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讲,起初我有点用看怪胎的眼神对待龙巳。然而,随着他述说下去,我渐渐不可自拔……
在村中拥有绝对权势的乡下望族百巳家。身为长男,却弃家离去,最后落魄而归的父亲——百巳直步。没有生母的记忆,被父亲带回故乡,世界观丕变的五岁少年。如同能面(注:日本传统表演艺术「能乐」中所使用的面具)般毫无表情,总是默默从暗处窥望少年,重视祖母更甚丈夫,重视百巳家更甚祖母的后母——刀美。一清醒就要点茶(注:点茶是唐、宋时期的煮茶法,后来茶叶随着日本留学僧传入日本,日本茶道中泡茶也称「点茶」),平时呈疯狂状态闭关牢房内,唾骂少年为妾生子的祖母。心怀鬼胎,对少年冷酷无情的姑姑与两个叔叔。尽管是少年唯一的同伴,但在百巳家没有地位的前任奶妈阿民婆。日常生活中理所当然地出现的种种陋俗。宅子里仿若增殖般延伸的走廊。在走廊阴暗的转角处倏忽冒出的奇妙苍白的脚。城山、牛亡川、百百山、百巳之森、巳珠之薮等丰饶又诡谲的乡下野山。九十九神社、百百山、巳珠之薮的祠堂等有些古怪的信仰对象。第一个结交的朋友砂川,及受全村排挤,建在沙洲上的砂川家。疼爱龙巳的砂川祖父。镇上权贵的儿子、孩子王栎田与他的同伙。即将萌生淡淡友谊的来自都市的转学生。拥有百条规矩的百巳家送葬仪式。守灵期间,让父亲在为祖母汤灌(注:类似在下葬前,为死者进行的净身仪式)时凭空消失,并让龙巳遭某种不祥之物袭击的百蛇堂。被称为嘛牟恫的恐怖旁徨者们。此外,还有龙巳为后母汤灌时碰上的离奇遭遇……
随便例举,内容就这么丰富多彩,且是龙巳五岁到六岁之间,及近三十年后回老家时的真实体验,不沉迷其中才怪。
不仅如此,庞杂的内容并未加以整理,而是以浑沌的状态直接呈现,听着听着,我陷入一种说不出的酩酊感。这不是编造的小说,而是龙巳的体验,故事没有整合性或许是当然的,但对于习惯虚构小说的我,却是无比新鲜。原本未经整理、未解决的故事不能出版成书,不过长篇怪谈实录这样反倒好。某种意义上,龙巳的故事是再适合不过的题材。
附带一提,龙巳是他身为百巳家长男的父亲离家出走后,与在京都同居的女子生下的孩子。由于详情父亲只字未提,龙巳只晓得生母在他小时候就过世,此外一概不清楚。龙巳五岁时,父亲突然回到老家的百巳家,所以龙巳在那里生活过一年左右。父亲神秘失踪后,龙巳成为分家龙巳家的养子。这段经纬是龙巳后来才知道的,龙巳家的地位原本仅次本家,但当时空有其名,经济上已没落,要出养龙巳这种立场微妙的孩子,正是适合的人家。确实像会发生在乡下望族的事。
我特别感兴趣的,是乡下望族百巳家流传的送葬百规。不知何时起,提到葬礼,都是由寺院或殡葬业者主持,但往昔的日本,由家、村为单位举行葬礼,再理所当然不过。而且,当时的葬礼程序从现在的角度去看,只能够以「丰富」形容,甚至相当骇人。
首先,最引人注目的是「逆」的概念。即便是现今的日本人,应该也晓得死者必须北枕,不过,原先并非如此单纯的规定。有些地方好像是西枕,因为是太阳落下的方向。在那些地方,人们平常就寝时多是头朝太阳升起的方向,意即东方。简言之,重要的是得让死者躺卧的方向与平常相反——这就是内枕。
百巳家的仪式,先是将死者安置成「内枕」的状态,盖上倒过来的「逆服」,并斜放出鞘的短刀,枕边则立着头下脚上的「逆帚」。
据阿民对龙巳的解释,这些全是避免魔物侵入遗体而布置的机关。死人的身体犹如空掉的容器,置之不理,便会溜进不好的东西。把枕头的位置、衣物等倒放,是想迷惑魔物;摆上出鞘的刀刃,则有驱逐硬要侵入遗体的魔物的效果。
至于倒放的扫帚,则是传闻猫若对遗体捣乱,会发生死人复起的情况,所以用来赶猫。比起新扫帚,长年使用、起毛的扫帚似乎更具效果。这是民间故事中也会提及的习俗,搞不好一般人还较熟悉。不过,在遗体周围摆放屏风,或吊上蚊帐,就教人摸不着头绪了,大概同样是避免魔物靠近的防波堤吧。也许蚊帐之类的,亦具有防止野猫入侵的实用功效。
由于企画的书籍内容,我常阅读民俗学方面的文本,对龙巳提到的种种习俗,算是毫无抵抗地接受。即使如此,仍有不少仪式是初次耳闻。
比方,供给死者的「枕饭」,不光是我,多数人应该都能理解,但像是煮枕饭的米不能洗过、不能用釜而要用锅、不能在灶上必须另外生火、煮完后用过的锅子和生火的地点都必须彻底清洁,仅仅是煮这样一碗饭,程序却相当繁杂。这些细节我毕竟还是不晓得,也完全无法理解。而且听煮法,实在不觉得人吃了会口齿留香,可知是要给死者的食物。
和「枕饭」一样的「枕团子」更玄,是磨碎玄米后以水调和,搓揉成球状,一样没考虑到要给人吃。不过,比「枕饭」恐怖的是,做好的团子上要插一根根的针,弄成不折不扣的针山状,然后把变成刺猬般的团子供到死者枕边。
据说进行共一百种,不,实际上好像是九十九种类似的仪式,便是百巳家的送葬百规。
当然,这里写下的只是关于死者周边的一小部分仪式,此外尚有许多房屋的布置,像是挂在屋子玄关竹帘上的「十字鎌」,还有与墓地和送葬队伍相关的规定。
简言之,内枕、逆服、短刀、屏风、蚊帐、逆帚、枕团子、十字鎌等仪式,几乎都是广义的避邪之物。这岂不正是恐怖日本?自己这么说有点好笑,不过我会为其神魂颠倒,也是难怪。
当晚,龙巳订了这家饭店的客房休息,我则到胶囊旅馆过夜。
「和三津田先生聊过后,我心中也有了一番整理。」
道别之际,龙巳表示会将内容确实写成稿子,希望我能过目。
完全没问题,我回道:
「麻烦您了。我的记忆无法指望,但那块土地我并非全然陌生,若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我迟至现在才询问,龙巳告诉我他住在京都。原本他住在京都,因调职远赴东京,参加后母的葬礼后,没多久又调回总公司,却很快离职,后来就没再找正职的工作。
我不好探问太私人的事,所以轻描淡写地说:
「那需要的时候,也方便去采访。」
「嗯……」
听到龙巳有气无力的回答,我暗想「糟糕」。他果然不想再踏上那块土地,我为自己不经大脑的发言感到懊悔。
「不过,就算去了,也没人能够补充我的经历……」
不知是在为我的尴尬解围,还是在牵制我去进行采访,龙巳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道。
于是,我们道别后,又在休息室里多留十几分钟。当然,那时除了我们,休息室没有别人——我原本这么以为,起身要离开时,发现角落的观叶植物后方有人影移动。
虽然想上前查看,但龙巳在休息室的出口一脸诧异地等着我,所以我想大概是自己多心,便往出口走去。忽然间,眼底浮现一个老人从观叶植物旁的座位直盯着我的身影,但一般不会待到这么晚,我推翻此一可能性。恐怕是长时间聆听龙巳非比寻常的故事,搞得我有点累。
这天是星期六,我在胶囊旅馆睡到规定退房的十点才离开。回家后,我立刻调查起近畿地方的送葬仪式。可是,光靠手边的资料,看不出详情,无法证实龙巳的经历中出现的那些宛若咒术般的仪式。
我决定细节等星期一到图书馆调查,先打电话给住在奈良的好友飞鸟信一郎。联络信一郎,纯粹想告诉他「我碰到这样一个人」,但也期待他会对龙巳的体验有什么意见。身陷人偶庄事件时,信一郎帮了我许多,更让我不由得期待。
首先,我大略转述龙巳说的内容。
「相当有意思。」他难得如此兴奋。
飞鸟信一郎很妙,生于关西,长在关西,却没有所谓的关西腔。不过,他的腔调也非东京腔,而是一种语调独特的标准话。
他平常在大学担任英美文学的兼任讲师,也翻译欧美的怪奇小说,但对日本的怪异之事很有兴趣,所以我问他知不知道龙巳的故事中出现的仪式。
「就像龙巳先生说的,百蛇堂是丧屋吧。」
「那不稀奇吗?」
「往昔日本各地皆有不同的送葬仪式,这是事实。然而,不单是葬礼,从出生起,与人的一生有关的仪式,及每年种种的例行活动,真的是丰富精彩,其中应该包含类似你听到的仪式吧。可是,那么多复杂的仪式集中在那块土地,有点奇怪。真要分析,与其说是那块土地的风俗,更像是百巳家,还有那个叫阿民的老婆婆独自遵循的规范。」
「像是送葬百规……」
「百巳家在把死者从家里搬到丧屋时,是先放进棺材。在汤灌前就让死者入棺,非常罕见。」
「平常是在汤灌后入棺,接着才出殡吗?」
「嗯。此外,整件事里有两个关键字。」
「什么?」
「百与蛇。」
这么一提,龙巳的经历中出现许多「百」与「蛇(它、巳)」字。
「在名为蛇迂、它邑的土地上,有一户姓百巳的望族,未免太凑巧。不过,如果巳珠之薮的祠堂祭祀的是蛇神,字会相同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这是指……」
「意思是,百巳家可能代代信奉蛇神。」
「为何会出现那么多『百』字?」
「百,是由表示数字起始的『一』,与表示大的『白』字组合而成。除了含有九十八、九十九、一百等数字的意义,也模糊地用来表示数量多。例如百鬼夜行,是众多的魑魅魍魉在夜里漫游吧?还有,『百』代表完全之物、完结的状态、完结的状况。」
「完全……」
「一般只说到第九十九个怪谈就停止的百物语,如果说到最后,也就完结了吧?」
「啊,所以百巳家的送葬百规一样只有九十九条吗?」
「我无法妄下判断,但或许有类似的意义。西洋的古典建筑,不是常故意留一根柱子不做好,刻意以不完全的状态完工?那是出于完全的事物,会因完美招来恶魔的想法。」
「意即,人类并非神明,不可能在世上创造出完美的事物吗?」
「是啊。送葬百规仅有九十九条,恐怕是要避免驱邪的仪式过于完美,反倒招致邪魔。虽然能这样解释,不过……」
「百百山山脚下的神社叫做九十九神社,似乎也隐含相同的意味。」
「我想八成有关系。嗳,某些地名确实是当地特有,也可能是那个地方特别如此,但原本应该有什么意义。只是,这情况究竟是怎样?」
信一郎说道,仍答应我会再调查看看,挂了电话。
另一个好友祖父江耕介,就算打电话也很难找得到人,所以我把龙巳的经历扼要整理成电子邮件寄给他。发生人偶庄事件时,我一样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不过,追根究柢,人偶庄事件的开端,可说是耕介来电告知。他在某文学奖的预审稿件中,看到用我的名字投稿的《名为百物语的物语》(当然,我完全不记得写过这种东西),不能说毫无瓜葛。现在事件看起来已完全落幕,我不打算重提那份莫名其妙的恐怖稿件,耕介想必也有同感。
身为推理写手,耕介一方面进行推理及恐怖小说评论活动,这几年亦在各种杂志写起〈日本传奇之旅〉、〈日本怪谈纪行〉、〈日本妖怪行脚〉等系列采访报导,所以我请他最近将这些稿子整理成《日本传奇纪行》,准备收入「恐怖日本丛书」。基本上,耕介和信一郎皆为合理主义者,但比起信一郎,耕介对超乎常理的事情,态度开放许多。换句话说,如果要请教这类事情,相较于飞鸟信一郎,祖父江耕介或许才是恰当人选。
祖父江耕介、信一郎和我同样出身关西,不过耕介一开口,谁都听得出他是关西人。大学毕业后,他便去了东京,至今却仍操着一口极道地的关西腔。不过,他这种择善固执的地方,我非常欣赏。
翌日的星期天下午,信一郎打电话来:
「匆促调查到的范围内,似乎只有那个地方情况如此特殊,别处看不到这么多的咒术传说。然后,我还是不懂「百」的意思,根本不晓得该从哪些资料着手。我会继续调查,不过最好的方法,就是去百巳家的仓库瞧瞧吧?另外,阿民婆对龙巳说溜嘴提及的百巳家因缘,我也颇在意。」
夜里,没想到这么快就联络上的耕介来电。
「怎么,你又扯上恐怖事件啦?」他劈头就这么说,「光从你的邮件看不出究竟,得听到详情才能评论。」
我答应迟早会详尽告诉他,也会寄龙巳的稿子给他,然后以百巳家的送葬仪式为主向他说明。
「哦,与其说是那个地方独特的做法,更像全国各地仪式的大杂烩。」
与其说是当地风俗——信一郎也持相同意见。于是,我转述信一郎提到的「丧屋」。
「不仅仅在同一建筑里度过一晚,有些地方还有跟死者睡同一床被子的风俗。」
耕介告诉我更劲爆的例子。
「那就跟汤灌一样吗?」
「是啊,算是广义的汤灌。现今几乎所有人都死在医院,那种风俗也无从保留。」
「护士不是会用沾酒精的纱布擦拭死者全身?」
「这是汤灌的遗俗吧。」
耕介讲述一会儿各地不同的汤灌方法,告一段落后,他表示想多了解阿民的事,我便告诉了他。
「哦,那个叫阿民的老婆婆是弃婴,双亲或许是巡礼的信徒吗?巡礼信徒不会毫无目的去那块土地,应该有想参拜的神社或宗教遗迹。」
「这倒有理。」
「而且,不可能只去一次吧?我不晓得是不是一年一次,但很可能去过好几次。」
「那么,阿民也许见过父母?」
听龙巳的描述,感觉阿民自从被抛弃在神社,直到进入百巳家工作,始终是孤单一人,难道并非如此吗?
「是呀。不过,阿民的父母不一定会承认『我是你父亲』或『我是你母亲』。只是,留在当地的期间,可能陪在她身边,也可能和她讲过许多话。」
「你是指,阿民就是在那个时候学到日本各地近似咒术的仪式吗?」
「这完全是一种推测罢了。」
不过,耕介的口气似乎十分确信。
「或许是在那些仪式里加上百巳家的旧习,完成一套送葬仪式。」
耕介讲到一半,语调突然充满感情:
「话说回来,还真是恐怖。龙巳父亲进行的汤灌仪式——也就是骂龙巳是妾生子、欺负他的可恶老太婆的葬礼,唔,已是五十年前的事,就另当别论吧,不过他后母的葬礼……」
耕介像在制造效果般停顿一下,继续道:
「你说龙巳看起来很苍老,其实应该才五十多岁。倘若相信你的观察,设定龙巳的年纪约是五十到五十五岁,他后母的葬礼大概是在他三十出头时举行,等于是距今二十到二十五年前,即一九七六年到一九八一年之间的事。那时还会举行这样的仪式啊……」
「即使是五十年前,也够惊人了吧?」
听耕介的口气仿佛龙巳儿时经历的葬礼不算什么,我不禁诧异地反问。
「不不不,没那回事。你不是曾向我介绍民俗摄影师Y吗?」
「嗯。」
摄影师Y随同大学的学术调查队,深入日本的穷乡僻壤,甚至是可称为秘境的荒地拍摄,不光是日本,也拍摄世界各地的民俗照片。他的摄影技巧受到青睐,还曾陪伴某位作家进行探访妖怪的冒险。
「Y告诉我,他国中时去了乡下的奶奶家,好像是四国的某个村子。对了,你知道犬神吗?」
他突然岔开话题,我内心微讶,不过姑且先应声「知道」。
犬神是以中国、四国地方为中心受到信仰的神明,特异之处在于以人力造神这一点。
方法有几种,代表性的做法是把狗埋在地下,只让狗头露出地面,然后完全不给予饮食。不久,狗就会陷入饥饿状态,此时再把食物摆到狗面前,但绝对不能教狗吃到。于是,狗会流涎不止,伸长脖子拼命想要去吃。最后,冷不妨一刀砍下狗头,加以祭祀。这便是被称为犬神大人的神明。
「然后……」
耕介接着道。
「有一天,Y的奶奶说『现下在祭祀犬神大人,一块去瞧瞧』,便带着Y出门。当然,Y压根不晓得什么是犬神,顺从地跟上。
奶奶领着他到火葬场后方,地上倒扣着一个桶子。『喏,』奶奶示意一声,拿开桶子——只见一只狗埋在地下,唯有头露出地面,一双眼睛骨碌乱转。」
「咦!真的假的?」我忍不住冒出关西腔。
「真的。Y吓一大跳,受到极大震撼,但直到上高中,他才问奶奶那究竟是什么,终于认识『犬神』。
于是,他发出疑惑:『那样狗不会跑掉吗?』奶奶理所当然地回答:『把狗绑在十字竹架上,连同竹子一起埋进地下,狗就绝对爬不出来了。』」
太恐怖了——这真正是恐怖日本。
况且,这段经历最恐怖的,不在于「看到只有头露出地面的狗」的事实,而是奶奶解释「把狗绑在十字竹架上埋进去,所以狗绝对爬不出来」的细节太过真实。
「听好……」
耕介不理会惊诧的我,继续道。
「从Y的年纪倒算,他是在一九六〇年代初期看到犬神,换算成昭和,便是三十年代后半。不可能到了那一年,四国的居民就突然不拜犬神,所以应该持续好几年。这表示,至少到昭和四十年代的日本,仍存在此一习俗。当时,日本再没几年就要举行万国博览会。」
原来如此,相较之下,百巳家的送葬仪式根本算不上不可思议。
「不,用不着回溯到那么久远,我还从Y那里听闻另一件事。」
祖父江耕介也喜欢类似的传说,尤其他目前在撰写这方面的纪行文,自然会联想到许多例子。
不过,他何时从Y那边打听到这些的?该说不愧是耕介吗?真是可怕的采访能力。
「当时,Y已成为职业民俗摄影师,所以是一九七〇年代中期到后期。他随同一支大学的调查队,留宿某地方溪谷的村落。
据说,那村子很早以前就一直只有三十四户。没继续增加,也没减少,总是维持着相同户数。
由于是这样一个村子,民风非常封闭。嗳,见是大学前来进行调查,村人没让他们吃闭门羹,但气氛非常诡异。当然,村子里没住宿设施,调查队分头住到各村人的家中。Y也打扰了某一户。
可是,再怎么封闭,住在一起,情感还是会渐渐变得融洽,Y也慢慢和村人混熟。村人告诉他许多事,他拍照时,亦会提供许多协助。
不过,一提及村里某座小神社,众人便都三缄其口。Y形容那是座平凡无奇的小神社。
虽然觉得奇怪,Y却没深入追问,暂且搁下心头的困惑。
有一天,Y偶然窥望神社的祠堂后方,发现铃铛堆积如山。那不是最近才堆起的,而是几年、几十年之间慢慢积累,最底下的铃铛几乎都已腐烂。
那些铃铛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Y满脑子疑惑,却百思不得其解。不知为何,他觉得绝不能问村人。
「最后,真的是非常突然,Y无意间发现铃铛的用途……」
耕介应该不是在卖关子,他像要喘息似地,停顿一拍。
「Y说,一个铃铛就代表一个人。
死因不明,总之那村子只要死一个人,村人便会在神社的祠堂后方放上一枚铃铛。其中,可能有为减少人口杀掉的新生儿,或将上了年纪的老人送到所谓的舍姥山,总之,每死一个人,就会放上一枚铃铛。三十四户的数目,就是如此维持下来的——Y恍然大悟。
理由不清楚。约莫是要在那块土地生存,三十四户是最大限度,也可能是某些近似陋习的理由。
Y认为,那村子一定世世代代遵守铃铛的仪式。」
蓦地,脑海浮现荒凉的小祠堂后方,铃铛堆积如山的情景。底下的铃铛腐烂,与周围的铃铛同化。明明是许多个别的小铃铛聚集在一起,却不知不觉在想像中变成神秘莫测的大怪物。
「大学那边的调查结果,也印证Y的看法吗?」我像要甩开妄想般问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Y并未把想法告诉调查队,纯粹以摄影师的身分同行,不愿多管闲事。」
就算Y的假设正确,村人也不可能承认罪行。
「那村子现在也……」
「不,调查队进入调查后,没几年就……」
耕介的话声忽然中断。
「怎么?喂……」
半晌,耕介一字一顿,像在确定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告诉你吧?」
「嗯,我初次听说……哪里不对劲吗?」
又隔半晌。
「那就是心理作用吧……没有啦,我好像也发生过同样的事。」
「似曾相识吗?」
「是啊……很像我提过,或曾客观看到自己说出此事的场面……」
「不可能吧?」
「嗯。可是,我有类似的感觉……嗳,算了。抱歉,讲到哪里?」
先前的踌躇一口气消失,耕介的心情转换得很快。
「呃,那村子还在吗?」
「不,沉到水坝里了。就是水坝的建设案底定,才急着调查吧。喏,就是××溪谷。」
耕介丢出一个我也听过的溪谷名称。
「那村人呢?」
「迁到邻近的市区。当然,铃铛的习俗也就断了吧。」
许许多多的习俗,就是这样日渐消失吗?我感到有些寂寥。
「我不是专门的民俗学者,不敢轻易断定。不过,昭和五十年代后半,也就是进入一九八〇年代后,有些地方还保留着各种风俗。关键之一,应是生于明治时期的家长在世与否吧。若世代轮替到儿子那一代,风俗或许会自然灭绝,但不是立刻消失。我想大概不会再把狗埋进地下斩首,不过百巳家进行的仪式,极可能仍存在吧?」
耕介的话很有参考价值,我向他道谢,接着问:
「对了,你最近有去奈良采访的行程吗?」
祖父江耕介笑道:
「喂喂喂,你还要叫我去当地调查?虽然人在密室状态的御堂中神秘消失,这类事件的确让人很心动。」
在御堂神秘消失——原来如此,也能从这角度切入。说得夸张点,我顿时豁然开朗。
龙巳的体验,我完全当成长篇真人真事怪谈的题材。可是,单看他父亲消失的情况,确实能说是有个活生生的人自密室消失。
百蛇堂位于百巳之森深处,是百巳家代代为死者进行汤灌的地点,有两个出入口。正面是嵌着格子门的狭小入口,待龙巳的父亲进入御堂,由阿民从外侧卡上门闩。御堂侧面靠里边的对开小门,是用来将棺材推进堂内的门,设有特殊机关,虽然能从外头打开,却无法从里头打开。换句话说,推进装着龙巳祖母遗体的棺材后,堂内的父亲即使想从那里出去也不可能。不仅如此,这道门亦从外侧上锁。然后,正面的门与棺材口的锁钥都供在百巳家隐之间的佛坛上,由复数的人整晚看守。一夜过去,打开御堂一看,哪里都不见父亲的踪影——确实是一桩密室案件。
「我暂时不会去近畿,不过,如果是支付采访费用的正式委托,要我上哪儿都没问题。」
耕介好像误会我沉默的意思,谈起生意来了。
「唔……」
和杂志不同,一般书籍很难挤出采访经费。更别提这个题材还不晓得能不能出版成书。
我兀自沉吟,于是耕介说:
「不必在意,我明白出版社的状况。有机会顺便过去,我再考虑看看,你就别抱期望地等着吧。倒是……」
耕介稍微换副口气。
「刚才跟你聊天,我就一直觉得怪怪的。」
「怪怪的?」
「就是不晓得哪里怪。我暗暗揣测,会不会是在何处看过、听过类似百巳家的习俗,或读过接近龙巳碰上的异象……但都不是。」
「……」
「然后,我意识到自己打一开始便觉得不对劲。」
「打一开始?」
「没错,就是地名。」
地名?奈良县蛇迂郡它邑町蕗卯桧,这个地名怎么了吗?
「难、难道你瞒着我们,其实你是那里出生的?」
「白痴,光是你小学在那里住过一阵子就够巧的,要是我又出生在那里,岂不是太扯?」
「说得也是……」
「嗳,若巧到那种地步,便像是冥冥之中注定的,挺有意思。」
耕介有些喜孜孜地补充,接着说:
「不是那样,我似乎听过这个地名。」
「从哪边……?」
「不是书就是电视……应该不是听别人讲的。说是书,也不是民俗学相关的书,说是电视,也不是电视节目……等一下,你等我一下。」
耕介好像离开了电话,却迟迟没要回来的样子。
等了一会儿,感觉很花时间,我心想或许稍后再回拨比较好,准备挂断时——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我在找剪贴簿。虽然现在网路这么发达,剪贴簿这玩意还是派得上用场。」
这么一提,耕介会依文学、民俗学、社会案件、生活、自然、建筑、医学等领域,剪贴整理报纸和杂志。
「你找到什么吗?」
「嗯,找到了。」
耕介好似正再次确认剪贴簿,半晌才又开口:
「这是五年……不,是六年前的事,跟龙巳应该没直接关系……对了,我想请你去问一下,龙巳因后母病重回家是哪一年?」
「没问题,马上就能问到。倒是六年前怎么啦?」
耕介异常亢奋的情绪透过话筒传来。
「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当地发生古怪的案件。」
「案件……命案吗?」
「不,不是命案。有小孩不见。」
「儿童……失踪啊……」
我听见翻阅剪贴簿的沙沙声。
「感觉不是普通的失踪。」
「什么意思?」
「那年的暑假,有三个小孩……不见。」
「三个小孩不见?」
这是在说什么?瞬间,我脑中浮现龙巳提到的百百山,难不成……
「百百山吗?那三个小孩是在百百山失踪?」
隔一会儿,耕介回道:
「不,光从报纸看不出明确的地点,不过,其中一人是在巳珠之薮一带消失……你晓得是哪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