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冲出浴缸,在脱衣所里连身子也没擦,只穿上内裤,便抱着季子替我准备的浴衣小跑步逃向别院。幸亏路上没遇见任何人,不然看见一个外地人几乎半裸,活像撞鬼似地冲过走廊,绝大多数的人应该都会放声尖叫吧!
从浴室的格子窗探出头来的东西……
那个究竟是什么?外头一片漆黑,浴室的光线又微弱,尤其浴缸那一带特别昏暗,因此格子窗外的看起来只是一团黑影。
黑黑圆圆的东西
活像小孩的头……
那个果然是窥目女吗?我才刚来到侣磊村,却已经看到四次了。
思及此,我不禁浑身发毛。
出殡和火葬场那两次,是我碰巧注意到送葬队伍后方及小山树丛中的它;换句话说,它感兴趣的是小能枝的葬礼。然而,出现在宴会厅角落的柱子后与浴室的格子窗外的它,显然是刻意冲着我来的。
起先的两次是我目睹它。
后来的两次是它窥探我。
虽然身在灯火通明的别院,我的背上却窜过一阵寒气。我忍不住频频回头,确认身后。举凡透过敞开的纸门可望见的穿廊、纸门背后、门框或采光栏间的缝隙,都让我恐惧不已。下一秒,我会不会听见它的脚步声?看见它探出来的脸?发现它倒映在地上的影子?我只能一味地害怕。
我从行李袋中拿出在神保町的古玩店里购买的英国制携带式酒瓶,喝了口威士忌。在一阵喉咙烧灼的感觉过后,肚子里开始慢慢变暖。我又喝了几口,这才冷静下来。此时,某个疑惑突然浮现。
为什么我看得见它?
为什么它要缠着我?
我和鞘落家毫无关联,不过是惣一的朋友。我的确听他提过鞘落家的灵异现象,难道这样就会看见它?就会被它缠上?
窥目女是会传染的……
这个愚蠢的念头倏然浮现心头。若是如此,村民应该也一样啊……不过仔细想想,鞘落家处于被排挤的状态,或许阻隔了传染;因此,这几十、几百年来,它都只存在于这个家中。
然而,惣一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所以它出现在惣一面前,导致他坠崖而亡。
一切都只是我的想像,甚至可说是妄想。然而,现在的我能做的事,也只有思考了。另一个我随即否定了如此寻思的我,主张不该只在脑中思考,而是该采取行动。我是不是喝醉了?
『而且你有时候真的蛮不知死活的。』
惣一的话语突然在脑中回响。这是他向我吐露鞘落家的离奇故事时所说的话。
我重新擦干身体,穿上浴衣,从行李袋中拿出手电筒,并穿上别院檐廊边的踏脚石上的草鞋,走向主院后方。
这是为了调查浴室的格子窗下。如果它真的爬上了木板墙,一定会留下痕迹,或许还能发现其他迹证。我打算加以确认。
当然,我并不是不害怕。可是,对方步步进逼,一味恐惧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是不是也该采取行动?我并不只是因为酒意而变得大胆,惣一的话也对我产生了鼓舞作用。
不,真的是因为酒意和惣一吗?我千里迢迢特地来到这个村子、这个家,不就已经说明了一切吗?对于惣一的情感固然是我这么做的原因之一,但是对于离奇现象的无穷好奇也以同样的比例存在于我的心中。我之所以学习民俗学,也是出于对这类事物的好奇心,而好奇心有时甚至会凌驾于恐惧心之上。
浴室设置于主院南侧的中央,格子窗则是面向削凿过的小山。浴室和山崖间有个小屋,我探头一看,只见里头堆放了大量的木柴。火葬小能枝的木柴应该就是从这里取用的吧!
我回到浴室,在外墙边蹲了下来,用手电筒照耀每个角落,但是连个类似的刮痕都没看见。整面木板墙都是又黑又脏,称不上干净,一、两个刮痕或许不容易发现;不过,墙壁是黑色的,如果有新的刮痕,应该很显眼才是。我的确听见了喀喀声,却毫无痕迹,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了慎重起见,我用指甲刮了刮外墙,结果令我大失所望。虽然留下了刮痕,但是依然是黑的,根本看不出是新是旧。
我站了起来,用手电筒照耀周围,并未看见任何可疑的事物。就在我磨磨蹭蹭之际,似乎有人进了浴室。如果这是最后一泡,进浴室的或许是鞘落家的媳妇季子,若是在这种状况之下被人发现,我搞不好会被冠上偷窥狂的污名。
我连忙返回别院,却突然注意到反方向。别院盖在主院东侧,而浴室盖在南侧中央;我从别院经过主院后方来到浴室,并没看见任何特别醒目的物体。换句话说,惣一说的那座建筑物应该是位于浴室的西侧。
巡铃堂……
这个名字浮现于脑海,而窥目女究竟是从何处现身的疑问倏然萌芽了。窥目女盘踞于鞘落家,或许并没有特定的潜伏地点;惣一也没说它和东北地方的座敷童子一样只会出现在特定的房间。不过,如果真有特定的潜伏地点,应该就是巡铃堂吧?
我只迟疑了一瞬间,便靠着手电筒灯光,蹑手蹑脚地走向终结宅院的西侧。
和杂林住持一起穿过鞘落家门时,我曾隔着屋檐隐约看见宅院右手边背后有片墓地;那应该就是惣一所说的鞘落家墓地吧!想必是盖在削凿山崖并整平过后的土地上。说到宅院后方的山崖,就是从前囚禁巡礼母女档的仓库所在的地点;巡铃堂很有可能就在那里。
我克制着急切之情,慎重地迈步。左手边的山崖不时传来笔墨难以形容的叫声;若要勉强写成文字,大概就是“给给”、“龟龟”吧!我猜是栖息在山里的野兽,可是听了还是忍不住发毛。就连随风摇曳的枝叶沙沙声听起来都阴森森的。
冲出别院时的兴奋之情早已冷却,决定调查浴室外墙时的气概几乎也不复在了。
『而且你有时候真的蛮不知死活的。』
惣一说得对,但他只说对了一半。问题是在于不知死活之后。换句话说,我的不知死活并不持久,随着时间经过,便会因为某些因素而打回原形。不,如果只是打回原形倒还好,我甚至会变成惊弓之鸟。
此时的我处于非常微妙的状态。我的确从不知死活的状态清醒了,但是尚未变成惊弓之鸟,比较接近打回原形。因此,在前往宅院西侧寻找巡铃堂的途中,只要一听见任何夹杂着野兽叫声或枝叶拍打声传来的声音,我便忍不住停下脚步。这是因为我同时怀抱着好奇心与恐惧心之故。
我关掉手电筒,定睛凝视前方的黑暗;只见一个小型建筑物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浮现。
那就是巡铃堂……
我再度踏出脚步时,又传来了某种声音;这次听起来似乎是人声,我忍不住打了个颤。
我杵在原地,竖耳聆听,把耳朵对准巡铃堂方向,屏除所有杂音,集中于前方的黑暗之中,专心倾听:微弱的声音再度传来。
妈妈……
听到这道声音的瞬间,我的脖子冒出了鸡皮疙瘩。一发现那似乎是小女孩的声音,一阵恶寒立刻沿着背部往下窜。
化为窥目女的女儿正在呼唤被活埋的巡礼母亲……
假扮活女神、被打得半死的女儿正在呼唤巡礼的母亲……
担任镇女而发了疯的女儿正在缅怀并呼唤故乡的母亲……
得知这是几十个小女孩的声音,我立刻转身逃之夭夭。不过,我并没忘记放轻脚步,避免发出声响:想当然耳,这是因为我不想被对方发现。来到安全的地点之后,我便拔腿狂奔,就连经过浴室背后时都顾不得那么多了。这个时候占据我脑袋的,只有尽快逃进别院的念头。
逃回别院的房间后,我关上所有的纸门。我全身是汗,很想敞开门窗,但是我不敢这么做。
我脱下浴衣,用手巾擦汗,啜饮威士忌;喉咙烧灼的感觉让我找回了生气。肚子立即变暖,心跳也渐渐平复。当我想起这样和从浴室逃回来的情况一模一样时,我已经冷静许多了。
说归说,恐惧并未完全消退,明明是个闷热的夜晚,我却把所有纸门都关得密不透风,蒙头大睡……因此根本睡不好,或该说几乎一夜未眠才对。
隔天早上,射入别院的晨曦和野鸟叫声唤醒了我,但是脑袋却沉甸甸的,两眼被眼屎糊住了一半。我洗了几次脸,才让仪容变得像样点。
早餐是和鞘落家的人一起吃的,没有人说话,宛若守夜一样安静。季子偶尔会对我说几句话,但不知是不是顾虑到义子和训子,态度战战兢兢,反而令我过意不去。就这一点而言,昭一虽然没有顾虑,但是和我说话之后,却挨了勘一的骂。
“男人吃饭的时候别吱吱喳喳的!”
不知是不是我多心,我觉得这句话是在指桑骂槐。不过,义一、训子和勘一三人完全不欢迎我,这一点绝对错不了。其实要论这一点,除了季子和昭一两人以外,整个鞘落家都不待见我。佣人们也一样,我对他们说话时他们固然会答话,但是其他时候几乎都是视而不见。当家夫妇和继承人对我表现出来的态度如实地反应在佣人的应对之上了。
吃完早餐,义一等人都出门了:他们要去那座小山替小能枝捡骨。捡完骨后,他们便会回来纳骨。鞘落家的墓地不在心愿寺,而是位于宅院西南方整平过的山崖斜坡上,共分成好几层。为了慎重起见,今天早上我已经向季子确认过这一点。
送大家出门后,我回到别院,突然心念一动,开始在笔记本上振笔疾书。我原本就打算做记录,不过,是接近民俗调查报告书的记录;我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写起怪谈志异来……而且在不知不觉间,居然写成了小说文体,或许是受到平时爱看的通俗恐怖小说影响吧!
我似乎过度投入,当我停笔确认时,发现自己已经写了好几页,手臂和肩膀也有点酸痛。我想转换心情,去散散步,却在此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我还没祭拜惣一的坟墓。
我决定趁着鞘落家的人去捡骨时祭墓。其实我本来想和季子一起去的,但是今天她应该无法陪同,只好放弃。
我先前往主院的佛厅,借了线香和火柴,再从玄关外出。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我在长屋门前环顾南磊,只见聚落里和昨天一样,丝毫不见行人的身影。在纳骨平安结束之前,大家应该都会尽量避免外出吧!宛若在静待来势凶猛的传染病过去一般。
绕过终结宅院右手边的庭院之后,并排于山崖斜坡上的墓碑群便映入眼帘。越靠上层,似乎越接近现代,墓碑看起来也比较新。一般家族墓围大多只有一个刻着“某某家历代之墓”的墓碑,但是像鞘落家这样的旧家可就不同了,祖先的墓碑形状随着时代演变,一字排开,惣一应该是长眠于最上层吧!
我一面仰望鞘落家的墓地,一面绕过终结宅院的西端;此时,一座貌似小平房的奇妙建筑物出现了。
这是什么?
我歪头纳闷,随即又察觉了它的来头,险些发出尖叫声。
……巡铃堂。
昨晚我是从反方向来的,又只看见浮现于黑暗中的轮廓,因此一时间没认出来。
然而,一认出眼前的建筑物就是巡铃堂──
妈妈……
昨晚的小女孩声音便倏然重现于脑海中,我的上臂不禁起了鸡皮疙瘩。
那个声音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我频频打量巡铃堂,突然萌生了一股宛若消化不良的不快感。截至目前,我一路与六僧关、创始宅院砥馆家、北磊、真磊、南磊及终结宅院鞘落家等惣一的话中曾出现过的事物对峙,但是感觉起来如此沉重的只有这个巡铃堂。
明明只是个小小的佛堂……
但它的存在感远远凌驾于创始宅院和终结宅院。尤其是鞘落家,家中的空虚程度仿佛正好与宅院大小成反比。当然,宅院里的人数固然也是个问题,但是理由绝不仅止于此。这个家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即使关上所有遮雨门,屋里也有冰冷的狂风不住地吹袭。
相对地,巡铃堂则是水泄不通。这只是我个人的印象,究竟是什么挤得水泄不通,我不知道。我只觉得狭窄的空间中似乎挤满了看不见的事物,有无数的东西在蠢动。
这个神秘又阴森的巡铃堂旁边有个更加不可思议的物体存在。昨晚我完全没注意到佛堂旁边其实还有个祠堂;黑暗中,祠堂和巡铃堂完全同化了,因此当时我没看见。
若说巡铃堂是栋小平房,这座祠堂就是个犹如缩小版草庵的小屋。前者是为了供奉巡礼母女档而建造的,那么后者是为了什么?明明已经有佛堂了,为何还要盖祠堂?
是为了供奉其他人……
突然,这个不祥的念头浮现于脑海之中,不光是历代的巡礼母女档和拥有巫女体质的村姑,或许鞘落家还供奉着其他宗教人士。
不过,巡铃堂整体看来虽然老旧,或许是因为修葺有加吧,状态十分良好。相反地,祠堂虽然比巡铃堂崭新许多,却已经飘荡着枯朽的氛围,活像打一开始就建造得极为简陋一般,实在不像是为了供奉某人而盖的。这种差异究竟代表什么?
我相互比较佛堂和祠堂,比着比着,越来越感到害怕。
我连忙离开原地,绕到巡铃堂后方。刹时间,鞘落家的墓地拓展于眼前;正确地说,应该是往上延伸才对。削整山壁,整平过后的梯田状土地上并排着好几个墓碑,中央有道陡急的石阶经过,只要走这道石阶,便可以通往任何一层墓地。
走进墓地大门,我发现右手边有个奇妙的空间。那个空间位于最下层的墓地下方,换句话说,就是在地面上;其中一角用石柱围了起来,里头有几个大小石碑,但似乎不是墓地的一部分,甚至像是刻意区分出来的。我想起西方的教会墓园好像有把自杀者埋在园区外的习俗。
那些石碑的其中之一应该就是巡礼母女档的墓碑吧!
这一点八成错不了,也和惣一所说的内容吻合。不过,那其他石碑又是什么?我继续思考,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或许其他石碑是用来奉祀疯女的……
为了鞘落家当活女神或乩身的女孩们因此发疯身亡,但她们并非鞘落家人,不能葬在鞘落家的墓地,所以才把外围的一角围起来,另辟墓地。一定是这样。
我不禁暗想,鞘落家的墓地和这块围起来的土地之间的关系,就好比侣磊村和鞘落家的关系。被全村排挤歧视的鞘落家不肯把过世的外地女孩葬进自家的墓地,而是另找地方埋葬。
“实在太讽刺了。”
我忍不住出声说道。
鞘落家在侣磊村遭受的待遇当然是理所不容,但是鞘落家却对有恩于他们的女孩们做了类似的事。两者之间的差异,仅在于是在活人所在的阳间所为,或死人所在的阴间所为。
我不忍心继续注视那块围起来的土地,正要撇开视线时──
最大的石碑后方探出了一张小孩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