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的住处,我先进浴室放洗澡水。原打算冲个澡就好,但我连闭上眼忍耐个几秒的自信都没有,还是决定泡澡。
我泡进有点烫的水,一次又一次双手舀水洗脸。冰冷的身体和僵硬的肌肉逐渐放松,我也跟着冷静下来。总之,还能这样泡澡,我万分感激。
泡完澡,我一口气喝下整罐啤酒。我开着房间的灯,拿着另一罐啤酒和稿子,一起钻进被窝。然后,我啜饮着啤酒边读稿。不,我以为自己在阅读。眼睛的确追着文字跑,也懂得文中的意思,意识却一片涣散,仿佛快睡着般,意识随时会飘走。我不禁一个哆嗦,感到寒冷。虽然坐在被窝里,但为了读稿,双手仍得放在被子外,是这个缘故吗?可是,我定时开暖气,应该不会冷成这样。怎会冷得像下雪似的——难道下雪了吗?怎么可能?现在还不到十二月,东京不可能下雪。可是好冷,冷得几乎要结冰。有白白的东西一闪一闪,是什么?一瞬间,我觉得很美,但马上觉得看到不该看的。白色闪烁的东西另一头有动静。某物蹲在那里,某种邪恶之物屏声敛气地蹲踞在那里。
我近前一看,是栋房子。
「……」
那栋房子的结构扭曲,连六岁孩子都觉得古怪极了,或许正因如此,甚至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起初,我以为是一座巨大的御堂。御堂一般不是正方形就是接近横长形,不会太大,但我直觉眼前的建筑便是纵长形的大御堂。我会这么想,是由于正面阶梯爬上去后的两片门板是格子门,看起来就像一座大祠堂。不过,那道门异常地小,实在很怪。这样的大小,成人不蹲下身子根本进不去。
出于好奇,我爬上连接格子门的木阶梯,可惜门上挂着大锁,打不开。我从格孔间窥看里面,只见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原来这么以为,却大错特错。从门口稍微进去一点的地方,还有另一道像遮雨窗的木板门。那么,从格子门到木板门之间,是类似脱鞋处的空间吗?但那空间实在狭窄得有些不上不下。算了,上面挂着锁也没办法,我转身步下楼梯,走到一半时,听见「叩咚」声响。
回头一看,刚刚挂着的锁头掉落。
叽……格子门发出刺激神经的可怕声响,朝着这里打开,仿佛要迎接我进去。
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座古怪的御堂,及眼前的格子门,我从以前就知晓。
可是,我不想进去。虽不清楚理由,不过我心想,绝不能进去。另一方面,我又觉得既然早就知道这里,进去也不会怎样。不是全然陌生,有什么好怕的?
注意到时,我已打开格子门,进入像脱鞋处的古怪空间。我明明应该在格子门前犹豫不决,却已四肢跪地,往里面爬。
往里面……
摸到里面的门的瞬间,我心想绝不能打开。我霎时领悟,绝不能再深入。
然而,我却打开那道门,脑袋和双手仿佛分属两个人。不,若要说,其实我不太明白「我」是谁。
我踏进漆黑的堂内,门旋即关上。四下摸索,什么都没有。别说是门,连墙壁都摸不到。看来,我置身在黑暗的正中央。
窸窣……
有声响。
我知道这声响。我知道这气息。是人类不能目视之物。
我拔腿狂奔,在黑暗中狂奔。总之,我只想尽量远离现在待的地方。
原以为马上会撞到墙壁,然而,不管怎么跑都碰不到任何东西。为了逃离偶尔冒出的恶心声响,我会突然改变方向,呈Z字型左右移动。按理,我早该碰到堂内某处的墙壁,但不管怎么跑、跑了多久,都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最后,我跑累了,脚步变慢,不禁当场瘫坐。
地面铺着木板,大概鲜少打扫,一片粗糙。
窸窣……
某物爬过地面。
透过声响,可推测颇为巨大,约是成人大小。
窸窣……!
声响就在正后方。
就在我要逃出去的瞬间,脖子有股灼热的触感——
「…………呀。」
——醒来一看,已是早上。
望向枕边的闹钟,六点二十五分,但我不想再睡回笼觉,于是爬了起来。平常我都把闹钟调到七点半,不过晚睡时,偏偏就会早醒。不,今早是被恶梦吓醒的吧。我拿起枕边的啤酒罐,约莫还剩一半。我没全部喝完就睡着,做了那么恐怖的梦,居然没打翻。
稿子呢?转头望去,第一页摆在最上面,这表示我读到最后了吗?我耽读稿子,不知不觉睡着,梦见六岁的龙巳体验到的事?然而,那种连心脏都要冻结般、令人绝望的恐怖,未免太逼真……
我洗好脸,把昨天在便利商店买了没吃的三明治拿来当早餐,喝着浓浓的咖啡,从记忆模糊的地方重读稿子。
昨晚没注意到,不过后半部分有几张稿纸吸到水似地,变得皱巴巴。我不禁纳闷,难不成我泼出什么东西吗?原来,是被我在回家的电车中滴落的汗水弄湿。手写的文字耐人寻味地晕开,营造出视觉上的恐怖。万一字迹晕渗到无法辨识就糟了,我一页一页翻开检查,竟发现好几处夹进长长的发丝,非常恶心。会是昨晚电车里那女子的头发吗?以偶然掉落的情况,量也太多了……
我读着写成稿子的龙巳经历,再度感到这内容实在太令人毛骨悚然。确实,过去的日本有着许许多多的风俗,既有传统,也别具风情,值得保留下来的也不少,但这里头描写的送葬仪式只有丑恶。尤其是百巳家的御堂——百蛇堂近乎异样的存在感,更是令人畏惧。漫长的稿子中,百蛇堂仅仅出现两次(包括六岁的龙巳偶然误闯,及三十年后他为后母守灵关在里面),却莫名拥有压倒性的存在感。尽管龙巳的祖母、后母、姑姑等个性十足的人物纷纷登场,竟是非人的御堂贯穿全篇,沉甸甸地镇压在上头,读着心生一股说不出的不适。
此外,在另一层意义上,令人诧异的是,龙巳居然解开了百蛇堂之谜。耕介提到的「人类从密室消失」的谜团权且算是解决。在赤坂的饭店听龙巳叙述时,他并未谈及这一点,于是我益发惊讶。龙巳恐怕知道我期待的是怪谈故事,才故意保留吧。
的确,龙巳有解谜的动机,我很明白他想为阿民举行葬礼的心情。可是,仔细读过原稿后,不难发现尚未与姑姑他们起争执前,龙巳早完成解谜。那时龙巳不晓得阿民已死,还想告诉阿民。这意味着,把解谜拿来当成说服——或者恐吓姑姑他们的材料,纯粹是凑巧。
通常——这么讲或许很怪,不过,一个人经历那样怪异的体验,通常不会尝试合理地去解释。至少在亲身经历可当成「怪谈」传述的人里,我还没碰过抱持那种态度的。
就这层意义上,我重新对龙巳产生了兴趣。
我精神一振,搞不好能成为比当初设想的长篇怪谈实录更有趣的企画。
现下是九点,我打电话报备会在十一点左右进公司,再次从头浏览原稿。
话说回来,原稿中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此刻我才心生疑惑。
如果我只想推出长篇怪谈实录的企画,就不会思索这种问题吧。
尽管标榜怪谈实录,对最重要的「实录」部分却没任何保证,是这类书籍的特色。话虽如此,我不打算狡诈地加入创作。当然,有些书可能会这么做,但不可思议地就是会被看破,真的很有意思。说得玄一点,这是因为真人真事里往往会出现创作中不可能有的骇异之物,或不可能的发展。我不是想陈腔烂调地主张事实奇于小说,恕我重申,就是完全无法保证是事实,所以神秘难测。
每次我提到在做这类书籍的企画,都会有人问:「那你相信,还是不相信?」我总是回答「两边都不是」,却会被解读为「既然在做这种企画,肯定是相信吧」。于是,我会订正:「我百分之九十几不相信,但剩下的百分之几,我相信有什么。」然后,对方就会露出一种认定我在敷衍的表情,不再继续追问。
我只是单纯地想,连科学都无法否定及肯定的事,哪有相信或不相信可言?至于不相信的比重会远远超过相信,只是造假的东西就是那么多罢了。
可是,也有人会说,既然不相信的成分这么大,何不干脆全盘否认?不过,我会反驳:那样一来,为祖先扫墓、新年上神社参拜等等,日本所有跟神佛有关的活动全都没有意义了吧?把幽灵之类的拿来与神佛相提并论或许很荒唐,但也不是毫无关系。况且,至少我们相信对他人的思念是不分生者或死者的,像扫墓就是绝佳的例子。
换句话说,为了生者和死者双方着想,这类问题还是继续暧昧模糊的好吧?我单纯地这么想。
举个更浅白易懂(虽然我也不是很有把握)的例子,不知何时起,我就抱持着一种「怪谈摔角论」。职业摔角选手一年要打两百几十场比赛,每场都是动真格的吗?答案不用想也知道。即使如此,若全部的比赛皆照剧本演出,偶尔又有几场怎么看都是玩真的。我不晓得实际情形,那类比赛多是头衔战,感觉似乎是事前就安排好,但有时一些比赛根本不像套招。这种情况,关键不在究竟是真是假。重要的是,让人觉得参赛者是卯足全力求胜,否则场子沸腾不起来。就算其实是按剧本打的也无妨,总之,打得让观众觉得是真正的比赛,才是最要紧的。
我觉得怪谈也很类似这样。那是真的发生过的事吗?是现实发生的事吗?追究这些有何益处?重点不在此,而是怀疑「搞不好那个人真的碰到那种现象」,吓得发抖却乐在其中,才是跟怪谈打交道的正确态度。
然而……
尽管我平日总是这么想,但听到又读到像这份原稿叙写的内容,仍会萌生弄清真相的欲望。
或许我跳脱单纯的编辑身分,逐渐受这段经历吸引。
最后,我踏进公司已将近十二点。平常我习惯过下午一点吃午饭,所以打算先处理工作一小时,没料到……
「三津田先生……你有时间吗……?」
对面的玉川夜须代,莫名阴沉地问我。
「怎么?」
就算反问,她也只有一句:
「有时间吗?」
她的脸色有点苍白,表情也十分呆滞,吓我一大跳。她身体不舒服吗?
「要不要出去一下?」
虽然刚进公司,可是没办法,我催着她,带她到白山通上的咖啡厅「秘密基地」。
不管什么时候来,这家店的客人都寥寥无几,且角落的桌位离其他座位有段距离,不是店名说的「秘密基地」,而是「秘密座位」,最适合商量隐密的话题。
点好饮料后,我开玩笑道:
「你终于要结婚离职吗?」
然而,玉川毫无反应,垂着头一动也不动。她到底怎么啦?
「你身体不舒服吗?」
「昨天……」
我们同时开口,但我示意她先讲。
「昨天晚上,我读起那份影印稿,仿佛一口气被吸进故事,回过神时,发现办公室一个人也没有……你离开前怎么不叫我一声?」
我跟你打过招呼吧?原要反驳,还是作罢。因为玉川哭了。
「对不起。」
玉川从皮包取出手帕,擦掉眼泪。「没关系。可能是三津田先生叫过我,只是我没听见。」
犯不着敏感成这样啊——我心想,依然没说出口。
「那时已凌晨十二点半,大伙都离开公司,不然就是外出办事直接回家了,只剩我一人。」
编辑部挂着一面大白板,贴着每个人的名字。外出或是隔天一早要先绕去哪里办事时,必须写明去处及预定进办公室或回公司的时间。
「所以,我也准备回家。收拾后离开办公室,等电梯上来……」
我们公司位在一栋细长型大楼的五楼到七楼,编辑部在五楼。
「当然,稿子我还没读完,收在皮包里。那时我心生害怕,其实不想带回家,但又想在家读完剩下的部分……太晚回去,公司电梯间的灯不是都会熄掉?」
我不晓得规定的熄灯时间是几点,通常我锁上五楼的门离开时,电梯间的灯大多已熄灭。角落虽设有电灯开关,却离电梯很远。等电梯到五楼再去关灯,好不容易上来的电梯又会关上门,甚至返回一楼。最好是有伴同行,独自一人时,我多半会站在只亮着紧急照明灯的漆黑电梯间等待。
「没办法,我只好站在乌漆抹黑的电梯间枯等。电梯从一楼到二楼、三楼……来到五楼,门打开的瞬间,我简直快怕死了……」
我碰过好几次这种情况,怎样都无法习惯那讨厌的感觉。
「电梯里当然没人。进电梯后,我按下一楼的按钮。门关上,电梯开始下降……」
说到这里,玉川移开视线。
「电梯下降时……我听见背后有声响。」
「声响?」
「对……不,正确地讲,比起声响,更像气息。」
「怎样的气息?」
玉川重新望着我。
「啪哒一声……就像赤脚站到电梯的地板上……」
「……」
「就像蹑手蹑脚走下楼梯,和平常一样从最后一阶踏到地板上……啪哒一声。」
我不禁后悔,应该选客人多一点的咖啡厅。
「当然,我没回头,一心祈祷电梯快到一楼。可是……电梯每一楼都停。」
「……」
「电梯停下,门打开,却空无一人。电梯门彼端只有一片漆黑的电梯间,而开门的楼层没人在等电梯。说起来,那栋大楼的其他公司,应该不会有人加班到三更半夜。怪的是,电梯竟每层楼都停……」
玉川的泪水又在眼眶打转。
「我真的狂按关门钮。每次电梯停下,我就拼命地按,根本不想让门打开,所以没即时发现。」
发现什么?
「啪哒、啪哒……怪声再度响起。原以为出现别的东西,但并非如此。啪哒、啪哒……那赤脚的东西正一步步靠近。」
泪水夺眶而出,但玉川没伸手擦拭,继续道:
「不记得是在几楼时察觉的,我发疯般不断按关门钮。现在回想,趁门开的瞬间冲出去中间的楼层就好了,但当下根本没想到。」
人被逼到难以置信的状况时,或许会反应不过来。
「背后的某种东西啪哒、啪哒……啪哒、啪哒……确实地朝我逼近。不管怎么按关门钮,门仍继续打开。终于……那东西啪哒一声,来到我的正后方。当时,我的脖子似乎被什么恐怖之物触碰……一阵刺痛……然后,电梯终于到一楼……」
…………
「我冲了出去。穿过漆黑的一楼走廊,头也不回地跑到玄关。不料……」
玄关的门锁着……
一到晚上,为了安全考量,一楼正门的玻璃门会锁上。深夜时分,玻璃门前的铁门就会放下。不过,铁门没上锁,出入不成问题。
只是,玻璃门的锁贴近地板,要在熄灯的走廊上,单靠紧急照明的灯光开锁,就算习惯了,仍非易事。
附带一提,出电梯后,前方是楼梯,右边是公司一楼的办公室门口,左边是通往正面玄关的走廊。
「我几乎是以撞门之势冲向玄关,发现门锁着时,不禁放声哭喊。可是……我瞬间忍不住回头。」
…………
「那时,电梯的门就要关上。从玄关看不到电梯门,但能瞧见电梯里泄漏的光线逐渐变细消失,然后我……看到了……」
玉川夜须代哭肿的双眼垂望着膝盖,陷入沉默。
店里坐着三个刚用完午餐的上班族,两名打扮休闲的男子走进店里,大概是出版同业吧。上班族各自翻阅报纸和杂志,两名男子则坐下商谈。
没人注意这边。倘若看到玉川的表情,一定又会误解我们是闹分手的情侣。
我喝光凉掉的咖啡,故意以关西腔问:
「你看到什么?」
「脚……」
「咦?」
「电梯前的走廊上,一双苍白得发光的脚,只到脚踝……」
「一双?」
「嗯……一双脚朝我走近。」
抱歉。玉川低语,不出声地擤着鼻涕。
「然后呢?」
「我陷入恐慌。钥匙放在皮包里,但我忘记玄关锁着,半狂乱地想把钥匙插进锁孔……」
平常都很难顺利打开,换成是我,肯定也会急得手足无措。
「可是,我仍趴到地上,拼命寻找锁孔,不敢再回头。我没那种余裕,要是看见那双脚走过来,我可能真的会当场疯掉。」
我想也是……
「好不容易,我总算插进钥匙。打开玻璃门、拉起铁门后,我冲到大马路拦计程车,立刻跳上去。」
此时,玉川才喝口奶茶。
「玄关没锁,铁门也开着,我落荒而逃。今天早上到公司时,总务通知说管理公司抱怨大门没关好,问我们有没有可疑的嫌犯……」
那种状况下,恐怕没人能规规矩矩地锁上玄关,再拉下铁门回家,但实在不好解释。
「你……招认了吗?」
玉川拼命摇头,我松口气。弄不清我是担心她挨骂,还是担心别人知晓原稿的事。
「你一定吓坏了。」
其实我也碰上可怕的遭遇——虽然有股坦白的冲动,但我判断不该雪上加霜。我寻思着,是不是要否定她的说法,安慰她可能是受原稿内容的影响,才会出现幻觉。
不过,玉川刚历经恐怖体验,余悸犹存,断然否定可能不太妙,我斟酌着如何安抚她。
「计程车抵达我住的公寓,大概是凌晨一点过后,也可能是一点半。」
她再度开口。
原来……还有后续?
「所以,我依着平常的习惯,检查过一楼大厅的信箱后,不经意望向电梯间……」
「……」
「只见一名黑衣女子背对我站着。」
黑衣……女子……
「一般情况下,会觉得是公寓住户外出归来,在等电梯吧?可是,我直觉女子在等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是指什么,也用不着问了。
「于是,我暂且到离公寓一个路口远的便利商店,站着翻不怎么想看的杂志,买了饮料,消磨二十分钟左右才回去。可是……那女子依然在那里。」
怎么会……
「我住的是十层楼公寓,共有四架电梯,夜间只有两架运作,但不可能等那么久。我怕得要命,盯着外面,希望其他住户出现,却等不到半个人。没办法,我只好走紧急逃生梯。」
我记得她住的是……
「我住在八楼,平常根本不会走楼梯,可是我实在受够电梯了。因为是三更半夜,我留意着不要发出太大的脚步声,一阶一阶慢慢爬。」
我望向玉川,由于过度恐惧,她的神情有些恍惚。
「爬到四楼或五楼时,突然传来『康,康、康』下楼的脚步声。我纳闷着,怎会有人深夜走逃生梯下来,忽然想到或许是夜间运作的电梯故障,刚刚那女子才会等那么久。」
她的推论极为合理,我稍稍放心。
「如此一想,心情轻松了些,脚步也轻盈许多。继续往上爬,『康、康、康』的声响却没消停,我甚至还有心情埋怨对方怎么不放轻脚步。照这种情况,我们会在六楼或七楼相遇。对方也听得到我的脚步声,应该不至于吓到。可是,在深夜的逃生梯迎面撞上似乎不太好,所以到经过下一个平台就会碰上对方的位置时,我出声说:『晚安。』不料……」
「……」
「脚步声停了。」
「停了?」
「对。我心想:啊,对方不晓得我走上来,吓得停步。于是,我补上一句:『爬楼梯真是累人。』」
「……」
「可是……没有回应。」
「咦!」
「我担心对方受到惊吓,也跟着驻足。不料,上方又响起脚步声,这次变成『啪哒、啪哒』……」
「……」
「走到下一个平台前,我不是先出声招呼吗?对方站在从那个平台向上的楼梯,也就是我所在之处斜上方。逃生梯不是都只有骨架吗?所以,我抬头仰望……」
难不成……
「只见一双苍白的脚,从阶梯与阶梯之间『啪哒、啪哒』地往下走……」
怎么会……
「而且,唯独左脚怪异地垂悬……就像折断了脚踝……」
就像折断了脚踝……
结束汤灌,把遗体放回棺材前,一定要折断遗体的脚骨,让遗体不能再行走……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一楼,根本没空去想那女子是不是还在电梯前面。总之,我不顾一切地冲下楼。」
…………
「此时,两个喝醉的中年上班族恰恰走进公寓,我便跟在后头。抬眼望去,那黑衣女子……仍站在电梯前……」
咦……
「可是,我觉得错过这个机会,就再也回不了家,便躲在两个上班族背后进电梯。其中一人说:『哟,小姐,加班到这么晚?还是约会?』大概是我的表情很恐怖吧,他马上别开视线……」
…………
「另一个上班族问黑衣女子:『你不进来吗?』然后,我一不小心,看到电梯外……那黑衣女子背对着我。很奇怪吧?我进玄关时,女子面对电梯,看到她的背影是当然的,可是从电梯里望出去,却仍是背影……不过,向我搭讪的人立刻骂:『喂!你在跟谁讲话?』『什么谁,这位小姐……』,另一人说着,目光从朋友身上移到电梯外,偏着头疑惑道:『真奇怪。』然后,他问我:『电梯前明明有个怪异的女子吧?』可是,我没应声,兀自低着头,两个人就没再开口……」
这也是当然的吧……
「两人都在五楼下电梯,我一时情急,脱口而出:『不好意思,方便陪我坐到八楼吗?』那个问黑衣女子要不要上电梯的人说『好』,还送我到家门前。只是,期间没人说半句话……」
玉川夜须代虚脱地靠坐在椅子上。
「道过谢,踏进家门后,我随即上锁。窗户原本就关着,但我又检查一遍。查看时,我冷得要命,浑身抖个不停。所以,虽然有些犹豫,我仍去泡了澡。」
犹豫?大概是见我一脸疑惑,玉川解释:
「泡澡时还好,不过……洗头时我觉得恐怖极了……」
是这么回事啊……
「我睁着眼洗头。洗发精流到眼里,我好几次忍不住闭上,勉强用力睁着。可是……实在太恐怖。」
「……」
「弯身洗头时,或许会在视野的角落、浴室的地板上看到那双苍白的脚……一旦开始想像,根本没办法集中精神。我马上冲水,泡回浴缸里。这样就能放心了。」
一个年轻女孩竟然随便搓搓就放弃洗头,玉川真的很害怕吧。
「踏出浴室后,我再次检查门窗,确定全部锁上。平常我几乎不会在房间喝酒,昨晚却开了瓶红酒。我突然想到,直接躺上床搞不好会清醒得睡不着,饱受煎熬。」
她沉默片刻,但似乎尚有下文,果然……
「我喝了两杯左右,根本尝不出味道,接着准备就寝……」
又是一阵沉默……
「我发现床上有人躺过的痕迹。」
咦!
「早上起床后,我都会理平床单,拍拍枕头。然而,床上却显然有谁躺过的痕迹。」
「然后呢?」
我仿佛许久没出声。
「我搬出招待朋友用的寝具,铺在地上睡了。」
「在那个房间……?」
玉川点头,「我没力气逃去别处,再喝一杯红酒后,便专心入睡。」
被纠缠到这种地步,或许真的会放弃挣扎……
「没发生我担心的恐怖情况。约莫是红酒发挥作用,我一下就睡着,醒来时已是早上。」
从这层意义来看,她比在梦境中重现龙巳体验的我要好一些吗?
「可是,我……睡在床上。」
什么?
「往地上一看,的确铺着被褥……可是,好像根本没人躺过,床单和枕头都非常整齐。」
…………
「不应该那样的,我的确是睡在地上的被褥……」
…………
「然而,我却在床上醒来。」
…………
「我吓得弹起……回望床上……」
…………
「垫被沾满无数发丝……连我的背上都是……」
玉川紧紧环抱着自己。
我完全说不出话,只能注视着疲惫的她。这种情况已无敷衍或安慰的余地。
「抱歉,我去一下厕所……」
虽然窝囊,但我像要拖延时间似地去了厕所。可是,我实在想不出该说些什么。接下来怎么办?能怎么帮她?我茫无头绪。
我走出厕所时,那几个上班族正离席去结帐,新的客人三三两两进来,像要进行商谈。午休时间结束,下午的工作就要开始。
「不好意思……」
回到座位一看,却不见玉川的身影。
她是怕得先回去了吗?我暗暗推测。询问店员,得到「没人离开」的回答。
怎么可能?难道她是凭空消失?
从这天起,玉川夜须代便音讯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