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岸教授的召见之下,我来到了研究室,得知鞘落惣一之死,大为震惊。而他的死因居然是不寻常的坠崖而死。
“他是在做什么危险的调查吗?”
我问道,教授流露出明显的困惑之色,摇了摇头。
“你应该很清楚民俗调查根本没有危险性可言吧?”
“是。那鞘落到底是为什么……”
“就是这点想不通。他怎么会独自跑到和调查内容毫不相干的山林里,又怎么会坠崖,我们完全找不出理由。也因此,就连当地的警察都怀疑他是不是自杀。”
“怎么可能!”
或许是因为我的口吻过于激动,山岸教授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你好像知道什么内情?哎,一起前往调查地的大学人员几乎都否定他自杀的可能性,你的反应和我们是一样的;不过,你这么强烈否定,应该有你的理由吧?”
“……没错。”
我如此回答,接着便开始支支吾吾。我实在不愿意直接把惣一告诉我的侣磊村鞘落家故事全都转告教授。
思及惣一学习民俗学及避谈故乡的理由,以及他对我吐露一切的决心,我无法把这个故事轻易告诉外人。更何况对方是研究民俗学的大学教授,就这层意义而言,是最需要提防的人物。
见我突然沉默,山岸教授一脸讶异地凝视我;不久后,教授便露出谅解的表情。
“你和鞘落走得很近,一定比我们更了解他,所以才会强烈否定他是自杀吧!”
“……对,您说得没错。”
“既然这样,我就不过问了。反正警方也当成意外处理了。”
“他的遗体呢?”
“我从调查地打了封电报,他的老家随即就派人过来把遗体送回去了。我跟对方说,我也有责任,想一同前往致意,却被一口拒绝;我又说我想参加葬礼,但对方还是坚持『不用了』。我想,那个人只是替人办事,做不了主,就拜托对方『替我征求他父母的同意』,可是对方却说『鞘落家事先交代要婉拒一切吊唁』,完全不理我。”
我认为对方这么做情有可原,却和教授一起装出诧异的模样。
“对了──”
之后,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
“您打电报通知他的父母,鞘落家有问起儿子的死因吗?”
“对,就是这一点奇怪。”
山岸教授探出身子,频频打量我的脸。
“他们派人来问的不是鞘落为什么跑到山崖边、怎么会从山崖摔下去,而是鞘落死前的情况。”
“他们想知道他在调查地的情况?”
“这部分也包含在内,他们想知道这几天的情况。”
我心下一惊。这是否也包含他对我坦承一切的那一天?话说回来,为何他的父母如此关心这件事──想到这儿,我打住了念头;因为教授正兴味盎然地凝视着我。
“您是怎么回答的?”
在被问话之前,我主动发问。
“其他学生说鞘落『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有点阴郁』,只不过他本来就很文静,不太起眼,所以没人放在心上,不过,有个学生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是谁?”
“一个明明是理学院却跑来研究民俗学的怪人,叫做福村。”
“我听过他的名字。”
“哎,他很有名。”
山岸教授的脸上浮现了困扰的苦笑。
“福村说来到调查地以后,鞘落好像一直太过注意周围。”
“注意他自己的周围吗?”
“没错,就像是察觉到什么气息,猛然回头观看……福村说鞘落不断地重复这种动作。”
“咦?”
“还说又像是被人注视,身体突然僵住。”
该不会……
我的脑中浮现了某个字眼。
窥目女……
惣一是这么说的,大正末年以来,拥有巫女体质的女孩越来越难找,所以那种可怕的视线又开始频繁出现……莫非进入昭和年代之后,这种状况并未改变?
所以……想到这儿,我又歪头纳闷。
那种东西不是只会出现在侣磊村的鞘落家里吗?就算无论身在何处,它都可以现身于鞘落家人面前,那为何直到现在才出现?至少惣一来到东京以后,就不曾再感受到视线了;现在它却突然出现,未免太奇怪了吧?
莫非……
我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不祥的看法。莫非是因为惣一将一切告诉外人,所以它才现身?而且步步进逼,害得他坠崖而死……
待我回过神来,发现教授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你的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没事。”
“如果你知道什么──”
“不、不,我什么也不知道。”
山岸教授宛若在观察我一般,对我凝视了片刻。
“总之,根据福村的说法,鞘落是为了逃离某种东西而跑进山林,结果被逼到死路,摔下山崖,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福村有提到那种东西是什么吗?”
“他说他不知道,但是鞘落可能看得见。他甚至还说是因为这次的调查地爬跛村所在的苍龙乡自古以来就盛行附灵信仰……真是的,他把民俗调查当成什么了?”
“附灵信仰……”
窥目女是否也算是一种附身于人的箱体呢?我如此暗想,但是完全没表露在脸上。
“那么您对鞘落家派来的人……”
“这种胡言乱语当然不能跟人家说。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说『他有点无精打采,但是并没有特别异样之处。』而对方也没有继续追问。”
教授若有所思地说道:
“如果你知道什么关于鞘落的事实,告诉他的父母,也是种慰藉他在天之灵的方式,所以我希望你能给他的老家写封信。”
“……好的,等我理出头绪之后,我会好好思考该怎么联系他的父母。”
闻言,山岸教授似乎安了心,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而我也随即告退,离开了研究室;不过,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今后该如何是好。
事到如今,说出他在反复烦恼过后对我坦承鞘落家的灵异史之事,想必只是徒增他家人的困扰而已。说归说,要我避重就轻,只谈他的大学生活,我又做不到。那么索性什么事也不做好了?可是,我又很想回报他生前深厚的情谊。
为了过世的鞘落惣一,我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我不断反复自问,却怎么也找不出答案;也因此,我一直无法面对失去挚友的悲伤,即使脑袋知道他已经过世,心灵却不愿承认。这可说是一种极为不可思议的精神状态。
如此这般,时光徒然流逝,大学暑假来临了。现在回想起来,我花了这么长的时间似乎才接受鞘落惣一之死。
直到此时,我心中才萌生前往他的坟前祭拜的念头。先前我完全没想过要祭墓,一方面是因为不愿承认他的死,另一方面可能也是因为山岸教授与鞘落家代表之间的对话仍然鲜明地留在我的记忆之中。
如今决定前往祭墓是不错,而我又开始烦恼了。照理说,我该事先写信给鞘落家,询问对方是否方便之后,再登门造访;然而,如果我这么做,对方铁定又会找理由婉拒,我不认为鞘落家会欢迎我这个完全是个外人的学生。说归说,如果我坦承自己已经知道所有内情,只怕对方反而更加敬而远之。
在反复思考过后,我采取了这个战术。
我打算写封信,表明我是惣一的同窗好友,正要回关西的故乡,想顺道拜访侣磊村,祭拜他的坟墓,并注明我真的只是顺路拜访,不需要特地回信,以及我会在搭乘火车时顺便寄出这封信,这么一来,我既可以事先知会对方自己要造访一事,又不会被对方拒绝,这是个任性妄为的方法,但是要尽到基本礼仪并规避被拒绝的风险,只有这个办法了。
我立刻照着上述内容写好寄给惣一父母的信,并打包行李。我是真的要回故乡,信上所写的句句属实;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我并没有事前担忧的那般良心不安。
不过,一到附近的小邮局寄出这封信,我的胃便开始抽痛,并萌生了一股奇妙的感觉。
这下子不能回头了……
那是种近似后悔的奇怪念头。莫非这就是预兆?是在警告我不可前往侣磊村?
在感受到这股难以言喻的不安之前,身为惣一的好友,我只是单纯地想去祭拜他的坟墓而已。我不敢说自己对于侣磊村或鞘落家没有丝毫民俗学方面的兴趣;我当然感兴趣,但是我的目的纯粹是祭墓,民俗探访是其次。站在惣一的立场,如果民俗调查队进入家乡,他应该会嫌恶反弹,却又矛盾地希望他们好好调查吧!因此,如果我前往村子、拜访鞘落家,获得了什么成果,我打算写成调查记录。这并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我相信这么做可以慰藉惣一的在天之灵。我说这些话或许没什么说服力,但这是我的肺腑之言。
然而,刚在邮局寄完信,我居然就开始胆怯了。我后悔写了那封信,甚至责备自己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
其实还来得及。虽然寄了信却未到访是种很失礼的行为,但是鞘落家想必乐见我失约,即使已经在东京站搭上了火车,我大可以不在XX转搭前往梳裂山地方向的列车,也不必前往总名井村,更不用越过六僧关,直接回故乡即可。
然而,我还是来了。来到这块土地,这个村子,这户人家。
不,或许现在也还来得及。有空写这些记录,不如立刻逃离此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