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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日-三津田信三/译者:王华懋 当前章节:99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9:09

我是星期四在咖啡厅听到玉川夜须代的遭遇。那天傍晚,我外出办事后就直接回家。不过,我待在公司的期间,玉川都不见人影。

隔天直到中午,玉川仍没来上班,我忧虑地望向她的电脑,果然是休眠状态。这是指在一段时间内,例如五或十分钟,完全没碰电脑,就会自动进入休眠状态,以节省电力。除了确定要外出好几个小时的情况,不必每次离开电脑都关电源,是很方便的功能。

玉川的电脑处在休眠状态,可见她打算马上回来。那么,她最后离开座位是何时?肯定是星期四和我一起去咖啡厅的时候。

玉川夜须代在那家店述说她的遭遇后,没回公司,不晓得去了哪里。

可是……

她究竟去了哪里?

还有……

到底是为什么?

最后,星期五一整天,玉川都没进公司。和她要好的前辈与同事都很担心,打电话到她的住处及手机,两边皆转入语音信箱,就算留言也没回电,实在教人纳闷。

玉川等于是无故缺勤,但编辑部决定不声张。众人觉得她大概是有私事。

我可能是唯一知情的人。然而,附和着大伙的意见,我却完全不晓得如何是好,一筹莫展。虽然掌握了她消失的状况,但原因是不是那份原稿,我仍半信半疑。毋宁说,我更相信她是基于私人因素,或某些工作上的理由,暂时去了别处。

好好的一个大人,且是前一刻还在跟自己聊天的朋友,不可能无故失踪。何况,就算读了有过怪异体验的人写的稿子,而遭遇神秘体验,没直接关系的她也不可能因此消失。两种极为现实的看法支持着我。

不过,或许是我把她卷进不得了的事件,脑海深处频频掠过近似后悔的情绪。

同时,就像刚刚提过的,「真人真事往往会出现创作中不可能有的骇异之物,或不可能的发展」的想法也盘踞脑中。我深深感到怪谈实录具有某种力量,才会不知所措吧。

最重要的是,虽然非常模糊,但或许我是从玉川的失踪,嗅出「真货」的气息,所以怕得想逃避。

更糟的是,原稿中阿民的话压了上来。

它会想去知道它的人身边呀——

果真如此,我其中一个符合常识的想法便当场遭到否定。那么,剩下的另一个想法也失去意义。

然而,怎么可能发生那种事?

的确,我也算是碰上恐怖的体验,但归因于太沉迷龙巳的原稿,所以产生错觉(或许称为妄想较妥当)才是正确的吧,玉川恐怕是陷入相同的心理状态。何况,尽管历经那么多骇人的遭遇,龙巳不是仍合理地解释了父亲从百蛇堂消失的现象?身为局外人,且是要担任此一企画兼编辑的我,怎能在这时候慌张?

这天晚上,我打电话给祖父江耕介,大概是无意识地想依赖他吧。若是耕介,一定能接纳一连串的异象,并建议我该合理面对。不过,耕介虽然看过稿子,却有紧要的工作,无法畅谈。

我接到飞鸟信一郎的电子邮件,他说龙巳的原稿「非常耐人寻味」。不过,接下来的文章旨趣大致是「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但直觉不单纯是凶险的事物」,所以尽管这份稿子「做为书籍企画应该相当有意思」,可是要「扯上关系」,还是该「慎重考虑」。信一郎鲜少这么抽象措词,我颇为挂心……

隔天的星期六上午,我决定造访玉川夜须代位在青山的「青山绿丘」公寓住处。我担心光靠地址难找,毫无意外地迷路。不,也不算迷路,其实我在那栋公寓前来回经过好几次。说是公寓,我没想像成多高级的地方,所以看在眼里,却没察觉是目的地。我在附近徘徊许久,慎重起见,瞄一眼公寓的名称,居然就是此处。由于建筑太过豪华,我暗叹着究竟怎样才能进住。不过,玉川提过住的是亲戚的房子,租金大概也算得便宜吧。

建筑的正面玄关设有对讲机,可按下门牌号码,请对方帮忙开门,或自行按密码开门。之前,玉川曾告诉我背那一长串密码的口诀,我拼命回想,输入数字。确定四下无人后,我检查一楼的信箱,只见玉川的信箱插着报纸。抽出一看,是星期四的晚报、星期五的早报及今天的早报,玉川星期四果然没回家。

我走到电梯间,搭上四座电梯中在一楼待机的最左边一座,上了八楼。然后,直接前往她住的八〇五号室。

谨慎起见,我按下门铃,但不管等多久都没回应。我转动门把,当然是锁着的。该请管理员帮忙开门吗?可是,要用怎样的理由?我没办法说出实情,即使说了,管理员也不会信吧。况且,就算我是她的同事,只是一天无故缺勤,管理员会为我开门吗?不,行不通吧。再者,进了她住处又有何用?找得到她失踪的线索吗?假如她星期四没回住处,屋里也不可能有什么东西。

会有什么东西吗?啊,稿子呢?玉川星期三带影印稿回家,星期四和我聊天时,身上带着稿子吗?不,她星期四会带稿子去公司吗?或者,是稿子在眼前的屋内?

那份稿子把她吓坏了,应该不会想摆在家中,带到公司比较妥当。问题是,我们在咖啡厅交谈时,她是不是随身携带稿子。这么一提,当时她从皮包掏出手帕,但皮包的大小感觉装不下厚厚一叠稿子。这表示稿子仍在她办公桌某处。

注意到时,隔着三、四户,有一对在开锁的夫妻怀疑地打量着我。

我连忙走向电梯,忽然想到不如顺便调查逃生梯。等那对夫妻进屋后,我转往逃生梯。

门从内侧上了锁。出于防犯考量,逃生门无法从外面打开,但为了避难,能从内侧打开吧。这么说,就算那天晚上玉川走逃生梯到八楼,也无法进入建筑物。幸好脚步声是来自上方,否则她可能会被逼得走投无路……

我打开门锁,站在逃生梯八楼的平台,感觉风势比在平地强。我爬上几阶,仰望朝斜上方延伸的楼梯。确实,从每一阶的缝隙,看得见下楼的人的脚踝。

原打算直接走楼梯下去,但风势很强,只得返回室内。锁好门的同时,廊上传来关门声。

立即抬头,廊上却空无一人。我以为是有住户回家,而不是出来,可是,那样我从逃生门进到建筑物内时,至少会瞥见人影。

如果不是离开,也不是进屋……还有什么状况?

脑海浮现某人半开着门,偷窥廊上的模样。不过,动机为何?难不成是我看起来像可疑人物?唔,或许吧。

我逐一观察廊上每一户的门,慢慢踱向电梯,假装按下楼键,然后像在玩「一二三木头人」般,冷不防回头。

于是……我看见玉川隔壁户的门不自然地迅速关上。果然有人在偷看我。

虽然有些犹豫,但我心想搞不好能获得一些线索,便走近刚刚关门的人家。那是八〇六号室,玉川夜须代的右邻,门牌上写着「小杉丞太郎」。

我按下门铃,响起「叮咚」一声。

我等了一会儿,却没任何回应。难道是我搞错?但确实是这一户。虽然各户的门都一个样,不过看到门关上,我就一路紧盯着过来,无从出错。

大概是佯装不在家吧。若对方(姓小杉的人)看见我在电梯前回头,紧接着门铃响起,立刻就能猜到是我找上门。知道按铃的是方才在走廊上徘徊的可疑人物,谁都不会轻易应门。

显然地,继续按铃或敲门,只会适得其反。话说回来,即使重新登门造访,结果也是一样,到时绝对会引起更深的警戒。

仔细想想,就算是玉川的邻居,也不是非见不可,但不知为何,我觉得需要见这个叫小杉的人一面,打听一下。不过,对方不肯应门,我也没辙。

好了,这下该怎么办?我暗暗思忖,忽然想到,搞不好小杉正透过门上的窥孔觑着我。

这个人好奇到会悄悄偷看走廊,即使认为按铃的是廊上的可疑人物,也不会不加确定就抛下不管吧。他一定正透过窥孔观察我。

我再度按铃。

「不好意思……」

我压低音量,但确定能传到门的另一头。

「我是隔壁玉川小姐的同事,她没来上班,而且……」

我故意吊胃口般停顿,才继续道:

「我联络不上她,担心是突然病倒,所以过来瞧瞧,可是她的住处也没人应门……」

我别具深意地望向八〇五号室。

「如果您知道什么,方便告诉我吗?」

然后,我又按一次门铃。等了半晌,依然毫无回应。没用吗?

即使如此,我仍相信小杉正在窥孔后偷看,于是打算演最后一出戏。

「哎……」

我夸张地重叹口气,垂下双肩,表现出沮丧万分的态度,无精打采地拖着脚步,走向电梯。

两步、三步、四步,我缓缓离开门前。走到第六步,刚要踏出第七步时,背后响起开门声……

「请问,有什么事吗?」

回过头,一个乍看气质优雅、六十五岁左右的妇人,略略开门探出脸。

「啊,不好意思,其实……」

我迅速折返,解释自己是住八〇五号室的玉川夜须代的同事,她从没无故缺勤过,现在却完全联络不上她,大伙都非常担心。

还没解释完,小杉就说声「请进」,敞开门催我进屋,干脆得令人吃惊。

「打扰了。」

从对方先前警戒的态度来看,简直是说变就变,我不禁起了疑心。不过,这样的发展是求之不得,我决定顺势而为。

「抱歉,我刚刚在洗手间,没听见门铃声。」

小杉放好拖鞋请我穿上,假惺惺地辩解。

「不,我才是失礼,贸然登门打扰。」

我跟着她到客厅。虽然称不上极尽奢华之能事,但看得出装潢花不少钱。每户的装潢摆设当然不一样,不过,既然是同一楼,格局应该相同。真是高档,我单纯地羡慕起玉川。

尽管我推辞,小杉还是端出红茶。也不是为了回报对方的招待,我奉承说这栋公寓实在气派,小杉表示周遭环境很不错,我们聊了一会儿住家环境与空间。

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我渐渐感觉到小杉其实有话想倾吐。

话题暂告一段落,我问道:

「对了,您认识隔壁八〇五号室的玉川小姐吗?」

根本不必再问,正因认识,她才会让我进屋,我只是拿来起个话头。

「如你所见,这栋公寓还算高级,住户大部分收入应该都颇优渥。可是,不是谁都把这里当成个人或家庭住宅。至于邻居之间,有些也不跟别人打交道……」

她实在说得太拐弯抹角,起初我听不懂她想表达的意思。不过,看到她一脸嫌恶,我恍悟大概是指有人金屋藏娇。

「所以,我也不想给人添麻烦,尽量不主动攀谈。但若在廊上碰到仍会打声招呼,搭同一台电梯时多少会聊聊天,不是吗?住户里,尤其是玉川小姐,真的很客气。她在出版社上班,职业正当,且是这栋公寓的屋主的亲戚,我自然和她亲近起来。」

原来如此。一开始,小杉以为玉川是政治家或大老板的情妇,被包养在隔壁吧。确实,看看玉川的年龄,又是普通的上班族,根本住不起这样的公寓。可是,什么不好怀疑,居然怀疑玉川是情妇——要不是玉川失踪,我一定会拿来消遗她。

然后,我们聊了一会儿玉川的事。

「那天是星期三,不,日期上已是星期四……」

话题突然进入核心。原本普普通通地谈话的小杉,表情突然一沉。

「我打算就寝,刚躺上床,隔壁便传来古怪的声响……」

「声响?」

「对。玉川小姐不是个吵闹的人,我还以为是其他住户。这栋公寓隔音功能不差,平常的交谈声,隔壁根本听不见。不过,很奇怪,有时会听到底下楼层住户的声响,搞不好是风吹的影响。」

「……」

「可是,我在被窝里竖耳听了一会儿,那毛骨悚然的声响果然是隔壁传来的。」

「嗯……」

「发现声源处,我仔细倾听,渐渐觉得很像人声……」

「……」

「我不禁担心,万一是玉川小姐生病,在痛苦呻吟就不好了,虽是深夜,我还是想去看看情况,但……」

小杉停顿一下,试探地直盯着我。

「听着听着,我察觉是误会。」

「误会?」

「对……」

「误会什么?」

「原以为是玉川小姐的声音——不,是人的声音,可是我误会了。」

小杉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纳闷着她到底在看什么,一会儿才领悟到,她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因为那实在不是人发得出的声音。」

或许是满意观察的结果,小杉接着道。

「是怎样的声音?」

「比起人声,更像机械嗡嗡作响,我才会以为有怪声。渐渐地,我听出那是女人『啊啊啊啊啊啊~』地叫喊,愈来愈小声。」

那很像我读稿后,从公司回家,在「另一道黑暗坡」听到的声音,我不禁毛骨悚然。

「说是女人的叫声,也只是跟女人的叫声最接近……实际上并不是,我不太会形容……」

不,我了解你的意思——我不能这么应和。不,我实在说不出口。

「音量绝对不大,非常细微,但就像在墙壁另一头『啊啊啊啊啊啊啊』地呻吟。」

「你觉得不是玉川小姐发出的吗?」

「不是。那么,会是谁——是什么的声音?想到这里,我便一阵害怕。」

「倒也难怪。所以,你闭上眼继续睡吗?」

我注意不要语带责备,小心地问。

「不,我换到客厅——这里的沙发睡。那声音持续一整晚……」

「一整晚?」

「当然,我不晓得离开卧室后,声音是不是仍未止歇。至少在我离开前,声音不曾间断。」

话说回来,情况实在古怪。玉川根本没提到这一点,难不成是屋内明明有那样的声音,她却听不见?没注意到住处的异变——不,因为其他看得见的异变,没注意到不寻常的声音吗?

那么,她说床上有谁躺过的痕迹,搞不好就是发出那种怪声的人……

可是,早上醒来一看,睡在床上竟换成她。那恐怖的怪声,会不会是她遭梦魇的哀鸣?

不不不,平时听不太到隔壁的声响,只有那天晚上听得见,未免太不合常理吧。

「我帮你倒另一杯。」

见我陷入沉思,小杉说道。

「咦?不,不用了,谢谢……」

我斟酌着用词问:

「你的家人中,有没有谁听到一样的声音?」

「不,我一个人住。外子早就过世,儿女也已独立。」

「这样啊,抱歉。如果你的家人也听见,我原想问他们觉得是怎样的声音。」

门牌上印的应该是她过世丈夫的名字吧。不晓得是不愿拿下,还是觉得放上女人家的名字不安全,便维持原样吧。

「隔天早上……」小杉语带迟疑,「玉川小姐要去上班时,我们搭同一部电梯。」

「这样啊。」

真是求之不得的发展。

「不,老实说,我很在意。虽然满没品的,仍算准玉川小姐出门的时刻,假装也要外出。」

「什么没品,才没那回事,谢谢你这么关心她。然后呢?」

「在走廊向玉川小姐打招呼时,她不晓得是不是没怎么睡,一张脸苍白得要命。不过,或许是看到我很高兴,她明显松了口气。从搭上电梯到踏出公寓,我们都在一起。期间她一直紧挨在我身边……」

搭上电梯,恐怕让玉川想起前晚的惊悚遭遇吧。

「她仿佛在畏惧着什么。不光面色惨白,脚步也摇摇晃晃……」

蓦地,我忆起玉川来到我的座位前,问「三津田先生……有空吗……」的表情。

「出一楼玄关后,我假装要往反方向走,与她道别。走了一会儿,我回头目送她。总觉得她走到一半便会倒下,我十分不安。」

在那种状况下,玉川竟然还能来公司,大概是想尽快找我谈谈,商量怎样才能摆脱怪东西的纠缠吧。

「见玉川小姐弯进前往车站的路后,我才准备回公寓。此时,我不经意地又回头望去……竟然看到已弯进转角的玉川小姐背影……」

「咦!」

「换句话说,那是玉川小姐就要再次弯过转角的背影。」

「什么意思?」

「我也不明白。按常识来想,应该是玉川小姐转弯后,其他路人也弯进那条路。可是,在玉川小姐的前后,我没瞧见任何人……」

「Doppelganger……」

「嗯?」

「不,我在想,难道是类似她的分身……」

「听说,世上有三个跟自己长相一样的人,是这么回事吗?」

虽然有点差异,但现下解释Doppelganger也没用,我暧昧地点点头。

「不过,我并非看见跟玉川小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说得正确点,就像有道人影跟在她背后……」

我接着询问玉川夜须代平常是什么样子,然后郑重地向小杉道谢。临别之际,她问我有没有进八〇五号室查看。

我解释门锁着,加上只是玉川的同事,不好请管理员开门。小杉则表示,她和玉川跟管理员很熟,说明一下状况,应该能通融。

然而,管理员外出不在,管理室窗口贴着「五点回来」的纸条,空无一人。出入公寓需要密码,所以管理员不必二十四小时镇守吧。

可是,没道理放过这个机会,我告诉小杉傍晚会再过来。征得她的同意后,我趁空档去公司一赵。

公司周休二日,星期六当然放假,但与编辑没什么关系,有人周末也来上班。虽然不是绝对,不过编辑部大多有人在,所以问题是,如何悄悄翻查玉川的办公桌。

我在途中用过稍迟的午餐,抵达公司已是两点半左右。走上五楼,我发现门锁着。由于公司对外宣称周末是假日,有些人就算来了也会锁门。我暗暗祈祷,最好没半个人在,开锁走进去。只见整层楼的灯都熄着,太好了。如果这个时间带没人,大概就要等黄昏之后才会有人吧。

为防万一,我仍锁上门,再走向玉川夜须代的办公桌。

玉川似乎不擅长整理,桌面、抽屉,甚至连桌底下都乱成一团。编辑的位子太整洁,会教人忍不住想酸句:「你真的有认真工作吗?」可是,我边找稿子,边忍不住嘀咕:比起凌乱,还是整齐些好。

最后,我没找到稿子。就算玉川知道我翻过她的桌子也无所谓,所以我毫不客气地翻遍每一角落,可惜毫无所获。慎重起见,我也看过分配给每个编辑的资料整理用寄物柜,及移动式书架,依然找不着。

难道是我推论错误,稿子其实在公寓吗?还是在她手中,此时此刻也身处某地?

不知不觉间,我已不是在寻找玉川下落的线索,而是在寻找稿子本身。而且,找的不是单纯的一叠纸,更像在找某种生物……

我坐在玉川的座位上,茫然地发了一会儿呆。但我担心被发现,仍抓紧时间离开公司——虽然被发现也没太大影响。

离「青山绿丘」公寓管理员回来的五点还有一段时间,于是我重新造访星期四和玉川谈话的咖啡厅「秘密基地」。

一方面是想喝咖啡,另一方面,那是我最后看到玉川的地点。如果方便,我想向店里的人打听一下。当天我以为玉川先回公司,没怎么追问,心里十分挂意。

原以为周末店里会很拥挤,没想到和平常一样,空空荡荡。除了在窗边看书的一名青年,及可称为「秘密座位」的桌位(我和玉川坐过的桌位)有一对情侣,没其他顾客。

这家咖啡厅离旧书店街再近一点,应该会有不少人来赏玩刚到手的旧书,但距离如此遥远,也无法指望那样的客源吧。

我在柜台附近的座位坐下,点杯咖啡。

平常,我会直接拿起书,但如今实在没闲情逸致。不过,在这家店思考玉川的事又觉得很不吉利,所以我茫茫然地专心品尝咖啡。

不久,那对情侣离席结帐,店内陷入寂静。

坐在窗边看书的青年应该暂时不会走,此时没新客人进门,我判断是个好机会,便移动到吧台。

「这里方便吗?」

「是的……请坐。」

店里这么空,我却特地挪到吧台坐,惹来老板娘狐疑的目光,但毕竟是做服务业的,她客气地招呼。

「咖啡一杯——不,这次请给我卡布其诺。」

「好的,请稍等。」

老板娘在柜台后方准备时,店员大婶再次端水给我。

两人年纪相近,比起老板娘和店员,更像是老板娘的朋友来兼差赚钱。之前听她们悄声聊天,有种老朋友的亲昵。

我喝一口送来的卡布其诺。

「呃,想请教一件事……」

起了个话头后,我指向「秘密座位」问:两天前的星期四中午,我和一个女孩坐在那边的座位,你还记得吗?

见我态度古怪,老板娘一脸提防。不过,听完我的话,她露出「噢,是当时那个人」的表情,回答:

「嗯,我记得。」

接着,她微微蹙起眉头问:

「您说……一起来的女伴不见了?」

「对。」

「那天顾客接连上门,我记得很清楚。」

「那时我去洗手间,你看到我的女伴离开座位吗?」

「这个嘛……我不确定。」老板娘偏着头思索,「那时三人一组的客人来结帐,我忙着应付,可能没注意到她走出去。」

不对劲——我心想。那天我问「跟我一起来的女孩回去了吗?」老板娘应该是回答「没人离开」。可是,现在她的回答怎么不一样?这是怎么回事?

「另一个客人不晓得吗?」店员大婶从旁插话。

「咦?」

「你们是三个人一起来的吧?」

什……!

「客人去洗手间时,我不经意地望向座位区,跟客人一起的小姐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好像穿黑衣服,不是吗?」

怎么会?

我望向老板娘,想问「你也看到了吗」,却发现老板娘惊恐地瞪着大婶。

「……」

可是,那真的只有短短一瞬间。或许是注意到我的视线,老板娘很快恢复平常的表情。即使如此,那一瞪对大婶似乎是效果十足。

「对了,我得去看一下情况。」

大婶平板地说着没意义的话语,往洗手间走去。

我明白继续追问也不会有收获,喝完卡布其诺便结帐离开。直到踏出店里,我都没看见店员大婶。

我原想干脆赖到打烊,捉住大婶打听,又觉得她知道的不会比说溜嘴的那句多,于是打消念头。

话说回来,老板娘的态度颇为诡异。她也看见黑衣女子吗?还是她看不见,只是不想扯上怪事?

这时折回「青山绿丘」公寓,得再等上一阵子,所以我去逛旧书店打发空档。五点刚过,我按下小杉住处的门铃。上八楼前,我先瞄一眼管理室,窗上没贴留书纸,可见管理员已回来。

「不好意思,要你帮这么多忙。」

我向小杉道谢,一起前往管理室,大致说明原委。或许是玉川和小杉平日给他的印象相当好,管理员以「在他和小杉女士陪同下」为条件,答应打开八〇五号室的门锁。

检查八〇五号室最大的目的,当然是确定玉川究竟在不在屋里。由于打电话没人接,先前我都单纯以为她没回家。姑且不论原因,玉川确实可能没从咖啡厅「秘密基地」回公司,直接返家后却突然病倒,动弹不得。某种意义上,这是对她的失踪最合理的解释。

所以,踏进玄关后,我依着走廊、客厅、浴室、洗手间、疑似书房的房间顺序查看,可是完全没看见她的身影。

不过,到处查看并寻觅她的踪影的过程中,我也在找那份稿子。其实,我想打开书房等处的桌子抽屉翻找,但顾虑到小杉和管理员,我无法彻底检查。我盘算着巡过所有房间后,以搜查可得知她去向的线索为名目,再进书房一次。

然而,最后查看卧房时,我的计划全化成泡影。

「呜……!」

打开卧房的瞬间,刺鼻的异臭让我顿时停止呼吸。

蓦地,我脑中掠过最糟糕的画面:玉川夜须代陈尸在地,浑身腐烂。但那种臭味,比腐尸更为腥臭。

「怎、怎么搞的……」

「这是怎么回事……」

我堵在门口,管理员和小杉窥望一眼,同声惊呼,再也说不出话。

在闻到臭味、嗅出异常前,他们的注意力大概都被眼前的情景吸引了吧。

卧房墙上贴着几十张纸。不必细看,我也知道那是龙巳的原稿影本。不是一张张小心贴上,而是像房中刮起强风,卷起影印纸,贴在墙上再也撕不下来。

有一道不明生物四处窜爬般的恶心痕迹,如人体彩绘般涂抹在其中一张原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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