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宴会厅不久后,便起了骚动。并不是大家顺势聊起天来了;每个人依然沉默不语,但是似乎开始坐不住了,变得心浮气躁。这种氛围逐渐凝聚,化为一种无声的低语。
“该怎么办?”
砥馆家的鹤藏对鞘落家的义一说道:
“就像住持说的,大家应该也累了,不如今晚就在这里散会吧?”
“嗯,是啊!”
义一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回答,同时,不成声的安心叹息充斥了整个宴会厅。
每个人都想尽早回家。
明白现场的奇妙气氛带有什么含意之后,我忍不住同情起鞘落家来了。然而,义一、训子和勘一似乎毫无感觉,处之泰然;只有季子迅速离席,不知是不是为了送客?
鹤藏开始收拾物品准备回家,村民也逐一离席,转眼间,宴会厅便几乎清空了。之所以用几乎二字,是因为我和小男孩昭一两人仍然留在原地。
然而,面对小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奶奶的事真令人遗憾。”
于是,我说了句无关痛痒的话语。
“惣一哥哥死了我比较难过。”
然而,意料之外的反应令我吃了一惊。对于昭一而言,惣一应该是叔叔才对;从他这么称呼惣一看来,或许他们叔姪俩感情很好。
“他常陪你玩吗?”
“嗯,还跟我说很多有趣的故事,借我很多恐怖的书。”
惣一专攻的虽然是历史系的日本史,却对通俗小说很感兴趣,而他的这种兴趣也和我相同──就在我怀念起此事时,突然想起惣一看见和这个小男孩年龄相仿的小孩时露出的那种难以言喻的眼神。或许惣一是从路上擦身而过的小男孩、小女孩身上寻找他百般疼爱的姪子身影吧!
“这样啊!所以惣一哥哥过世了,你也很寂寞?”
小男孩先是点了点头,不知何故,又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咦?不是吗?”
“不,我很难过,很寂寞……”
“我想也是。”
“可是,现在……”
说来窝囊,见了昭一低头伤神的模样,我慌了手脚。
“……我好害怕。”
小男孩的口中吐出了这句出人意表的话语。
“你害怕惣一哥哥?害怕已经死掉的他?”
昭一再度点了点头。
“为什么?”
我朝着餐点探出身子,昭一对我轻声说道:
“因为他带走了曾奶奶……”
“…………”
这个答案实在太令人意外,我不禁哑然无语。本该是凭吊对象的惣一居然摇身一变成了灵异现象之一,活像在看川剧变脸一样。
顺道一提,对于昭一而言,小能枝是曾祖母,训子才是祖母。
“这话是谁说的?”
我好不容易才问了这个问题,昭一露出略微困扰的表情说道:
“大家都在说。家里、南磊和侣磊村里……”
“可是,惣一哥哥没理由带走曾奶奶啊!”
“为什么?”
昭一突然用起了敬语,令我险些不顾场合,莞尔一笑。
“对于曾奶奶来说,惣一哥哥是可爱的孙子;惣一哥哥死了,曾奶奶很伤心,所以病倒了。由此可见,曾奶奶真的很疼爱惣一哥哥,对吧?”
“对,我也这么想。”
“换句话说,如果是曾奶奶先死了,把惣一哥哥带走,我还能够理解:可是,反过来呢?白发人送黑发人,让曾奶奶失去了活下去的气力,所以薄命缩短、死期提前来临──这样解释应该比较合理吧?”
“……我好像懂您的意思。”
不愧是惣一的姪子,一点就通。
“可是,我听说惣一哥哥从小就很黏曾奶奶,会不会是死掉的惣一哥哥觉得很寂寞,所以把曾奶奶也带走了?”
我一时间答不上来,此时,一个年迈的女性前来呼唤昭一。从她对待小男孩的态度判断,她应该不是鞘落家的女佣,而是褓母。
她只瞥了我一眼,便立刻带着昭一离开宴会厅;然而,就在她走进隔壁房间时,她突然回过头来。
“啊,少奶奶请您再多等一会儿。”
她说的少奶奶就是季子,现在应该正在送客。平时她夹在鞘落家和村民之间居中协调,想必很辛苦吧!虽然几个小时前才刚认识她,但我现在对她已经怀有一种近似同情的感情了。
“我知……”
我话还没说完,通往隔壁房间的纸门便“啪”一声关上了,只隐约看见正要回头看我的昭一侧脸。
一落单,宴#应的寂静便令我浑身不自在,刚才众多村民仍然在场时,也同样没有说话声,就寂静的意义而言应该是相同的,但是实际上完全不一样。即使不说话,有没有人在场的感觉截然不同;就算在场的只是个小孩亦然。
当我怀着仿佛只剩我被遗留下来──事实上也是如此──的不安心情坐在原位时,突然有些微的声响传入我的耳中。
窸窣──
是家鸣声❖。虽然并不稀奇,却吓了我一跳。
❖由于材质、构造或热胀冷缩等因素导致房屋无端发出的声音。
窸窣──
又传来了。这么气派的旧家,屋子又这么大,难免有家鸣声,但是我听了还是毛毛的。
窸窣──
更何况声音听起来宛若在移动。不,实际上,它的确是在走廊上移动,而且越来越接近宴会厅了。
窸窣──
我反射性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宴会厅的下座角落,那儿除了分隔走廊、房间的柱子及隔壁房间的纸门以外空无一物。走廊虽然昏暗,但是并没有任何人走来的气息。
果然是家鸣声吗?
就在我暗自寻思时,柱子背后突然有张脸摇摇晃晃地探出来。是小孩,半张脸藏在柱子后,只用一只眼睛看着我,随即又缩了回去。
怎么,原来是昭一啊……
我如此暗想,又立刻发现不对。那个孩子留的是妹妹头。
是昭一的姊姊吗?
我如此推测,脸部倏然僵硬起来。
『鞘落家不再生女孩了……』
惣一所说的这句话突然在脑中响起。他的确说过,自从招揽巫女体质的女孩进门之后,鞘落家就不再生女孩了。
那么从昏暗的柱子背后窥探我的小女孩是哪家的孩子?是南磊的小孩吗?可是,大人早就都回去了,别的不说,有哪个父母会带小孩来参加葬礼?又或者那其实是个留着妹妹头的小男孩,是昭一的兄弟?
那孩子又摇摇晃晃地探出头来,依然只露出半张脸,只用一只眼睛看着我,随即又躲回柱子后方。
是想跟我玩吗?
我如此暗想,站了起来,打算走向那个孩子;此时,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五、六个女性走进宴会厅,开始收拾餐盘;她们应该是鞘落家的女佣或村子里来帮忙的主妇们吧!无论为何者,她们完全没把我放在眼里,只是默默地堆叠餐盘。
她们的气势令我有些畏缩。
“请、请问……”
我鼓起勇气对来到身边收拾餐盘的女性说话。
“刚才在走廊上的是昭一吗?”
女性并未停下动作,只是瞥了我一眼。
“小少爷在阿房嫂那里。”
她所说的阿房嫂应该就是刚才那个疑似褓母的女性吧!那个小孩果然不是昭一。就在我如此寻思时,女性说了句不得了的话。
“再说,走廊上也没人。”
“咦?”
我对已经不再看我的女性说道:
“可、可是,有个小孩……”
“这个家的小孩只有小少爷一个。”
女性背对着我,灵巧地端起叠了数层的餐盘,迅速地走出宴会厅。其余的女性也很快地离开,又留下我一个人。
她看不见……
我凝视着刚才的柱子,一阵愕然。
不,我猜所有女性都没看见小孩。
因为阿茂也没看见火葬场里的那个小孩。
这么说来,那个诡异的小孩跟着我来了?
可是,为何阿茂和那些女性都看不见小孩?因为他们不是鞘落家的人吗?因为他们只是从村子里来帮忙的,只是青年团的一员?可是,要论这一点,我也一样啊!我和鞘落家的女佣、村子里的主妇及阿茂一样,和这个家毫无关系,没道理看见那种东西。
此时,我想起了杂林住持的忠告。
『在这个家里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感觉到什么,都要装作没发现。』
为何住持认为我或许会看见它?有可能会和它扯上关系?
独自坐在宴会厅里,我越来越害怕。说归说,我又不能胡乱走动。就在我半蹲半坐、举棋不定时,又传来了脚步声。
窸窣、窸窣、窸窣──
我的视线已经转向了那根柱子,明明不想看,却不由自主地盯着柱子看。
窸窣、窸窣──
季子从柱子后方现身。
“对不起,这样怠慢惣一的好朋友。”
我暗自松了口气。刚才我的身体似乎下意识地紧绷起来了。
“远道而来,您一定累了吧!请先去洗个澡。行李我放在别院,您先回房间,稍后我再带您去浴室。”
“麻、麻烦您了。”
我一板一眼地致意,并随着她行走。
鞘落家静谧无声。乡下的夜晚和东京不同,本来就很安静;但是这个家的寂静却令人发毛。我本来以为是因为今天办葬礼的缘故,可是转念一想,或许平时也是如此。想必就是这样的环境才造就出惣一的内向性格吧?至少也可算是原因之一。
别院位于主院的东边。我询问季子,才知道这里距离通往六武关的山路很近;不过,要从鞘落家的宅院直接前往有困难,还是得走出大门,穿越南磊才行。
“说归说,走这一侧关口的人本来就很少。一方面是因为没有前往六武关的需要,另一方面是因为村子里的人都不想靠近。”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路很难走吧!”
面对我的问题,季子刻意避重就轻地回答。
“所以,四十泽先生,请您千万小心,别独自靠近那里。”
她随即发出警告,果然是有什么内情吗?我很想追问,但姑且乖乖地回答:“我知道了。”闻言,她似乎安心了,继续说道:
“通常只有旅人才会从无涯和不知名瀑布方面进村。”
“现在越过六武关前来的,还是以宗教人士居多吗?”
“是啊!行商的人多半都是从六僧关来的。”
“宗教人士之中,有巡礼母女档吗?”
“……有。不过,越过六武关前来的人本身就已经比从前少了许多,所以并不常见。”
从她支支吾吾的语气判断,她应该也知道鞘落家的负面历史。既然嫁进了鞘落家,当然不可能一无所知;得知这一点,老实说,我松了口气。
“最近呢?有巡礼母女档来过吗?”
“……我不清楚,应该只有几年前那一对吧!”
她显然不想谈这个话题。虽然过意不去,我还是装作没发现,继续发问:
“是什么样的母女档?”
“……听说是从四国来的,母亲身体似乎不太健康,带着六、七岁的女儿;我不知道她们有什么隐情,不过看起来很辛苦。”
这和惣一所说的那对成为一切起因的母女正是一模一样的组合。
“府上收留了她们吗?”
我想知道鞘落家是否要求她们当镇女,但是又不便直接询问。
“是啊!尽一点心力……”
从季子的反应,我明白母亲八成不久后就过世,而女儿最后仍然难逃发疯的命运。
我想用委婉一点的方式打听这件事,却怎么也办不到。无论用什么方式打听,必然都会引她伤心。我实在不愿意让惣一敬爱的──不知何故,我有这种感觉──嫂嫂伤心难过。
“对了,您和惣一的感情很好?”
这当然是在套话。惣一从没跟我提过嫂嫂的事;不过,或许他其实是想说的,只是羞于启齿而已。我认为若是我们继续来往,他总有一天会向我提起季子,所以我才这么对季子说。
“哎呀!”
季子笑逐颜开,有些腼腆地说道:
“惣一跟您提过我?”
“没说得很详细。您也知道,他生性害羞。”
“是啊!他很怕羞……”
“只不过,他提起您的时候,给我这种感觉。”
“……这样啊!”
看着季子感慨良多的表情,我感到良心不安。自己似乎擅自闯进了两人珍贵的回忆之中。
“啊,对不起。”
此时,季子突然低头道歉。
“最要紧的是祭拜惣一,您还没去吧?”
“啊……”
老实说,我完全忘了这件事。我们惭愧地面面相觑,说不出半句话来。
“这边请。”
在她的催促之下,我们回到主院,接着,她又带我前往佛厅。
佛厅位于主院南侧,进入房间后,可看见正面底端安置了一个佛龛,横木上方排放着已故祖先的遗像。遗像以肖像画居多,其中也有陈旧的照片,可说是当时的鞘落家当家们喜好新奇事物的证据。惣一的遗像放在最边缘,小能枝的遗像则是不见踪影,或许等到纳骨以后才会挂上去。
佛龛很符合乡下旧家的风格,又大又气派。奉祀往生者的龛座、翕面上方采光栏间的雕刻与下方的莳绘、木材上的涂漆及金属饰片等等,样样都是奢华精致。
季子在烛台上插了根蜡烛并点上火,又在佛龛前放了个坐垫,向我行了一礼,便往后退开。
“请上香吧!”
“好,失礼了。”
我点燃线香,把火吹熄之后,将线香插进香炉。我不好意思坐在坐垫上,而是直接坐在佛龛前,双手合十,低下头来。
惣一……
我想在心中对他说话,然而心中却未浮现任何话语。
因为他不在这里……
我的脑海突然闪过这个念头,连自己都感到惊讶;过去我从未有过相似的体验。为何我会觉得惣一不在这里?若是如此,那他究竟在何处?是在墓里?或是……想着想着,我开始害怕。
我完成徒具形式的上香,季子再度向我行了一礼。
“谢谢您。”
“不,我才该道谢……”
明知她不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我还是忐忑不安。
“我嫁过来的时候,惣一才十岁。”
季子仰望着惣一的遗像,感慨良多地说道:
“嫁进这个家里后,发生了好多事,每次都是他救了我。”
嫁到陌生的土地,而且是鞘落家这种拥有不堪过去的旧家,吃过的苦头自然是外人难以想像的。在这种时候,带给她慰藉的往往是年幼的小叔惣一。
看着季子喃喃诉说与惣一之间的回忆,我如此暗想。
站在惣一的立场,有个漂亮又温柔的嫂嫂来到这个沉闷的家里,他一定很开心吧!怕生的他或许花了好一段时间才和季子打成一片;不过,两人发现了彼此心中潜藏的孤独,因此暗地里相互扶持。
待她的回忆故事告一段落之后,我笑着问道:
“十岁的惣一一定很可爱吧!”
“那当然。”
季子浮现了满面笑容。
“本人听了或许会生气,不过他小时候就像小女生一样可爱又温柔。”
“我在那个年纪的时候,只是个惹人厌的捣蛋鬼。”
“哎,男孩子就是这样才好啊!”
“不不不,浑身脏兮兮的捣蛋鬼可无法像当年的惣一那样帮上您的忙。”
“我真的很感谢惣一。”
“他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她的轻喃声和我的话语正好重叠了。
“所以我总是忍不住产生移情作用……”
一时间,我未能开口反问,望着季子;只见她的脸庞罩上了一层阴霾。
因为十岁的可爱惣一而产生移情作用的对象,想来想去也只有昭一一个;不过,昭一有什么问题吗?他那女孩般的容貌显然是遗传自季子,性格也相当温顺,似乎没遗传到祖父母义一和训子。说到这一点,他好像也没遗传到父亲勘一就是了。
“昭一──”
怎么了吗?就在我正要多管闲事地询问时。
“惣一考上了东京的大学,离开这个家的时候,我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季子突然开始吐露当时的心境。
“我唯一的期望,就是他能够顺利从大学毕业,在东京工作,娶个好太太,建立家庭,过着幸福的人生,完全不再想起这个家。”
“我想他一定也感受到嫂嫂的心意了。”
我说道,季子猛醒过来。
“哎呀,我真是的,居然跟惣一的朋友说这些……”
接着,她匆匆忙忙地带我离开佛厅,前往浴室,道完晚安之后,便迅速离去了。
或许她是在后悔自己不该因为我是惣一的朋友便敞开心房,说出不该说的话。若是如此,我是该反省;毕竟我的确利用了她的善意。
浴室全是用桧木建造的,十分气派,比我租来的套房还大。从宅院的大小来看,并没什么好讶异的,但我依旧忍不住叹息。只不过,我这么说绝不是输不起,故意在鸡蛋里挑骨头──我的租屋处虽然破烂,却颇为温馨;可是这个家无论走到何处,都飘荡着冰冷的气息,即使在浴室里亦然,令人不敢置信。
说归说,泡在浴缸里,我的身心逐渐放松了;辛苦的一天和匪夷所思的体验仿佛都成了遥远的过去,热水澡的功效实在太棒了。或许是因为情绪纾解了些,我开始胡思乱想。
那个果然是窥目女吗?
尾随送葬队伍、潜藏于火葬场树丛之中、从柱子后方窥探我的,有可能都是窥伺之眼、窥伺之女?
几年前越过六武关前来的巡礼女儿如果按照往例,至今仍在鞘落家担任镇女,我看见的当然不会是窥目女。只要有镇女这个乩身在,窥目女就不会出现。依照惣一的说法,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那么我看到的究竟是什么?是和母亲一起踏上巡礼之旅、越过六武关,之后一直在鞘落家担任镇女的女儿吗?
──不,不是。
此时,我想起了另一个重要的事实。如果女儿至今仍是镇女,她应该会主持这次的葬礼才对。无论是被当成活女神供奉的巡礼女儿,或是拥有巫女体质、担任乩身的村姑,都是婚丧喜庆中不可或缺的角色;因为喜事和丧事都是容易吸引妖魔鬼怪的仪式。可想而知,这应该是她们的职责从起先的“驱除窥目女带来的灾厄”逐渐扩大而造成的结果。就民俗学观点来看,这是很可能发生的转变。
然而,小能枝的葬礼上并不见镇女的身影;主持葬礼的人总不可能躲在送葬队伍后方或宴会厅角落吧!而那个小孩给人的感觉,是偷偷尾随送葬队伍、躲起来偷窥宴会厅。
对了,季子嫁过来时……
不知情况是如何?我开始思索。如果她嫁入鞘落家时镇女还在,一定会参与婚礼;只要不着痕迹地向她打听,或许能够问出当时至今的镇女情况。
可是……
我在浴缸中摇了摇头。用不着为难季子,询问杂林住持就行了。现在镇女是否存在,住持应该知道。他要我明天下午去寺院,到时候再打听即可。
不过,或许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三度目睹的神秘小孩、在浴室里针对镇女进行的推论、阿茂及来帮忙的妇女们全都看不见那个小孩的事实,以及杂林住持意有所指的忠告──从这些因素判断,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
窥目女……
话说回来,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说来诡异,我是用某种程度上的论证的方式来肯定它的存在;我居然透过条理分析,做出了这种违背常理的东西的确存在的结论,而支持这种畸形理论的竟是作祟、灵障及驱邪等尚未现代化的习俗。
我究竟踏入了什么样的世界?
这当然不是地理上的问题,因为梳裂山地、侣磊村和南磊并不是异界。那么,畸形的只有鞘落家吗?我无法断言。鞘落家确实异样,但也不能把责任全推到这个家之上。回顾鞘落家的历史,嘉荣门时代的巡礼母女档的遭遇的确是所有灵异现象的元凶,可是,村民之后的态度难道没有任何可议之处吗?鞘落家变成这样,难道侣磊村民没有任何责任吗?
──不对,问题不在这里。
我再度在浴缸里猛烈摇头。
我似乎被灵异现象束缚了……我惊觉自己置身于这种不可思议的状态之中。我必须以灵异现象本身做为推理依据,才能判断灵异现象是真是假,实在太荒谬了;所以我的脑袋才会一片混乱……不,是混沌,变得搞不清楚情况。
我究竟闯进了什么样的世界?
我不得不自问。无论再怎么自问也得不到答案,却又更是不禁自问……宛如反复重演的恶梦一般。
这里究竟是何处?
就在我再度进行没有答案的自问时,外头传来了声响。
在这种夜里……
我原以为是自己听错,但是竖耳聆听了片刻之后……
沙──沙──沙──
似乎是脚步声,而且明显地逐渐接近我正在入浴的浴室。一瞬间,我毛骨悚然,随即又为自己的胆小感到好笑。
或许是烧水的人。
从浴缸可看见背面的格子窗,下方应该有个烧柴口吧!热水烧开之后已经过了好一阵子,一定是季子贴心地派人过来确认水还热不热吧!最好的证据就是脚步声来到格子窗边便停住了。
“同学,水够热吗?”
我期待窗外传来这样的声音。然而,外头却是一片寂静,什么也听不见。不,有些微的声响传来。
喀──喀──
浴室外的木板墙微微响起一种爪子抓挠般的刺耳声音。
该不会是……
我一面想像爬上木板墙的物体、一面战战兢兢地仰望格子窗。其实我很想移开视线,但就是办不到。我恨不得逃离浴缸,可是身子动弹不得。再说,现在逃走已经来不及了。
随即,格子窗外有个乌漆抹黑的东西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