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百蛇堂(出书版)》作者:[日]三津田信三/译者:王华懋【完结】 > 《百蛇堂》作者:[日]三津田信三.txt

第七章

作者:日-三津田信三/译者:王华懋 当前章节:108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9:09

从车窗望出去的景色,是接连出现又消失的乡村田园风景,让人再次体认到都市化是局限于多么狭小的区域。

平常搭新干线时——尤其是东京与京都之间的新干线,我不是看书就是睡觉,几乎不曾悠哉地眺望窗外风景。

然而,唯独这次,我书看不进去,闭上眼也睡意全无,只能漫不经心地看着流过车窗的风景。

星期五的企画会议上,有人提出意见「既然那么有趣,当成小说出版是不是比较好?」但我说明,在一提到怪谈实录,理所当然都指轻薄短小故事的现况中,将这么长的体验做成一本书是最大的卖点,企画案便通过了。

那天及周末我打电话给龙巳,可是只闻铃响,依然无人接听。

用不着祖父江耕介提醒,在企画起始申请的软体费用预估中,我也算进前往京都的出差费,所以,即使联络不上,我也打算上门造访。可是,既然要去,我仍希望征得龙巳的同意。此外,若是最糟糕的情况,企画没通过,拿不到经费,我计划利用年底返乡的机会私下拜访。

周末过去,电话还是打不通。我双臂交抱,仰望编辑部的天花板盘算着怎么办,忽然想起介绍龙巳给我的编辑L。她或许晓得其他联系方式。

我立刻打电话到L任职的***编辑部,对方却回答「她感冒请假」。我记得L的名片上印有手机号码,但想到她在家里休息,把她吵起来太残忍了些。就某个意义来说,L等于是带来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打电话吵她也不算什么,我仍先采取其他手段。

所谓其他手段,就是写信。我将主旨集中在企画上,留意不让文面显得太一厢情愿,热烈地倾诉我多么想将这份原稿出版成书。然后,我费尽心思,避免强加于人的口气,写下「或许会打扰到您,不过,我无论如何都想上门拜访,与您面对面讨论」。信件最后,我解释不知为何电话打不通,所以「实在冒昧,但我会在星期六下午前往府上拜访」。我犹豫半天,末尾仍写下但书「若适值外出,我会改期再打扰」,请他不必特地等我。其实施加「我是特地从东京大老远跑来」的压力才算上策,只是,我觉得对龙巳可能会适得其反。

即使龙巳不在,我也能先回奈良老家,星期日再跑一趟。如果他还是不在,便向附近的人打听晓不晓得他去哪里,依据结果,星期一展开行动。我利用周末假日,且住的是老家,可节省经费。万一行程延长,我暂定把今年剩下的休假全用上。说是今年,实际上只剩两周,最后一周可想而知,将完全无法工作。如果用掉前一周,会是很大的损失,不过来京都前,我已尽可能将工作处理完毕,弄不完的就装进皮包里带着,应该是没问题。没办法参加年底菊地秀行先生惯例的大尾牙会实在遗憾,但眼下无暇计较那种事。

总之,我尽量做好准备,就等与龙巳面对面。

玉川夜须代依然下落不明。公司总务部联络她的老家,她的父母上东京来找,最后向警方报案失踪。可是,玉川已是成年人,且嗅不到犯罪气息,无法期待警方会积极行动。这些是部长告诉我的,公司决定把她当休长假处理。

我已有接受警方问话的觉悟。看到她卧房的状况,不可能认为没犯罪嫌疑。部长什么都不晓得,才会那么乐观。然而,没人来找我。我左等右等,警方就是没传唤我,玉川到东京的父母甚至没见过我。看样子,部长没向玉川的父母转告我的那番话。至于是不是担心会把事情搞得更复杂,就不晓得了。

话说回来,我十分好奇警方如何看待玉川卧房的状况。难道她的父母只报案失踪,没要求警察去调查?不,还是提出要求,警方却没动作?仔细想想,卧房没半滴血,也没争执的迹象。与其说是发生犯罪行为,遭某人带走,更可能被当成神智失常,自行离开。不知情的人踏进她的卧房,恐怕都会如此判断。

出发去京都的前一天,也就是昨晚,祖父江耕介打电话来。

「之后你有没有碰上恐怖的情况?」

耕介像在打趣,却是真的担心我。

其实,我一直强烈感到有人在看我。前往车站的途中、电车上,甚至在公司加班及去洗手间时,我不止一次觉得遭到偷窥。

不过,「有人在看自己」的感觉,也是精神疾病的典型征兆。我努力不去在意,但在浴室洗头,从门底下的缝隙感受到视线时,我仍不禁浑身起鸡皮疙瘩。虽然脑袋明白是受玉川夜须代遭遇的影响,却无法遏止恶寒一阵阵窜过背脊。

还有,这毋庸置疑是稿子的影响吧,沉眠在记忆深处的它邑町过往徐徐复苏,我频繁梦见当时的种种。不过,孩提的回忆与梦境原该会充满怀念,教人欣喜,我的情况却不一样。的确,有些梦是我的快乐体验,但有些恶梦显然是受到稿子的不良影响。

儿时的我走在阴暗的走廊上。走廊笔直延伸,不管怎么走,都看不到尽头。两侧是关得紧紧的纸门,听不见半点声响。除了天花板各处亮起的电灯泡,没有任何光源,分不清此刻是白昼还是三更半夜。我不断走着,哒,哒,哒……背后传来某种东西走近的气息。我回过头,却什么都看不见。灯泡隔着一定距离挂在天花板上,几公尺远的后方仅余下一片黑暗。黑暗中有什么靠近,我察觉一股比黄昏阵雨来临前的湿闷空气更窒塞、恐怖许多倍的气息。我凝视着身后的黑暗,那东西仿佛随时会现身。我怕得要命,不敢背对黑暗,只得面朝后方,倒退着在走廊上前进。然而,愈凝视黑暗,愈清楚某种东西逐渐逼近,我有股强烈的预感。不久,脚步声响起,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脚步声愈来愈近。明知得快转身逃跑,仍怯怯面对着后方倒退,继续凝望着黑暗。然后,啪哒一声,黑暗中冒出一只苍白的脚……啪哒一声,再冒出另一只脚……我见状,旋即转身,如脱兔般逃跑。我跑出去没多久,理当是直线的走廊突然弯曲。拐过第一个转角,没跑几步又碰上另一个转角。走廊如迷宫般蜿蜒曲折,却没通往任何地方。两侧的纸门也不知不觉消失,只剩无边无际的木板墙。弯曲的间隔益发紧凑,走廊变短,一下就碰到转角。很快地,眼前仅余转角,成为连走廊都称不上的空间。我眼花缭乱地转弯,弯了又弯,不停地弯。注意到时,我已变成转角,与房子同化。然后,整栋房子化为那座百蛇堂。

近来,我经常做这样的梦。

当然也有普通的梦。有时是我真正体验的一幕,有时是完全不记得的场面。后者是没碰上这样的状况,我或许一辈子不会想起的记忆。那是很奇妙的体验,或者该说是追体验比较正确。

偶尔格子墙会出现在梦中,我觉得这也算恶梦之一。梦里,眼前挡着一道如百巳家隐之间般内室牢房的格子墙。不过,我究竟是在格子墙外侧,战战兢兢窥望里头,还是被囚禁在格子墙内侧大声呼救?内侧与外侧哪边是安全的,哪边是危险的?我怎样都弄不明白。

格子墙的梦,像在重现我实际体验过的事,也像受龙巳原稿影响而做的加强版恶梦,又像即将面临恐怖遭遇的预感。每次梦到格子墙,半夜惊醒,我经常无法再阖眼,一夜到天明。

总之,无论是普通的梦,还是恶梦,都犹如龙巳惊悚的记忆透过原稿侵蚀我的脑袋,扭曲我的回忆。

可是,包括这些梦在内,要把一切告诉祖父江耕介,我有些迟疑。

我陷入沉思,耕介在话筒另一端大喊:

「喂,你在听吗?」

那天——和祖父江耕介在咖啡厅碰面后,我们一起去吃晚饭。我们老说要约,彼此的行程就是没办法配合,再三延期,当天正是个好机会。之后,我们还去小酌一杯。

我们在酒吧的包厢里聊一会儿业界八卦,最后仍绕回原稿上,讨论起龙巳的记忆有几分可信。耕介说道:

「这么一提,我读过获得某纯文学新人奖的短篇小说,其中有一段和主轴无关,但我十分感兴趣的插曲。偶然见到作者时,我告诉她感想,她透露那是曾实际发生的事。」

耕介的开场白与这次的事是否完全无关,我难以判断,不过确实相当有意思。

「有个叫S的学生,他住在东京JR沿线。某天他去打工时,从当地的A站搭电车到打工地点的B站。因为有空位可坐,且乘车时间很长,他忍不住打起瞌睡。

途中他忽然惊醒,担心坐过站,于是望向窗外,却看不出经过什么地方。他继续凝视,发现电车正从B站开往A站。

原以为是到终点站又折返,他不经意瞥向邻座的人手中的报纸,注意到日期不太对劲。可是,当下他只觉得对方看的报纸真奇怪。

S无可奈何,只好回家。他对母亲说『妈,报纸好奇怪』,引起一场大骚动。因为S已失踪整整一个星期。

S外出打工,却两、三天没回家。父母打电话问遍打工的地点、朋友家、亲戚家,最后报警请求协寻。

然而,S只记得从A站搭乘前往B站的电车,不小心睡着,醒来时坐在从B站折返A站的电车上。自他睡着到清醒,中间过了一个星期,但他毫无记忆。

他低头检查自己,服装没变化,身体也没不对劲,就是带的钱少了一点。不过,少掉的金额根本不够成人生活一个星期。况且,他原本便没带太多钱。尽管只有一点点,钱确实减少了,这是唯一的变化。

失去记忆的期间发生什么事?他害怕想起什么不得了的恐怖回忆,没去医院就诊。

我问了一下,听说这个S是作者的朋友。」

「作者把朋友的体验写进小说吗?」

「嗯,是啊。这件事虽然没有关系……」耕介苦笑,「其实,那个短篇的主要灵感也是基于作者的亲身经验。如果是我们来读,大概会当成怪奇短篇或幻想小说。可是,作者投稿的是文学杂志,评审把作品中的怪异现象,深入解读成是对现代社会的某种隐喻。从作者那里听到实情的我,看着评语不禁笑出来。嗳,那评审也没有责任啦。我在咖啡厅不是提过?世上种种现象,端看如何解释。所以,我才忽然想起这个例子,知不知道创作的内情,阅读的角度会截然不同。假设不是投稿文艺杂志,而是推理系的一般杂志,可能会得到非常不一样的评价。」

简单地说,耕介的重点就是:处理龙巳原稿时,绝不能过于倾向某一边,不可只看着那一边——直到最后,耕介都不忘如此忠告。

昨晚通话时,我回答得心不在焉,耕介似乎觉得再讲下去也没结果,很快就挂断电话。

不过,挂电话前,我总算为前些日子的事道了谢,并告诉他我打算明天去拜访龙巳。耕介和那天一样,直嚷着想同行,可惜年底工作满档,连返乡都抽不出空。

「你自己小心。还有,事情绝不会只有一种解释啊。」

耕介真诚的关心与劝告留在我耳底。

车内广播通知即将抵达名古屋。来到这里,只差一鼓作气。想着想着,睡魔突然来袭。昨晚躺上床,原已淡忘看见黑衣女子的恐惧,随时间流逝竟益发鲜明,让我迟迟无法成眠,而那影响似乎此刻才涌现。

今早有项必须到公司处理的工作,加上希望在黄昏前抵达龙巳家,所以我预定搭上午的新干线,比平常更早起床。总之,就是睡眠不足。

不过,要是睡着,很可能会坐过京都。偏偏这种时候,我不巧搭的是到博多的新干线。如果终点站是新大阪,过站仍能回头,但一路坐到广岛或新下关,就没救了。车厢里颇空旷,隔壁也是空位。如果隔壁有人,还能问对方要坐到哪里,请对方到站时叫醒我,但既然没人也没办法。

我买杯其实不怎么想喝的车厢内贩卖的咖啡,决定醒着。此时,我的皮包里放了米歇尔·法柏(Michel Faber)的《皮肤下》(Under the Skin),于是打算再看一下书,但想到平常引人入胜的内容,现在肯定会让我昏昏欲睡,还是打消念头。

然而,无所事事地醒着,在遭强烈的睡魔侵袭时,简直形同拷问。话说回来,确实有这样的拷问方法。逼犯人坐上布满铁针的审问椅,或拿钳子绞紧手指、以去势钳子夹住重点部位,虽然都效果十足,但也不必那样大费周章折磨肉体。只要能花时间,某种意义上,不准犯人睡觉或许最有成效。

——沉吟半晌,我差点坠入梦乡,赫然惊醒。瞄一眼手表,离京都还有三十六分钟左右,多么不上不下的时间。

要维持清醒,刺激脑部是最好的。那么,只要想事情就行了。

不,光动脑想事情,搞不好会不小心睡着。必须是能让脑袋思考,运用眼睛,手也跟着活动的行为——对了!看稿吧。读那份原稿不会想睡,还能思索不少事。

我立刻从头顶上的架子取下皮包,摆到隔壁座位,拿出原稿。

「……」

瞬间,我心生一股厌恶感。

由于总是随身携带,稿纸磨出毛边,但绝不仅如此。稿纸不知为何看起来陈旧无比,仿佛是几十年前写的。女性化的笔迹,当初我觉得优美易读,现在一看,一笔一画都像带着恶意沾黏在上,像会趁我移开视线时蠢动,变化成截然不同的文字,描述起更骇人的真实故事。

忽地,我想起江户川乱步的短篇小说〈虫〉。就是虫,虫,虫,虫,虫,虫,虫,虫,虫,虫,虫,虫,虫,虫,虫,虫,虫——不断延续的那一段。

误闯百巳家中可说是「不开之间」的骇异空间,是我几岁时的事?

我读起原稿。

视野顿时暗下。

除了我注视的部分,其余的文字恍若在视野边缘蠢蠢欲动。

我连忙望去。不料,原本在看的文章字句扭动起来。

我急忙收回视线,却又发觉视野另一隅,文字群骚然不安。

注意到时,我听到车内广播通知「下一站广岛」。

我诧异地抬头,只见窗外是一片陌生的风景。

怎么可能……不是才过没几分钟?

证据就是,我眼前的原稿仍停留在第一页,根本没翻过。我连第一页都还没读完,不,我只看了第一行。

然而……

我赫然一惊,慌忙望向通道另一头的同排座位。可是除了我,没其他乘客。

我站起往前看,同样没人,便又回头。一个年近三十、貌似出差中的上班族男子被我突然的举动吓到,愕然盯着我。

「怎、怎么了吗?」他疑惑地问。

「抱歉……」

我应一声,改为扫视车厢。

至少触目所及的范围内,没那名黑衣女子……不,有个人在我回头时走出车门,是不是穿黑衣的女性……?不,等等,果真如此,也只是要在广岛下车的普通乘客吧?可是……

之所以这么神经质,是因最近不单单怀疑,我强烈感觉真的遭到跟踪。

起先,我以为是受原稿影响,才会产生错觉,将其中的异象实体化。可是,有时仿佛是活生生的人在我身边晃荡,不仅仅是感觉。虽然不晓得那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跟踪我……

新干线驶进月台。

我把稿子塞进皮包,后座上班族偷觑我的视线如芒刺在背,我赶紧步向车门。

车门旁已有七、八名准备下车的乘客,不过没符合刚刚那背影的女子,难道是我眼花?还是对方在更后面的门下车?但为何……?

我到车站验票口,说明不小心睡过站。站务员表示「依规定得补上从京都到广岛的车资……」,不过,他似乎从我的表情看出状况非比寻常,以「只要不出剪票口」为条件,放我一马,没叫我补票。

他大概是误会我在京都有极为重大的生意要谈,却糊涂睡过头,搞砸交易,大受打击,而同情起我了吧。

的确,我大受打击,但不是那种原因。

我买了前往京都的上行新干线车票,虽然离发车还有时间,我仍走到月台,恍惚地瘫坐在长椅上。

这意思是不要让我靠近京都吗?想到这里,下一瞬间,我差点笑出声。

谁不想让我去京都?那份原稿吗?荒谬。

包括我在内,即使是喜欢怪谈的人,对于超出某个界限的故事,多半会表现出拒绝反应。至于那个界限是什么,我无法切确说明,不过这次的状况完全就是超出界限了。

不,我是这么认为,但……

依常识来看,我只是不知不觉间睡着,坐过站罢了。即使我主张绝没睡到可坐至广岛那么久,但时间的长短毕竟是主观认知问题,一定会遭反驳那是我感觉有误。至少,换成我就会这么解读。

可是,轮到自己亲身体验,状况又不同。不,比起自身体验云云,这次显然太不对劲。

尽管明白时间的长短是主观意识问题,但我深切感受到发生在自身上的事远远超出这类解释的范围。纵使我没读完一段文章(换算成字数,加上标点符号,不到五十个字)就睡着,第二次醒来时,竟已过两个半小时,岂不是太难以置信?不到十秒钟和两个半小时,实在不可能纯粹是主观认知问题。

即便如此,硬要合理地分析,也是可用发作性嗜睡病等睡眠障碍解释。睡眠状态区分为REM睡眠与非REM睡眠,许多人用以解释鬼压床现象,现今似乎变成一种常识。不过,得再说明一下,REM睡眠指的是浅眠,非REM睡眠是沉眠。一般情况,是从非REM睡眠进入REM睡眠,入睡时,两种睡眠周期会交替重复。然而,若是发作性嗜睡病,周期会逆转,意即不经非REM睡眠,直接进入REM睡眠,所以会极难辨别现实与梦境。在某种意义上,对于好似在梦中进行龙巳的追体验的我,此一解释非常贴近真实,但我没道理突然罹患睡眠障凝。

不过,假如问我能否接受超常的解释?那又变成刚才提到的界限问题。

简单地说,我陷入进退不得的状况:既难以相信发生在自身的事,又不能接受是超常现象。

等一下,这不是很像祖父江耕介提过的,某篇小说中出现的S碰上的遭遇吗?

至少,我认为那则故事颇具真实感,应该是实际的遭遇。那么,是不是也这样想就好?坦然承认又有什么问题?

不,没问题——我自问自答。纵然承认有不明之物不愿让我靠近京都,也不会造成妨碍。我反倒能提高警觉,或许不是件坏事。

对于发生过的一切,我决定不再多想。不管怎么想,我也不可能像信一郎或耕介那样做出独树一格的解释,只会徒然让脑袋混乱,平添恐惧。

这么一提,我又记起耕介在酒吧里述及写进S的体验的小说内容。那篇小说的主题,其实是作者幼时的经历。

作者说,小时候她以为汽车不用人操纵也会发动。

跟着母亲上街时,她常看见无人驾驶的车子在跑。至于,是她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车子,还是别人看得见的驾驶她看不见,就不清楚了。

总之,无人车出现的次数极为频繁,在她心底留下深刻的印象,甚至记得母亲曾说:

「瞧,没人的车在跑。」

偶尔,她会觉得母亲很可怕。

随着年岁渐长,当她谈起幼时过往,总不时与母亲的记忆抵触。

例如,她说「发生过这种事」,母亲却回答「我不记得」、「没那回事」、「我们没去过那样的地方」。

起先,她以为母亲只是忘了,但同样的情形太常出现,害得她不禁怀疑自己是抱来的孩子,拥有的是与生母在一起的回忆,又似乎并非如此。难道是她记错了吗?可是,母女俩互相抵触的记忆未免太多。

就是这样的经历。

从某些角度来看,不光是母亲,作者也是个颇为古怪的人。而S的遭遇,出现在这样一个人撰写的小说里。虽然我确实感受到这故事的真实性,也没必要拿来与自身的体验相提并论。不,或许根本就不该去想,不该主动……视为雷同的状况……我果然还是打瞌睡了吧……

赫!我倏地弹起。

脑袋愈来愈混乱,我好像又不知不觉睡着。

抬头一看,新干线恰恰滑进月台。由于正值星期六的离锋时刻,自由座仍有许多空位。

我镇定坐下。新干线出发后,我再次陷入不安,担心又会坐过京都。果真如此,几乎就是喜剧世界了。永远无法抵达的京都——不,毋宁是荒谬小说的世界吧。可是,对我来说,既非玩笑也不荒谬,而是无庸置疑的现实。

怎么办?……继续看稿吗?万一又产生时间的混沌呢?我有预感,这次会发生不可挽回的事,但……

我蓦然一惊。

不知何时,我竟读起稿子,连自己都没发现。意识渐渐模糊,这样下去不行,还是需要一些刺激。除了看稿,没其他方法吗?

我瞥稿子一眼,灵光乍现。对了,不是完整地读,而是只读其中提到的阿民婆及龙巳朋友说的民间故事和怪谈。每一段故事都不长,所以不会一头栽进去。当一个故事结束,我的意识便能回到现实。没错,这个主意好。

我重新拿起稿子,挑出怪谈的部分阅读。

读完阿民说的故事,我陷入沉思。如今看来,就像龙巳指出的,有的故事看得出典故,但自小听着这些故事长大,究竟会受到什么影响?我甚至忘了可能是稿子作祟,纯粹感到兴趣。

不晓得是不是跳读稿子的策略奏效,不久后,我顺利抵达京都。大概是从反方向进站的缘故,感觉不是我原本该下的站。

踩上京都车站的月台,天空晕染成一片近乎艳毒的夕色。还没感受到京都十二月的寒冷,就先被深红色的黑暗——逢魔时刻的歪曲色彩染遍全身,一股不属于人世的恶寒窜过背脊。

忽然间,脑海浮现之前拿着从房仲商那里借来的钥匙,打算前往人偶庄的往事。怎会在此刻忆起?我暗暗纳闷,想到一连串吸血鬼电影。

那时,我揶揄吸血鬼电影中的主角,总是偏要在白昼转黑夜的逢魔时刻前往吸血鬼沉眠的城堡送死,想到当下去拜访人偶庄,等于是重蹈他们的覆辙,旋即打消念头。

如今,望着几近完美的逢魔时刻天空,领悟到自身就处在那样的立场。吸血鬼电影中的主角,绝非甘愿选择那种时间带奔赴城堡。由于迫不得已的原因,他们的计划才会延后。我甚至晓得他们为何不能折返,改天再来……

他们已被魅住。那原该是嫌恶、恐惧的对象,却实在太过超乎寻常,无论他们愿不愿意,都被深深吸引。

就像我现在这个样子……

我离开JR验票口,前往地下铁。京都的地下铁不如东京或大阪发达,但此刻搭公车或计程车,铁定会遇上塞车。

名片上印有龙巳家的住址,我打算搭地下铁到附近,再徒步寻找。

从住址看得出那是市内,也是市区。不过,大楼林立的京都闹区虽然繁华,但走进一、两条小巷,便会偶遇外观传统的古色古香人家。亲眼目睹前,我无法判断龙巳的住处会是怎样的地方。

我在最近的车站下车,先找到纵向的迦衣町通,再沿路北上。

京都的街道被形容为棋盘状,实际上东西向——也就是横向,南北向——纵向,各有数条大道。从南北的纵向大道往北走,称为「上行」,往南走便是「下行」,住址的写法也多是「〇〇町通上行××」。所以,龙巳家是「迦衣町通上行樢涡药师小路里」。

满快就找到迦衣町通,不过,从那里弯进去的樢涡药师小路却遍寻不着。

我沿着迦衣町通北上,边窥望旁岔的巷子,看到一些传统的京都町家(注:一种住商兼具的房屋,较早兴起于关西都市地方。一般门面狭窄而内部深长,朝向马路的一侧做为店铺之用,里面则是住家)。由于两邻紧贴,难以分辨该户人家的门面范围,但定睛细瞧,可发现每户门面都窄得惊人。只是,纯脆是外观显得窄,穿过格子门进去,房屋便会不断地往深处延伸,不晓得尽头在哪里。这便是京都町家的特色。

位于奈良宿院町的祖母家,也是同样的结构。祖母教授茶道、插花和裁缝,每星期六的茶道日,我都会从幼稚园直接去祖母家,品尝学员点的茶。当然,幼小的我主要目的是吃点心,不是喝茶。如今回想,那真是个闲适的空间,与龙巳对茶会及他祖母的回忆截然不同……

…………

——不清楚是第几条小巷。

注意到时,我茫然伫立在幽暗的石板路上。刚才我好像在回忆过世的祖母,但我不太确定。

左边是小寺院的门口,门旁面小巷的矮土墙里是狭窄的墓地。约莫是土地面积的关系,墓地虽小,墓碑的数量却多得异常。隔着土围墙,明明不可能看得到地面,我却觉得一层墓上又叠了一层墓,数目非比寻常的墓碑,密密麻麻不断增殖。眼前就是这样教人陷入错觉的景象。

这寺院氛围颇为古怪——我暗暗想着,望向建筑物,发现有个老人透过二楼的格子窗注视着外头。

原以为他是在警戒默默待在寺院前的我,他的视线却定在斜前方的人家。他那么专心,究竟在看什么?但我马上想到对方的岁数,或许他只是日复一日,毫无意义地眺望窗外,顿时失去兴趣。

何况,我注意到更有意思的情景。不,那并非什么令人期待的情景。

寺院土围墙尽头处的电线杆后,好像有人——不,有黑色东西在蠕动。

踏进巷子前,染红天空的赤黑阳光,黑色急速吞噬红色,幽暗徐徐转浓。小巷内,黑暗四处繁殖。

不过,那种黑暗,与电线杆后的黑色东西不一样。

哒哒哒——背后传来跑步声。回头一看,一个小学低年级的男孩跑近,大概正赶着回家。我让到路边,他向我点点头,便跑过去了。

我漫不经心地目送他的背影。经过电线杆一带时,他身体突然大大倾斜,以为就要跌倒,又恢复原状,摇摇晃晃地跑掉。

单纯以失去平衡来看,男孩身体倾斜的样子很不对劲。不,与其说是倾斜,形容为弯曲较正确。他下半身笔直往前跑,上半身忽然弯向电线杆,或者说扭过去,非常诡异。

那是怎么回事?

我觑向电线杆后方,察觉视野角落的寺院小门内同样有黑色东西窥伺。

不能看!

不知为何,脑海瞬间掠过警告,我的目光立刻从寺院门口移开,滑过电线杆,投向前面的人家。不料,像凸窗般往外凸出的格子窗里,也有黑色东西若隐若现。

仔细梭巡,或许会发现更多,但我完全不想找。此时,那些神秘莫测的黑色东西,看起来就像背对我的人影。

每个黑影都背对我,躲在寺院门口、电线杆、凸格子窗的另一头摇摆蠕动。

然后……黑色人影般的东西,缓缓转过身。

我没直视哪条影子,但全纳入视野中,不断在心中低喃:「不能让他们回头、不能让他们回头!」

黑色东西徐徐动起来后,依旧像人影。不知为何,我知道他们想转身看我。

我在视野的边缘,瞥见黑色东西转过身。

我将他们捕捉到视野角落,慢慢改变自身的方向——快完全背对他们时,黑暗突然笼罩天空,眼前一片漆黑。清醒时,我竟倒在石板地上。事后回想,我大概是晕眩发作吧。

我护着撞到地面疼痛不已的手脚,努力爬起时,夜幕已密密覆盖周围,挤满狭窄巷弄的町家仿佛沉在井底的城镇。

或许是无意识地护住脑袋,我似乎没撞到头。装着换洗衣物的行李袋压在身体底下,大概也发挥软垫的功能。

我想瞧清寺院门口、电线杆和凸格子窗内侧,却暗得什么都看不见。

最好快离开这条小巷——我心想,刚要转身折返,便注意到那块门牌。

龙巳……

看来,这里就是我要找的樢涡药师小路。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