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过去,我原本预定星期一上午去图书馆,却取消计划,像平常一样进公司。
听过飞鸟信一郎和祖父江耕介(尤其是耕介)的意见后,我认为只是到图书馆查书,是寻不出什么端倪的。
何况,比起查证送葬仪式,我更介意耕介提及的三名失踪孩童。说到巳珠之薮,应该是送葬队伍前往百蛇堂的途中,百巳家当主参拜小祠堂的场所。或许这才是单纯的巧合,但不知为何,我就是觉得如鲠在喉,在意得不得了。
编辑部的上班时间是十点,所以我一到公司就能立刻联络龙巳。可是,检查一下电子邮件并回信,同时处理完一些杂务后,已十一点半。
我拿出收到的名片,拨打龙巳京都住所的电话。
龙巳美乃步——名字读成minobu吗?字面相当女性化,很稀罕的一个名字。
电话响了一会儿,迟迟无人接听,我正想挂掉时——
「喀嚓」一声,电话接起。
「喂……」传来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女声。
我满心以为会是龙巳,不禁语塞。
「喂……」话声再度响起。
「抱、抱歉,我是东京D出版社的三津田,请问你先……龙巳先生在家吗?」
我原想说「你先生」,但发现女子的嗓音相当年轻,随即改口。对方搞不好是龙巳的女儿。
「请稍等。」
女子幽幽留下一句,离开话筒。
这次没等太久。
「喂,我是龙巳。」
我听见异于女子的幽冥嗓音。
「我是前些日子见过面的三津田,当时承蒙您告诉我贵重的体验。」
我先为之前的事道谢。
「噢,是三津田先生。不不不,我才要谢谢您,陪我聊那么久,真是不好意思。」
语气变得活泼了些,然后是一段感谢,接着他说:
「其实我正在写稿,大概下星期能寄给您……」
他的经历错综复杂,再怎么样都太勉强了吧?我大吃一惊。
「不必过于勉强,我反倒希望您能慢慢回忆,尽量详实描述。」
听我这么劝告,龙巳回答:
「哦,其实我以前写的小说,也掺进不少实际发生过的事。所以,有些地方把以前的稿子拼凑起来就差不多,应该比从头写快。而且,我现在没工作,有的是空闲……」
这么一提,L说过龙巳一直在写近似半自传或私小说的故事。即使零散,但有那样的底稿,写起来确实会较迅速。
「这样啊,那就期待稿子的完成。」
我殷勤地说,接着问:
「不好意思,我换个话题。您晓得六年前发生在蛇迂郡它邑町的儿童失踪案件吗?」
「……」
和乐融融的对话气氛陡然中断。
「喂,龙巳先生?」我试着呼唤。
「是……」他又恢复成幽冥的话声。
「唔,其实我还没仔细调查,不过据说在百巳家附近,且是巳珠之薮一带,三名孩童失踪。当然,这与您的体验无关,但我有些在意,想请教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
他以为我在胡乱找碴,觉得受到冒犯吗?
「呃,如果您不清楚……」
毕竟不是值得追问不休的事,我决定干脆地缩手。
「对了,虽然拜读原稿大概就能知道,不过想请问一下,您为令堂回百巳家,是何时的事?」
「……」对方再次回以沉默。
我甚至无法从话筒听到呼吸声。他该不会扔下话筒离开了吧?
「喂?」
……
「龙巳先生?」
…………
「……抱歉。」
终于传来细微的话声。
「嗯……您怎么了吗?」
「啊,我头很痛,得先挂电话。」
「咦……您不要紧——」
嘟嘟嘟嘟——电话挂断。
怎么搞的?
我问到不该问的吗?不管怎么想,八成是儿童失踪案触怒他,但怎么会……?
表面上厌恶百巳家,其实仍不愿听到别人批评吗?可是,我不过是提及巳珠之薮附近有孩童失踪。
莫非……
六年前,难不成龙巳也去过那块土地?然后,他握有儿童失踪案的某些线索……?
想到这里,我立刻开电脑连上网路,进到新闻搜寻网站,输入关键字「奈良县蛇迂郡、儿童、失踪」。
搜寻结果有八件。其中三件与历史相关,两件是山中遇难,一件是河川溺水意外,剩下的两件似乎就是我要找的报导。
我先打开一个连结,大略浏览内容后列印出来,再看另一则,同样列印出来。
接着,我也搜索周刊杂志方面的报导。几本杂志详细报导过,我也列印下来。
然后,我重新仔细阅读,比较报导内容。只是,光搜寻网路,有时无法读到全文,总有隔靴搔痒之感,但仍获得一些资讯,整理为左列要点。
一,失踪案集中发生在六年前的一九九五年八月中旬。
二,首先是八月十六日,就读它邑小学三年级的眉墨光(当时九岁)失踪。他最后被目击到的地点在牛亡川附近,黄昏时分,他和一起游玩的朋友在那里道别,从此下落不明。
三,接下来是八月十八日,就读同一所小学一年级的多东纲太(当时七岁)失踪。他最后被目击到的地点是巳珠之薮(俗称)周遭,邻近寺院的住持下午两点左右路过,看见他单独待在那里。
四,最后是八月二十一日,就读同一所小学一年级的相丸善太郎(当时七岁)失踪。吃过午餐,母亲目送他出门后,就没人再看到他。
五,此外,八月二十四日,就读同一所小学一年级的外桐夕子(当时七岁)不见踪影。她的母亲报警后,警方进行大规模搜索,终于在巳珠之薮后方的百巳之森(俗称)中找到衰弱的夕子。夕子与二十一日失踪的相丸善太郎是青梅竹马,她想起暑假时善太郎提过要到百巳之森探险,所以独自去找善太郎。她还表示,在森林里遭到漆黑怪物的追赶,只好拼命逃跑。
六,打一开始,警方似乎就没把绑架勒赎的可能性列入考虑。因为这块土地从没发生过绑票案,且失踪的孩童都出身一般上班族家庭。由于集中在暑假期间,警方第一个想到的是他们可能在河川或山上碰到意外,直到多东纲太失踪,才将变态犯案的可能性纳入考量,展开搜查。而外桐夕子目击的「漆黑怪物」,让警方完全锁定变态罪犯的方向侦办。
七,最后一个报导失踪案的,是同年九月中旬出版的《周刊流言》〈盛夏的神秘案件 潜伏于森林的漆黑怪物袭击孩童!消失的三名孩童究竟流落何方?〉根据这篇报导,失踪的三名孩童没有一人寻获。
我当时跟龙巳说三名孩童消失在巳珠之薮附近,实际上似乎不是。不过,对于此事,我脑中浮现一个想法。
望向时钟,已是两点。我决定外出吃午餐,然后直接去神保町的三省堂书店,确定一下我的想法。
匆匆用完午餐,踏进三省堂的地图区。进行这样的调查时,最好用的其实是道路地图。道路地图不仅分成各都道府县出版,连乡下地区的资料都钜细靡遗,非常管用。我马上找到奈良县的地图,翻开蛇迂郡,滴水不漏地查看起它邑町一区。
果然没错。顺着牛亡川往上游前行,就会进入百巳之森,巳珠之薮想必也在那附近。换句话说,三名(把女孩也算进去就是四名)儿童失踪的案件,几乎发生在一条线上,警方当然注意到了吧。那么,歹徒是熟悉这块土地的人吗?
回到公司后,我仍旧将工作搁在一边,思索着失踪案。
幸好工作方面,预定十一月下旬出版的《妖怪旅日记》在等印刷样本,预定十二月中旬出版的《妖怪十二支巡礼》稿子已交给印刷厂,在等稿样,且明年一月没有出版企画(或者说,我春天到夏天实在忙过头,为了年底年初能好好休息,才这么安排),所以就年末工作逐渐逼近的十一月中旬来说,我空闲不少。
「三津田先生,你又牵扯上怪事了吗?」
不知不觉间,后辈玉川夜须代从对面偷看我的手边,问道。
「要是再像住进那栋房子时吃上苦头,我也不管喽。」
这么一提,我让她用真名在《恐怖小说家的栖息之处》里登场,遭本人抗议「写得那么不可爱」。我打算在下次的作品中好好将她的贪吃相写进去。
不是要报复《恐怖小说家》的事,但她那副「早就看穿你的企图」的态度,教我一阵恼火。
「白痴,只是企画资料啦。」
附带解释,「白痴」对关西人就像口头禅,开头总要先来上这么一句。关西人经常劈头便骂「白痴」或「你白痴啊」,才继续说下去。
玉川夜须代也是关西人。我负责的杂志部门从京都迁到东京时,她恰恰从书籍部门调来东京。而且,她刚毕业进公司时,被分派到我待过的佛教编辑部,我们可谓缘分不浅。
「少来,瞒我也没用。三津田先生现在正闲着吧?」
玉川平常看起来呆呆傻傻的,其实相当敏锐。
可是,我不能在她面前暴露出弱点,连忙反击:
「是啊,一月手上没书要出版,轻松不少,但二月有《伦敦的怪奇传说》,三月还有《水木茂的80个秘密》,忙得很。我才没空管你口中的怪事。」
《伦敦的怪奇传说》是委托仁贺克雄执笔的企画,介绍神秘怪客弹簧脚杰克、杀人理发师史维尼·陶德、秘密结社地狱之火俱乐部等,喜欢英国推理小说的读者都听过,但不知详情的怪奇传说。我沉迷于「恐怖日本丛书」,明明对外国相关企画早就腻了,仍会编辑同样的内容,是本性难移吗?
「唔,这样啊……」
玉川嘴上这么说,却根本不相信我似地鼓着腮帮子,继续忙她的工作。
我心想,还是别在公司大剌剌地进行调查比较好,毕竟这不是该在工作时间做的事。不过,以我的情况,正在做的事有时不太确定会不会变成工作——也就是不晓得能否具体变成企画,所以常感到伤脑筋。
尤其是像这次的情况,虽然可能变成长篇真人真事怪谈的企画,但我感兴趣的儿童失踪案或许与企画没有直接关系,着手调查就很难说是公事了。
最后,这天我虽然有点介意玉川夜须代的眼光,仍决定继续上网调查失踪案的资讯,同时搜集奈良县蛇迂郡它邑町的相关资料。只是,当地的主要产业是林业,没什么特别的观光资源,所以并无额外的收获。不过,大概是看着地图,刺激了我孩提时代的记忆,不知不觉间,我蒙胧地回想起镇上片片断断的景色。
隔天早上,我还是跑一趟图书馆,翻找奈良地区的乡土资料,但仅领悟到这类资料在当地调查较有效率。
中午到公司一看,我发现桌上摆着《妖怪十二支巡礼》的稿样。
「咦?」
稿样预定明天才会出来。我到制作部一探究竟,伊藤笑咪咪地解释:
「印刷厂也在年底大赶工,可是我逼他们提早一天弄好。请慢慢校稿吧。」
「谢谢……」
我心情复杂地返回座位,看起稿样。若眼前有迫切的工作,就算时间充裕,我还是会优先处理。
「忙起来啦。」
抬头一看,玉川夜须代邪恶兮兮地笑着。
我在隔天黄昏交回稿样。这个星期的后半,我和仁贺先生进行脱稿前的最后讨论,并修改多名作者共撰的《水木80》原稿等,忙着平常的工作度过。
周末除非出门,我几乎都在写小说。其实,平常回家后,我也该打开电脑写稿,但碍于工作性质,往往会晚归,且下班后我实在没毅力继续创作。
忘了是谁,总之有个从上班族转职成为作家的人,曾在某处写过他还是上班族时,经常留在公司写小说。这么一来,同事以为他在加班,而他也因不是待在家里,无法偷懒,一举两得。
我大受铭感,模仿过一次,最后还是罢手。编辑多半是夜猫子,如果在公司加班的没几个人,或许可能写稿,但晚上的编辑部搞不好比一般公司的白天热闹。要我在这种状况下专心创作,根本是痴心妄想。话说回来,等人变少再动工,即使注意力较集中,仍有错过末班电车的危险。这些问题都是后来才想到的,明明是每天上下班的职场……
这个时候,我正在写暂名为《推理作家的书单》的长篇。其实,《恐怖小说家的栖息之处》脱稿后,有段时间我卧病在床,突然想起十几年前,和飞鸟信一郎碰上的有关奇妙同人志《迷宫草子》的回忆,此一长篇就是根据那段回忆书写。不过,异于前作,打一开始我就当成虚构小说来写,大加渲染。由于虚构与现实交融的恐怖,我在前一本作品已受够,才会无意识地设下防线吗?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原打算周末继续写作,但就是不顺利。我以为自己并不特别在乎,内心某处仍介意着龙巳的事吗?我莫名郁闷。
我放弃写作,从堆积未读的书山中物色,目光却净在书本之间游移,一本书都挑不出。我束手无策,想着干脆外出散步转换心情,望向窗外,天空一片阴沉,似乎随时会下雨。在这样的天气下,我也没心情在散步后邀谁喝个一杯了。
此刻,最好的选择就是看恐怖片。我从渺小的收藏中找出文森·普莱斯(Vincent Price)、克里斯多福·李(Christopher Lee)、彼得·库辛(Peter Cushing)、约翰·卡拉丹(John Carradine)等豪华阵容同台,且脚本精良的《鬼屋之影》(House of the Long Shadows),及克里斯多福·李、彼得·库辛、特利·萨瓦拉斯(Telly Savalas)等共演,难以形容的怪作《僵尸特急地狱号》(台译《恐怖列车》)。后者原名《Horror Express》,非常帅气,不过,日本版标题那种近乎搞笑的微妙品味更凌驾其上。
好笑的是——还是该说是我天性单纯?我的郁闷消解大半,甚至打算趁势再看一部克里斯多福·李演出的影片。换成菊地秀行先生,一定会问为什么不选《吸血鬼德古拉》,但我在《鞭子与身子》(La Frusta e il Corpo)与《所有恐怖》(La vergine di Norimberga)之间犹豫不决。
前者是马里奥·贝瓦(Mario Bava)以约翰·M·欧德(John M Old)的名义拍摄的作品,克里斯多福·李饰演一个有虐待狂的放荡贵族。而在后者的安东尼奥·马格赫特(Antonio Margheriti)作品中,他的角色是拷问博物馆的管理员,也就是佣人。两部作品的舞台设定在古堡等地点,皆气氛满点,也有猜凶手的谜团,可乐在其中。不过,两者都不是本格推理电影,比起解谜,不如从古典恐怖片的角度观看——最后,我挑的是《鞭子与身子》。虽然两部电影氛围十足,但要论映像美,贝瓦仍技高一筹。况且,可能摆脱不掉德古拉伯爵的形象,相较于佣人,克里斯多福·李扮贵族合适得多。
托影片的福,我精神大振。接着要看贝瓦的《驱魔任务》(Operazione paura)吗?还是,克里斯多福·李与库辛共演,约翰·布拉克邦(John Fenwick Blackburn)的《Nothing But the Night》原作的《恶魔之夜》?不然,来看罗伯特·布洛奇(Robert Albert Bloch)脚本的影集《精神病院》(Asylum)或《穿梭魔境》(Torture Garden)?我费了好大一番劲,才克制住继续看下去的冲动。
我总算把观赏的影片控制在三片内,剩下的时间写稿,小说多少有所进展。
假日过去,星期一早上的小会议前,我与坐在隔壁的玉川夜须代分享此事,她却回道:
「三津田先生的心理治疗这么廉价,真好。」
她大概是睡眠不足、心绪不佳,口气十分瞧不起人,害我瞬间动了肝火。岂料,这周过去一半时,一桩更强烈牵动我情感起伏的事情,正等着我。
龙巳把他的神秘体验原稿寄来了。短短十天就写出足以匹敌一般长篇小说的分量,我直觉是用打字的,没想到居然是手写。从龙巳给人的印象,或从年龄给人的感觉,手写确实较适合他,但我还是佩服他竟能一笔一画写出这么多字。不过,笔迹有点女性化,可能是接电话的那名疑似女儿的女子代笔。即使如此,也是一件大工程吧。
我立刻影印两份,分别寄给飞鸟信一郎和祖父江耕介,然后,除了十万火急的工作全丢开,用完午餐便专心读稿。
稿件的形式为龙巳追溯过往,前半是五岁到六岁的回忆,后半是三十出头时,接到后母危笃的消息,返回百巳家后的遭遇。尽管听本人说过一次,我仍马上就被吸引。
我沉浸在原稿中,不知不觉地,时间来到下午三点左右。
「来,咖啡。」
抬头一看,玉川夜须代捧着托盘站在我身边,咖啡旁甚至摆着饼干。
「啊,谢谢。」我姑且道谢,紧接着问:「你有何目的?」
玉川露出过度夸张的羞怯模样,发出娇嗔:
「哎唷,讨厌啦,三津田先生,什么目的,说得我泡咖啡给你是别有用心似的。」
「好了,快点说吧。」
「那是怎样的稿子?」
她装可爱装得很突然,变回真面目也变得超快。
「毛遂自荐的稿子。」
「骗人。这么忙碌的时期,你怎么可能专注地读毛遂自荐的稿子?」
我刚才也提过,她在古怪的地方特别敏锐。
我敷衍一阵,却毫无效用。周围的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真受不了你……」
我站起身,玉川微笑着尾随。
若是公司所在大楼一楼的咖啡厅,不晓得会碰上什么人,所以我带她到有点距离的汉堡店。
玉川问能不能点餐?我骂道:
「白痴啊,这种情况,应该是你请客吧?」
虽然这么说,我仍落得请她柳橙汁和松饼的下场。
「听好,这件事还不要告诉别人。不管是公司内外,对作家也不能说。」
先这么警告后,我告诉她龙巳的事。
不必担心玉川和我的企画重叠(或者说,我的企画跟公司里任何一个人都不会重叠),可是万一她泄漏口风,事情也可能传到意想不到的人耳中。
「我怎么会说出去?」
玉川原本兴冲冲的,简略告诉她龙巳的事后,她的表情逐渐发僵。假如详细说明,时间再多也不够用,所以我真的是讲得非常简单扼要,然而,我仍看出她的脸色转眼变得难看极了。
「三津田先生……」
大致解释完,我喝起咖啡。不料,玉川莫名严肃地开口。
「嗯?」
「这件事……还是不要牵扯太多比较好吧?」
我差点喷出咖啡。「你有没有专心听我说啊?这种长篇怪谈实录,不是随便碰得上的。」
「这我明白……」她的态度异于平常。
「啊,难道你是怕了?」
我逗着她,难得她没反应。
「那个叫龙巳的人经历过那种事的地方,三津田先生也住过一阵子吧?」
她的眼神很认真。
「所以说那是巧合,嗳,也算是幸运吧。如果我对那块土地有点认识,进行编辑作业时应该会有正面作用。即使派不上用场,至少不会有问题。」
我稍微放柔声调。玉川似乎犹豫着该不该回话,最后低语:
「可是换个看法,那不也是种因缘吗……」
店里的喧嚣仿佛瞬间消失,我突然觉得脖子暴露在冷空气中。
「我不是指那个叫龙巳的人跟三津田先生有什么真正的因缘……他的事绕来绕去,竟然绕到知悉那块土地的编辑三津田上头,总觉得……里头似乎有某些因缘。」
「……」
我们沉默半晌,避开彼此的视线。
在旁人眼中,或许我们就像在谈分手的情侣。我和她坐的这桌,氛围便是如此诡异。
「请让我也看看那份稿子。」
不久,她开口请求。
「唔……这个嘛……」
「不让我看,我就把这件事说出去。」
我不认为她会真的说出去,但让她看稿子也令我犹豫。这样像是将为我担心的她卷进来,感觉不是很好。
「那种毛遂自荐的稿子,由复数的编辑看过较好吧?」
我迟迟不答应,她便改用正攻法。
的确,整理成企画拿到会议上时,要是玉川也读过稿子,帮忙保证内容有趣,一定会如虎添翼。
可是……尽管犹豫,下一瞬间我却甩掉犹豫般张开嘴巴:
「你自行影印。」
不晓得我为何会答应。
她点点头,我们便返回公司。
这天,我在公司看完一半以上的稿子。果然,只要待在公司,仍会受到许多干扰,无法全神投入,而且也没把握能在末班车前读完,所以我过十一点就准备离开。由于早料到这样的情形,七点我随便吃了下晚餐,好专注面对稿子。
回去前,我留神一看,玉川夜须代趴在桌子上专心读稿。
「快回家吧。」
我叮嘱她一句,便走出公司。
若是接近末班车的时刻,电车往往挤满喝醉的上班族,但这种时间从水道桥上车,空位还满多的。附带一提,我搭乘的是JR中央线,过三鹰后,有一连串武藏某某、某某小金井的站名,其中有个叫武藏名护池的车站,就是我下车的地方。可是,这段区间相似的站名太多,至今我仍搞不清那究竟是从三鹰算起的第几站。
我在武藏名护池站开门的那一侧座位最左端坐下,继续读剩下的稿子。起先,我还听得见车内的杂音,渐渐便沉迷在稿子里。
龙巳体验的异象很吸引我,但不知为何,他经历的民俗学世界——尤其是关于送葬百规的描写,更深深掳获我的心。举个例子,就像是阿民安排他的祖母及后母葬礼的场面。
看着这些描述,我涌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这种心情是出于编辑的立场吗?是身为少数知道龙巳经历的人的立场吗?或者,是身为日本人的立场?我不清楚,不过,总觉得有种莫名黏稠的触感,绝不舒适,但也不令人嫌恶。无论好坏,我都被这个故事纠缠住了。
话说回来,明明听过一次,早已知悉内容,怎还会如此不可自拔?的确,稿子里有着细节说明和描写,也更明了易懂。可是,相反地,我逐渐有愈读愈混乱,仿佛身陷无底沼泽,或落入大蜘蛛网般的厌恶感觉。
想想龙巳当时才五岁,他的记忆力实在惊人。即使有些知识是后来学到的,但能够如此详尽记叙孩提时代的体验,相当不容易。我暗暗思索,却觉得其中隐含着没说出的重大事实,未经整理就抛下的重大事实。
会是什么……这种……
说过却没记下的感觉……
写下却没提到的内容……
不知不觉,我忘了继续阅读稿子,脑中只剩「是什么」、「是什么」的疑问在打转。
然后,不断反复的疑问呼应着电车的喀哒声响,舒适地在脑中回荡。我侧耳聆听,默默打起盹……
…………
有股触感……
……
某种东西碰到我的右颊。
有点刺刺的。
半睡半醒之际,只觉得右颊上有异物……像是头发轻轻扫过……
我赫然清醒。
我仍旧低着头,眼角余光瞥见右座不知不觉间坐了个人,似乎身穿黑色女装。左侧的车门附近也站着一个西装上班族。
刚刚右颊的触感……是右边女子的头发吗?
我暗暗思索,努力地窥望,却看不到类似长发的东西。
大概是心理作用吧……
我再次闭上眼。
……!
这次是脖子一阵搔痒。
而且……那东西在动。
我全身爬满鸡皮疙瘩,在暖气大开的电车里,面颊和背后淌下冷汗。
我慢慢睁开眼。
视野中依然空无一物,脖子却清楚残留着什么东西碰过的触感。
不是右边女子的头发吗?
若无其事地往右看不就得了?然而,不知为何我无法抬起头。
如果抬起头,那里……
我以为那里会有什么?就算真有什么,这可是电车的车厢,哪会发生可怕的情况?可怕?我在害怕吗?怎么可能。
好,抬头瞧瞧吧。
稍微抬头的瞬间——
窸窣……
一种类似爬虫类皮肤的冰凉触感贴上脖子。
我登时全身冻结,接着汗水一口气喷出毛细孔,寒颤一次又一次窜过背脊。
谁……坐在我右边的是谁?
我无法再抬头,也无法低下头,非常别扭地半垂着头。
我大大睁着双眼,却无意识地避开右侧,尽量不去看。心脏激烈跳动,呼吸渐渐变得粗重,我感到十分苦闷,呼吸困难。我不禁想起「恐慌症」一词,脑袋不听使唤地左右微微晃动。我好像能看到自己的头愈摇愈厉害,接着大声尖叫。可是,另一个我冷静地判断变成那样就完了。我拼命克制不要摇晃脑袋,努力咽下涌到喉边的尖叫。瀑布般的汗水从脸上涔涔滴落,我犹如浸泡在冷水中,衣服湿淋淋又恶心地贴附全身。心脏的跳动益发激烈,喘息不止,我痛苦得简直快窒息。另一方面,尖叫随时都会冲口而出。视野一片模糊,脑袋逐渐空白,意识即将远去。我感觉自己快坠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就在我的脚下张开大口。啊啊,我要掉进去了,从此被黑暗吞没,再也回不来……就在我这么想时——
啊啊啊……
右耳畔传来古怪的叫声。
我倏地站起,电车恰恰抵达武藏名护池站。
车厢里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拥挤,离开座位的我,前方站着许多乘客,好似要挡住我的去路。但我毫不理会,拼命推开那些人,挤向出口。
「喂!」「推什么推!」「干嘛啦!」「真粗鲁。」周围立刻抱怨四起,但我完全无视,勇往直前,一心离开刚才坐的地方。我一心祈求快点离开这辆电车。
在乘客们目送异常者般的眼神下,我踩着蹒跚不稳的脚步勉强下车。我顽固地不看右边,来到月台。
发车的瞬间,我瞥向方才坐的车厢座位一带。
那个最角落的座位已被上班族模样的男子占据。而座位的右边,也就是我刚刚坐的右边,空无一人。只有那里空出一个人的座位。
车厢内明明颇为拥挤,却没人去坐,仿佛那根本不是空位……
电车丢下伫立月台的我,早不见踪影。一起下车的乘客几乎都出了验票口,月台上只有等待下一班电车的稀疏人影。
我把抱在怀里的稿子收进皮包,走出验票口,穿过车站的南町商店街,步向F公寓。
方才是幻听吗?我边走着,脑中充塞这个想法。
发生过人偶庄的事件后,我就不愿再经过「另一道黑暗坡」。不过,完成《恐怖小说家的栖息之处》后我看开了,偶尔也会经过那里。尤其是想事情时,多半会无意识地选择那条路线。
这天晚上也是如此。注意到时,我途中偏离南町商店街,选择通往「另一道黑暗坡」的路线。
看到走这条路回家时经常光顾的便利商店灯光,我赫然回过神,但也懒得折返,干脆踏进便利商店。
或许是因为步入灯光明亮的店内,走到这里前,我还半信半疑地怀疑是自己听错,却在不知不觉间确信那绝对是幻听。
这么一来,人就会想些现实的事。
家里的啤酒应该喝完了。这个季节喝啤酒有点不太搭,可是我不愿清醒地读剩下的稿子。何况,现下也不是想喝威士忌或红酒的心情。这种时候还是快快洗澡,大口喝啤酒,一股作气读完稿子吧。我暗暗计划。
客人只有我一个。平常杂志区都会有一、两个学生样貌的人在翻书,但今天很冷,大概都躲在家里吧。
可能是晚餐吃得太简单,我有点饿,打算买三明治配啤酒。我在商品架前犹豫不决,自动门忽然打开,一名女子走进来。
我选好三明治,步向摆着啤酒和瓶装饮料的冷藏柜。漫不经心地望去,我发现女子根本没买东西的意思,只是没头没脑地在商品架之间忙碌穿梭。明明已十一月底,女子却仅仅穿着黑洋装。
不是说笑,起先我真的以为她觉得冷,才会走来走去。可是,我马上想到这年头怪人很多,小心为妙。为了避免和她对望,我不再看她,把视线移回饮料柜。
我没特别钟爱的品牌,挑选啤酒时烦恼了一下。什么都行,反倒教人烦恼。
开着门挑选会让冷气跑掉,也会冷到自己,所以我隔着柜门挑选。为了让客人看到内容物,柜门当然是透明玻璃,而玻璃上有东西在动。
咦?我吃惊地定睛一看,只见背后有个黑色的玩意。
刚才的怪异女子不知何时站到我身后,我莫名感到厌恶。不会有人喜欢陌生人站在身后,但不是那种感觉——该说是更接近本能的直觉吗?我心生一股嫌恶感。
即使如此,我仍以为女子是要买啤酒,便拿了两罐选好的五百毫升罐前往柜台。
我边步向柜台,边偷瞄身后确定没人。黑衣女子已离开店里。
顾柜台的是个疑似店长的中年男子,我猜这是他辞掉工作而开的店。偶尔会看到像是他太太的女人担任店员,约莫是夫妇俩一起经营。
结完三明治和两罐啤酒的帐,我轻描淡写地问:
「冬天的这个时间带,客人还是会变少呢。」
我扫视无人的店内,闲话家常。
见我主动搭讪,貌似店长的男子有些讶异,仍回道:
「是啊,托客人的福,生意还不错。不过,今晚实在称不上生意兴隆。这一小时内,进来的客人只有您。」
我轻轻颔首致意,离开店里。
我安慰自己:就算店长那么说,也不能证明那女子不存在。或许店长只是没把什么都没买的女子算成客人。
可是,店长不是说「进来的」客人只有我一个吗?
一路走着,我来到据说是古代多摩川流向东南方的过程中形成的段丘上方。这个被称为「国分寺崖线」的段丘从立川一直延续到世田谷,当地人将此处的下方称为「坡下」。武藏野独特的地形「崖」,多是这些崖下的砂砾层涌出的丰富泉水形成。
站在段丘上方,从这里开始,一条中央设有石阶的坡道,像怪物的舌头般长长伸出。阶梯两旁是红砖坡道,不怎么宽,但总会有外送披萨的机车、骑自行车的学生和主妇经过。
我走在间距过宽、上下坡都不合步伐的石阶,望向前方弯进「另一条黑暗坡」的泥巴路。
即使直接走下坡道,也能穿过新兴住宅和公寓之间回家。虽然有点绕路,但距离算不上远。而且,这种状况下,没必要特地去走「另一条黑暗坡」。
理智上明白,心情上也不想经过。另一方面,我又想着那地方没什么特别的怪奇传闻,也没发生过惨案,只因目前的精神状态就害怕行经我私下命名为「另一条黑暗坡」的普通小径,等于无条件承认自己碰上的(疑似碰上的)怪事是真的,我颇不情愿。
犹豫不决时,我已走完石阶,步下坡道,来到岔路口。
那里立着一座像桩子的石碑,刻有我刚才步下的坡道「念佛坡」的名字及由来。上面说明这里过去是连结江户街道与药师大道的狭窄坡道,两侧长满茂密的竹丛和树林,中央一带的东侧有墓地,主要是农民在行走。不知不觉间,每个人经过时,都会念诵佛号,所以如此命名。
要选择右弯九十度,前往「另一条黑暗坡」的路?还是直接走下坡道,经过两边人家的篱笆包夹的小径,再弯向左边,进入新兴住宅区?我益发犹豫,望向延伸在眼前的道路另一头,此时——
我远远望见折入左边的转角,冒出黑色人影。
我连忙弯进右边的路。那很可能只是穿黑夹克的人,正要前往我刚去过的便利商店。但我连那是何许人物都没确定,便弯进右边。脑袋还来不及想,身体已先反应。
转向右边的小泥巴路,左侧是一片比起民家的篱笆,更接近郁苍森林的树林,而右侧一样是民宅的高耸围墙。小路略往上坡延伸,又变成左弯的下坡。左侧仍旧是树木,右边却变成竹林。头顶上传来夜风吹拂竹林,沙沙作响的声音。小路微微蜿蜒蛇行地往下。
……
在竹林的呢喃之间,我依稀听见什么。
我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沙沙、沙沙——只听得见竹叶的摩擦声,是心理作用吗?
啊啊啊……
我隐约听到人声。
啊啊啊啊啊……
似乎是从竹林里传来的。
是幻听。只是风声听起来像人声罢了。
沙、沙、沙……
后方响起脚步声,有谁从念佛坡走近。时刻接近凌晨一点,会有人经过这种路吗?
眼底浮现刚刚从念佛坡底下的尽头左边冒出的黑色人影。那个人影爬上坡,来到岔路口,弯进这条路,时间上恰恰好。
可是,用不着多想,也知道不会有人采取那么古怪的行动。如果将梯形的右边当成念佛坡,上边就是爬上念佛坡后往左弯的小路,左边是「另一条黑暗坡」。换言之,对方等于是好不容易爬上念佛坡的一半,却又在途中弯进「另一条黑暗坡」往下折返。不会有人选择这么古怪的路线——
沙沙、沙沙、沙沙……
脚步声往下坡走,就快到竹林。现在回头,应该能在幽暗中看见黑色人影。
尽管这么揣测,我却没放慢速度,不,我反倒有意识地加快速度,冲下泥巴路坡道。
沙、沙、沙……
就算对方是普通人,在这样的三更半夜,这样的地方,从后面跟上来,也一样吓人。快点离开这条路吧,我心底暗忖时——
啊啊啊啊啊啊啊……
叫声从正后方传来,完全和脚步声重叠在一起。
——接着。
沙沙沙沙沙……!
脚步声突然变得无比紧凑,仿佛在追赶我。
哒哒……!
我拔腿就跑,全力冲刺。
注意到时,我喘着气,双肩上下起伏,茫茫然地伫立在螺画滨町三丁目的路上。
刹那间,我回过头。
公寓与民宅之间的小路尽头,「另一条黑暗坡」的入口在旁边的路灯照耀下,大大张着嘴巴。
我好像能看见那张嘴的黑暗正中央,漆黑的影子大喊「啊啊啊啊」的站姿。
宛若另一种生物,披散扭摆着头发……驻足原地。
它会想去知道它的人身边呀——
怎么可能……
我想要甩开自以为看到的东西,往离这里不远的公寓快步走去。此时——
有人在我颈边呢喃。
…………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