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站起,仿佛这是某种信号似地,镇民们慢慢缩小包围的半径。
你们要干什么!我差点叫出声,却毫无来由地直觉此时出声就完了。
硬要找出根据,或许我的脑袋一隅想到牺牲者愈是尖叫,加害者——尤其是复数加害者的情况,愈容易受刺激,变得更残酷的暴力法则。
我旋即回头找车子,发现遭到包围是场误会,我的正后方没半个人,几十公尺外就是租车。我不记得把车子停在那边,但真要说,我甚至没印象曾停下车,而且这种状况,计较停车的位置也无济于事。
总之,现在只能不去刺激周围的人,也不能卑躬屈膝,表现出一丝恐惧,默默步向车旁,若无其事地发动。这是我唯一能够平安逃离的方法。
或许是看透我的意图,一回头,站在左右的几个人各自慢慢移动,眼看就要完成包围网。
但他们行动的瞬间,我也迅速察觉他们的意图,快步前进,千钧一发地脱离即将合拢的人墙。
我戒备着,以为立刻会响起咒骂声,或有人抓住我的臂膀。
然而……
「和尚和尚哪里去
我到田里割稻去
请你带我一块去
小子跟来会碍事
你这乞丐叫化僧 臭和尚
你的背上跟了东西」
——我听见了古怪的歌声。
众人以孩子般天真无邪的音调齐唱歌曲,从后面追上来。
原以为只是碰巧被一群脑袋有问题的家伙纠缠,但人数未免太多,所以我立刻察觉并非如此。那么,他们的曲子显然是刻意对我唱的。
为什么?有何目的?我突然想起,龙巳原稿中曾提到这块土地独特的捉迷藏游戏。
众人唱这首歌时,总是对着当鬼的人的背后。众人会靠近鬼,但绝不会绕到鬼的正面。唱着唱着,在「你这乞丐叫化僧 臭和尚」的地方做出戳鬼的动作。有时看当鬼的人是谁,不光是戳,还会真的打人。唱到最后的「你的背上跟了东西」时,众人会离开鬼一步。
接着,展开人鬼问答……
「为什么要回去呀?」
背后传来话声,歌曲不知不觉唱完。
对了,记得前面鬼会先说一句「我要回去了呀」,众人就会问「为什么要回去呀」,鬼则答复「回去吃午饭呀」。
然后……
「午饭配什么菜呀?」
背后再次传来话声。
是在问我。此时,鬼要回答:「蛇……」
接下来是……
「配活蛇还是死蛇呀?」
背后第三次传来问话。
鬼听到这句话,会回答:「活蛇呀。」而后,鬼会背对众人走出去,就像我现在把众人留在原地,正在做的那样……走出去。
于是……
「某人背上有蛇影。」
众人对着鬼的(我的)背影,喧闹不已。
「我吗?」
我(鬼)停下脚步,背对众人问。
「不是呀。」
众人否定,所以我继续走。
「某人背上有蛇影。」
喧哗声再次响起。
「我吗?」
我停步,又问。
「不是呀。」
我(鬼)走出去,渐渐靠近停在正前方的车子。
「某人背上有蛇影。」
众人喧闹不休。
「我吗?」
我停步,重新问。
「不是呀。」
我走出去,已来到车子前面。
「某人背上有蛇影。」
众人格外起劲地喧闹。
「我吗?」
我停步,问。
「是呀。」
——我听到这样的回答。
我慢慢回过头。
「呜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众人怪叫着直扑而来。
玩捉迷藏时,听到众人丢出「是呀」这句话,鬼就会开始追捕众人,但现下情况相反。
不过,能这么悠哉地去想,只有极短的一瞬间。我发现危机逼近,慌忙上车,发动引擎。
与此同时,「哇」地一声,众人全扑上车子,同心齐力地摇晃。
「你、你们干什么!住手!住手啊!」
我陷入另一种恐惧,大叫起来。下车后就一直有些迷迷糊糊的脑袋也被惊醒,条地回过神。可是,车体的晃动不仅没停止,还益发激烈。
就算会撞倒两、三个人,也只能强行突破。暴力会招来更多暴力,但我已失去正常的判断力。
从镇里延伸过来的路碰到河川后,分往左右,车子就停在左边。继续往前开,便是我原本要去的方向。
我踩下油门,开出车子。不过,其实也没办法开多快。虽然有几个人离开,仍有五、六人紧攀在引擎盖和挡风玻璃上,害我不能胡来。不过,我并未停车,毅然决然往前开。
经过岔路口,向左弯时,被甩下车子的人又绕到前面,打算阻挡我前进。我的车速自然减慢。
这么一来,别说是两、三人,我会撞倒近十人。而且,道路逐渐变成上坡,对我更是不利。不仅如此,我瞥见聚在车前挡路的人背后,有更多的镇民持铁锹和铁铲前来支援。
我已陷入恐慌。再这样下去,我会被拖下车,遭到围殴。届时,不管说什么都太迟,对方肯定不会听我辩解。
蓦地,脑海浮现一个极为单纯的点子。
我打到倒车档,踩下油门。
众人瞬间一愣。我放慢车速时,爬上引擎盖的几个人改加入堵路的人墙,所以车子顺利溜掉。
可是,人们也只怔住片刻。隔着挡风玻璃,我看见他们随即「哇啊啊啊啊」地大吼,疯狂地追赶上来。
我倒着开车,一进入岔路,便猛然转动方向盘,让车子一百八十度回转,打到L档,踩下油门。霎时,在电视节目《朝太阳怒吼!》(注:原名《太阳にほえろ!》,一九七二至一九八六年插放的刑警电视剧)等各种刑警剧看过的场面在脑中复苏。
我留下轮胎的焦臭味,头也不回地折返来时路。一个十几年没开过车的人居然能够一次就成功回转,我松了一大口气。但望向后照镜,我又一阵心惊。上面倒映出穷追不舍的镇民身影,看来有人开车追上来只是时间问题。
要冲进警局吗?我思忖。从那里打电话给父亲——不,现在镇上不晓得是什么状态,贸然行动风险太大。我立刻舍弃这个主意,还是该尽快离开当地才是上策。
注意到时,我已重回来时问路的餐厅。只要离开镇上,就不会有人追上来吗?没人一路追到这里。
话说回来,这下麻烦了,我不能再进入小镇。翻出道路地图查看,如果不能经过镇里,得绕一大圈远路,还需爬过一座山。虽然耗时,也没办法。
可是,为什么镇民要攻击我?因为我想进入砂川家吗?还是牵涉到百巳家?不,先不论这些,他们怎么晓得我跟这些事有关?不可能对所有外地人都采取那种态度,之所以如此,是即使不清楚我的身分,也知道我与百巳家或龙巳因缘不浅吧。不过,他们是怎么知道的?龙已和我挖墓时被发现了吗?还是那天有人目击龙巳和我,镇民便与挖墓连结在一起?然后,我毫不设防、满不在乎地闯进怒火包围的小镇吗?或者,这也是龙巳原稿带来的影响……?
怎么想都理不出头绪,我再次看地图确认路线,驶出车子。
我开过漫长的山路抵达小镇,又拼命逃离镇民的追赶,疲累至极,而现下得再爬一次山路,实在吃不消。况且,这条路没铺柏油,开起来更是困难重重。不过,要是心急,可能会出事,所以我小心翼翼,好不容易抵达乡土史家居住的山脚时,已接近傍晚。
这座浑圆的小山隔着小镇,处在与百巳家对极的位置。换句话说,在东西细长的它邑町里,也立于距百巳家最远的地方。
许多人家聚集在山脚下,但有四栋左右的房子以乡土史家的住宅为顶点,建在山腹。
我原以为得下车爬山,仔细一看,每户都有车库或停在屋旁的自用轿车。知道车子能开上去,我松了口气。
我在梯田围绕、相当陡急的路上频频熄火,总算爬到顶。途经几户住家,有人从窗户露骨地瞪着我,但我装作没发现,继续前进。
乡土史家的住宅大门坡道前,有块稍微开阔的地方,我把车子停在那里。下车后,我吐着白气,望向镇上。小时候我应该没来过这一带吧,并未看到任何刺激记忆的景色。不过,穿越镇上时,也没碰上熟悉的风景,所以我的活动范围或许更靠近野山或河岸。
我拉回视线,注意到底下的人家(说是邻居又住得太远),有个大婶特地走出庭院,抬头看我。
我一阵害怕,难道会像刚才那样遭到包围吗?要是镇民从底下搜山式地追捕,我无路可逃,肯定会被逼到山上。
事到如今,已不能折返,我避开大婶的眼光,下定决心,穿过乡土史家的住宅大门,前往玄关。
门牌上写着「閇美山犹国」。
这是一栋木造平房,考虑到地理环境,算得上相当大,说是豪宅也不为过。只是,屋子看起来年代久远,比起宏伟,更接近萧条。或许就是因为大,才加深这样的感觉。
我敲敲玻璃格子门,毫无回应,所以我试着拉一下,门竟然打开了。我略带犹豫地探进头。
「有人在吗?敝姓三津田,今天早上家父打电话联络过……」
我朝屋里出声。
「不好意思,请问閇美山先生在家吗?」
依旧没有反应,我刚要提高音量呼叫——
「来喽……」
屋内传来有点慢吞吞,但浑厚坚定的话声。
不久,走出一个老人,身穿相当温暖的棉袍。
「噢,你是三津田署长的孙子呀?」
「不,是儿子。」
或许是前来这里的途中碰上的遭遇和经纬太超乎寻常,我全身的紧绷一口气松弛下来。这老爷爷没问题吗……?
「哈哈哈哈哈。」
老人不理会担心的我,愉快地笑着。
「要是署长的孙子像你这样大,我早就该上西天了嘛,对吧?」
「呃……」
我应声,老人又笑道:
「嗳,进来吧。」
经过一条长廊,我被带到像是客厅、有暖炉矮桌的房间。除了暖炉矮桌外,触目所及全是书,不管是矮桌上面还是下面,到处都是书、书、书。
「家里也有书斋,可是被书淹没了。嗳,在这儿聊好了。」
如果客厅这样的状态不适合用「被书淹没」形容,那书斋究竟是什么情形?
「署长还健朗吗?」
我说父亲每天早上四点起床,慢跑好几公里。
「哈哈哈哈哈!」
老人再度大笑。
「他这人实在了不起,总是抬头挺胸,英姿焕发。我年长几岁,可是他比我更好学不倦,从他身上我获益良多哪。」
「不不不……」
仔细想想,我完全不晓得老人与父亲是什么关系,只能暧昧地应声。
话说回来,既然是乡土史家,我原本担心会是孤僻的怪老头,没想到竟如此平易近人。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呀?」
若是这个老爷子,或许能深入探听。而且,我也不禁有些乐观,心想住着这样的人,山上的居民应该不会如镇民那般排外吧。
我隐瞒龙巳的原稿,简单地说明自己的职业,然后表明对百巳家有兴趣。慎重起见,我就像对父亲讲的,佯称是从某位作家那里听到百巳家有骇人的传说。
「百巳家的骇人传说呀……」
这说法太笼统吗?老人露出不太明白的表情。完全不晓得原稿内容,突然被这样询问,感到困惑才是一般反应吧。
「您知道嘛牟恫吗?」
《大蛇迂的民俗》中曾提及,老人不可能不知道,不过我决定先装傻。
「你是指嚜牟恫吗?」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一样……」
「所谓嚜牟恫,即为死后无法超度,失迷于世间的人。也就是从『失迷者』的发音转变成『嚜牟恫』,我是这么推论的。」
失迷者——老人说出《大蛇迂的民俗》中记载的内容。
玉川夜须代写在纸片上的话——
失迷者 来了
那果然是指嘛牟恫吧。
「嗳,每个地方讲法不同,嘛牟恫也没错。」
閇美山老人不可思议地看着兴奋的我,解释道。
可能在这个地方称为嚜牟恫,而阿民在各地巡礼的父母告诉她别地方的说法是嘛牟恫,不知不觉间词汇掉换过来。
说出我的想法后,老人回答:
「称呼姑且不论,与嚜牟恫同样的思想,过去在日本各地都有。因为死者在受到崇敬的同时,也被视为污秽而受到恐惧呀。在丧屋等地方与死者共处,除了是将死亡的污秽与日常隔离,也是为了亲眼看到遗体的变化,确认死亡,还有继承死者灵力的意义呀。」
「家属会继承死者的灵力吗?」
「和死者同床共眠也是一样的呀。死者并不光是令人畏怖而已呀。不过,死者的对极或许就是嚜牟恫。」
「死者会遭魔物侵入。」
「不过土葬改成火葬后,类似的风俗亦随之灭绝。毕竟没有遗体这个具体的容器,魔物也无从进入嘛。西洋会有许多吸血鬼和死者复活的传说,也是因为那里几乎都是采行土葬呀。」
「那么,嚜牟恫的陋习,是特别只在百巳家根深柢固地流传着吗?」
「陋习啊……」老人仰头道:「嗳,不管任何地方,都有现代看起来毫无意义,甚至是野蛮的风俗,会随着人们生活的变化一同消失。当然,有些习俗是消失了好。可是,既然会从以前传承至今,表示具有某些传承的意义呀。」
「是的……」
「过去的人会害怕嚜牟恫,我认为是直到埋葬前,遗体都摆放在眼前的缘故。期间必须面对遗体,还得顺利埋葬。在这种情况下,会不容分说地对死者感到畏惧与恐怖,嚜牟恫就是如此诞生。这是原因之一。」
「原因之一?」
「嗳,除了这类合乎常识的解释,还有一个原因是过去魔物真的就在身边呀。」
「咦……意思是魔物真的存在吗?」
「呵呵呵。」老人轻笑,「你是会相信这种事的人吗?既然会大老远跑来请教我这样的老头子,应该不排斥吧?」
「若是内容有趣,是否真正存在,我不是很在乎……或者说,我觉得可能真有什么……只是……」
只是——在现阶段,我确信真有那类东西存在,但我刻意不说出口。
「你真老实。」
老人的眼光顿时变得犀利。
「我啊,觉得真的存在。虽然不知真面目究竟为何,但确实有那类东西。每个地方应该不同,至少在昭和三十、四十年代的日本是有的。」
「现在没有了吗?」
「因为感觉得到它、会害怕它的人变了啊。人类不承认的东西,不管数量再多,一样形同不存在。往昔日常生活的每一个地方,都能感觉到这些魔物。说魔物好像很恐怖、是不祥的东西,但不是的,里头不乏神明、狐狸之类,嗳,近似妖怪的也不少。」
我知道老人的意思,却不明白这跟百巳家有什么关系。
或许是我的疑惑写在脸上,老人明确地解释:
「也就是说呀,百巳家从过去开始,就有害怕魔物、而且非害怕不可的具体理由。」
「这与百巳家的当主代代都好女色有关吗?」
我忽然想到,这会不会和父亲告诉我的话有关联?
「噢,你调查过了呀?」
老人佩服地说,但总觉得他是在估量我究竟知道多少。
「说是代代,顶多也是从明治末期开始呀。当时的村民都认为百百山会作祟。」
「怎么会突然冒出百百山?」
听到意外之物登场,我打从心底吃惊。
「噢,你也晓得百百山呀?」
老人一脸佩服。
「论起恐怖,比起百巳家,百百山更恐怖吧。」
老人更加详细地告诉我,龙巳幼时也听阿民和朋友讲述过的传说。
「然后,那些跑去登御山的天打雷霹家伙中,也有当时的百已家当主。」
明治末期,百巳家当主百巳稀兵卫被出入家中的伐木师说动,一起去了百百山。
百巳稀兵卫——我记得在龙巳的原稿里,砂川的祖父提过这个名字。不,那与其说是砂川的祖父,更像是形似砂川祖父的某种东西……
「百巳家发达的源头,就是他们那片广大山地的林业,会有伐木师出入也很自然。不过,那个伐木师更接近诈欺师,生性狡诈,擅长吹捧,习于奉承权贵又好色,完全讨得稀兵卫的欢心,成天在百巳家里游手好闲。」
就这层意义来看,稀兵卫是个不知世事的大少爷吧。
说是游手好闲,毕竟是乡下,没什么好玩的乐子,不久后,好女色的伐木师便相中了九十九神社美丽的巫女。
「他对巫女动手动脚,但对方是神社的巫女,不能闹得太过火,稀兵卫也制止过他。出入九十九神社期间,他得知百百山是禁止入山的御山,猜想山里有什么秘密,或许是藏着某些宝贝。我不晓得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总之,最后他说动稀兵卫,两人一起上了御山。」
下山后,稀兵卫性格大变。不过,他一向好女色,且都已是明治时代,他的个性却极为封建(所以才会被老江湖的诈欺师趁虚而入),与其说是个性变了,其实是恶化。他好像成了一个更甚于从前的暴戾家伙,尤其是对于女人,完全失去节度,连九十九神社的巫女都染指。另一方面,伐木师沦为窝囊废,不晓得流浪到何方。
「这就是开端呀。从此以后,百巳家的当主一定会引发女性问题。」
老人用「女性问题」四个字带过,但猜想得出一定是倚财仗势的恶霸行径。
「九十九神社的巫女后来怎么了呢?」
我忽然感到介意,便问道。
「听说被硬带去百巳家,从此没有消息。」
从此没有消息——总不会是遭到凌辱,最后被杀掉吧?
「可是再怎么样,真能那样对待神社的巫女吗……?」
「九十九神社在排佛毁释的风潮时,靠着百巳家的财力,从奈良的某座神社分灵过来,才得以保全,所以对百巳家是抬不起头的。」
「那个巫女会不会就是百巳家嚜牟恫的肇始?」
我激动地问,但老人非常冷静地回答:
「会吗……?比起那种具体的个人怨恨,我更觉得是遭百巳家摧残的女人的意识集合体变成嚜牟恫——不,变成进入遗体的魔物。」
意识的集合体……
「你知道吗?百巳家害怕的嚜牟恫,全是女人。」
龙巳的祖母、后母——确实都是女性。话说回来,为什么不附在当主的遗体?
「会附在百巳家的女人、且多半是当主的妻子身上,约莫是为了对百巳家的下一代当主作祟。因为继承人多数不是正室怀胎生下的。」
我不禁想起龙巳。
话说回来,嚜牟恫不是对本人,而是对子孙作祟吗?然后,子孙也继承百巳家好色残忍的血统,这岂不是打地鼠般的无限轮回?
「您知道百巳家以前有个叫阿民的女子吗?」
我还是不打算说出原稿的事,但我想趁机把能问的全问清楚。
「阿民嫂啊……她是个好人。」
「那位阿民女士是不是与百巳家有血缘关系?她的母亲会不会是来到这块土地的巡礼信徒……」
老人怀念的表情再次转为讶异:这个人究竟知道多少百巳家的事?
不过老人没出声,点头同意。
「这样啊……」
对于素未谋面的阿民,我有股说不出来的感情。
「花上漫长的岁月,嚜牟恫或许取得了胜利呀。」老人低语。
「胜利……?」
「直步先生的确在京都搞上女人,好不容易回来,又交上别的女人,下落不明……」
这是在说龙巳的父亲。
「不过和以前的百巳家当主相比,他安分太多。」
确实如此。直步并未靠着百巳家的权势欺凌女人,反倒像是要逃离百巳家的诅咒。不过,直步也是纨裤子弟,离家后实在无法靠自己的本事谋生,只好回来。他把儿子龙巳当成祭品送出去,准备过起安泰的余生。和历代当主相比,性格温和这一点是要好上许多,但仍然不是个好东西。
「一般情况下,那种人家早该一蹶不振。大太太过世,紧接着直步先生第二次离家出走,音讯全无,而他太太刀美也病逝……嗳,没有过往的权势,要是平常人家,老早就没落了。」
老人唐突的话,不知为何让我心坎一凉。
「您的意思是,百巳家就算一蹶不振,甚至完全没落也不奇怪,实际上却不是如此吗?」
「是呀……」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老人的话声倏地变小。
「原因呢?」
我讶异地看着突然坐立难安的老人,老人悄声道:
「那个家是附身家系呀。」
咦……!
「没有人提起,但镇上每个人都知道。」
「附身家系,是指像犬神之类的……」
「百巳家信仰的是蛇神呀。严格说起来,是在蛇神信仰末期,做为亚流出现的瓶神信仰。」
「瓶神……」
这么一提,我完全忘了信一郎怀疑过百巳家是信仰蛇神。
「在家中特别的房里设置祭坛,摆上十只瓶子,各放进十条蛇,祭祀百日。这段期间,每个瓶中的蛇会自相残杀,到第一百天,便各会剩一条蛇。集合幸存的十条蛇,再放进瓶中,祭祀百日。然后,把最后存活下来的蛇(也就是一百条蛇中仅存的蛇)直接捏死,祭祀为神。这就是瓶神信仰。」
「那、那……不是蛊毒吗?」
「哦,你知道得真清楚。嗳,算是蛊毒的变种吧。」
蛊毒是中国传来的咒法之一,将有毒的虫,或是蛇、青蛙等数只放进壶中,使其自相残杀,再利用最终存活者的生命力,也称为巫蛊。
窸窣……
此时,我突然想起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从百蛇堂深处的地板下取出的恐怖的壶。瞬间,捧着壶的触感鲜明地复苏,我的双臂爬满鸡皮疙瘩。
该不会就是那个壶吧……?
「蛇迂郡这个地名里有个『蛇』字。」
老人没注意惊吓过度而陷入茫然的我,继续道。
「它邑町的『它』字,百巳家与分家龙巳家的『巳』字,一样是蛇的意思。自古以来,地名与人名都是具有意义的。」
光嚜牟恫这个怪物已威胁性十足,没想到还要再加上瓶神这种附身妖神……
「我认为,这块土地自古以来,就是此类东西聚集——或者说沉积的土地。」
「咦……!」
不单是百巳家一个世家的问题吗?
「其中的巅峰就是百百山。」
百巳稀兵卫爬上百百山,就某种意义可说是一个开端。当然,这并不能解释一切。何况,百百山本身就是谜雾重重。
「那座山有着各种传说。最古老的,或许是弃老传说。」
以前是座舍姥山吗?
「被抛弃的不仅仅是老人呀。为了减少人口,刚出生的婴儿好像也会被丢到山上。」
「镇上的人知道吗?」
「怎么可能知道?只有我这种中央不承认的好事家在调查而已,就算发表,也不会有人注意,更不会有人高兴。」
土地的负面历史或许都是这样的。
「没人实际确认过,但听说山的一面斜坡排列着一百颗石头,另一面斜坡也排列着一百颗石头。」
跟阿民告诉龙巳的一样。
「一开始,我以为一边是为了被抛弃的老人而立的供养碑,另一边则是为了弃婴而立的供养碑。」
「一百这个数字有意义吗?」
「或许是类似一种信仰,表示御山可接纳百人的意思吧。不过,依这情况,我想一百并不是指真正的数字,而是表示许多、大量的概念。」
原来如此,看似决定了上限,其实是以对使用者有利的方式去解释。
「不过,我在一点一滴地调查中,萌生一个疑念。」
耕介提过,《大蛇迂的民俗》里花了许多篇幅谈论百百山。
「石头代表什么意义?」
老人直盯着我,回答:
「还不能确定,但我认为一边的石头具有墓石的功能,是被丢到山中的人死去后才放上的,而另一边的石头,是为了死而复生的人放的。意即,一边的石头是墓石,另一边的石头如同字面所示,具有诞生石的功能。」
我忘了自己先前也一直谈论着嚜牟恫,心想这个老人或许有点思想异常。
这个解释过于唐突,就像耕介指出的,简直是传奇科幻小说的世界。或许除了能够亲身感觉到真实性的事物,人都是难以接受的。
「你注意到了吗?」
老人试探地看着我。
「注意到什么?」
「爬上百百山的人,碰到的现象是有差异的。」
「差异……?」
的确,有人下落不明,有人神智失常,有人性格大变,但也有人平安无事。
「听好,一个人上山不会有事。两个人上山,可能双双得救、一个人得救,或两个人都死掉。三个人以上,几乎不会有人生还。」
龙巳的原稿中提到的同学铃村与今木的祖父都是独自上山,虽然历经恐怖体验,但都平安无事。
去试胆的两个武士,一个被砍死,另一个下落不明,后来以全身内外翻转的状态下山。而被砍死的武士,是被自己腰上的刀砍死的,状况十分离奇。
百巳稀兵卫与伐木师平安下山,但此后两人性格大变。
战后为了争夺心爱女子而上山的两个人也平安下山,却都变得不太对劲。后来其中一人死去,剩下的一个不晓得怎么了。
一起上山的四个男子,除了一个被找到以外,其余全部失踪。不过,被找到的那个人穿着失踪三人的部分衣物,跳着四肢完全不协调的古怪舞蹈,表演口技似地发出好几个人的话声。
简单整理起来,就像这样。
「《远野物语》里有个地名,叫做坛之花莲台野。」
老人唐突地冒出一句。
「莲台野有个风俗,超过六十岁的老人,就一定要赶出去。这是类似舍姥山的风俗,然而莲台野与其他的舍姥山不一样,被赶走的老人白天会下乡务农,傍晚再返回莲台野。」
咦,明明被抛弃,却回来单纯帮忙农事?然后,再主动回去被抛弃的地方吗?
「这些老人白天到田里,叫做墓立,黄昏从田地回去,叫做墓上。」
墓立?墓上?这表示……
「难不成老人们被抛弃,人都死了,却还回来务农……?」
「就是这么回事呀。」
这岂不是像僵尸吗?
「这坛之花莲台野的故事提供一个线索——死者变成生者的装置,我认为那就是百百山。」
如果百百山真的原本是舍姥山,村民萌生被抛弃的老人与婴儿迟早会从御山回来、转世回来的想法,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这可说是叶山信仰的一种变型。
我的脑中浮现这种民间信仰范畴的解释,但从坛之花莲台野的故事来看,老人话中的含意不仅止于此。
「若生者踏进具有这种机能的御山,你觉得会怎样?」
「会遭作祟吗?」
「不,不是作祟那类的事。我认为会受到某些影响。」
「影响……?」
就是那些幸存者变得古怪的原因吗?
「一个人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好像是不要紧的。可是超过两个人,就会变得不对劲。依过去的例子,我推测只要两个人以上,彼此便会相互影响。」
相互影响……?什么意思?
「会影响到何种地步,我不知道。就过去的例子,有时是性格上的影响,也有想影响肉体却失败的情况。」
难不成——百巳稀兵卫与伐木师相互影响,导致稀兵卫变成色情狂?
「两个人的话,即使受到影响,视情况也可能平安无事。如果不顺利,尤其是三个人以上的情况,就可能变得无法收拾。」
无法收拾——如同那两名武士,及一起登山的四个男子吗?这么说来,去寻找四个男子的朋友什么事都没有,是因为他们多达十几个人,已成集团吗?
不过,发生在攀登百百山的人们身上的现象并无一贯性,我一时难以信服。
由于我陷入沉默,所以老人一噤声,整个家就突然静下来。
「我居然没端茶给客人……你开过陌生且崎岖的山路,一定累坏了吧。嗳,喝个茶,休息一下吧。」
老人唐突地站起,到厨房去烧水。
是我表现出根本不相信的态度,惹得老人闹别扭吗?可是,他没有特别不高兴的样子……还是,先附和他的说词,继续追问嚜牟恫的事和百巳家的瓶神比较好?的确,百百山不是座普通的山,搞不好是一切的元凶,但如今调查那座山,感觉也无助于解决百巳家的问题……
老人端着托盆回来,上面摆着茶壶、茶杯和羊羹。
「没什么可招待的,嗳,请尝尝羊羹吧。」
喝着老人熟练泡好的茶,不客气地吃起羊羹,我忽然想到,难道老人是一个人住在这广阔的家吗?
老人喝一口茶,咬一口羊羹,又喝一口茶,咬一口羊羹,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我们暂时专注于吃喝。
不久,老人突然开口:
「会冒出这样荒唐无稽的想法,是因为我认识的人上了百百山。」
「是您亲近的人吗?」
老人的语气异于刚才大力主张的口吻,感觉有些酸楚,我也不由得客气地问。
「嗯,两个都是我的好友。一个叫榛中门司,另一个叫砂川玖助,他们是我的儿时玩伴。」
砂川……难道……?
「您说的砂川,难道是家在——以前家在流过镇上的河中沙洲的那个人?」
「你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
老人的表情不仅是惊讶,甚至流露猜疑。
「呃……不……」
对这个老人,是不是全盘托出也不要紧?会不会传进百巳家耳中?如果和他商量,能得到什么有益的建言吗?
我纷乱地在脑中想着,老人缓声开口:
「嗳,或许你也有隐情吧,不必说也没关系。」
他已恢复平常的神色。
「砂川应该就是你知道的那个人。年轻时,砂川与榛中曾为一个女人起争执。」
所谓战后有人为了争夺女人而爬上百百山,指的就是这件事吗?
「我试图祖止他们。当然,那个时候我对御山一无所知,但听过许多恐怖的传说,所以劝他们不要去爬那种山。」
然而,两人已决定像传说中的武士那样上山试胆,输的一方要放弃女人。
「何况,不管哪方得胜,都是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女方不理睬两人吗?」
老人微微摇头,「我不晓得女方的心情。或许她喜欢砂川或榛中,不过,就算是那样也无可奈何呀。」
老人频频叹息,我仿佛第一次看见他符合九十岁的模样。
「砂川与榛中都出身比镇里更贫穷的村子。」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阿民曾告诉年幼的龙巳这类事情。
「从这里离开镇上,往北走有座叫×××的村子,两人就是那里出身的。砂川的家所在的沙洲,便是属于那座村子的土地。」
「女方是……」
「是阿民嫂呀。」
咦……!
「即使喜欢镇上的女人,也会被说是配不上,难以成全。偏偏对象又是与百巳家有关的人——虽然阿民嫂在百巳家等同佣人,但就像你也发现的,阿民嫂有百巳家的血统,任谁来看,都明白这是根本无法实现的痴心妄想。我告诉两人:『如果你们两个找不到台阶下,我可以当你们的和事佬。』不过,两人都坚称是认真的。」
「……」
「我不晓得他们对阿民嫂的真实身分了解多少,大概是觉得要向百巳家的女人求婚,至少得有爬上百百山并平安下山的气魄吧。」
「他们两个都平安下山了吧?」
我不知不觉受老人的话吸引。
「下山是下山了,但人也变了。」
是彼此产生影响吗?
「榛中有些傻愣愣的,不是懒惰,只是做事不得要领。相较之下,砂川真的非常勤劳,喜欢跑来跑去。可是……两人完全变样。」
原稿中也提过,平常十分勤奋的砂川祖父有时会出神般呆站。
「就我看来,总觉得两个人的个性交换,或者说诡异地混合在一起。」
「那阿民女士的事呢?」
「为了阿民嫂,他们不惜爬上百百山。然而下山后,两人却变得非常冷淡,一副根本没有那种意图的态度。」
「那……」
「就这样了。砂川后来娶同村的女人,榛中约莫在四年后死去。」
「他的死跟爬上百百山有关吗?」
「极有可能。他叫着『肚子疼死了,肚子疼死了』,痛苦得满地打滚,医生照X光,发现他的肚子整个翻转过来。」
翻转过来——那岂不是跟其中一名武士一样吗?
「我认为,榛中和武士都是受御山影响不够彻底的结果。至于砂川身体为何没变化,我不清楚,但应该是这样没错。」
「后来榛中先生过世了吗?」
「是呀。」老人露出遥想过去的眼神,「唯有这事,嘴上怎么说明也没用。后来,我对这块土地的历史产生兴趣,着手进行调查,自然就在意起百百山,最后总算确信这座御山具有某种惊人的用途。」
用途……是把死者变成生者的装置吗?
「那么,砂川家的老爷爷……」
想到这里,我突然在意起砂川家的境况。
「不,那一家……他们家……究竟发生什么事?」
从龙巳的原稿可知砂川家已绝户,却完全没提到理由。
「……」
老人又露出质疑我知道砂川家多少内情的眼神。
「惨哪……」
但他很快就叹息着,摇摇头。
「某年夏末,几个当地名士的孩子一起爬上百百山。」
咦?难道是指栎田他们……?
「我不清楚是什么状况,不过,听说里头原本也有砂川的孙子。」
果然。
「最后,好像只有砂川家的孙子没登山。」
这么说,龙巳上山又被找到之后,栎田他们也去爬百百山。是栎田的自尊心促成的吗?砂川没上山,或许是龙巳突然离开的缘故。
「然后,那些孩子全都失常了。」
「咦,总共有几个人上山?」
「不清楚,大概三、四个人吧。」
栎田四人帮果然上山了。
「事情闹开来,众人吵着吵着,发现砂川的孙子原本也要上山。」
不知为何,我有不好的预感。
「不知不觉间,传闻变成是砂川的孙子教唆其他孩子去爬百百山。」
砂川一开始的确是说即使只有他一个人也要上山,但栎田一伙还有龙巳应该是依自己的意志决定爬山。
「难、难道……」
瞬间,脑海浮现极为恐怖的想像。
「没错……,事情就像你大概想到的。在那些失常的孩子被找到的几天后,砂川的孙子溺死在牛亡川。」
「……」
「而且,遗体一路漂到砂川家所在的沙洲……发现遗体的,就是砂川玖助。」
「怎么会这样……」
「因为有好几个目击者,所以警方判断是意外事故。可是,镇上所有人应该都知道真相。」
蛮横无理的报复、无辜的牺牲者——砂川的死该怎么形容才好?
「后来,砂川的儿子和媳妇在家里上吊自杀。」
「……」
「砂川自己……玖助他……也疯掉了。他被人发现时,身体一半埋在沙洲里,活活饿死。」
不知为何,我确信尸体旁就是那棵残株。
「哎,这些插曲太多余了。」老人拿手巾按住眼头,「跟你想知道的事偏离太远。」
「不……」
我没想到能得知砂川家的事,且内容令人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