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居然误闯这种重大场合,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是,惣一不是说过侣晶村是时兴土葬吗?正因为如此,线索虽然如此齐全,我却完全没联想到火葬。
啊,莫非──
想通了这一点,就不难推测他们特意送葬到小山后侧,并且在这种奇妙的场所进行火葬的理由了。
因为死者是鞘落家的人……
葬礼型态之所以与众不同,应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惣一说过村子的葬礼和其他地方大同小异。不过,鞘落家另当别论。
此时,我的脑海中浮现好友的自嘲话语。
『传说曾杀害旅人的家族因此转变为附灵家系……鞘落家正是见证这过程的家族。』
因此,鞘落家受到全村联合排挤,出殡也是在全村施行的驱魔咒术之下进行。明明时兴的是土葬,却必须使用火葬。
怎么能放任这种差别待遇盛行?
就在我义愤填膺之时,扛棺的人走到平地上,把棺木放入洞穴中。他们看来步履蹒跚,莫非死者是体格壮硕的男性?不过仔细一想,也可能是其他理由,比如因为畏惧鞘落家的死者……
将棺木放进洞穴后,他们便在棺木周围堆放树枝,接着又把稻草竖立在树枝周围。那些树枝或许是柿子树的。许多地方绝不用柿子树来当木柴:我曾查访到小孩烧洗澡水时随手拿柿子树枝来烧,结果挨大人骂的事例。这是因为柿子树通常用在火葬上,但是理由我没查到。
待树枝与稻草充分包覆棺木之后,他们提着水桶替大草席洒满了水,接着再把草席摊开,放在棺木上,一切似乎准备妥当了。
咦?草席……
思及此,我的身体瞬间僵硬了。自己踩过的草席就躺在眼前的树丛里。
该不会……天啊……
莫非这张草席也是某人火葬时使用的?不,这可不是不特定的某人,铁定是惣一。如果鞘落家还有某人在惣一和这次的死者之间过世,那就另当别论;不过,这种可能性极低。短短四个月间,同一个家里死了三个人,未免太荒唐了。
又或是在鞘落家,这是很可能发生的情形?
我忍不住打了个颤,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是因为想像了新的死者,还是因为踩过用于火葬的草席。
就在我慌忙对着草席合掌拜祷时,众男丁开始用铁槌在洞穴四方打桩。准备似乎尚未完成。
打完桩后,他们用绑着冬青、杉叶及辣椒的绳子连接各个桩头,并把磨得又亮又利的镰刀吊在绳子中间。他们在圆洞火葬场周围设下了四角结界。
每个地方都有类似的习俗,但是这些地方大多是土葬,才会在为了埋葬而挖掘的墓穴周围进行这类辟邪仪式。空空如也的洞穴容易吸引脏东西,如果在下葬之前发生这种状况,不知会对死者造成什么影响,所以在平安完成下葬之前,必须保护墓穴。
可是,他们明明是火葬……
同样进行这种辟邪仪式的地方应该很少吧!别的不说,就算是土葬地区,也不会施加如此夸张的咒术。
不知几时间,男丁全都聚到了结界的某一边;三个女人提着貌似外送箱的木桶,逐一分送给男丁。不知准备是不是已经完成了,只见送葬者全都循着原路折返;他们的背影看起来个个如释重负,是我多心吗?
留下来的男丁正好与他们相反。这些男丁一个看起来年近三十,两个年约二十五,一个年约二十,还有一个年约十五──共五个人,每个人都没瞧上火葬场半眼。非但如此,他们突然掀起三个木桶的盖子,开始享用里头的酒菜。
“喂,阿茂,你知道怎么点火吧?”
酒过一巡之后,看起来最为年长的男人询问名叫阿茂的最年少少年。
“……知、知道。”
听了这个有点没把握的回答,二十五岁的双人组问道:
“喂喂喂,没问题吧?”
“你该不会忘了章助哥教的方法吧?”
“没有,我记得很清楚。”
“那你说说看。”
这五个人似乎都是侣磊村的青年团团员,而最年长的应该就是章助吧!从外表的年龄判断,阿茂大概刚入团不久。
在前辈的催促之下,阿茂开始述说火葬步骤,章助的斥喝声与双人组的起哄声相互交杂,有违场合的喧闹声响彻四周。然而,一复习完火葬步骤,喧闹声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不自然的寂静。
“……该动手了吧?”
宛若厌恶这股令人发毛的寂静一般,双人组之一对章助如此说道。
“酒也快喝完了,就这么办吧!”
章助喝完了剩余的酒。
“听好了,阿茂,待会儿就交给你了,你可别松懈,好好干啊!”
他用半威胁的口吻瞪着阿茂。
“……是。”
看着有气无力地回答的他,我在惊讶的同时也大为儍眼。这些男人居然想把火葬死者这种艰难的工作推给最年少──而且似乎是第一次接下这种工作──的阿茂一个人做。
“火不能熄是基本的,火候如果没控制好,往生者会烧不干净。”
要是失败可就糟了──章助露出这种表情,而双人组也立即接着说道:
“尤其是内脏,最容易烧不干净。”
“烧不干净的内脏臭得可以熏死人。”
“而且死者家属也会怨恨你。”
“更何况这次的丧家是那个鞘落家,不知道会遇上什么恐怖的事。”
“我光想就开始害怕了。”
“我都快漏尿啦!”
“适可而止吧!”
如果章助没制止,或许双人组会没完没了地继续威胁下去。
“结束以后通知我们。”
说完,章助便立刻催促双人组起身离去,连看也没看火葬场一眼。不过,我隐约听见他在责备双人组。
“白痴,要是把阿茂吓跑了怎么办?”
频频道歉的双人组和章助的声音随即变小远去了。
“小茂,你一个人行吗?”
待三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一直不发一语的二十岁男人开口问道。
“三郎哥,我、我……”
“总之,用闷烧的,别让火跑出来,不然烧到的只有木柴和棺木,遗体烧不干净。”
叫做三郎的男人把章助等人没提到的注意事项仔细迅速地告知阿茂。
“虽然已经用树枝和稻草围住棺木,又在上头放了张潮湿的草席密封起来,以免火苗跑到外头,但是这一点你还是要格外注意。”
“……嗯。”
“内脏的确有烧不干净的风险,不过遗体的腹部一带已经塞了稻草和小树枝,应该不用担心。”
“嗯,我知道了。”
阿茂的表情比面对章助他们时更加认真。
“最棘手的是从草席流出来的灰水沾上遗体的情况。遗体的表面一旦沾到灰水,那部分就很难烧掉,最后只能收集余烬,把剩下的部位重烧一遍。”
“…………。”
阿茂做了具体的想像之后,似乎干劲全失,垂头不语,而我也一样。
“听好了,你要注意风向──”
三郎又开始教导如何控制火焰。
“阿三!你在干嘛!还不快点过来!”
此时,从山路上传来了章助的呼唤声。
“啊,我得走了。”
他喃喃说道,随即迅速地传达要点。
“我很想帮你,可是当年我也是独力完成的。你就当作是成为青年团一员的仪式,好好加油吧!”
三郎如此鼓励阿茂之后,便冲出了火葬场,追赶先行离去的三人,转眼间就不见人影了。
留下的只有洞穴边呆若木鸡的阿茂、蹲在树丛中藏身的我,以及棺木里的死者……不不不,尸体不必算进去,只有阿茂和我两人。
此时,我发现了;略微黯淡但仍算明亮的夏日逐渐下山,宛若配合即将展开的火葬一般,逢魔之时❖正要来临。
❖意指黄昏。日本人认为黄昏正是最容易遇上妖魔鬼怪的时刻,故称为逢魔之时。
别开玩笑了。
误闯火葬场的我慌了手脚。就算是一般火葬,我也不想在场,更何况即将展开的是拥有不祥过去的鞘落家的火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即使设下了结界,也无法安心。
快逃吧!
我如此决定,下一秒却又伤透脑筋。要逃离这里,只能循着原来的山路回去,而若要这么做,就得在极度害怕的阿茂面前现身。阿茂现在正怯生生地四下张望,战战兢兢地绕着洞穴行走;而我必须当着他的面,大摇大摆地从树丛里走出来。
无论我是先制造声响、出声呼喊或是直接现身,阿茂铁定都会大吃一惊;或许用毛骨悚然来形容更为贴切。到时候,说不定他会拔腿就跑;这么一来,剩下的就只有我和死者。当然,我也会溜之大吉;但是放着往生者没火葬,阿茂铁定会被章助他们痛骂一顿,而我并不希望这种状况发生,一来是因为我同情阿茂,二来或许是因为我的本能告诉我:即使只有短时间,将鞘落家的死者搁置不理是很危险的。
该怎么办?
我进退两难,茫然地望着周围的树丛,不断地东张西望,试图找出突破点;明知是白费工夫,但我只能这么做。然而,就在此时,我发现了一件不可置信的事,吓出了一身冷汗。
在火葬场里的绝对不只我和阿茂两人。
从我的藏身之处隔着棺木望去,可看见山路;山路左手边的树丛里有张脸倏然探了出来,看起来像是小孩。或许是那个隔着一段距离跟在送葬队伍后的诡异小孩。由于时值傍晚,天色昏暗,我看不清楚,只能确定那似乎是个小孩。
那个孩子到底是……
我思索小孩的来历,背上猛然打了个冷颤。然而,一阵更强烈的颤栗突然侵袭了我。
阿茂始终没发现那个小孩。
当然,阿茂的视线几乎都是向着被草席覆盖的棺木;但是他一直绕着棺木走动,那个小孩不可能没映入他的视野。面临火葬,他看起来和我一样害怕,如果在这种状态之下看见那个小孩,他必然会放声尖叫,可是他却完全没做出这类反应。
莫非他认识那个小孩?
我如此暗想,但若是如此,他应该会打招呼才对啊!对于现在的阿茂而言,就算是小孩也能帮他壮胆,搞不好他还会招手,邀小孩留下来见证火葬呢!相反地,如果他有身为青年团一员的自觉,早就大发脾气,把小孩赶回去了。然而,阿茂非但毫无作为,甚至毫无反应。
换句话说,他看不见那个小孩……
面对这个难以置信的结论,我一阵愕然。此时,阿茂鼓起仅剩的勇气,开始替棺木边的稻草点火。
起先,火焰只是在幽暗的黄昏里微微燃烧,从小山背后射来的血褐色余晖远比火焰明亮多了。谁知过了片刻,火焰突然熊熊燃烧起来,吃了一惊的我不小心发出了声响。
瞬间,背对着我的阿茂猛然回过头来。
“…………。”
躲在树丛里拚命摒住呼吸的我,和凝视着树丛猛烈喘息的阿茂就在视线没有交会的状态之下大眼瞪小眼。
他发现了我,却没察觉那个小孩的气息?他果然看不见那个小孩?可是,为什么?
“有、有人在吗?”
阿茂害怕地呼喊,声音是朝着离我的藏身之处有点距离的方向发出的。他似乎不知道刚才的声响是从哪里传来的。
“章助哥……”
阿茂用迟疑的语气对树丛说话。
“对、对吧?章助哥,是你们吧?”
他的表情带着某种期待之色。章助等人“哇!”一声从树丛里跳出来,嘲笑自己的怯懦──他的脑中描绘的必定是这种发展。
然而,莫说树丛,整座小山都是静谧无声,传来的只有偶尔响起的木柴爆裂声及熊熊燃烧的火焰气息。
走山路回去的章助等人不可能躲在反方向的树丛里,这一点阿茂心中应该也很清楚;不过,若不当成是青年团的前辈想吓自己,他或许实在无法面对恐惧。说归说,一旦确认前辈们并没躲在树丛中,他只会更加害怕就是了……
阿茂似乎也和我所见略同;他像只鸡一样频频转头,环顾整片树丛。接着,他又往右转;我以为他要拔腿开溜,谁知他采取了意料之外的行动。他拿起剩下的木柴,一根接一根地扔向树丛,乱枪打鸟。
“哇啊!”
每丢一根木柴,他就大叫一声。我知道他这么做是因为过度恐惧,但要是被木柴丢中可不得了。看来我也只能大呼小叫地冲出树丛了。就在我做好觉悟时,棺木突然窜出了黄色的诡异烟雾;在我看来,就像是从背后袭击阿茂的妖魔一般。
危险!
我险些大叫,又及时用手掩住口鼻;因为一股臭不可闻的气味突然侵袭了我的嗅觉。
阿茂也连忙扔下木柴,用手巾摀住口鼻,一脸忌讳地凝视着冒烟的棺木。
这种臭不可闻的气味是火化遗体的臭味。人肉、毛发和尸体在火焰熏烤之下流出的油脂混在一块燃烧,可怕的臭味开始在火葬场中飘荡。
幸亏风是由北向南吹,我和阿茂并未首当其冲;不过,吹向小山的可怕臭味不知是不是撞上山壁之后又飘回来了,似乎在火葬场的平地上逐渐积蓄,变得越来越强烈。阿茂在棺木旁绕圈子,寻找臭味较不浓烈的位置;而我不能离开原地,只能捏着鼻子,用嘴巴微微呼吸。
这样的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
太阳早已下山了,在灰蒙蒙但尚未入夜的幽暗天空之下,熊熊燃烧的橘色火焰灿然生辉。如果没有恐怖的黄烟和令人作呕的人肉烧灼味,这或许是种充满幻想色彩的景象。事实上,风势稍歇、臭味止息的时候,将死者送往彼岸的炎舞甚至令我望而出神:而使我回过神来的,则是那股绝对无法适应的猛烈臭味。
我再也忍不下去了,无论是静止不动、屏气凝神,还是无法随心所欲的呼吸……
我逐渐失去耐性。仔细想想,我一大早就离开东京,千辛万苦地抵达总名井村之后,只在阿松婆婆的石臼荞麦面店小憩片刻,随即又朝着侣磊村出发;走了一大段路,好不容易来到侣晶村,又被送葬队伍一路赶到了山里,潜藏于树丛中,被迫参观火葬,而且还出现一个阴森恐怖的神秘小孩。我想,我铁定比自己感受到的更加疲累。
我不忍心吓着阿茂,为了避免被他看见,我决定沿着树丛绕过火葬场,走山路下山。就在我下定决心并打算付诸行动时──
棺木方向突然砰一声发出巨响,我反射性地望去,只见棺木在火焰中动了。非但如此,砰然巨响再度传来,溃烂的尸体推开了上方的草席,从棺木中蹦了出来。
“呜哇!”
“噫────”
我的尖叫声和阿茂的哀嚎声同时响起;然而,在他察觉我的尖叫声前,又是砰的一声,这回尸体的脚踹破了棺木;两个破洞就像烟囱一样,诡谲黄烟隆隆窜升,红莲烈火熊熊矗立。
尸体就要爬出棺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