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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日-三津田信三/译者:王华懋 当前章节:147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9:09

两天后,十二月第一个星期一,玉川夜须代依然没来上班。

我判断无法再隐瞒,便告诉负责编辑部的部长。不过,我没说出龙巳原稿的事。并非认为部长不会相信,而是害怕万一这份稿子在此惹出麻烦,长篇真人真事怪谈的企画将会受挫。如果被玉川知道,一定会像平常那样骂我:「恶魔!简直不是人!」可是,我就是无法放弃。

我告诉部长,上星期四我和玉川一起吃过午饭后,她就没回公司,且星期五也没来上班。理所当然,部长追问星期四我们谈话的内容。我隐瞒原稿的事,只如实转述玉川的遭遇。至少,这样能传达出她在害怕什么。

如同预想,部长一脸困惑。倒也难怪,如果玉川是倾诉公司的人际关系问题,或是与作者发生冲突后失踪,部长应该能够理解,可是,她却是告白怪谈般的遭过后下落不明,部长也不知该如何反应吧。

部长似乎半信半疑。不是怀疑我对玉川不利,而是认为我们有感情纠纷,玉川才会销声匿迹,我则试图用怪谈体验的说法蒙混。

嗳,没办法。听到类似的情况,我肯定也会如此怀疑。何况还牵扯上怪谈,平常就净是企画这种书的人说这种话,未免太凑巧,自然会忍不住起疑。

星期六去玉川住处探看一事,我姑且也向部长报告。听到有邻居和管理员陪同,部长好像松了口气,想必是担心我单独前往,日后可能会发展成麻烦的问题。不过,我没说出在玉川卧室看到的情景。即使一五一十地呈报,也只会徒增混乱。所以,我只陈述她不在公寓的事实。

其实,看到卧室里的光景后,管理员原打算报警,毕竟太不寻常。可是,我和小杉阻止了他。单凭我一人,肯定无法说服管理员。小杉的意见是,公司会联络玉川的家属,第三者不该随便插手。乍听有理,但若小杉星期三夜晚到星期四早上没碰到与玉川有关的种种异象,还会说一样的话吗?我认为,小杉想避免与此事扯上关系。不能怪她,这是正常的反应。

结束与部长之间犹如侦讯的对话后,部长表示接下来他会处理,要我别声张。返回工作岗位不久,我和玉川共同的编辑部前辈涩谷便被部长用内线电话找去,可见部长对我的疑心,已变成确定。

可是,我的思绪立刻飘到原稿上。总之,必需联系龙巳,约他谈谈。我强词夺理地说服自己:这也是解开玉川失踪之谜的捷径。

我找出名片,按下号码。上次通话时,不晓得哪里冒犯龙巳,被他挂断,所以我打算今天只讨论稿子的出版事宜,并约他出来见面。

和上次一样,铃声响了很久。

「喂……」

那道幽微的女声从话筒另一头传来。

「请问是龙巳先生家吗?我是D出版的三津田,不晓得令尊在吗?」

「……」

「喂?」

「是……」

「呃,令尊……龙巳先生……」

她不是龙巳的女儿吗?我一阵不安。老夫少妻并不稀奇,搞不好我说了很失礼的话,不禁有些慌张。

「啊,龙巳先生他……」

「……」

「喂?呃……」

「请稍等。」

「叩」地一声,是搁下话筒的声响。

真难应付。与其说是故意的,或许她本来就是那个样子……

「喂……」

话声小得要命,如果不是听到拿起话筒的声响,我一定会错过。

「我是三津田,上次在电话中失礼了。」

「啊……不,我才是……」

考虑到往后还要打交道,我若无其事地探问:

「刚才接电话的是令媛吗?」

「……」

果然不是吗?可是,年轻的太太被当成女儿,不是该觉得高兴吗?正当我这么想时……

「是的……是小女。」

看来,以后我会很怕打电话到这户人家。

「这样啊……哦,其实是关于那份原稿,我觉得真的非常有意思,想拟定具体的出版企画案,需要和龙巳先生见面讨论……」

其实我连企画书都还没写,简直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冲再说。可是,「恐怖日本丛书」一直卖得不错,某种程度上我能自由行事。而且,我有十足的自信能让企画通过,所以决定采取强势作风。

「倘使龙巳先生没有来东京的预定,当然由我前往拜访。」

这周五恰巧要开企画会议。年内还有另一次会议,不过可能会由于社长的因素取消。按一般流程,本周会议要讨论的企画案,只限在上周五前提出企画书和必要文件的案子,不过,有监于可能是今年最后一次的企画会议,只要趁今天交出去,应该能过关。

「所以,我想请教龙巳先生方便的时间……」

「……」

龙巳好像说了什么,但我听不见。

「呃……您说了什么吗?」

「……」

「对不起,我听不太清楚……」

本人虽已尽可能大声,在我听来,仍是蚊子叫般的音量:

「非常抱歉……」

「怎么了吗?」

「那份原稿不能公诸于世。」

「咦……」

「非常抱歉,其实我……」

电话突然挂断,不管我再怎么重拨,都没人接听。

龙巳到底有何打算?他的心情产生巨大转变吗?果真如此,不也该解释一下?这么说来,上次通话时,他就不太对劲。为什么?怎么会?出什么事……?

之前,一提及儿童失踪案,他的态度就转为强硬。记得龙巳的原稿最后写到阿民婆的葬礼时,镇上有孩童下落不明。不过,由于年代不同,我认为与祖父江耕介告知的失踪案无关,难道其实有所关联?

想到这里,我先将一切推测暂时保留,埋头制作企画书。不管我怎么想、怎么行动,企画没通过,全是枉然。

我花了半天,完成名为《百蛇堂异象——实录·长篇记实怪谈(预定)》的出版企画书。企画内容本身弄起来并未耗费多少时间,可是印刷与制本的硬体费用估算有点麻烦。原本的正式流程,应该事前整理明细提交给制作部,等他们估价,不过这次比较赶,我参考已出版的「恐怖日本丛书」价格,自行估价,再勉强制作部暂时先核可。我平常总是很认真地提交明细,此时就能获得一点通融。

我在傍晚前备妥必要文件,分发给关系人员。企画者自行分发企画书会被当成是在疏通,其实是禁止的,但期限已过,没办法。遇上这种情况,资历愈深愈有利。大伙虽然面露苦笑,还是都收下。

然后,直到周五的企画会议前,我根据祖父江耕介告知的儿童失踪案,调查是不是还发生过类似的案件。我觉得这是了解龙巳态度遽变的线索。

我透过以前的报纸、网路,及报导蛇迂郡失踪案的《周刊流言》过期杂志进行调查。

最后,我发现一个恐怖而奇妙的事实,甚至看见意想不到的人名,让我顿觉案件近在身边。

阿寒田弘重(纪实作家)——我在一九九六年二月中旬发售的《周刊流言》看到一篇署名报导,不知为何,我对这个名字耿耿于怀。

我根本不晓得那是谁,却感觉似曾相识。他绝非知名人物,我也没看过他的著作(如果他有著作)。话说回来,我也不可能是看过同一篇报导。

这个人到底是谁?百思不得其解时,我接到祖父江耕介的电话。他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现下在神保町。

我们约在平常谈公事的咖啡厅见面。当然,我想请耕介听听玉川夜须代的遭遇,关于刚搜集到资料的儿童失踪案,我也想借由告诉耕介来整理思路。而且,还有阿寒田弘重的事。

先到的耕介喝着咖啡。

「上次你打电话来,我却那么冷淡,不好意思啊。」

他劈头就道歉。

「不,倒是……」

我只想尽快进入话题。虽然阔别已久,我也没怎么关心他的近况,就从皮包取出资料。

我好像连店员来点餐都没注意,是耕介帮我应对的。

大概是从我的态度察觉异状,耕介并未抱怨,默默等我开口。

「你知道这个人吗?」我掏出《周刊流言》的影本。

「阿寒田弘重……不是那家伙吗?」

「咦,哪个家伙?」

「喏,这里也有写。他是纪实作家,而且是低水准、风评差的写手。尤其是跟孩童有关的案子,他总是穷追不舍,专写教读者作呕的报导……」

这句话刺激了我的记忆,原来如此…

「是那个追踪人偶庄的周防家命案的缺德记者吗?」

《恐怖小说家的栖息之处》也提到这个人的名字,我总算想起来。

「是啊。这家伙怎么了?」

「上次你不是在电话里告诉我,蛇迂郡发生过三名儿童失踪的案件?」

「嗯,难不成那家伙也在追查此事?」

「正确地说,是以那些失踪案为开端的一连串案件。不过,前提是那些事件全部有关。」

调查的过程中,我把资料输入电脑,并将条列整理后的儿童失踪案资讯列印到A4纸上。我取出这次企画用的文件,交给耕介。

「三名儿童的失踪案,汇整起来就像这样:

一,一九九五年八月十六日,它邑小学三年级生眉墨光(当时九岁)下落不明。

二,同年八月十八日,同一所小学一年级生多东纲太(当时七岁)下落不明。

三,同年八月二十一日,同一所小学一年级生相丸善太郎(当时七岁)下落不明。

四,同年八月二十四日,同一所小学一年级生外桐夕子(当时七岁)下落不明未遂(这样形容很可笑,不过暂时这么写)。

将这些失踪案整理成报导的最后一本周刊杂志,就是同年九月中旬发售的《周刊流言》。出于杂志的性质,报导风格十分煽情,但想了解案件的全貌,倒是挺方便的资料。」

「写这篇报导的是阿寒田吗?」

「不,这时他还没出现。」

「还没……?」

「你看后面。」

在我催促下,耕介望向A4纸的下半部分。内容如左:

五,一九九六年一月二十三日,吉野町筱世小学二年级生香坂佑太朗(当时八岁)下落不明。

六,同年三月二十八日,大宇陀町大平矢小学二年级生马渡纪一(当时八岁)下落不明。

七,同年五月十七日,榛原町叶兰小学一年级生吉志谷亘(当时七岁)下落不明。

八,同年七月二十一日,都祁村屋斗小学一年级生田村惠利(当时七岁)下落不明未遂。

九,同年八月十四日,奈良市穗沙小学二年级生纲永俊树(当时八岁)下落不明。

「这究竟是……」

「据阿寒田说,这可能是一连串案件,也就是发生连续儿童失踪案。」

的确,下落不明的都是小学低年级的孩童。

「是同一歹徒所为吗?」

「阿寒田断定是只针对小孩下手的变态罪犯。嗳,从报导中那喜孜孜的口吻来看,感觉阿寒田自己就是歹徒哪。」

「你怎么想?」

「阿寒田就是歹徒的可能性姑且不论,至少警方似乎不这么认为。」

警方——我说到这两个字时,咖啡恰巧送来。我立刻闭嘴,但店里的人肯定会把我们当成可疑人物。

「那么……」

然而,耕介不怎么介意,催促着我说下去。

「例如五月的吉志谷亘,他在失踪前跟母亲大吵一架,所以被当成离家出走。八月的纲永俊树在台风来袭期间失踪,被断定是摔落暴涨的溪流。」

「说是离家出走,后来也没找到人吧?」

「是啊。总之,警方认为这些失踪儿童之间没有关联性。」

认为没有关联性,意思就是视为个别独立的失踪案。

「可是,阿寒田弘重从一月的香坂佑太朗失踪时,就和它邑小学的失踪案连结在一起,以追踪报导的形式刊登在《周刊流言》上。」

「之后的案件也是吗?」

「对,依他的看法,这些是连续的案子。然后,《周刊流言》持续对伤心欲绝的失踪孩童双亲进行粗暴的采访。就父母的立场,他们认为愈多人看到报导,找到孩子的机会愈大,于是竭尽全力配合。可是,阿寒田的目的不在于找到孩子,他相信并希望这会是一宗针对儿童的连续猎奇命案,所以不管是采访或写出的报导,当然都会出问题,好像也有家属控告《周刊流言》。」

实际上,我在读报导时,一直有种强烈的恶心感。

「暂不论是不是变态犯下的连续猎奇命案,但他认为这些孩童的失踪有关联的想法,应该能同意吧?」耕介说。

虽然是我整理的资料,但光看列印在A4纸上的事实,的确让人不禁这么想。耕介似乎也有同感。

「外桐夕子和田村惠利,未遂的都是女孩。当中有什么意义吗?」

听到这段话,我想起一段恐怖证词:

「忘记说……田村惠利告诉警方,她放学途中绕到公园,差点遭从茂密树丛中跑出的恐怖的人抓住,但她逃走了。」

「恐怖的人……」

「那个人帽缘压得很低,又竖起大衣领子,看不清长相。可是,她瞄到一眼,对方没有脸……」

「没有脸?」

「她说脸的部分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一片漆黑……外桐夕子是不是也这么形容?」

「对,她表示『在森林里遭黑色怪物追赶,我拼命逃开』。」

「原来如此。」

这引起祖父江耕介的兴趣,他的表情像在寻思些什么。

「不过,为什么只有女孩没事?」

「天晓得……」

「搞不好歹徒只锁定男孩攻击。」

耕介看着报导影本上的田村惠利照片说。

「我不晓得外桐夕子的长相,至少田村惠利外表很男孩气,或许歹徒误认她的性别。虽然不能断定,但这么猜测应该不致太离谱。」

耕介脑中已有想法成形吗?我正准备开口,他抢先追问:

「还有别的隐情吧?从你整理的资料来看,一年之间七个孩子下落不明,两个未遂。此外,地点虽然不同,但都在奈良县内。」

他从纸上抬起眼,「的确,后来的四个人不像它邑小学的孩子那样,在短期内连续失踪,地点也不同,可是,警方没视为连续失踪案未免太奇怪。既然如此,绝对有什么理由。」

不愧是祖父江耕介,真敏锐。其实,我就是在了解到个别案件的详情后,才怀疑这一连串儿童失踪案可能与龙巳(还是说那份稿子比较正确?)有关。

「最关键的问题,便是失踪孩童中,数人是在常理无法解释的状况下消失。」

「哦?」

「换句话说,警方其实怀疑过是连续失踪案,却出现一些无法以变态歹徒犯案解释的事实。」

「那是怎样的状况?」

「阿寒田可能对这方面没兴趣,《周刊流言》的报导看不出有用的线索。我找过几本杂志,以周刊情报志的《观测》写得最详细,不过还是没涵盖全部案件。目前我只调查到这些……」

「把你调查到的说出来就好。」耕介催促我。

「一月二十三日失踪的香坂佑太朗,也就是它邑小学四人中最后失踪的孩子,他是在公园的厕所里不见。」

我将报导影本递给耕介,边说明:

「那天香坂佑太朗一早就身体不适,于是母亲到学校接他放学。大概是担心不管儿子,他会跑去跟朋友玩,所以应该不是得了重病。」

「真是保护过度。」

「母子一起回家的路上,经过儿童公园时,佑太朗尿急。公园角落有厕所,于是母亲叫他去上,并在厕所前等他。恰巧,佑太朗同班同学的母亲路过,两个母亲便闲聊起来。一会儿后,有个以帽子和大衣遮住脸的人走出厕所。两个母亲表示,对方看起来弱不禁风,却教人莫名毛骨悚然。」「又是帽子和大衣……那么,两个母亲都目击到那个奇妙的人物喽?」

「对,那个人散发出的氛围,恐怖到让两个母亲都怀疑他是变态。」

「然后呢?」

「佑太朗在厕所待得太久,母亲忍不住朝里头呼唤,但毫无回应。母亲担心地走进去,却没看见佑太朗。逐一检查三个马桶间,依然找不到佑太郎。别说是佑太朗,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是这座厕所吗?」

耕介指着报导影本,上面登着厕所的照片和平面图。

「男厕和女厕的入口是相对的,佑太郎不可能误闯女厕。而且,偶然路过的同学母亲也亲眼看到他走进厕所。」

「换句话说,打一开始,香坂佑太朗的母亲撒谎的推测便不成立。」

「警方当然怀疑过,但他母亲并未编造谎言。」

「那么,穿大衣的人就很可疑了。」

「佑太朗的母亲也这么想。她主张『我儿子肯定是被那个变态抓走』,只是……」

「那样瘦弱的体形,在大衣里藏小孩实在勉强,是吗?」耕介旋即会意。

「没错,当时在一起的同学母亲也否定这一点。她说:『那个人确实很可疑,也许就是他对佑太朗不利。但我实在不认为他挟带佑太朗出来,这不可能。』」

「厕所的采光窗全是封死的,就算是小孩也无法从里面逃脱。」

「换句话说,佑太朗是在没有出入口的厕所内消失。」

「警方姑且将那穿大衣的人当成重要关系人,进行搜查吗?」

「可是,在后来的搜查中,怎么都找不到那样一名人物。」

「原来如此……其他失踪案也有相同的情形吗?」

「三月二十八日失踪的马渡纪一……」我递给耕介另一篇报导的影本。「他是在自家附近,一条小巷般的细长道路上失踪。当时是放学时间,几个刚道别的同学仍待在路口。那一带是所谓的大宅院区,进入小路后,左边是荒废许久的大宅院红砖墙,右边是有人居住、一样是大宅院的篱笆。他的同学作证,途中靠围墙的一侧有个没在使用的大垃圾桶,马渡就是被垃圾桶吸进去般消失。同学们立刻冲进小路,打开垃圾桶,四下寻找,却没看到马渡的身影。」

耕介盯着报导影本上的现场平面图,注意地聆听我的话。

「在另一端路口聊天的两个主妇,听到孩子们的吵闹声,便过来关切,并帮忙在周遭寻找,仍一无所获。两个主妇曾怀疑是孩子们撒谎,却也彼此确认过,有个像是马渡的小朋友朝她们走近。换句话说,马渡确实是独自踏进小路。」

「嗯、嗯。」耕介无言地点头。

「废屋的红砖墙在离垃圾桶更前面一点的地方有个稍微凹陷的洞,嵌着一道类似后门的小门,可是外面钉上木板,没办法打开。另一边的篱笆修剪得十分漂亮,就算是孩童,出入也一定会留下痕迹,却看不出任何损伤。唯一可能躲藏的地点只有垃圾桶,但里头除了果汁空罐和零食包装袋,其余什么都找不到——马渡纪一就是在这样的状况下消失。」

「原来如此。那孩子在两端都有目击者的小路中消失,是吗?」

耕介一副颇感兴趣的模样,提出一个单纯的疑问:

「既然有个大垃圾桶,不也能爬到上头,翻过废屋的围墙?」

「说是大,毕竟是垃圾桶,重要的是容量,所以不算太高。大人或许有办法,但小孩不可能踩着翻上围墙,报导中也否定了此一假设。」

「这样啊。不过,如果有大人把他抱起来……」

「那么,他的同学应该会目击到才对。两名主妇也证实,除了疑似马渡的孩子,小路上没任何人。」

「也不是躲在垃圾桶里。」

「嗯,不然从垃圾桶出来时就会被瞧见。而且,其实他的朋友也说了古怪的话。」

「什么话?」

「马渡经过垃圾桶旁时,突然伸出一只黑手抓住他。」

「……」

「只有一个同学瞥见那只黑手。他『啊』地惊叫,其他朋友跟着望向小路,恰恰看到马渡被垃圾桶吸进去般消失。」

「唔,的确有意思。不像绑架或失踪,更像是神隐。嗳,好吧,话说回来……」耕介若无其事地望着我,「你怎么又扯上这种事?」

一瞬间,我听得满头雾水。可是,我马上理解到,刚刚那番话对耕介实在唐突。

此时,我才将先前发生的一连串异象告诉耕介:读完龙巳的原稿后我身边发生的事、玉川夜须代的遭遇和失踪,及龙巳态度的变化。

「白痴!你怎么不先说!」

耕介半生气,半目瞪口呆地骂道。

确实如此,我大概是沉迷在自己的发现中了吧——虽然我仍不明白,这些异象究竟要怎么与龙巳连结在一起。

耕介察觉我的状态,没继续责备我。不过,他似乎非常清楚朋友已无法自拔。

「好了,该从哪里着手?」

耕介像要改变心情,喝光剩下的咖啡,接着道:

「你去玉川住的公寓探看是对的,不过,那边目前也触礁了。可是,也不能坐着干等你自己消失吧?」

我会消失……?

我会像玉川一样下落不明吗?

「这话或许会让你不舒服,但不无可能。毕竟亲耳从龙巳那里听到故事,及直接收下原稿的都是你。」

「那为何玉川会……」

蓦地,我脑中浮现阿民的话……

可是,耕介摇着头说:

「我也不明白。即使幽灵就在眼前,有些人看得到,有些人看不到,大概是类似这种差别吧。在这层意义上,不光是你,读过原稿的我和信一郎都不能大意。」

我连他俩……都卷入了吗?

「耕介,你完全没事吗?」

虽然迟了些,我还是关切道。

「跟你们两个的遭遇相比……算得上是没事吧。」

「意思是……有事吗?」

耕介颇为难地回答:

「你打电话给我时,我提过快要截稿,就是〈日本怪谈纪行〉的专栏。说是怪谈,这次的主题也是介绍自古流传的民间故事。除了怪谈,还有妖怪故事、不可思议的故事等等。不过,总括仍是怪谈。」

耕介在连载的〈日本传奇之旅〉、〈日本怪谈纪行〉、〈日本妖怪行脚〉,每个专栏主题都不同,不过,内容难免会有重叠的部分。因此,最后都是由耕介独断决定每一次的内容。

「说到讲述民间故事,远野地方有针对观光客的企画,但不是单纯的介绍,而是由我采访当地耆老,打听民间故事,再整理成文稿。」

依耕介的个性,虽然会做出某程度的地域区分,不过应该是准备巡访全国吧。

「起初,由于没太多时间,我造访住在长野松代一个叫妙子的老婆婆,问到相当有意思的故事。我边听录音,边写稿。当然是用电脑打字。」

稿子内容一半以上都是采访对象说的话,最重要的故事不有趣,就不能采用,实在是辛苦的企画。

「好不容易,我总算完成稿子。为了推敲文字,我列印出来,一读之下……」

耕介忽然噤声。我想应该不是在制造效果,他不会耍这种小手段。

「原稿中,我让老婆婆以真名『妙子』登场,却全变成『阿民』。」

阿民,是龙巳仰慕的那个阿民吗?可是,妙子与阿民——根本无从弄错。

「当时刚读完那份原稿,两个人又都是老太婆,或许是我不小心弄混。」

耕介停顿一下,大概是他也还半信半疑吧。

「我立刻用『全部取代』的功能把阿民修正为妙子,再读一遍,检查有没有其他可笑的错误。虽然没抓到错,但慎重起见,仍列印出来浏览,不料……」

他一脸难以置信地说:

「民间故事中提到的妖怪『迎狗』(注:ムカエイヌ(mukaeinu),传说居住在山里,会危害行人的妖怪狗),全变成『嚜牟恫』(注:嘛牟恫的原文为「マーモウドン,」(mamoudon),而嚜牟恫则为「マモウドン」(mamoudon),仅在第一字长音上有差别)。」

「不是『嘛牟恫』?」

原稿中是写「嘛牟恫」。

「嗯,音不太一样。」

「那……」

「我修正完,就用电子邮件寄出。看稿样时,希望不要再冒出那种古怪的错误。」

「错误?你以为打错字吗?」

「不晓得。我不觉得是打错字,不过,也可解释成本人没意识到才会弄错。」

由此可见,耕介是抱持这样的态度:虽然不是完全接受,但碰到这点程度的异象,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话说回来,目前读过那份原稿的,只有你、我、信一郎和玉川四人吧?」

耕介向我确认,我点点头。他接着问道:

「我不认识玉川,她是会相信这类事情的人吗?或者,她是属于很容易相信的类型?」

「真要说,算是相信吧……」

「那么,把读过原稿的四个人大致分类,就是怀疑派的你和信一郎,及肯定派的我和玉川。」

「她相信龙巳的故事……所以消失了?」

「不是有句话叫『信者得救』?这也算是适得其反的一种,其实颇耐人寻味。」

「可用两种方向去解释吧?」

「是呀。」

「相信那份原稿的内容,受到影响,真的遭遇异象,下落不明——这样的情况该说是碰上神隐吗?」

「听你这么说,大部分的人都会偏向此一解释吧。」

「另一个解释是,相信原稿的内容,受到影响,以为遇上实际根本没发生过的异象,凭自身的意志逃走。」

「是啊。不以宗教性——还是该称为灵异性?总之,不采用前者的解释,这是最有可能的真相。」

「到底是哪边……?」

以耕介的立场,大概是倾向前者吧。然而,我知道他绝不是盲目的肯定派,视情况也会提出质疑。他的思考柔软,能够随事态的发展临机应变。

「究竟发生什么事……」

看我如此不安,耕介安慰道:

「嗳,读是读了,但又不是《死灵之书》(Necronomicon)、萨特·肯恩(Sutter Cane)写的小说,也不是《我,疯子》(I,MADMAN)或《迷宫草子》,那种事难得一见啦(注:以上皆为作品中的虚构书籍影响(作品中)现实的例子)。」

耕介一本正经地说,也许是想舒缓我的紧张。

「我刚说你可能会接着消失,但若前者的解释才正确,应该是我先人间蒸发。」

倘使把读过原稿的四个人分类来看,确实是这样。

「可是,目前除了稿件出现古怪的错误,我身边毫无异常,碰上怪事的反倒是你。」

的确如此。

「这表示前者的解释不通,或是四个人的分类有误。」

「我们四个人,差异最大的是性别吧?」

「嗯,这与儿童失踪的状况完全相反。」

「你的意思是,里头有特殊意义吗?」

「不,我还不晓得。不过,我觉得是别的什么……如果再消失一、两个人,或许就能掌握其中的关联性。」

耕介满不在乎地吐出恐怖的话,接着提议:

「总之,眼下的线索只有龙巳的原稿,我认为先研究一下比较好。」

我没有意见,毕竟一切的开端是那份原稿。

「对了……」耕介像是忽然想起重要的事,「龙巳大约几岁?」

「搞不好超过六十,又感觉才五十出头,仿佛是经历过什么,一口气变老……」

我不太会目测别人的年纪,仍照实说出对龙巳的印象。

「那么,假设他今年五十二岁,五到六岁时的体验,就是四十六到四十七年前的事。他再度拜访百巳家,原稿上是写将近三十年后——记得是过了二十六、七年吧?当时龙巳三十出头,若是三十二岁,也是二十年以前的事。」

「你的重点是……?」

我隐约知道耕介想传达的意思,仍提出疑问。

「事情过去那么久,虽不晓得当中有何因缘或怨恨,但仅仅写成稿子,就会影响到阅读的人,实在匪夷所思。」

这么一提,倒是没错。

「即使承认那些异象,也没必要无条件地全面接受。不,更大的问题是,如何在当中做出合理的解释。」

这样的想法十分符合祖父江耕介的性格,可是实际上该怎么做,很遗憾,我毫无头绪。

「那么,具体上要怎么解释……」

「异象的解释暂搁一边,先单纯去看发生那类现象的事实,再思考发生那种事的原因,如何?」

「原因哪……」

「嗯。有什么想法吗?」

「不……或者说,那会不会是阿民口中的嘛牟恫搞的鬼?」

这与耕介提到的「原因」意思有些不同,但我这么回答。

「这样啊。那个嘛牟恫,究竟是从哪里冒出的?」

「从哪里?不是把死者丢着不管,就会……」

「不不不,我是指这个魔物的传说是打哪来的?」

咦……?

「上次我在电话里提过,阿民知悉的各种仪式,可能是身为巡礼信徒的双亲告诉她的,嘛牟恫也是吗?」

「难道不是吗?」

「你想想,在过去没有死者复活变成魔物嘛牟恫的土地上,吓唬大家『不遵守这些送葬仪式,死者就会变成嘛牟恫』,谁会相信、接受?遑论百巳家那种名门望族。」

「换句话说……」

「百巳家一开始就存在那种魔物,所以,阿民才能够运用知道的各种咒术吧。然后,那魔物最早是……」

「百巳家的因缘啊……」

我低声呢喃,耕介颔首道:

「可是,最重要的百巳家因缘,我们一无所知。」

的确,对于顽固追问嘛牟恫真面目的龙巳,阿民解释所谓的因缘,知道得愈多,就愈会意识到,而一旦意识到,就容易被那类魔物附身。

耕介也指出同一点,「百巳家的历史中,肯定发生过什么事。」

「家的历史……」

「说到历史,听起来似乎煞有介事,但也有只生女孩的寺院之类的不是吗(注:日本的佛教,和尚可以娶妻生子)?不知为何,连续好几代生的都是女孩,所以总是招赘继承寺院。其实是祖先做过怎样的行为,由于怎样的因缘导致……诸如此类。最后,因缘的部分被人遗忘,或遭到隐瞒,只留下女系寺院的传说。」

「女系寺院……比嘛牟恫的富豪家族好多了。」

我脱口而出,不禁与耕介相视苦笑。

「这么一提,我从某编辑那里听过……」

耕介接过话。

「那个编辑的老家附近,有户相当于远亲的A家,代代皆生女孩,只好招赘继承家业。即使产下男孩,也不长命。

到了某一代,突然生下两个男孩。虽然周围的人提心吊胆,兄弟俩却从小学、国中、高中,一路平安健康地长大。然后,哥哥先结婚,甚至生了小孩,唔,好像是女儿,而弟弟也大学毕业,出社会工作。

A家的父母和亲戚看到兄弟俩顺利长大,似乎都完全放下心。」

大概是天性爱好怪谈,耕介说到这里,我的脑袋已把龙巳的事暂搁一旁。

「有一天,弟弟任职的东京某公司打电话到A家,询问:弟弟一段时间没来上班,有没有回老家?父母大吃一惊,前往弟弟在东京租的公寓一看,弟弟竟然在屋里上吊身亡。可是,众人完全找不到他自杀的动机……

没多久,哥哥的太太怀第二胎。胎儿平顺地成长,接近预产期的某天,太太即将临盆,哥哥急忙开车送她到医院。

几小时后,医院打电话到A家,希望A家通知丈夫——也就是哥哥,胎儿平安出产。

父母吓一大跳。因为是哥哥送妻子到医院,他应该在场才对。

可是,据院方说,哥哥只交代孩子生下再通知他就回去了。

父母感到奇怪,前往儿子夫妇的住处,发现哥哥居然上吊了。动机一样不明。」

这故事让人感觉里头绝对有什么因缘。

「当时,告诉我这件事的编辑非常担心。

我继续追问,他说连续失去两个儿子的A家父母,硬要嫁到北海道的女儿回家,而且是连同女婿及就读国、高中的两个孙子。

两个孙子的立场,显然跟上吊的两兄弟重叠了吧?

那编辑为两个男孩担心得要命。」

耕介说完,偏着头沉思。

我着眼于这段故事的有趣之处,开口:

「那户人家不晓得有怎样的因缘吧?不,或许他们根本没想过什么因缘。」

耕介应道:「是啊……」

他刚刚的劲头不知跑哪去,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不过,他还是说:

「嗳,不过是代代只生得出女儿,一般也不会立刻想到因缘之类。周围的人顶多会说那是女系人家吧。或许百巳家也一样。」

「百巳家也一样?」

「龙巳的祖母和后母的葬礼,都是在半守灵与葬礼期间,于百蛇堂进行汤灌时发生怪事。搞不好祖父逝世时,也出过什么事。」

「你的意思是,在御堂里追赶年幼龙巳的,是他祖父的嘛牟恫?」

「不无可能。或许是更久以前就存在的嘛牟恫,没人知道。阿民一句都没提过,但我认为会变成嘛牟恫的,大概只有女人。」

耕介说着,又恢复平常的样子。

「只有女人……」

「我没任何根据,纯粹是感觉。」

「这样啊。那百巳家也一样,是指……」

「就是会出现异象,仅限有人死去——尤其是当家的妻子过世的时候吧。寻常家里的人不会遭到作祟而生病或死亡,即使知道家族有什么因缘,也不会特地调查吧?」

「除非直接危害到自己吗?」

「是啊。嗳,我没住过百巳家,搞不好待在那个家里,每天都像有人在盯着自己,恐怖得不得了,却也没具体的危险。」

「可是,龙巳先生总觉得有人在看他吧?」

「那不是他后母吗?」

对了,我想起一直耿耿于怀的事。

「他那后母不奇怪吗?」

「不,非常奇怪。」

耕介一副「这有什么好说?」的表情。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听龙巳先生讲述时,我以为后母是对丈夫离家在外生下的孩子冷淡。不过,龙巳先生长大后,阿民说后母是在他身上寻找深爱过的丈夫面容,送他到龙巳夫妇家后,也默默守望他的成长,不是吗?那么,当初别寄养,留他在百巳家就好了吧?为何非要把他送出百巳家?」

「大概是爱恨参半吧?」

「比起爱意,有时恨意更胜一筹吗?」

「基本上,龙巳是丈夫情妇的孩子,恨意远胜爱意吧。但另一方面,龙巳长得和回忆中的丈夫如出一辙,也是事实。后母对他应该有着相当复杂扭曲的感情吧。」

「在这层意义上,父亲过世后,他被送给龙巳夫妇扶养,或许值得庆幸吗?」

「是啊。就算丈夫在百巳家中没有实权,后母还是不能擅自出养龙巳吧。」

「所以才杀了丈夫吗?」

耕介闻言一笑,「龙巳原稿的有趣之处就在这里啊。」

他的意思是,名门望族的怪异传说可能摇身一变,成为百巳家命案吧。

「尽管历经那么古怪的遭遇,龙巳仍做出合理的解释。」

「然而,那仅仅针对百蛇堂发生的事,完全没解开其他异象的谜团……」

「要解释嘛牟恫,就得搬出强直性昏厥,也就是僵直症吧。不过,五岁的龙巳在百蛇堂遭不明之物追赶,反倒能说是在百巳家极为特殊的环境下,被拥有古老习俗知识的阿民扶养,自小怕生且神经质的他受非日常空间的百蛇堂影响,看到幻觉。这样解释比较自然吧?」

「唔,也对。」我姑且同意。

「所谓合理地思考,便是只分析实际发生过的现象,否则根本无从解释超脱地球物理现象的超常现象。」

「你主张的是正论,可是……」

「说起来啊,我刚刚那番话,通常是出自你或信一郎口中。」

耕介略带苦笑地指出,接着补上一句:

「都是你莫名地裹足不前,害我得背负起你的角色。」

他这么一说,我真是无地自容。于是,我应道:

「意思是,要分辨现实中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吗?然后,从确实发生过的现象判断是何种状况?」

「没错、没错。」耕介露出高兴的表情,「你跟信一郎不维持那样的看法,我就不能放心和幽灵、妖怪打交道啦。」

「首先是龙巳先生五岁时,为进行祖母的葬礼仪式,他的父亲在封闭出入口的百蛇堂消失。近三十年过去,龙巳先生接到后母病危的通知,返回百巳家,关进百蛇堂执行与父亲相同的任务,这次换成后母的遗体消失——最后,只有这两件事是真正发生过,而且能够证实,也就是有复数证人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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