。

「某人背上有蛇影。」

众人格外起劲地喧闹。

「我吗?」

我停步,问。

「是呀。」

——我听到这样的回答。

我慢慢回过头。

「呜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众人怪叫着直扑而来。

玩捉迷藏时,听到众人丢出「是呀」这句话,鬼就会开始追捕众人,但现下情况相反。

不过,能这么悠哉地去想,只有极短的一瞬间。我发现危机逼近,慌忙上车,发动引擎。

与此同时,「哇」地一声,众人全扑上车子,同心齐力地摇晃。

「你、你们干什么!住手!住手啊!」

我陷入另一种恐惧,大叫起来。下车后就一直有些迷迷糊糊的脑袋也被惊醒,条地回过神。可是,车体的晃动不仅没停止,还益发激烈。

就算会撞倒两、三个人,也只能强行突破。暴力会招来更多暴力,但我已失去正常的判断力。

从镇里延伸过来的路碰到河川后,分往左右,车子就停在左边。继续往前开,便是我原本要去的方向。

我踩下油门,开出车子。不过,其实也没办法开多快。虽然有几个人离开,仍有五、六人紧攀在引擎盖和挡风玻璃上,害我不能胡来。不过,我并未停车,毅然决然往前开。

经过岔路口,向左弯时,被甩下车子的人又绕到前面,打算阻挡我前进。我的车速自然减慢。

这么一来,别说是两、三人,我会撞倒近十人。而且,道路逐渐变成上坡,对我更是不利。不仅如此,我瞥见聚在车前挡路的人背后,有更多的镇民持铁锹和铁铲前来支援。

我已陷入恐慌。再这样下去,我会被拖下车,遭到围殴。届时,不管说什么都太迟,对方肯定不会听我辩解。

蓦地,脑海浮现一个极为单纯的点子。

我打到倒车档,踩下油门。

众人瞬间一愣。我放慢车速时,爬上引擎盖的几个人改加入堵路的人墙,所以车子顺利溜掉。

可是,人们也只怔住片刻。隔着挡风玻璃,我看见他们随即「哇啊啊啊啊」地大吼,疯狂地追赶上来。

我倒着开车,一进入岔路,便猛然转动方向盘,让车子一百八十度回转,打到L档,踩下油门。霎时,在电视节目《朝太阳怒吼!》(注:原名《太阳にほえろ!》,一九七二至一九八六年插放的刑警电视剧)等各种刑警剧看过的场面在脑中复苏。

我留下轮胎的焦臭味,头也不回地折返来时路。一个十几年没开过车的人居然能够一次就成功回转,我松了一大口气。但望向后照镜,我又一阵心惊。上面倒映出穷追不舍的镇民身影,看来有人开车追上来只是时间问题。

要冲进警局吗?我思忖。从那里打电话给父亲——不,现在镇上不晓得是什么状态,贸然行动风险太大。我立刻舍弃这个主意,还是该尽快离开当地才是上策。

注意到时,我已重回来时问路的餐厅。只要离开镇上,就不会有人追上来吗?没人一路追到这里。

话说回来,这下麻烦了,我不能再进入小镇。翻出道路地图查看,如果不能经过镇里,得绕一大圈远路,还需爬过一座山。虽然耗时,也没办法。

可是,为什么镇民要攻击我?因为我想进入砂川家吗?还是牵涉到百巳家?不,先不论这些,他们怎么晓得我跟这些事有关?不可能对所有外地人都采取那种态度,之所以如此,是即使不清楚我的身分,也知道我与百巳家或龙巳因缘不浅吧。不过,他们是怎么知道的?龙已和我挖墓时被发现了吗?还是那天有人目击龙巳和我,镇民便与挖墓连结在一起?然后,我毫不设防、满不在乎地闯进怒火包围的小镇吗?或者,这也是龙巳原稿带来的影响……?

怎么想都理不出头绪,我再次看地图确认路线,驶出车子。

我开过漫长的山路抵达小镇,又拼命逃离镇民的追赶,疲累至极,而现下得再爬一次山路,实在吃不消。况且,这条路没铺柏油,开起来更是困难重重。不过,要是心急,可能会出事,所以我小心翼翼,好不容易抵达乡土史家居住的山脚时,已接近傍晚。

这座浑圆的小山隔着小镇,处在与百巳家对极的位置。换句话说,在东西细长的它邑町里,也立于距百巳家最远的地方。

许多人家聚集在山脚下,但有四栋左右的房子以乡土史家的住宅为顶点,建在山腹。

我原以为得下车爬山,仔细一看,每户都有车库或停在屋旁的自用轿车。知道车子能开上去,我松了口气。

我在梯田围绕、相当陡急的路上频频熄火,总算爬到顶。途经几户住家,有人从窗户露骨地瞪着我,但我装作没发现,继续前进。

乡土史家的住宅大门坡道前,有块稍微开阔的地方,我把车子停在那里。下车后,我吐着白气,望向镇上。小时候我应该没来过这一带吧,并未看到任何刺激记忆的景色。不过,穿越镇上时,也没碰上熟悉的风景,所以我的活动范围或许更靠近野山或河岸。

我拉回视线,注意到底下的人家(说是邻居又住得太远),有个大婶特地走出庭院,抬头看我。

我一阵害怕,难道会像刚才那样遭到包围吗?要是镇民从底下搜山式地追捕,我无路可逃,肯定会被逼到山上。

事到如今,已不能折返,我避开大婶的眼光,下定决心,穿过乡土史家的住宅大门,前往玄关。

门牌上写着「閇美山犹国」。

这是一栋木造平房,考虑到地理环境,算得上相当大,说是豪宅也不为过。只是,屋子看起来年代久远,比起宏伟,更接近萧条。或许就是因为大,才加深这样的感觉。

我敲敲玻璃格子门,毫无回应,所以我试着拉一下,门竟然打开了。我略带犹豫地探进头。

「有人在吗?敝姓三津田,今天早上家父打电话联络过……」

我朝屋里出声。

「不好意思,请问閇美山先生在家吗?」

依旧没有反应,我刚要提高音量呼叫——

「来喽……」

屋内传来有点慢吞吞,但浑厚坚定的话声。

不久,走出一个老人,身穿相当温暖的棉袍。

「噢,你是三津田署长的孙子呀?」

「不,是儿子。」

或许是前来这里的途中碰上的遭遇和经纬太超乎寻常,我全身的紧绷一口气松弛下来。这老爷爷没问题吗……?

「哈哈哈哈哈。」

老人不理会担心的我,愉快地笑着。

「要是署长的孙子像你这样大,我早就该上西天了嘛,对吧?」

「呃……」

我应声,老人又笑道:

「嗳,进来吧。」

经过一条长廊,我被带到像是客厅、有暖炉矮桌的房间。除了暖炉矮桌外,触目所及全是书,不管是矮桌上面还是下面,到处都是书、书、书。

「家里也有书斋,可是被书淹没了。嗳,在这儿聊好了。」

如果客厅这样的状态不适合用「被书淹没」形容,那书斋究竟是什么情形?

「署长还健朗吗?」

我说父亲每天早上四点起床,慢跑好几公里。

「哈哈哈哈哈!」

老人再度大笑。

「他这人实在了不起,总是抬头挺胸,英姿焕发。我年长几岁,可是他比我更好学不倦,从他身上我获益良多哪。」

「不不不……」

仔细想想,我完全不晓得老人与父亲是什么关系,只能暧昧地应声。

话说回来,既然是乡土史家,我原本担心会是孤僻的怪老头,没想到竟如此平易近人。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呀?」

若是这个老爷子,或许能深入探听。而且,我也不禁有些乐观,心想住着这样的人,山上的居民应该不会如镇民那般排外吧。

我隐瞒龙巳的原稿,简单地说明自己的职业,然后表明对百巳家有兴趣。慎重起见,我就像对父亲讲的,佯称是从某位作家那里听到百巳家有骇人的传说。

「百巳家的骇人传说呀……」

这说法太笼统吗?老人露出不太明白的表情。完全不晓得原稿内容,突然被这样询问,感到困惑才是一般反应吧。

「您知道嘛牟恫吗?」

《大蛇迂的民俗》中曾提及,老人不可能不知道,不过我决定先装傻。

「你是指嚜牟恫吗?」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一样……」

「所谓嚜牟恫,即为死后无法超度,失迷于世间的人。也就是从『失迷者』的发音转变成『嚜牟恫』,我是这么推论的。」

失迷者——老人说出《大蛇迂的民俗》中记载的内容。

玉川夜须代写在纸片上的话——

失迷者 来了

那果然是指嘛牟恫吧。

「嗳,每个地方讲法不同,嘛牟恫也没错。」

閇美山老人不可思议地看着兴奋的我,解释道。

可能在这个地方称为嚜牟恫,而阿民在各地巡礼的父母告诉她别地方的说法是嘛牟恫,不知不觉间词汇掉换过来。

说出我的想法后,老人回答:

「称呼姑且不论,与嚜牟恫同样的思想,过去在日本各地都有。因为死者在受到崇敬的同时,也被视为污秽而受到恐惧呀。在丧屋等地方与死者共处,除了是将死亡的污秽与日常隔离,也是为了亲眼看到遗体的变化,确认死亡,还有继承死者灵力的意义呀。」

「家属会继承死者的灵力吗?」

「和死者同床共眠也是一样的呀。死者并不光是令人畏怖而已呀。不过,死者的对极或许就是嚜牟恫。」

「死者会遭魔物侵入。」

「不过土葬改成火葬后,类似的风俗亦随之灭绝。毕竟没有遗体这个具体的容器,魔物也无从进入嘛。西洋会有许多吸血鬼和死者复活的传说,也是因为那里几乎都是采行土葬呀。」

「那么,嚜牟恫的陋习,是特别只在百巳家根深柢固地流传着吗?」

「陋习啊……」老人仰头道:「嗳,不管任何地方,都有现代看起来毫无意义,甚至是野蛮的风俗,会随着人们生活的变化一同消失。当然,有些习俗是消失了好。可是,既然会从以前传承至今,表示具有某些传承的意义呀。」

「是的……」

「过去的人会害怕嚜牟恫,我认为是直到埋葬前,遗体都摆放在眼前的缘故。期间必须面对遗体,还得顺利埋葬。在这种情况下,会不容分说地对死者感到畏惧与恐怖,嚜牟恫就是如此诞生。这是原因之一。」

「原因之一?」

「嗳,除了这类合乎常识的解释,还有一个原因是过去魔物真的就在身边呀。」

「咦……意思是魔物真的存在吗?」

「呵呵呵。」老人轻笑,「你是会相信这种事的人吗?既然会大老远跑来请教我这样的老头子,应该不排斥吧?」

「若是内容有趣,是否真正存在,我不是很在乎……或者说,我觉得可能真有什么……只是……」

只是——在现阶段,我确信真有那类东西存在,但我刻意不说出口。

「你真老实。」

老人的眼光顿时变得犀利。

「我啊,觉得真的存在。虽然不知真面目究竟为何,但确实有那类东西。每个地方应该不同,至少在昭和三十、四十年代的日本是有的。」

「现在没有了吗?」

「因为感觉得到它、会害怕它的人变了啊。人类不承认的东西,不管数量再多,一样形同不存在。往昔日常生活的每一个地方,都能感觉到这些魔物。说魔物好像很恐怖、是不祥的东西,但不是的,里头不乏神明、狐狸之类,嗳,近似妖怪的也不少。」

我知道老人的意思,却不明白这跟百巳家有什么关系。

或许是我的疑惑写在脸上,老人明确地解释:

「也就是说呀,百巳家从过去开始,就有害怕魔物、而且非害怕不可的具体理由。」

「这与百巳家的当主代代都好女色有关吗?」

我忽然想到,这会不会和父亲告诉我的话有关联?

「噢,你调查过了呀?」

老人佩服地说,但总觉得他是在估量我究竟知道多少。

「说是代代,顶多也是从明治末期开始呀。当时的村民都认为百百山会作祟。」

「怎么会突然冒出百百山?」

听到意外之物登场,我打从心底吃惊。

「噢,你也晓得百百山呀?」

老人一脸佩服。

「论起恐怖,比起百巳家,百百山更恐怖吧。」

老人更加详细地告诉我,龙巳幼时也听阿民和朋友讲述过的传说。

「然后,那些跑去登御山的天打雷霹家伙中,也有当时的百已家当主。」

明治末期,百巳家当主百巳稀兵卫被出入家中的伐木师说动,一起去了百百山。

百巳稀兵卫——我记得在龙巳的原稿里,砂川的祖父提过这个名字。不,那与其说是砂川的祖父,更像是形似砂川祖父的某种东西……

「百巳家发达的源头,就是他们那片广大山地的林业,会有伐木师出入也很自然。不过,那个伐木师更接近诈欺师,生性狡诈,擅长吹捧,习于奉承权贵又好色,完全讨得稀兵卫的欢心,成天在百巳家里游手好闲。」

就这层意义来看,稀兵卫是个不知世事的大少爷吧。

说是游手好闲,毕竟是乡下,没什么好玩的乐子,不久后,好女色的伐木师便相中了九十九神社美丽的巫女。

「他对巫女动手动脚,但对方是神社的巫女,不能闹得太过火,稀兵卫也制止过他。出入九十九神社期间,他得知百百山是禁止入山的御山,猜想山里有什么秘密,或许是藏着某些宝贝。我不晓得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总之,最后他说动稀兵卫,两人一起上了御山。」

下山后,稀兵卫性格大变。不过,他一向好女色,且都已是明治时代,他的个性却极为封建(所以才会被老江湖的诈欺师趁虚而入),与其说是个性变了,其实是恶化。他好像成了一个更甚于从前的暴戾家伙,尤其是对于女人,完全失去节度,连九十九神社的巫女都染指。另一方面,伐木师沦为窝囊废,不晓得流浪到何方。

「这就是开端呀。从此以后,百巳家的当主一定会引发女性问题。」

老人用「女性问题」四个字带过,但猜想得出一定是倚财仗势的恶霸行径。

「九十九神社的巫女后来怎么了呢?」

我忽然感到介意,便问道。

「听说被硬带去百巳家,从此没有消息。」

从此没有消息——总不会是遭到凌辱,最后被杀掉吧?

「可是再怎么样,真能那样对待神社的巫女吗……?」

「九十九神社在排佛毁释的风潮时,靠着百巳家的财力,从奈良的某座神社分灵过来,才得以保全,所以对百巳家是抬不起头的。」

「那个巫女会不会就是百巳家嚜牟恫的肇始?」

我激动地问,但老人非常冷静地回答:

「会吗……?比起那种具体的个人怨恨,我更觉得是遭百巳家摧残的女人的意识集合体变成嚜牟恫——不,变成进入遗体的魔物。」

意识的集合体……

「你知道吗?百巳家害怕的嚜牟恫,全是女人。」

龙巳的祖母、后母——确实都是女性。话说回来,为什么不附在当主的遗体?

「会附在百巳家的女人、且多半是当主的妻子身上,约莫是为了对百巳家的下一代当主作祟。因为继承人多数不是正室怀胎生下的。」

我不禁想起龙巳。

话说回来,嚜牟恫不是对本人,而是对子孙作祟吗?然后,子孙也继承百巳家好色残忍的血统,这岂不是打地鼠般的无限轮回?

「您知道百巳家以前有个叫阿民的女子吗?」

我还是不打算说出原稿的事,但我想趁机把能问的全问清楚。

「阿民嫂啊……她是个好人。」

「那位阿民女士是不是与百巳家有血缘关系?她的母亲会不会是来到这块土地的巡礼信徒……」

老人怀念的表情再次转为讶异:这个人究竟知道多少百巳家的事?

不过老人没出声,点头同意。

「这样啊……」

对于素未谋面的阿民,我有股说不出来的感情。

「花上漫长的岁月,嚜牟恫或许取得了胜利呀。」老人低语。

「胜利……?」

「直步先生的确在京都搞上女人,好不容易回来,又交上别的女人,下落不明……」

这是在说龙巳的父亲。

「不过和以前的百巳家当主相比,他安分太多。」

确实如此。直步并未靠着百巳家的权势欺凌女人,反倒像是要逃离百巳家的诅咒。不过,直步也是纨裤子弟,离家后实在无法靠自己的本事谋生,只好回来。他把儿子龙巳当成祭品送出去,准备过起安泰的余生。和历代当主相比,性格温和这一点是要好上许多,但仍然不是个好东西。

「一般情况下,那种人家早该一蹶不振。大太太过世,紧接着直步先生第二次离家出走,音讯全无,而他太太刀美也病逝……嗳,没有过往的权势,要是平常人家,老早就没落了。」

老人唐突的话,不知为何让我心坎一凉。

「您的意思是,百巳家就算一蹶不振,甚至完全没落也不奇怪,实际上却不是如此吗?」

「是呀……」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老人的话声倏地变小。

「原因呢?」

我讶异地看着突然坐立难安的老人,老人悄声道:

「那个家是附身家系呀。」

咦……!

「没有人提起,但镇上每个人都知道。」

「附身家系,是指像犬神之类的……」

「百巳家信仰的是蛇神呀。严格说起来,是在蛇神信仰末期,做为亚流出现的瓶神信仰。」

「瓶神……」

这么一提,我完全忘了信一郎怀疑过百巳家是信仰蛇神。

「在家中特别的房里设置祭坛,摆上十只瓶子,各放进十条蛇,祭祀百日。这段期间,每个瓶中的蛇会自相残杀,到第一百天,便各会剩一条蛇。集合幸存的十条蛇,再放进瓶中,祭祀百日。然后,把最后存活下来的蛇(也就是一百条蛇中仅存的蛇)直接捏死,祭祀为神。这就是瓶神信仰。」

「那、那……不是蛊毒吗?」

「哦,你知道得真清楚。嗳,算是蛊毒的变种吧。」

蛊毒是中国传来的咒法之一,将有毒的虫,或是蛇、青蛙等数只放进壶中,使其自相残杀,再利用最终存活者的生命力,也称为巫蛊。

窸窣……

此时,我突然想起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从百蛇堂深处的地板下取出的恐怖的壶。瞬间,捧着壶的触感鲜明地复苏,我的双臂爬满鸡皮疙瘩。

该不会就是那个壶吧……?

「蛇迂郡这个地名里有个『蛇』字。」

老人没注意惊吓过度而陷入茫然的我,继续道。

「它邑町的『它』字,百巳家与分家龙巳家的『巳』字,一样是蛇的意思。自古以来,地名与人名都是具有意义的。」

光嚜牟恫这个怪物已威胁性十足,没想到还要再加上瓶神这种附身妖神……

「我认为,这块土地自古以来,就是此类东西聚集——或者说沉积的土地。」

「咦……!」

不单是百巳家一个世家的问题吗?

「其中的巅峰就是百百山。」

百巳稀兵卫爬上百百山,就某种意义可说是一个开端。当然,这并不能解释一切。何况,百百山本身就是谜雾重重。

「那座山有着各种传说。最古老的,或许是弃老传说。」

以前是座舍姥山吗?

「被抛弃的不仅仅是老人呀。为了减少人口,刚出生的婴儿好像也会被丢到山上。」

「镇上的人知道吗?」

「怎么可能知道?只有我这种中央不承认的好事家在调查而已,就算发表,也不会有人注意,更不会有人高兴。」

土地的负面历史或许都是这样的。

「没人实际确认过,但听说山的一面斜坡排列着一百颗石头,另一面斜坡也排列着一百颗石头。」

跟阿民告诉龙巳的一样。

「一开始,我以为一边是为了被抛弃的老人而立的供养碑,另一边则是为了弃婴而立的供养碑。」

「一百这个数字有意义吗?」

「或许是类似一种信仰,表示御山可接纳百人的意思吧。不过,依这情况,我想一百并不是指真正的数字,而是表示许多、大量的概念。」

原来如此,看似决定了上限,其实是以对使用者有利的方式去解释。

「不过,我在一点一滴地调查中,萌生一个疑念。」

耕介提过,《大蛇迂的民俗》里花了许多篇幅谈论百百山。

「石头代表什么意义?」

老人直盯着我,回答:

「还不能确定,但我认为一边的石头具有墓石的功能,是被丢到山中的人死去后才放上的,而另一边的石头,是为了死而复生的人放的。意即,一边的石头是墓石,另一边的石头如同字面所示,具有诞生石的功能。」

我忘了自己先前也一直谈论着嚜牟恫,心想这个老人或许有点思想异常。

这个解释过于唐突,就像耕介指出的,简直是传奇科幻小说的世界。或许除了能够亲身感觉到真实性的事物,人都是难以接受的。

「你注意到了吗?」

老人试探地看着我。

「注意到什么?」

「爬上百百山的人,碰到的现象是有差异的。」

「差异……?」

的确,有人下落不明,有人神智失常,有人性格大变,但也有人平安无事。

「听好,一个人上山不会有事。两个人上山,可能双双得救、一个人得救,或两个人都死掉。三个人以上,几乎不会有人生还。」

龙巳的原稿中提到的同学铃村与今木的祖父都是独自上山,虽然历经恐怖体验,但都平安无事。

去试胆的两个武士,一个被砍死,另一个下落不明,后来以全身内外翻转的状态下山。而被砍死的武士,是被自己腰上的刀砍死的,状况十分离奇。

百巳稀兵卫与伐木师平安下山,但此后两人性格大变。

战后为了争夺心爱女子而上山的两个人也平安下山,却都变得不太对劲。后来其中一人死去,剩下的一个不晓得怎么了。

一起上山的四个男子,除了一个被找到以外,其余全部失踪。不过,被找到的那个人穿着失踪三人的部分衣物,跳着四肢完全不协调的古怪舞蹈,表演口技似地发出好几个人的话声。

简单整理起来,就像这样。

「《远野物语》里有个地名,叫做坛之花莲台野。」

老人唐突地冒出一句。

「莲台野有个风俗,超过六十岁的老人,就一定要赶出去。这是类似舍姥山的风俗,然而莲台野与其他的舍姥山不一样,被赶走的老人白天会下乡务农,傍晚再返回莲台野。」

咦,明明被抛弃,却回来单纯帮忙农事?然后,再主动回去被抛弃的地方吗?

「这些老人白天到田里,叫做墓立,黄昏从田地回去,叫做墓上。」

墓立?墓上?这表示……

「难不成老人们被抛弃,人都死了,却还回来务农……?」

「就是这么回事呀。」

这岂不是像僵尸吗?

「这坛之花莲台野的故事提供一个线索——死者变成生者的装置,我认为那就是百百山。」

如果百百山真的原本是舍姥山,村民萌生被抛弃的老人与婴儿迟早会从御山回来、转世回来的想法,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这可说是叶山信仰的一种变型。

我的脑中浮现这种民间信仰范畴的解释,但从坛之花莲台野的故事来看,老人话中的含意不仅止于此。

「若生者踏进具有这种机能的御山,你觉得会怎样?」

「会遭作祟吗?」

「不,不是作祟那类的事。我认为会受到某些影响。」

「影响……?」

就是那些幸存者变得古怪的原因吗?

「一个人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好像是不要紧的。可是超过两个人,就会变得不对劲。依过去的例子,我推测只要两个人以上,彼此便会相互影响。」

相互影响……?什么意思?

「会影响到何种地步,我不知道。就过去的例子,有时是性格上的影响,也有想影响肉体却失败的情况。」

难不成——百巳稀兵卫与伐木师相互影响,导致稀兵卫变成色情狂?

「两个人的话,即使受到影响,视情况也可能平安无事。如果不顺利,尤其是三个人以上的情况,就可能变得无法收拾。」

无法收拾——如同那两名武士,及一起登山的四个男子吗?这么说来,去寻找四个男子的朋友什么事都没有,是因为他们多达十几个人,已成集团吗?

不过,发生在攀登百百山的人们身上的现象并无一贯性,我一时难以信服。

由于我陷入沉默,所以老人一噤声,整个家就突然静下来。

「我居然没端茶给客人……你开过陌生且崎岖的山路,一定累坏了吧。嗳,喝个茶,休息一下吧。」

老人唐突地站起,到厨房去烧水。

是我表现出根本不相信的态度,惹得老人闹别扭吗?可是,他没有特别不高兴的样子……还是,先附和他的说词,继续追问嚜牟恫的事和百巳家的瓶神比较好?的确,百百山不是座普通的山,搞不好是一切的元凶,但如今调查那座山,感觉也无助于解决百巳家的问题……

老人端着托盆回来,上面摆着茶壶、茶杯和羊羹。

「没什么可招待的,嗳,请尝尝羊羹吧。」

喝着老人熟练泡好的茶,不客气地吃起羊羹,我忽然想到,难道老人是一个人住在这广阔的家吗?

老人喝一口茶,咬一口羊羹,又喝一口茶,咬一口羊羹,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我们暂时专注于吃喝。

不久,老人突然开口:

「会冒出这样荒唐无稽的想法,是因为我认识的人上了百百山。」

「是您亲近的人吗?」

老人的语气异于刚才大力主张的口吻,感觉有些酸楚,我也不由得客气地问。

「嗯,两个都是我的好友。一个叫榛中门司,另一个叫砂川玖助,他们是我的儿时玩伴。」

砂川……难道……?

「您说的砂川,难道是家在——以前家在流过镇上的河中沙洲的那个人?」

「你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

老人的表情不仅是惊讶,甚至流露猜疑。

「呃……不……」

对这个老人,是不是全盘托出也不要紧?会不会传进百巳家耳中?如果和他商量,能得到什么有益的建言吗?

我纷乱地在脑中想着,老人缓声开口:

「嗳,或许你也有隐情吧,不必说也没关系。」

他已恢复平常的神色。

「砂川应该就是你知道的那个人。年轻时,砂川与榛中曾为一个女人起争执。」

所谓战后有人为了争夺女人而爬上百百山,指的就是这件事吗?

「我试图祖止他们。当然,那个时候我对御山一无所知,但听过许多恐怖的传说,所以劝他们不要去爬那种山。」

然而,两人已决定像传说中的武士那样上山试胆,输的一方要放弃女人。

「何况,不管哪方得胜,都是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女方不理睬两人吗?」

老人微微摇头,「我不晓得女方的心情。或许她喜欢砂川或榛中,不过,就算是那样也无可奈何呀。」

老人频频叹息,我仿佛第一次看见他符合九十岁的模样。

「砂川与榛中都出身比镇里更贫穷的村子。」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阿民曾告诉年幼的龙巳这类事情。

「从这里离开镇上,往北走有座叫×××的村子,两人就是那里出身的。砂川的家所在的沙洲,便是属于那座村子的土地。」

「女方是……」

「是阿民嫂呀。」

咦……!

「即使喜欢镇上的女人,也会被说是配不上,难以成全。偏偏对象又是与百巳家有关的人——虽然阿民嫂在百巳家等同佣人,但就像你也发现的,阿民嫂有百巳家的血统,任谁来看,都明白这是根本无法实现的痴心妄想。我告诉两人:『如果你们两个找不到台阶下,我可以当你们的和事佬。』不过,两人都坚称是认真的。」

「……」

「我不晓得他们对阿民嫂的真实身分了解多少,大概是觉得要向百巳家的女人求婚,至少得有爬上百百山并平安下山的气魄吧。」

「他们两个都平安下山了吧?」

我不知不觉受老人的话吸引。

「下山是下山了,但人也变了。」

是彼此产生影响吗?

「榛中有些傻愣愣的,不是懒惰,只是做事不得要领。相较之下,砂川真的非常勤劳,喜欢跑来跑去。可是……两人完全变样。」

原稿中也提过,平常十分勤奋的砂川祖父有时会出神般呆站。

「就我看来,总觉得两个人的个性交换,或者说诡异地混合在一起。」

「那阿民女士的事呢?」

「为了阿民嫂,他们不惜爬上百百山。然而下山后,两人却变得非常冷淡,一副根本没有那种意图的态度。」

「那……」

「就这样了。砂川后来娶同村的女人,榛中约莫在四年后死去。」

「他的死跟爬上百百山有关吗?」

「极有可能。他叫着『肚子疼死了,肚子疼死了』,痛苦得满地打滚,医生照X光,发现他的肚子整个翻转过来。」

翻转过来——那岂不是跟其中一名武士一样吗?

「我认为,榛中和武士都是受御山影响不够彻底的结果。至于砂川身体为何没变化,我不清楚,但应该是这样没错。」

「后来榛中先生过世了吗?」

「是呀。」老人露出遥想过去的眼神,「唯有这事,嘴上怎么说明也没用。后来,我对这块土地的历史产生兴趣,着手进行调查,自然就在意起百百山,最后总算确信这座御山具有某种惊人的用途。」

用途……是把死者变成生者的装置吗?

「那么,砂川家的老爷爷……」

想到这里,我突然在意起砂川家的境况。

「不,那一家……他们家……究竟发生什么事?」

从龙巳的原稿可知砂川家已绝户,却完全没提到理由。

「……」

老人又露出质疑我知道砂川家多少内情的眼神。

「惨哪……」

但他很快就叹息着,摇摇头。

「某年夏末,几个当地名士的孩子一起爬上百百山。」

咦?难道是指栎田他们……?

「我不清楚是什么状况,不过,听说里头原本也有砂川的孙子。」

果然。

「最后,好像只有砂川家的孙子没登山。」

这么说,龙巳上山又被找到之后,栎田他们也去爬百百山。是栎田的自尊心促成的吗?砂川没上山,或许是龙巳突然离开的缘故。

「然后,那些孩子全都失常了。」

「咦,总共有几个人上山?」

「不清楚,大概三、四个人吧。」

栎田四人帮果然上山了。

「事情闹开来,众人吵着吵着,发现砂川的孙子原本也要上山。」

不知为何,我有不好的预感。

「不知不觉间,传闻变成是砂川的孙子教唆其他孩子去爬百百山。」

砂川一开始的确是说即使只有他一个人也要上山,但栎田一伙还有龙巳应该是依自己的意志决定爬山。

「难、难道……」

瞬间,脑海浮现极为恐怖的想像。

「没错……,事情就像你大概想到的。在那些失常的孩子被找到的几天后,砂川的孙子溺死在牛亡川。」

「……」

「而且,遗体一路漂到砂川家所在的沙洲……发现遗体的,就是砂川玖助。」

「怎么会这样……」

「因为有好几个目击者,所以警方判断是意外事故。可是,镇上所有人应该都知道真相。」

蛮横无理的报复、无辜的牺牲者——砂川的死该怎么形容才好?

「后来,砂川的儿子和媳妇在家里上吊自杀。」

「……」

「砂川自己……玖助他……也疯掉了。他被人发现时,身体一半埋在沙洲里,活活饿死。」

不知为何,我确信尸体旁就是那棵残株。

「哎,这些插曲太多余了。」老人拿手巾按住眼头,「跟你想知道的事偏离太远。」

「不……」

我没想到能得知砂川家的事,且内容令人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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