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茫无头绪,脑中一片混乱,心不在焉地就要辞别閇美山老人,忽然注意到天色已全暗。
我在山路花了超乎预期的时间,又在镇上被卷入骚动,绕远路抵达老人家已不早,会弄到这个时间也是当然的。
「夜晚开山路很危险,今晚就住下吧。」
老人说他独居,房间多的是,叫我不必客气,我便恭敬不如从命。
吃过山上梯田收成的蔬菜、鱼和味噌烹煮的火锅,配上当地生产的白浊酒后,老人领我到里面的和室。
「乡下地方什么都没有,请别见怪。其实我好久没碰上客人来访,虽然想再跟你聊聊,但我也有点累了。不好意思,今晚就先失陪。」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完全没顾虑到老人的状况,一直单方面地问话。然而,我还是没能立即表达歉意。
老人告诉我如果闲得发慌,可随意阅读书斋和客厅的书,便回自己的卧房。
闲得发慌——才没有这回事。被带到和室后,我恍恍惚惚好一阵子。可是,在没有暖炉的房里发呆,寒意不容分说地唤醒我的意识。
我打开老人送来的电暖炉,总算逐渐恢复到能够正常思考的状态。
龙巳在原稿的开头写道:「这么一想,我应该是六岁上小学。所以,十二月出生的我搬进那户人家的夏天,就是我五岁当年」。除了这段记述,还有一段:「回想至此,我不经意抬起头,望向案上的小立镜。只见一名白发男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表情说不出地古怪」。然后,从原稿的一半开始,改描述他在三十出头再次造访百巳家的事,于是我以为现在的龙巳年约五十。因此,我误会龙巳第二次返回百巳家,是距今至少十五年前的事。
然而,其实是六年前的事。那么,当时发生的儿童连续失踪案也就解释得通。这样一来,等于是嚜牟恫——龙巳的后母,在汤灌后立刻追着龙巳前往京都。
可是……
此时,我总算想起在京都分别的飞鸟信一郎。
对了……信一郎究竟情况如何?
我急忙拿出明日香的手机想拨号,但不知是晚餐喝的酒太烈,还是疲倦使醉意来得更快,我一下就被睡魔侵袭。
我做了梦。梦见我再次遭镇民包围,及那个格子墙的恶梦……
我晓得自己在做梦,心想得快点醒来。我急着要醒来。祈祷着能够醒来。
…………
意识忽然恢复时,房里一片漆黑。我还没来得及思考怎么会醒来,便听见手机铃声。手机大概响了有一会儿吧。
「喂……」
我急忙按下通话键。
「你没事啊……」
传来飞鸟信一郎的话声,我的意识逐渐清晰。
「嗯,你呢?」
「唔,还好吧。你那边情况如何?」
信一郎的回答十分冷静。
但我没空注意到这一点,迫不及待地把被镇民们纠缠,以及老人的话简单扼要告诉他。尤其针对龙巳的年龄,我更是高声指出我们的误会。
「这样啊……」
然而,信一郎的反应很平淡。我不禁疑惑,难道他早就知道?
「我从本人那里听说了。」
信一郎的回答令人意外。
「咦,等一下,你在哪里?」
「在京都的龙巳家。」
他还在那里?……意思是龙巳就在他面前吗?他顺利见到龙巳了吗?……龙巳的父亲怎么了?……不,重要的是那名女子……
「不是我好强,其实这个解释也在我的考虑之中。」
信一郎态度一如往常,我低声问他:继续讲电话不要紧吗?再怎么说也太不妙了吧?
不料,信一郎回答:
「就算不到全部,但我们都知道对方的事,躲躲藏藏也没用。」
信一郎的话声甚至有些开朗。他豁出去了吗?的确,在关键时刻,信一郎往往比耕介大胆……
信一郎不在意,我却担心得要命,忍不住发问:
「虽然不想评论别人的容貌,但龙巳先生怎么看都不可能小于五十岁。你怎会觉得有这种可能性?」
除了老人的话与信一郎的推测,最重要的是龙巳本人都承认了,此事应该已获证实。但我与龙巳见过好几次,心情上颇难接受。
「我最早心生疑惑,是看到原稿中的记述。虽然是小地方,不过像是龙巳和砂川在柑仔店抽奖时,奖品中有『电视节目中登场的怪兽卡片』。我不禁纳闷,如果龙巳先生超过五十岁,这怪兽指的会是什么?即使是《超异象之谜》(注:原名《ウルトラQ》,为圆谷公司制作的「空想特摄系列」电视影集。一九六六年至一九六七年播映)里的怪兽,年代也不合吧?」
「……」
「这么一想,我接着又在意起物价。」
「物价……?」
「龙巳从砂川的爷爷那里拿到十圆,两个人一起玩五圆的抽奖游戏。这怎么看都是昭和四十年代的事吧?」
「……」
「其他还有龙巳背着书包上小学、他知道洗尸体打工的都市传说等等,许多小细节让我诧异。」
「这样啊……」
「你曾告诉我在龙巳家谈论怪谈的情形吧?」
信一郎像要压过我还无法信服的语气般,继续道。
「嗯。」
「当中提到奈良知名的鬼屋。假设你们相差近十五岁,你读小学时,那栋鬼屋不是早该变成废墟?」
「……」
「然而,你的朋友去看过鬼屋,还形容那是一栋普通的漂亮人家。如果那是一户居民接二连三搬走的家,会重新翻修装潢也很奇怪,所以,我想你们的岁数其实没差太远。」
回想起来,那栋鬼屋的传说对我来说,也就是对我们的年代来说,应该是个颇具真实性的怪谈。
「而且,龙巳孩提时代是新兴住宅区的G,在你的孩提时代也是新兴住宅区,这表示你们几乎算是同年代。」
「……」
我陷入沉默,信一郎乘胜追击般接着道:
「其实,我听到伯父的话时,也觉得可证实这一点。」
「咦,我爸的话……?」
「你提到百巳家的事时,伯父说龙巳的父亲在外面有女人,两次离家出走,但没向警方报案失踪。如果是伯父调派到那里近十五年前的案子,他不可能连有没有报案都知道。」
「也就是说……」
「没错,那段话的意思是,伯父担任蛇迂郡警察署长时,不记得受理过那样的失踪报案。」
「……」
「还有,听好了,龙巳五岁时,百巳家仍势力鼎盛。然而,原稿中写着他在三十出头回到百巳家时,百巳家已没有往年的兴隆。可是,伯父却说百巳家当时拥有极大的权势。这很矛盾吧?从老乡土史家的话来看也是,龙巳的后母死后,百巳家不像是复兴过往的权势。百巳家的确没完全没落,所以一直都是当地的中心,但已无过往的权势。换言之,如果伯父赴任的时代正值百巳家权势如日中天,表示那是龙巳住在百巳家的时期。」
「……」
「更决定性的是,你和龙巳去挖开他祖母的坟墓时,墓碑是板碑这件事吧。」
那的确是板碑,可是……
「阿民婆应该是告诉龙巳:埋葬后,每逢三年忌、七年忌、十三年忌、十七年忌,就会更换新的墓印,要变成宏伟的石墓,必须花上三十三个年头。」
三十三年……
「然而,龙巳祖母的墓还不是石造大墓碑吧?这表示埋葬后还没经过三十三年。他六岁时祖母下葬,不到三十三年,不就意味着龙巳小于三十九岁吗?」
「啊……」
「这么一来,尽管他的父亲看起来才六十出头,也不会有任何矛盾,反而是绝佳的佐证。」
对了,还有龙巳父亲的事。可是……
「理智上,我能明白……」
别说是明白,我脑袋一团混乱。
「龙巳先生在你面前吧?依你看来,他像是近四十岁吗?」
这一点还是令人介意。
「这不是该在本人面前说的事,但不能这样想吗?——其实龙巳比外表年轻许多,他的容貌会变得比实际年龄苍老,是因约莫从五年起,就被后母刀美一点一滴地吸取精气……」
约莫五年前——也就是六年前再隔一年,即嚜牟恫从它邑町进入奈良市的时期。如果它立刻前往龙巳在京都的住处……
「你承认嚜牟恫的存在吗?」
「到这个地步,也没有承认不承认可言了吧?」
听到信一郎的话,我又是一惊。
「喂,倒是你在本人面前说这种话,真的不要紧吗?而且那名女子……」
「哦,我见过了。她在其他房间,不过就像你形容的,真是个美女。」
双眼逐渐熟悉黑暗,我冷不妨打了个寒颤。电暖炉不知何时已熄灭。
「话说回来……龙巳的原稿,你读过好几次吧?」
信一郎不理会我的担忧,唐突地转换话题,语调似乎也变了。
「嗯,是啊。」
「除了百巳家、百蛇堂和嚜牟恫以外,有没有让你介意的地方?」
「除了那些以外?还有什么地方……?」
「龙巳提过,他的人际关系十分稀薄吧?」
从他成长的环境来看,或许是没办法的事,但的确能这么说。
「明明是亲生父亲,整篇稿子里,父亲的名字百巳直步却只出现在一个地方。至于刀美夫人,虽然是后母,但五岁的记述中一次都没提过她的名字,祖母也一样。」
没错。龙巳第二次拜访百巳家时,他的姑姑提到后母的名字,读者才首度知道后母叫什么。
「他的姑姑和叔叔们也是,两个叔叔,他只分成大叔叔和小叔叔来称呼。」
「那是……」
「嗯,从龙巳先生的立场,或者说从他在百巳家的境遇来看,也不是不能理解。证据就是,虽然阿民婆是理所当然,但应该是他第一个朋友的砂川和栎田,名字频繁地出现。连不怎么亲的铃村、今木等祖父爬过百百山的学生名字都写出来。」
生平第一次交到朋友,他非常高兴吗?
「然而,当中有一个没有名字的人物。」
信一郎又变换语调。
「龙巳进小学后,有一伙人一直想与他成为朋友。其中一个就是栎田,但龙巳先生跟砂川比较合,所以与栎田那伙人没亲密往来。可是,栎田四人帮里,他只和一个转学到镇上的孩子要好。这样的描述应该出现在好几个地方。」
确实,倘若没有砂川,龙巳或许会与那个转学生结为好友。
「两人如此投合,为何转学生的名字一次也没出现过?反倒是像只提到祖父体验的铃村和今木、说出祖母告诉他的传说的永见谷等,仅仅在原稿中出现一次的同学名字都写出来了,这岂不是太奇怪吗?」
这么一提,的确……
「听好,最后决定要去爬百百山的共有六人,也就是龙巳、砂川、栎田三个人,还有栎田一帮的其余三个人,其中两个是栎田的跟班与参谋,剩下的一个是转学生。虽然碍于祖母过世,最后未能成行,但这么重要的成员姓名,龙巳先生为何没写出来?」
「为何……?」
「因为剩下的三人之一,是与他要好的转学生。」
「喂,信一郎,我不懂你到底要说什么?」
「如果写出栎田的跟班与参谋的名字,就不得不公开转学生的名字。」
「所以才问你……」
我的嗓门自然而然地变大。
「换句话说,里面有个人物,不光是名字,龙巳连他的存在都想隐瞒。」
相对于我,信一郎还是一样冷静。可是,他的话声哪里怪怪的。
「好吧,这一点就当我同意。」
我在眼睛逐渐习惯的黑暗房里,不知不觉地吼道。
「不过,龙巳先生以前有那样一个朋友,跟这次的事有何关系?」
「很遗憾,就是有关系。」
「什么关系……」
我说到一半,把话咽了回去。
房间角落似乎有不寻常的动静。
今天一整天遭遇太多状况,我只是累了。尽管我这么想,却不知为何朝着手机怒吼,仿佛要隐瞒逐渐萌生的某种感情……
「到底是什么关系嘛!」
隔了一拍,信一郎回答:
「因为那个转学生就是你。」
蓦地,我发现聚集房间角落的是在黑暗中蠕动的不同黑影。
电话另一头的信一郎继续道:
「原稿中写着,栎田那伙人的父亲不是地方议员,就是校长、警察署和消防署的高官、町长,对吧?
假如警察署的高官指的是警察署署长,也就是伯父呢?假如你的儿时回忆中,隐约记得的『有个像栎田的孩子王』其实不是『像』,而是栎田本人呢?其实,龙巳和我们同岁、同年级,是你在它邑小学的同学,这样想如何?」
我心头一凉。
「那么,令人介意的年代差距便消失了。距今六年前,龙巳参加后母的葬礼,然后,距当时约三十年前,他参加祖母的葬礼。他等于把一切据实写在原稿中。」
我的身体愈来愈冷。
「所以,玉川夜须代说,感觉龙巳和你因缘不浅,并非牵强附会。不过,她应该没看得这么深吧。我想,她是以独特的第六感洞察这一点,才会消失,不,被抹杀。」
房间角落的黑影似乎变浓了些。
「为什么你、我及耕介没被抹杀?据我推测,你来找我和耕介商量这件事时,我和耕介等于担任侦探的角色。不过,侦探角色的任务并非解决这件事。而是无论我们期望与否,都要透过解释事件,将你引导到某个方向。」
黑暗渐渐变浓。
「龙巳第二次前往它邑町时,在砂川家的废墟见到砂川的爷爷,就是你差点在现场进行追体验的那件事。先不管砂川爷爷是生者还是死者,但他说龙巳去过百百山吧?」
黑暗益发深浓。
「原稿中的确提到,龙巳在祖母的葬礼后,独自爬上百百山。然而,砂川的爷爷是说『你们』去过百百山,是复数形。当然,或许也算进了栎田他们,不过,如果里头也有你呢?」
黑暗愈来愈浓。
「你在老家和伯父聊起往事时,也提到百百山的名字吧?当下,伯父神情是不是怪怪的?其实,你小时候曾失踪,在百百山的山脚下被发现,但你毫无记忆。会不会是这次的事让你想起来了?那会不会对你造成不好的影响?伯父没担心地观察你的一举一动吗?」
黑暗的浓,变成一种浓稠的质感。
「假设龙巳和你两个人与栎田他们分头,各别在同一天爬上百百山呢?而且,你比龙巳早上山,注意到后来的龙巳,便找地方躲起。等龙巳接近,才现身吓唬他……」
浓稠的黑暗,逐渐变质成湿黏的黑暗。
「如果你先前一直躲在百百山山顶的祠堂里,躲在祠堂格子门的后面……」
格子门……
「而龙巳先生原稿中所写的,六岁的他在那块土地最后的记忆,是碰到从祠堂现身的你,接下来发生某些事……」
祠堂的格子门……
「然后,你们碰面的瞬间,就像閇美山老人说的,受到御山把死者变化成生者这种装置的影响……」
那道格子门的内侧……
「三津田信三与龙巳美乃步互换了……」
在祠堂的格子门内侧,我……
「从过去发现的登山者的状态来看,我认为可能是人类在肉体与精神上的互换。所以,若是两个人以上,就会变得一团混乱而失败。即使是两个人,自我已定形的大人也无法顺利互换,只有小孩子才会受到纯粹的影响。当然,这些作用并非御山原本的机能。原本完全是将死者变换成生者的装置吧,但有生者介入其中,或许就会出现这种影响。」
湿黏的黑暗蠕动起来。
「你偶尔会梦见格子墙的恶梦,恐怕就是百百山的祠堂。可是你逐渐想起的它邑町回忆,及频繁出现的恶梦——那些真的都是你的记忆吗?是只有你一个人的记忆吗?你以为是追体验的事,真的是追体验吗?那会不会其实是你真正的记忆?」
不知不觉,蠕动的黑暗渐渐成形。
「龙巳和你讨论怪谈时,会对同名同姓这一点产生反应,大概是已想起你。那么,撰写原稿时,他还没想起你吗?我不清楚,不过,恐怕是无意识地隐藏你吧。因为想起你,等于想起在百百山上发生的一切。」
开始成形的黑影也沉浸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他一方面不愿想起你,一方面又想知道真相吧。两种相互矛盾的心情,招来的就是漫无止境的怪谈。」
黑暗中,更深的黑暗蠕动着。
「龙巳或许是希望透过让你述说怪谈,引出你的某个怪异体验——百百山上的记忆。」
黑暗中的黑暗蠕动着,逐渐化成一个形状。
「玉川小姐留下的纸片……第一行其实是『かかわるな みつだ とりかえしつかない(不要涉入 三津田 会不可挽回)』,第二行意思是『たつみとみつだ ふたりはおなじだった(龙巳与三津田 两个人是一样的)』,第三行不是『同じ日(同一天)』,而是『おなじひと あっちゃいけない(同一个人 不可以见面)』吧。『あんたは、おなじけ(你是一样的呀)』的『あんた(你)』,指的就是当时身在那里的三津田信三吧?」
黑暗就要化做一团。
「你发现了吗?龙巳美乃步的『龙巳(たつみ)』换成『三津田(みつた)』,『美乃步(みのぶ)』换成『信三(のぶみ)』,龙巳美乃步就变成三津田信三。」
黑暗中的黑暗……凝目细看,那形状就像一颗球。
「当然,这只是巧合。何况,龙巳在户籍上并不是姓龙巳,而是百巳。可是,他坚持以龙巳自称,为什么?而且说到巧合,超越时间,在不同年份的十二月五日,同样沉没于英国麦奈海峡三艘船上,唯一获救的人物都叫休·威廉斯,也是种巧合。」
黑暗中,黑暗的球滚来滚去。
「龙巳的后母——嚜牟恫,想必也发现这件事。」
黑暗的球滚着滚着,逐渐变大。
「发现你其实和龙巳掉换了。」
球滚着滚着,徐徐膨胀。
「发现即使不完全,你体内也存在着龙巳。」
很快地,黑暗的球表面开始脉动。
「所以,它想要你。」
宛如巨大的球状胃袋,起伏蠕动。
「所以,它才会默认我和耕介涉入这次的事。」
巨大黑球的动作逐渐变得剧烈。
「它发现到我们做出的解释,把它所渴望的你往某个方向——没错,往落入它手中的方向推去。所以,停止对我们的骚扰。」
黑暗的球体表面……
「相反地,与原稿有关的人中,可能造成妨碍的家伙都遭到排除。」
翻涌似地脉动着。
「我先前提过,蛇迂郡和它邑町等地名,还有百巳家和龙巳家的姓氏中都带有象征『蛇』的文字,但从耕介那里听闻《大蛇迂的民俗》之际,我却疏忽一点。奈良时代在翻译佛教经典时,蛇的译语就是『閇美』两个字……」
不久,黑暗的球体表面有什么东西滴落。
「没错……就是閇美山的閇美。」
掉下来的东西左右扭摆。
「老人慰劳你『开过陌生且崎岖的山路,一定累坏了吧』。可是,他怎么知道你没经过镇里,是绕远路过来?」
答、答……球的表面渐渐剥落。
「老人的家隔着城镇,与百巳家处在对极的位置,是不是表示这户人家过去与百巳家拥有同等的权力?」
我发现黑暗的球是由无数蠕动的某种东西聚集而成。忽然间,仿佛和《大蛇迂的民俗》封面上稚拙的画重叠在一起。
「我猜閇美山老人的家,过去也是百巳家的分家吧。因为閇美山……简言之,就是蛇山嘛。」
答、答、答——蠕动的东西掉落。
「但你能够平安无事,不光是我刚才说明的那些。不,我会注意到你和龙巳的关系,或许是从一连串的异象发生后。」
蠕动的东西充斥整间和室。
「更重要的是,它无论如何都需要你。需要身为D出版社的编辑、「恐怖日本丛书」企画者的你,至于为什么……」
通话冷不妨结束。我赫然察觉,在漆黑和室里蠕动不停的,是一百只蛇。
我悟出它们原本或许聚成一整团黑暗的球,搞不好就被称为「巳珠」。我好像了解,那座祭祀蛇神的小祠堂的所在之处,为何会叫做巳珠之薮了。
窸窣……
后颈阵阵刺痛。
回头一看,黑暗中出现一堵格子墙。
又是格子墙……
格子墙另一头的黑暗中就站着它。它伫立在那里,隔着格子墙直盯着我。
我用发颤的右手摸索胸前口袋里的护身符,拿出的瞬间,竟变得破碎不堪。飞鸟家奶奶给我的护身符以惊人的速度腐化,变成灰烬般的残骸从指尖洒落,什么也不剩。
我从右手抬起视线。
果然有格子墙……
原来,恶梦中出现的格子墙不是百百山祠堂的格子门,而是眼前的格子墙……
想到这里……
赫然发现,我不知不觉被带到百巳家隐之间的内室——那间牢房里。
没错,正是格子墙的内侧……
一
男子漫长的故事结束了……
我先写下这一句。
决定从这句话写起《怪谈作家述说的故事》……
蛇足
如同标题,这是画蛇添足。我想,尚未读过《蛇棺葬》与本书的读者,突然看到这篇文章恐怕会一头雾水。
去年二月中旬,本书的校样寄到蛇迂郡它邑町的百巳家。时光飞逝,当时距三津田信三先生失踪,已过两个月。
前年年底,我搬离京都,回到百巳家。虽然历经种种遭遇,但我毕竟是百巳家的人。这次执笔《蛇棺葬》,我深刻体认到此事。
通知我三津田先生失踪的,是一个自称信浓目棱子的小姐。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调查到的,竟直接打电话到百巳家。就电话中交谈的感觉,应该不是D出版社的员工。今后将由她负责我的稿件,她希望能征得我的同意。一问之下,原来她认识三津田先生。既然三津田先生不在,我也只能答应。我不清楚她与D出版社之间有什么样的协商,但我猜想她应该是编辑代理人之类的身分。
后来,我们电话联络过几次。令人吃惊的是,一月底时,信浓目小姐告诉我,她收到三津田先生的原稿。而且那份原稿中,竟然记载从三津田先生与我在赤坂的饭店见面直到他失踪的来龙去脉。这过于出人意表,或者说怪诞离奇的发展让我大吃一惊,但知道三津田先生平安无事,我松了口气。
接下来,听到信浓目小姐想将我和三津田先生的原稿合成一本书出版时,我打心底感到惊讶。我询问这是否为三津田先生的意向,但据说他仍下落不明,原稿也是用寄的,上面只有杏罗市中央邮局的邮戳,并没有寄件人的姓名地址。那怎么确定原稿是三津田先生所写?对方解释,从内容来看应该错不了,还说已获得三津田先生父母的同意,最后我形同被说服。接着,不到半个月,我就收到初校校样。
之后,我接到消息,D出版社委托销售的某出版社违反契约,不再出版新刊书籍。我不知道信浓目棱子小姐为何如此清楚业界的内情,不过当年五月,D出版真的解散了。
如果三津田先生是在职员工,应该没空理会我的原稿,但信浓目棱子小姐的立场形同代理人,我便直接询问原稿将何去何从。于是她回答我,已将稿子交给讲谈社洽谈。
信浓目棱子小姐说,出版社决定将我的和三津田先生的原稿各出成一本书。然后,三津田先生的原稿会附上由我交代其后颠末的简短「后记」——也就是本稿。而且,他们打算将这部作品当成三津田先生迄今出版的《恐怖小说家的栖息之处》及《作者不详——推理作家的书单》的续集,以三津田信三的名义出版。
与其用我的名字龙巳美乃步出版,倒不如用已有数本著作的三津田信三先生的名义出版更好,我当然能理解。而且,若是没有三津田先生对我稚拙的故事发生兴趣,拙稿也没机会问世。可是,另一方面,我仍觉得这样似乎有点过分。
我老实向内子坦白心情。
「愈多人阅读,我就愈能够直接与每个读到原稿的读者联系——所以亲爱的,就让他们出版吧。三津田先生的任务也就在这里嘛。」
她在御堂这么说。
内子口中的「我」,指的应该是我吧,恐怕她是在代为主张我的心情。我暗想着,决定听从内子的话。
附带一提,我和内子住在翻修成足堪日常起居的百蛇堂。明明非常舒适,不知为何,姑姑等百巳家的人却都不愿意靠近,真是奇怪。
而我现下就在御堂里写这篇文章,没什么可补充的了。
三津田先生的前两部作品(惶恐的是,我尚未拜读)各别献给他的父母与祖母、外祖母,本书仿傚这个惯例,献给三津田先生在原稿中提到的他的两位好友。从某个意义来说,他们也是协助本书付梓的功臣,算是对他们两位的感谢。根据不确实的传闻,祖父江耕介先生从住院的医院失踪,飞鸟信一郎先生留下一句「我要去京都」,便没再返家,不过我并未查证。
对了,还有件事。对于原稿中只提到标题的《名为百物语的物语》,不知何故,我强烈地感到似曾相识。这与祖父江耕介先生的似曾相识感不同,我却一直耿耿于怀。究竟是为什么?
不,多余的闲话就到此为止吧。从最早收到D出版寄来的初校校样,已经过一年以上,但能够像这样出版两本有关我的体验的书,实在是万幸。
在编辑《蛇棺葬》与本书的过程中,我与信浓目棱子小姐见过两次面,她总是一身黑衣,散发出沉着冷静的丰采。我想在此向她致谢。
话说回来,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最后我再记下一件怪事好了。我事先备妥要寄送这份原稿的信封,但两次都笔误。
署名时,我怎会两次都误写成三津田信三?
二〇〇三年四月吉日
龙巳美乃步
主要参考文献
龙巳美乃步(假名)未发表原稿
斋藤TAMA《生与怪》 (新宿书房)
斋藤TAMA《死与怪》 (同右)
井之口章次《日本的丧礼》 (筑摩书房)
柳田园男监修/财团法人民俗学研究所编《民俗学辞典》 (东京堂出版)
柳田国男《远野物语》 (角川书店)
小岛璎礼编《蛇的宇宙志 蛇的民族自然志》 (东京美术)
町田宗凤《山的灵力 日本人在山中看到了什么?》 (讲谈社选书METIER)
上田笃·野口美智子编《数寄町家 文化研究》 (鹿岛出版会)
中川武《日本的家 空间·记忆·语言》 (TOTO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