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逃之夭夭的阿茂背影,我也如脱兔一般立即冲出了藏身的树丛。
我尽可能远离棺木,沿着右手边的茂密树丛奔向山路。即使视野捕捉了一面燃烧、一面蠢动的尸体及从山路左手边的树丛探出脸来的小孩,我还是拚命将视线移开,全力奔跑。
树丛深处的脸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它用视线追逐着拔腿逃跑的我。
我冲进山路,而前方逃跑的阿茂几乎在同一时间回过头来。
“呜哇啊啊啊!”
他立刻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转眼间跑得不见人影。我背对着火葬场的身影看起来大概就像是被妖魔附身、破棺而出的尸体吧!看在他的眼里,尸体仿佛正朝自己追过来。
当然,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我也一时忘我地拔腿就跑,其实仔细一想,那只不过是自然现象。棺木是座棺;换句话说,遗体应该是以抱着双膝的局促姿势被放进棺木里的,也就是所谓的屈葬。这样的遗体暴露在高温火焰之下,弯曲的手臂和腿部肌肉的收缩产生异变,便会突然伸展,因此棺木才会移动,而遗体有时甚至会打破因燃烧而变得脆弱的棺木,跑到外面来。
离开了血淋淋的火葬场以后,我终于可以稍微冷静下来思考了。别的不说,因为一时的恐惧而在不熟悉的夜间山路上奔跑,根本是自杀行为。虽然这是座小山,但若是一脚踩空,搞不好会摔到山脚下;就算在途中被树丛卡住,也免不了受伤。
所以我快步但十二万分地留意脚下,慎重地在山路上前进。我和阿茂之间的距离拉得越来越开,不过这样也好,我不希望再吓着他。只要能够在青年团的章助等人赶来之前离开这座小山就够了。我是这么想的……
不过,身后有东西跟来了。
哒、哒、哒──只要竖耳倾听,就能听到这种脚步声。
我有种感觉,火葬场树丛中的那个小孩在追赶我。它究竟是什么来历,我不知道;不过我可以确定它正从背后朝我步步逼近。
那个孩子尾随送葬队伍抵达山里的火葬场后,便一直留在原地吗?莫非尸体从棺木爬起来并非自然现象,而是灵异现象?
一改变想法,我这才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在火焰中猛然起身的尸体十分畸形,从覆盖棺木的草席底下蹦出来的上半身和踹破棺木下半部而出的脚怎么也兜不拢,显然离得太远了。即使经过火葬,遗体岂会如此轻易地断为两截?
那简直就像……
遗体的腹部打一开始就是扭转拉长的,又像是从腹部断为两截。若是如此,就是杀人分尸了,鞘落家的死者是被杀的吗?可是,到底是谁……为什么……被何人所杀……
思及此,我感到不太对劲。
腹部扭转拉长……
不知何故,这段文字搅乱了我的心,仿佛其中潜藏着什么不祥之物一般。
这么说来,那具异样的尸体本身就是种诡异?是那个来历不明的小孩引发的不可思议现象?
想到这儿,我的脑中浮现了一个字眼。
窥目女……
我本来分不出它是男孩或女孩,莫非它其实是个小女孩?
我终于明白,先前目睹跟着送葬队伍行走的小孩时,之所以觉得“不太对劲、怪怪的”,是因为那个孩子实在太无防备了。即使小孩本人不了解禁忌,父母和周围的大人绝不可能置之不理;一般的葬礼即是如此,更何况这次是鞘落家的丧事,当然会施加比平时更为严密的咒术和驱魔仪式,也会加倍留意小孩。
但那个孩子却不然……
思及此,我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背后的山路令我心惊胆跳,我只想早一刻逃离这里。
哒、哒、哒──
然而,身后的脚步声却变得比刚才更为清晰。脚步声确实逐渐靠近,如果我因为对方是小孩便轻忽大意,说不定等一下就会被追上。
不,那不是普通的小孩……
我忍不住摇头否定,不管三七二十一,拔足疾奔。比起踩空山路摔落的恐惧,被身后的神秘小孩抓住的恐惧更强烈数十倍。
就结果而言,拔足疾奔是正确的。当我平安地跑下山,回到真磊时,正好有人迎面走来;情急之下,我连忙躲到民宅后方,而章助等人随即跑过了我的身边。殿后的是阿茂,可知他以相当快的速度下了山。如果我刚才慢慢行走,铁定会和青年团在山路途中撞个正着。
好险……
我暗自庆幸,同时又担心章助等人遇上那个小孩,便在原地观望了片刻;不过,山上并未传来尖叫声,只看见他们的油灯闪闪烁烁。
确认他们平安无事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忘了行李袋。我虽然不想折返山路,但是又不能舍弃行李,只好小跑步回到那片眼熟的树丛,双手抱着行李袋,再度奔下山。
接着,我走向真磊南方,准备前往南磊。路上没有半个行人,四周鸦雀无声,这点和傍晚时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每栋民宅的窗户都有灯光,可知村人们在家。或许这种状态会持续到鞘落家完成纳骨为止。
来到真磊郊外,民宅变得稀稀疏疏,不久后,连一栋也看不见了。平地越来越窄,蜿蜒的暗路延伸于进逼的山壁间。连接北磊和真磊的道路很短,但是连接真磊和南磊的道路却很长。从远方的小山和小山的狭缝间,可望见南磊的稀疏灯光,这应该是因为北磊和真磊的移民都是从六僧关方向前来的,只有南磊的移民是来自六武关方向之故吧!
我在没有半点光线的夜路上行走,亲身体验了北磊与真磊的地理位置之近及这两个聚落与南磊之间的距离。天空依然灰蒙蒙的,但天色只是有些阴暗的程度,走起夜路来并不怎么辛苦。说归说,经历了刚才的体验,我难免心惊胆跳。
它有没有从后面跟来?
我满脑子都是这个问题,虽然回头确认了好几次,依然无法安心。我总觉得一旦转过身,它就会出现在正后方,所以忍不住一再回头。
就在我一面频频回头确认背后,一面走在夜路上之际。
“在那边的是谁!”
突然有人对我大声呼喝,正好转向后方的我大吃一惊,连忙转回前方。
“你不是村子里的人吧?”
只见前方有个提着灯笼的人迎面走来。我定睛凝视,似乎是送葬队伍里的那个僧侣。
“我是从东京来的学生。”
得知对方是谁,我松了口气,老实回答。
“东京的学生怎么会……”
讶异的僧侣高声说出:“你该不会就是……”的同时,我的脑中也浮现了两个推测。
“恕我冒昧,您应该就是心愿寺的杂林住持吧?”
“没这么了不起,我只是个普通和尚。哎,这不重要。那你呢?你应该就是鞘落惣一的同窗好友吧?”
“对,我常听惣一提起住持。”
这么说当然是为了套话;不过,我对于自己的两个推测很有把握。第一个推测,是石臼荞麦面店的老婆婆阿松所说的杂林住持就是眼前这个人;第二个推测,则是惣一提到的“某个人”正是心愿寺住持。
“果然是你。”
“我叫四十泽想一。”
我自我介绍,并简单地说明我和鞘落惣一的交情。
“我本来想更早来祭墓的,但是一直挪不出时间,才拖到现在。这次趁着盂兰盆节回乡,顺道来访。”
“有劳你啦!”
住持开口慰劳,似乎为了下一句话该说什么而伤脑筋。
“……关于鞘落家的内情,我也略知一二。”
我略微迟疑地告知此事,闻言,他大大地叹了口气:
“我就在想,既然惣一跟你提过我,应该也说过他家的问题吧!哎,这也是当然的。”
杂林住持宛若在反省自己的后知后觉一般,敲了敲剃度过后的脑袋。
“话说回来,你怎么这么晚跑来?”
“啊,其实是因为──”
我老实说出自己在总名井村得知鞘落家在办葬礼,认为现在正是祭拜惣一的大好机会,所以不顾即将入夜便立刻赶来了;不过,我没说出造访侣磊村之后的体验。
“原来如此,你真会打算盘。”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在称赞我,还是在讽刺我。住持催促我朝着南磊迈开脚步。
“您不是正要去其他地方吗?”
“是啊!哎,应该不要紧吧!”
对住持而言,这是走回头路;我感到担心,便如此询问,而他的回答令我心下一惊。
莫非住持是打算去火葬场看看情况?如果是,我最好别妨碍他。可是,要我说出火葬场的体验,我又感到迟疑,从惣一话中的“那个人”给我的印象判断,住持并不是坏人,但是现在下定论似乎言之过早。
此时的我变得相当慎重。
“话说回来,惣一真的太可怜了。”
杂林住持当然不知道我的心思,一面用提灯照亮夜路,一面用遗憾的口吻说道。
“是啊!正要全心投入民俗学的调查和研究,却发生了这种事。”
“既然你听惣一提过鞘落家的事,应该知道他最大的动机是源自于哪里吧?”
“……知道。”
“在村子里,读到大学的只有砥馆家的人和惣一。”
“他是想靠学问的力量去除乡下特有的迷信吗?”
虽然我已经亲身体会到侣磊村鞘落家的问题不能以一句迷信带过,但是面对住持,我选择了符合社会常识的说法。
“不,他应该只是想离开这里吧!”
然而,杂林住持也给了个避重就轻的答案。于是我不再客气问道:
“那他为什么对民俗学感兴趣,而且尽是关注杀害旅人及附灵信仰这类灵异题材?他在大学专攻的明明是历史系的日本史,但他的心思却不是放在本科系之上,而是这方面。这件事住持知道吗?”
面对后半部的问题,杂林住持先摇了摇头才回答:
“他之所以积极学习民俗学的灵异部分,应该是因为即使抛弃故里,也一直无法逃离老家的束缚吧!”
“……果然是这个缘故?”
“还有就是惣一自己也感兴趣。”
“这话怎么说?”
“到了可以加入青年团的年纪之后,惣一就常来我的寺院询问侣磊村的历史和习俗。”
被全村联合排挤的鞘落家人当然不能加入村子组织的青年团。青春期的惣一是带着什么念头拜访心愿寺住持?我揣摩他当时的心境,胸口不禁发疼。
“所以住持就把乡土史学家的知识传授给他?”
“没那么了不起。”
杂林住持虽然否定,但是看起来似乎有些得意。
“您专攻的范围是梳裂山地一带吗?”
“可以这么说。当然,是以侣磊村为中心。”
聊着聊着,我们走进了南磊;由于天色昏暗,我无法掌握聚落的全貌,但是看起来似乎比北磊小。
“你瞧,那边是不是有点篝火?”
杂林住持指向右斜前方,只见看似高山或山崖的黑影在幽暗之中微微浮现,山腰一带有几道火焰像鬼火一般摇摇晃晃地燃烧着。
“那就是鞘落家。”
我终于来了……到了这个关头,我又开始紧张起来。不知住持是否感受到我的紧张,只见他用悠哉的口吻说道:
“我打算跟鞘落家说惣一求学时寄来的信上常提到你,所以我很了解你。”
“……谢、谢谢。”
我行了一礼,这才发现自己尚未询问最关键的问题,连忙问道:
“对了,请问是谁过世了?”
“啊,对喔!你还不知道。”
住持又敲了自己的光头一次。
“过世的是小能枝老夫人,惣一的内祖母。”
“是病逝的吗?”
“是啊……”
由于我曾怀疑死者是杀人分尸案的被害者,因此听了住持略带迟疑的回答,不由得紧张起来;不过,果然是我想太多了。
“她是在惣一死亡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天病倒的。”
“……是因为哀伤过度吗?”
“是啊!他们祖孙俩感情很好。”
对于自己的荒谬推测,我真的感到很羞愧;同时,怀念惣一之情也涌上心头。
“这也难怪,我也是消沉了好一阵子……会拖到这么晚才来祭墓,这应该也是原因之一。”
其实我的精神状态更为复杂,但是对住持说明这些并没有意义。别的不说,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说明。
“看来惣一在大学的同窗运不错。”
住持感慨良多地说道,我不禁大为困惑。
“是、是吗?我们的交情的确很好……”
“换句话说,你们是朋友?”
“对。我和他都很怕生,是彼此为数不多的朋友──不,是唯一的至友。”
“所以你可以想像,对于在这里生长的惣一而言,有这样的朋友是件多么值得开心的事。”
“……是啊!”
“而且在他过世之后,你仍然念着这份友谊。”
杂林住持是否看穿了我这么做不只是为了和惣一之间的友谊,同时也是出于对鞘落家的兴趣?我突然有这种感觉。
“我想吊唁惣一的心情当然是真的。”
因此我先下手为强。
“不过,听他描述鞘落家的灵异传说,产生兴趣,进而动了造访这个村子的念头,也是事实。”
“哦,你真是个老实人啊!”
住持频频赞叹,或许他早就看穿了我的心思。不过,这样反倒方便,我也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正当我如此暗想时,说来意外,对方竟先一步说出了同样的话语,令我大吃一惊。
“哎,既然你是这么想的,我就直话直说了。如果你知道惣一死时的状况,希望你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咦?”
“校方虽然有向鞘落家说明,但只说是在民俗调查地发生意外,其余没什么重点。惣一坠崖时的状况、他在调查什么之类的资讯确实是有,可是我想知道的是更深入的资讯。”
“当时的惣一是否有任何异状……”
“没错,我就是想知道这个。”
杂林住持在通往鞘落家的坡道下停步。擡头仰望,可看见小山的山腰上砌了座石墩,上方是以长屋门为中心往左右延伸的白色围墙,偌大的宅院从围墙彼端探出头来。虽然整体构造不同,感觉起来却和砥馆家的建筑颇为相似,是因为它们都是村子里数一数二的旧家吗?
“到了。”
就在我感慨良多地眺望鞘落家时,身旁传来住持遗憾的声音。
“站在这种地方说话不方便。你叫四十泽对吧?明天下午能不能请你来寺院一趟?”
“好,我很乐意拜访。”
“那就这么说定了──”
杂林住持立刻率先迈开脚步,我也慌忙跟上。不过,看着他的背影,一种难以释怀的感觉围绕着我。
我可以强烈地感觉出住持十分欢迎我这个惣一的同窗好友,这一点绝对错不了。不过,另一方面,却又不时窥见他完全相反的情感──他其实恨不得立刻赶我回去。这只是我的感觉,并非他做出了任何具体的言行举止,所以也可能是我的误会;不过,我就是难以释怀。
鞘落家的坡道先呈“ㄑ”字形转弯,接着又呈倒“ㄑ”字形转弯;弯过第二个转角往上爬,便可抵达两侧篝火照耀之下的长屋门前。以三只脚矗立的篝火正下方吊着镰刀,大门两边都摆放着与砥馆家同样大小的鲑鱼切片,看起来宛若红色旗帜。
穿过长屋门,沿着石板路走到玄关之后,一名身穿黑色丧服、年约三十左右的美丽女性从屋内倏然现身。
“住持大师,谢谢您专程跑一趟。”
说着,她彬彬有礼地低头致意。
“这个嘛,我碰到一位稀客,所以还没去看情况。”
杂林住持拍了拍自己的光头,如此回答;他原本果然是要去火葬场。
然而,女性没把重点放在这件事上,而是对“稀客”二字做出了反应。
“有客人?”
她擡起头来凝视着我,歪头纳闷。虽然身穿丧服,但是这副模样看起来莫名性感,令我不禁心跳加速。
“这位先生名叫四十泽想一,是惣一的同窗好友。”
“咦?”
女性似乎打从心底感到惊讶;然而,她的惊讶表情中随即又交杂了悲喜等各种情感。
“惣一在信上跟我提过他有个朋友叫做四十泽想一,这是头一次见面。四十泽先生是趁着盂兰盆节回乡的路上顺道来祭拜惣一的墓。”
“谢谢您专程远道而来。”
女性深深地垂下头。住持替我介绍:
“这位是惣一的哥哥──说是这样说,是同父异母──勘一的太太季子小姐。”
同父异母这个词让我窥见了鞘落家复杂的人际关系──还感受到住持的性格以及在村里的地位──但我当然没表露在脸上。
“很抱歉,在府上正忙的时候突然打扰。”
我向惣一的嫂嫂季子打了个郑重的招呼。
“虽然在东京时已经寄了封信,但我还是该事先询问府上方不方便的。”
“不,千万别这么说。”
季子如此回答,而她的神色似乎有些异样;我觉得她嘴上虽然这么说,其实并不知道有这封信。我是寄给惣一的父母,她不知道并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可是,她似乎为了书信之事而感到动摇,为什么?
“请进。”
听了这句话,我才回过神来。原来我居然望着她陷入了沉思。
“是、是。打扰了。”
我连忙回答,并脱下鞋子。季子想帮我提行李,我连忙推辞,但她还是从我的手中迅速拿走了行李。
在她的带领之下,我们走向走廊深处;走在半步之前的杂林住持用单手掩口,回头对我小声说道:
“她长得这么漂亮,埋没在这种乡下旧家很可惜吧?”
他对于我在玄关时的态度似乎有所误解。
“她看起来不像是村子里的人。”
然而,我并未辩解,而是如此轻声回复;住持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能否请您在这里稍等一下?”
季子带我来到一个貌似客房的房间,杂林住持徐徐说道:
“你先吊唁小能枝老夫人,再去佛龛替惣一上香吧!至于祭墓就等到明天再去,如何?”
“好,就这么办。”
于是,我被独自留在房里;不久后,季子前来迎接我。
“让您久等了,请跟我来。”
她带着我来到了一个宽敞的宴会厅,似乎是把两、三个房间的纸门拆除后合并而成的。
宴会厅深处有个灵堂,正面可看见一张老妇人的照片,应该就是小能枝。身穿黑色丧服的人们并排坐在灵堂左右,一路延伸至走廊边;帮佣的女性们端着放了酒瓶及菜肴碗碟的餐盘忙碌地四处走动。虽然规模不同,在乡下,这种葬礼光景并不罕见。
就在我将这样的光景尽收眼底的下一瞬间,在场的十几个人全都一齐凝视着我。有的人正以杯就口喝酒,有的人正用筷子夹菜,有的人正在帮邻座的人斟酒;这些人全都就着原来的动作僵在原地,凝视着我。
异样的不只这一点。众人的确是在看到我之后才停下动作,但是在那之前,宴会厅里就已经是鸦雀无声了。即使葬礼是个肃静的场合,这么多人齐聚一堂,难免会有窃窃私语声,而这种气息必然会传到走廊上来。可是,我的耳朵完全没听见任何说话声。换句话说,所有人都是不发一语,只管吃喝。
不自然的无言宴席加上动也不动的宾客,使得现场开始飘荡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气氛。沐浴在这种扭曲的空气之下,我可说是如坐针毡;面对教人害怕的寂静,我的额头和背部不禁冒出了冷汗。
“哦,这边。”
满不在乎地打破这股可怕寂静的,是杂林住持。仔细一看,住持就坐在灵堂左手边;他的邻座摆了份无人享用的餐点,而他似乎是要我坐在那个位子上,频频向我招手。
“不,那是上座……”
不适合我坐──我打算这么说。再说,那个位子太过醒目,我可没有勇气在这种不寻常的气氛之下坐在那种地方。
然而,季子似乎立刻发现了我的顾忌。
“没这回事,您是惣一最重视的同窗好友。来,别客气,请坐。”
经她这么一说,我可就难以推辞了。
无可奈何之下,我绕过左列后方,往底端走。行走期间,我一直承受着所有人的注目礼,因此距离明明很短,感觉起来却十分漫长。唯一的救贘,应该就是坐在目的地旁的住持身影吧!
“失礼了。”
我行了一礼,在杂林住持的隔壁坐下,这才松了口气。
“这位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学生,惣一的同窗好友四十泽想一先生。”
然而,住持却立刻开始介绍,我又再度紧张起来。
“坐在正面的是惣一的父母,义一先生和训子女士。”
父亲义一个子不高,身材却很壮硕,和高高瘦瘦的惣一一点也不像;说得好听点,是拥有靠林业起家的旧家当家风范,说得难听点,就是浑身散发着坐享祖先基业、不谙世事的蛮横气息,他看起来对我似乎有点感兴趣,但绝不是欢迎我到来的氛围。
母亲训子年轻时应该是个美女,但她的美和季子不同,看起来冷冰冰的;虽然五官端正,却有种带刺的感觉,凝视着我的眼神也像在掂斤秤两一样,这并不是对待来替死去的儿子上香的同窗好友时应有的态度。
宛若察觉了我的心思一般。
“不过,训子女士是惣一的继母。”
杂林住持若无其事地对我说明。他并非跟我咬耳朵,而是用普通的音量说话,实在很有他的风格。
“这、这次府上遭逢不幸──”
总之,我先遵照社会常识打了个招呼,并述说哀悼之词,我不过是死去的儿子的朋友,纵使事先不知情──其实我知情──却在人家忙着办葬礼的时候突然来访,是该为自己的失礼道歉。然而,面对我结结巴巴的问候,义一只是轻轻点了个头,而训子则是毫无反应。
前来这里的路上遇见杂林住持,真的是我走运。
目睹两人的态度,我不禁再次体认这一点。如果我是独自拜访鞘落家,或许现在已经吃了闭门羹。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我刻意在葬礼结束前登门拜访;但是看义一和训子的模样,我的战术铁定不管用。多亏了住持引荐,我才得以踏进鞘落家门。
“训子女士旁边的是惣一的哥哥勘一先生。”
不知何故,我一眼就看出他的体格是遗传自父亲义一,而性格则是遗传自母亲训子。他瞥了我一眼,眼神根本就是在瞪视不速之客。
“勘一先生旁边的小孩是──”
面对双亲和哥哥的冰冷视线,我感到十分郁闷;但是一看见坐在勘一身旁的小孩,我的脸上便忍不住流露出笑意。因为他就是我在火葬场看见的那个从送葬队伍后探出头来、险些被我误认为女孩的可爱小男孩。
“勘一先生和季子小姐的孩子昭一,算是惣一的姪子。”
昭一用充满好奇的眼神凝视着我。他看过的村外人应该只有总名井村的人吧!
“你和惣一很亲近吗?”
右边突然有人对我说话。我转过头一看,是个和勘一一样体格壮硕的五十几岁男性,表情虽然严峻,视线却让人感受到一股温暖。
“这位是砥馆家当家,鹤藏先生。”
杂林住持立刻替我介绍,我向他致意,并说明我和惣一攻读同样科系,交情深厚。
“这么说来,惣一交到了你这个好朋友,大学生活一定过得很充实吧!”
“我不知道我的存在有多少贡献……”
“不不不,有你这样的同窗好友,他一定很开心。”
“……谢谢。惣一勤于求学,也很享受学生生活,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这样啊!”
虽然鹤藏并未微笑,但显然很开心;见了他的表情,我觉得身旁的人物才像是惣一的父亲。
之后几乎都是杂林住持一个人在说话,除此之外,只有鹤藏不时地向我打听惣一在大学里的情况。宛若葬礼般阴郁、安静……这是种常见的修辞法,而鞘落家的出殡后宴席气氛正和这段文字描述的一模一样。
理由相当明显。村民基于互助精神参加出殡,并出席葬礼后的宴席:但是面对平时排挤的对象,话匣子自然打不开。说归说,又不好意思完全无视鞘落家的人,自顾自地聊天。我想,头七结束后的开斋宴应该也会是这种状况吧!又或是村民们只参加守夜和葬礼?
或许村里的女性入内帮忙的厨房还比较热闹一些。
就在我不自在地如此暗想时。
“好啦,我去看看情况。”
身旁的杂林住持突然站了起来。
“哦,不用送了。”
季子也立刻跟着起身,而住持挥了挥手制止她。
“有四十泽老弟送我就好。”
说着,他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他似乎喝了不少酒,步履蹒跚。在这种状态之下,他爬得上那座小山吗?我很担心,但在他的催促之下,只好和他一起走向走廊。
“今晚我不回来了。”
不过,他的口齿倒是出奇地清晰。
“大家也趁着疲劳还没爆发的时候适时散会吧!”
他从走廊对宴会厅里的众人说道,接着便催促我走向玄关。
“吃饱了吗?”
“……吃饱了,因为气氛不适合聊天。”
“所以大家都只顾着吃吃喝喝啊!”
“因为这是鞘落家的葬礼?”
“哎,可以这么说。”
我们一路轻声交谈,抵达了玄关之后,住持又要求我送他到门外。
该不会……
他想叫我和他一起去火葬场吗?我心生警戒,可是我又不能反抗住持。
在我战战兢兢地走出长屋门后,杂林住持更加放低音量说道:
“听好了,在这个家里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感觉到什么,都要装作没发现,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