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在这种时间出殡……
我大吃一惊，头一个念头就是赶快躲起来。就算夏天日照时间长，在天色即将变暗的傍晚出殡实在太诡异，令我毛骨悚然。
如果是前天过世的，就是昨晚守夜，今天办葬礼；但是照理说，葬礼上午就该结束了，即使延误，也该在下午结束啊！如果是前天深夜至凌晨之间过世的，那么昨晚就是小守夜，今晚才是大守夜，葬礼应该会等到明天才办。纵使这个季节遗体容易腐坏，也不必这么急着下葬。像鞘落家这种规模的旧家，小守夜、守夜、公祭，应该至少会花上三天啊！简单地说，无论有什么理由，在傍晚这种时间出殡实在太不正常了。
我连忙寻找藏身之处，原本打算冲进心愿寺石阶下的大树后方，但是思及送葬队伍的目的地，又立刻打消了念头。他们铁定是要前往寺院埋葬往生者。我匆匆忙忙地环顾四周，发现有座小山隔着真磊与寺院相望，就是在创始宅院旁边望见的那座山。山上并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低矮的草木覆盖，到了冬天应该会变成一座秃山。虽然看起来未经斧凿，但不知何故，却有条迂回曲折的窄路通往山上。
现在没时间拖拖拉拉，所以我连忙横越真磊的马路，冲进山路里。山路最近似乎整理过，非常好走，两侧是郁郁葱葱的树丛，最适合藏身。
我潜身静待，不久后，那阵奇妙的声音接近了，或许是和送葬队伍，起移动的。说归说，送葬队伍中不像有任何东西会发出这种声音，听起来反倒像是声音环绕着队伍作响。
叩咚、叩咚──咚喀啦喀啦、咚喀啦喀啦──
声音越来越清楚。
咚喀、咚喀──叩咚、叩咚──
此时，并排于小山右手边──送葬队伍的行进方向──的民家发出了同样的声响，我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我依然猜不出这种声音是什么物体发出的，但是可以肯定声音的来源不在送葬队伍之中。并不是笛子、太鼓或铜锣等乐器随着送葬队伍一面移动、一面演奏，制造声响的物体应该在村子里的每户人家里。送葬队伍经过自己的家门前时，他们就一齐敲打那种物体，发出声响；待队伍经过后，原来的人家便安静下来，轮到下个经过的人家制造声响。这应该就是声音听起来在移动的原因吧！如波浪般一波波地传来──就某种意义而言，我的感觉是正确的。
我本来以为北磊空无一人，看来是我误会了。没参加送葬的村人或许全都关在家里严阵以待，等送葬队伍一来到自己家门前，便立刻制造声响。
这种奇妙的声音应该也是用来辟邪的吧！我在某地进行民俗调查时，曾查访到下列习俗：送葬队伍的领头者手持来福枪，每当队伍接近转角或十字路口时，就对空击发空包弹。后来我又得知在其他地方，同样的习俗是用在迎亲队伍身上，不禁大为惊讶。葬礼和婚礼虽然是互成对比的两种仪式，但两者的空包弹声都带有驱除妖魔的意义。在侣磊村，这种声音应该是用某种特殊──但是家家户户都有，并不罕见──的物品制造出来的。
我一面寻思，一面从爬了一段山路之后的位置俯视真磊的马路。不久后，送葬队伍的领头者出现了。一般而言，虽然因地而异，走在最前头的多半是拿着寺旗或灯笼的人；然而，映入我的眼帘的却是一个倒拿竹扫帚的中年男性。他并不是光捧着扫帚而已，而是边走边往左右扫动。
那也是驱魔仪式吗？
民俗学上一听到扫帚，首先联想到的就是保佑生产的扫帚神。用扫帚轻扫孕妇的肚子或豊立在孕妇脚边，就是迎请扫帚神、祈求安产的仪式。然而，另一方面，扫帚在葬礼中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将棺材送出家门之后要用扫帚清扫原来停棺的房间，正可谓是扫帚的基本用法。当然，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清扫房间，而是如字面之意，要将死亡的秽气扫出去。最好的证据就是做完扫向外头的动作之后，必须立刻关上门，以防扫出去的脏东西跑回来。
无论是用于婚礼和葬礼的来福枪，或是用于生产和出殡的扫帚，表面上看来位于两极的喜庆和丧事其实拥有非常相近之处。
不过，我仅仅沉浸于这种有违场合的考察之中一瞬间而已。继在其他地方从未听过的持帚人之后，接着现身的依序是僧侣、举寺旗和提灯笼的人，以及捧着纸花、丸子饭与牌位的家属。这个时候我已经觉得不太对劲，而目睹跟在后头的送葬者时，我不禁大吃一惊。
他们全都身穿黑衣。
婚礼礼服和葬礼丧服是在进入明治时期以后才开始使用黑色。这或许是受到西方传来的礼服影响，我对于服饰史没有研究，不太清楚。不过，在我国，绝大多数的地方还是以白色为主流。
大多时候，男性血亲是穿著白袴，女性则是白无垢（纯白色的和服，为婚丧喜庆时穿的礼服。），头上都缠著白布折成的三角巾，一般送葬者则是穿着普通的和服。即使是不再时兴白色丧服、改穿黑衣的地方，死者家属身上也会配戴白色物品。亲属穿戴的白色衣物和死者所穿的经帷子（采用佛教丧礼的死者所穿的白色寿衣。）是同样颜色；换句话说，借由与往生者共享白色，家属即可陪伴往生者，不至于让他孤独地踏上死亡之旅。这是与死者同在的印记──至少小时候祖父母是这样教我的。
然而，鞘落家的送葬队伍却是除了僧侣以外全都身穿黑衣。村民或许不成问题，可是就连貌似亲属的人也完全没有配戴白色物品──连三角巾也没有──究竟是怎么回事？
望着漆黑的送葬队伍一个接一个通过，我觉得整个人从肚子底部开始冷上来。我正在偷窥不该看的光景──我有这种强烈的感觉。
直到送葬队伍的最后一个人消失于视野中，那阵声音也朝着北磊远去之后，我才从这种束缚之中解脱。然而，这时候，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某个重要的事实，歪头纳闷。
他们怎么没去心愿寺？
就算带头的持帚人走错路，他的身后就是僧侣，应该会立刻纠正他啊！僧侣没有纠正他，代表他们走的是既定路线。这么说来，送葬队伍离开南磊的鞘落家之后，打算前往北磊的某处？
难道是去砥馆家？
我如此暗想，却又觉得不可能。一来找不出任何理由，二来若是砥馆家预定迎接送葬队伍，应该会做好相当的准备；但是就我刚才从长屋门窥探的状况，完全没有这种气氛。我也考虑过要、不要尾随确认，但实在提不起勇气。就在我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时，一道跟着送葬队伍行走的身影映入眼帘。
是小孩。有个小孩走在送葬队伍之后，活像在追逐队伍一般。
那个小孩看起来大约九或十岁，留的是妹妹头，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小孩隔着一段距离和送葬队伍朝着同样的方向行走，是在尾随吗？莫非是从南磊跟来的小孩？所以穿的不是黑衣，而是普通的和服？
可是……
我觉得不太对劲。那个孩子只停留在我的视野内一瞬间，随即便躲到真磊的民宅之后了，但我依然觉得怪怪的；不过，我不知道理由为何。
送葬队伍早已经过去，我却仍然藏身于小山的树丛中，或许就是因为看见那个小孩之故。
因为那个小孩实在太奇怪了……
思及此，我萌生了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莫名其妙地陷入无从形容的不快情绪之中。
不过是个村子里的小孩而已啊！
我这么告诉自己，但心里就是毛毛的。那铁定是因为好奇而追逐送葬队伍的小孩，可是我又觉得不是，究竟是为什么？
即使被豹脚蚊叮得满头包，受这股恐怖异样感束缚的我依然藏身于小山的山腰。
不知过了多久？我发觉朝着北磊远去的声音又回到这里来了；不过声音听起来和刚才不太一样，似乎不是走原路，而是走另一条路回到真磊。
最后果然还是要去心愿寺？
若是如此，从南磊到真磊，再从真磊到北磊，接着又回到真磊，可说是走遍了整个侣磊村。这一定也是为了辟邪吧！迎接本来该避讳的送葬队伍，靠着家家户户玄关上的咒术和声音驱魔；就某种意义而言，这种看似无谋的送葬仪式其实近似以毒攻毒的概念。
问题在于鞘落家的葬礼如此被忌讳的事实。
我猜，侣磊村的一般葬礼应该是从丧家出殡，走最短距离前往心愿寺入殓；或许会绕一点路，但是铁定不像这样巡回全村。
就在我自行解读之时，送葬队伍的领头者出现在心愿寺的石阶下方，手上的扫帚依然左右扫动着。原来走别条路回来是为了这个目的啊？我恍然大悟，谁知持帚人并未爬上石阶，而是往反方向前进。
……咦？难道他们还要回南磊？
他们要绕侣磊村一整圈？我大吃一惊，谁知队伍居然笔直地朝着我藏身的小山前来，把我吓得魂飞魄散。我的脑袋一片混乱，六神无主。
我必须逃走……
情急之下，浮现于脑海的是小时候祖母对我说的床边故事。
某个旅人走在乡间小路上，发现有送葬队伍迎面走来；路只有一条，再走下去会搲个正着。他嫌晦气想避开，可是附近没有任何岔路；不过，旁边有一棵大树，他可以藏在树上，错开送葬队伍。于是他便爬到树中间，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等待送葬队伍经过。
然而，送葬队伍经过树下时，却突然停了下来，棺木刚好停在树根上。真不吉利……旅人忍不住皱起眉头，谁知扛棺的人居然当场放下棺木，所有送葬者就这么把棺木搁在树根上，自行折回原路离去了。
旅人的惊讶之情自然是不言而喻，同时他又觉得非常害怕。想下树，就必须靠近棺木，沿着树干爬下树时，若是不小心手滑，便会掉到棺木上。他坐在大树的中间，想下又下不得，只能俯视着棺木发愁。
此时，说来不可置信，棺盖居然慢慢地掀开了；一开始出现的是一只枯瘦的右手，接着是左手，只见身穿白衣的老婆婆遗体双手抓着棺缘，慢慢地爬了出来。
噫……不成声的尖叫声从旅人口中泄出。同时，他的视线和仰望树上的老婆婆遗体对上了，非但如此，她一看见他，便立刻手脚并用，爬上了粗壮的树干。
胆颤心惊的旅人也慌忙往上爬。他边爬边往下看，只见老婆婆活像一只巨大的昆虫，一面仰望他，一面爬上来，转眼间便经过了他刚才坐着的树枝，以不似老人尸体该有的速度往上爬。
旅人又往上爬，死者也往上爬：旅人继续往上爬，死者也继续往上爬；旅人更加往上爬；死者也更加往上爬……如此这般，旅人终于被逼到了再也没得往上爬的位置。
然而，老婆婆的尸体还在继续往上爬；她仰望旅人，手脚并用，朝着旅人爬了上来。
最后，她终于来到了旅人面前……
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我完全不记得；大概是因为老婆婆的尸体爬出搁在树根上的棺木、手脚并用地追着旅人爬上树的光景实在太富冲击性了吧！旅人目睹送葬队伍之前应该还有一段故事，我也记不得了；开头和结尾都被我忘得一干二净。
隔了十几年想起这个讨厌的故事，我连忙将行李袋藏在树丛中，快步往山上走。我不认为会被送葬队伍追上，但是为了避免被发现，我得弯着身子走路，速度难免变慢；接下来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我必须尽量拉开距离。虽然比起在无处可逃的树上、莫名其妙地被死者纠缠的旅人所尝到的颤栗滋味好上一些，现在的我也感受到了相近的恐惧。
这条山路通往何方？这座小山有什么功用？为何送葬队伍没去心愿寺，而是走向这里？
我保持不自然的半蹲姿势，在徐徐上升的山路上小跑步前进，不断地如此自问。
或许鞘落家的墓地在山上。
小山隔着真磊与心愿寺相望，从立地条件来看，似乎可以佐证鞘落家墓地说。墓地之所以不是位于寺院院区内，而是另有专用的墓地，并不是因为鞘落家在侣磊村里是仅次于砥馆家的旧家，而是因为受人避忌之故。就我所见的范围，北磊和真磊中并没有这类墓地，就连头号地主抵馆家也不例外；由此看来，这个推理应该没错。不，别的不说，送葬队伍朝着这座奇妙的小山前进，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我走在迂回曲折的山路上，为自己的看法感到兴奋不已。说来不敬，对于未知的销落家墓地，我充满了各种离奇怪诞的想像。
不过，我并没看见任何貌似墓碑的物体。
从真磊仰望小山时，映入眼帘的也只有覆盖整座山的茂密草木和往上蜿蜒的细长山路；如果真的有鞘落家的专用墓地，应该看得见类似的构造物吧？莫非只有几个墓碑悄然存在于不显眼的位置？
宛若回答我的疑问一般，原以为是一路通往山顶的山路突然从半途开始绕向小山后侧。
原来是在侣磊村根本看不见的后侧啊？
我恍然大悟，一绕进小山后侧便打直腰杆，拔足奔跑。这是为了尽快找到可以看见埋葬棺木的墓穴却不会被送葬者发现的位置躲藏起来。此时的我抱着民俗学的实地考察心态，打算见证鞘落家的葬礼。
然而，绕到小山后侧一看，我大吃一惊；因为那儿并没有墓地。莫说墓碑，连根卒塔婆❖都没有。出现于山路前方的是铺整得极不自然的奇妙平地，周围被茂密丛生的草木包围；这个令人费解的场所显然就是山路的终点。
❖放置在坟墓旁的木制长板，含有追思供奉之意。
这里是做什么用的？
平地的正中央挖了个圆洞，侧面用几颗石头护着，外观看起来近似水井；不过探头一看，洞并不深，看得见底下的土地。
是要埋在这个洞里？
的确，这个洞的大小刚好可以用来掩埋棺木；不过，我不明白埋在这种地方的意义。就算在墓穴内侧堆砌石墙是鞘落家的规矩，这块奇妙的平地总不可能是鞘落家的墓地吧！又或是历代的鞘落家人都埋在洞穴底下的土里？
该不会……
我很想嘲笑自己的想像，但是我的脸整个发僵；眼前的场所突然令我大感晦气。
不能待在这里……
就在我打算逃离之际，背后传来了声音。
是送葬队伍。
不知几时间，鞘落家的送葬队伍已经接近了山路的终点，我不能折返，只能躲在周围的树丛里，我重新审视来时路以外的三个方向，发现正面的草木有些凌乱，似乎有人──或是动物──曾踏入其中。
前头还有路？
我根本无暇犹豫。背后的送葬队伍越来越接近了，再拖下去，会被发现。
我绕过洞穴，悄悄地进入凌乱的树丛中。我不只小心翼翼地避免发出声音，也避免把草木弄得更加凌乱；要是被哪个耳聪目明的送葬者发现，可就糟了。
一进入树丛，我就踩到一个软趴趴的恶心东西，险些发出尖叫。低头一看，地上有张破破烂烂的大草席；草木之所以凌乱，似乎就是因为有人把草席丢进这里。当然，草席的意义、用途及为何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我完全不明白，只是徒增我的恐惧。
就在我踩过草席，潜藏于前头的树丛中时，送葬队伍最前头的持帚人也在奇妙洞穴所在的平地现身了。
好险……
我松了口气，视线随即被送葬者的异样脸庞所吸引。在山下看见他们时有段距离，所以我当时没发现。
除了僧侣以外，男人的左右眉毛与女人的双颊上都用胭脂画了“X”，这铁定也是为了辟邪。红色与“X”印的组合让人感受到除魔的强烈决心。
此时，大人背后有个十岁左右的小孩探出头来；由于小孩长得十分可爱，起先我以为是女孩，仔细观察，才知道是男孩。他一定很好奇送葬队伍的终点是哪里吧！小男孩和大人一样身穿黑衣，而他的额头吸引了我的视线。上头用胭脂写了个大大的“狗”字。
有些地方会对刚出生的婴儿念诵“狗崽子、狗崽子”、“狗子、猫子”或是“变成狗崽子”之类的咒语；首次带婴儿外出时，则用软木炭在额头写上“狗”字或画上“X”印。这是因为幼小的孩童容易被妖魔盯上，所以用这种方式强调“在这里的不是人类的孩子”，借此避开灾厄。用胭脂写下的“狗”字追求的应该就是这种效果吧！
就在我观察小男孩时，持帚人开始用竹扫帚清扫洞穴石缘；接着，僧侣对送葬队伍后方打了个信号，便有五、六个年轻男丁手拿物品，聚集在洞穴周围。由于平地狭窄，剩余的送葬者都排成一列，停在山路上。
男丁各自拿着奇妙的物品。我逐一确认，原来是一支大铁槌、几根长木桩、几把镰刀、几束木柴、树枝和稻草，以及一张大草席。
他们打算在这里做什么？
我屏气凝神，隔着树丛窥探男丁，只见他们开始在洞穴底部铺木柴；虽然我看不见洞里，但是就他们的动作判断，应该错不了。他们似乎铺了两层，僧侣从洞穴外指导他们。接着，我又看见他们把稻草放在柴火上；直到此时，我才迟钝地明白他们想做什么。
他们打算在这里进行火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