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倏然血色全失,险些发出尖叫声,逃之夭夭;能够悬崖勒马,真的纯属偶然。
“……昭一。”
对着立即缩回去的那张脸如此呼唤时,老实说我完全没有把握。或许祈祷是他的成分还要来得比较大。
幸好隔了一会儿以后,从石碑后方腼腆现身的是昭一。
“果然是你。”
我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松了口气。
“你没去替曾奶奶捡骨?”
如果是捡完骨归来,玄关方向应该会有动静才对;不过,终结宅院依然静得吓人。
“骨已经捡完了。”
昭一跨过环绕的石柱,朝我走来。
“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呢?”
“还在那边。我先回来把奶奶交代的事转告阿圣嫂。”
所谓的阿圣嫂是鞘落家的女佣,而训子交代的则是关于纳骨后宴席的事。侣磊村里有头有脸的人士应该会像昨晚那样齐聚一堂,参加宴席:而训子似乎忘了交代什么重要的事。
“你要去祭拜惣一哥哥的墓吗?”
“是啊!你要一起去吗?”
我开口邀请,昭一开心地微笑。
“他的墓是哪一个?”
我仰望墓地询问,果然如我所料,他指向最上层的石阶右侧。
“等我一下。”
说着,他跑开了,随即又拿着似乎是在庭院里摘来的花和装了水的小提桶回来。
“哦,你真机灵。惣一一定会很开心的。”
说着,我接过提桶。
“你要注意脚下,不然很危险。”
昭一为了掩饰羞赧之情,故意冷淡地说道,并迅速穿越墓地大门,抢在我之前爬上了陡急的石阶。
被小孩叮咛,让我哭笑不得;不过,这道石阶的确很危险。不光是坡度陡急,宽度也很窄,若是不慎踩空,可就糟了。比起重心较低的小孩,大人的确更需要留心;更何况我手上还提着一个小提桶。我的脚步自然而然地变得慎重,走到最上阶时,已经浑身是汗了。
不过,墓地顶端的景观十分壮观;由于视野比长屋门更加开阔,几乎可把整个南磊尽收眼底。宛若世外桃源的景观带有一股幻想气氛,令我着迷。同时,我也感受到乡下特有的封闭性。
环顾整个聚落,依然没有半个行人,也不见鞘落家人的身影,不知是仍在火葬场,或是正在回到这里的路上?
“这边、这边。”
听了这道声音,我望向昭一,只见他人已经在惣一的墓前,把花瓶里的旧花换成了新的。
“平时都是你在供奉鲜花的?”
“是我和妈妈。”
这个回答让我觉得不太对劲,便不着痕迹地询问:
“其他人呢?”
“他们都不来祭墓。”
听了他满不在乎的口气,我不禁露出苦笑。
对于鞘落家而言,惣一只有这点分量吗?鞘落家已经有了勘一这个继承人,又讨了季子这个媳妇,生了昭一这个子嗣;只要继承父亲事业的长子仍然健在,去东京读大学的内向次子在不在都无妨?
怀念惣一的只有嫂嫂和姪子两人……
然而,我感受到的温暖远比落寞或哀伤强烈。应该是因为我知道这两人对惣一的心意是货真价实的吧!
坟墓是由下台石、中台石、上台石及竿石叠合而成,相当气派;背后立着卒塔婆,前方有前石和拜石,梯田状的阶梯虽然狭窄却整整齐齐。即使被鞘落家视为可有可无的人,过世了以后还是可以建造庄严的坟墓。这也是乡下特有的虚荣心。
惣一的墓碑旁有一座崭新的坟墓,想必是小能枝的。换句话说,鞘落家的习俗是一人一墓。这是因为鞘落家是侣磊村的旧家?还是有其他理由?必须单独埋葬每个人的不祥理由……
“怎么了?”
昭一询问,我才回过神来,他似乎觉得一直凝视着墓碑的我很奇怪。
“不,没什么。”
我用杓子舀起提桶里的水,倒进水钵里,又把点燃的线香插进香炉,再度凝视着墓碑,接着闭目合十,静静地垂下头来。
惣一,好久不见。
我在心里对他说话,犹如真正在交谈一般。然而,我随即产生了一股困惑感;因为就和昨晚在佛龛前上香时一样,我觉得他也不在这里。
怎么可能……
当然,我不是说自己的这种感觉一定是正确的。然而,在佛龛和墓碑前祭拜时感受到的这种空虚感并不寻常。
惣一,你也不在这里吗?
那你到底在哪里?
我在心中如此呐喊,睁开眼睛,只见昭一兴味盎然地望着我,令我心下一惊。为了掩饰,我故意瞪他一眼。
“你拜好了吗?”
“嗯,我每天都在拜。”
“这样啊!真了不起,以后也拜托你啦!”
我低头道谢,而他也垂头行了个礼。
“你拜拜的时候跟惣一哥哥说了什么?”
“我先跟他打招呼,说好久不见;接着又跟他报告,说你的姪子昭一是个很乖的小孩。”
“好奇怪,一点都不像祭墓。”
昭一说道,流露出腼腆之色。从他的反应看来,可以知道他真的很喜欢叔叔,令我不禁莞尔。即使惣一并未被埋葬在这个墓地里,我相信死去的好友一定能够收到这个小男孩的心意。
“走吧!大家差不多该回来了。”
我催促他回到石阶旁,眼下的巡铃堂和祠堂映入眼帘,祭墓前的恐怖感觉一口气苏醒了。
不知昭一是否知道什么?
我望着转眼间便走完一半石阶的小男孩背影,犹豫着该不该向这个孩子打听。
“怎么,你还没下来啊?”
就在我迟疑之间,早已走出墓地大门的他回过头来,目瞪口呆地说道:
“再不快点下来,大家就回来了。不过,你还是慢慢走下来比较安全。以前惣一哥哥也常常差点摔下来。”
最后一句话让我想起惣一死时的状况,瞬间起了一阵晕眩,犹如模拟体验了惣一坠崖时的恐惧一般。不,如果我没及时蹲下,依然杵在原地,只怕我就真的摔下石阶了。
“你没事吧?”
回过神来一看,昭一不知几时间来到了我的身边。
“嗯,只是有点头晕而已。昨晚我没睡好。”
这么说固然是为了让他安心,而我由于浴室的体验,几乎一夜未眠,也是事实。
“我们一起下去吧!”
昭一拿起提桶,牵着我的手,缓缓地走下石阶。我就像个被孙子拉着手的老人,不过,他的扶持的确帮了我大忙。
“谢谢你。”
平安走到门外,我一面回头仰望石阶,一面道谢。
“妈妈偶尔也需要我帮忙,没什么。”
他的口气很冷淡,似乎是出于害羞。虽然我觉得这么做对这个善良的小男孩而言太过残酷,但我还是狠下心来问道:
“这叫做巡铃堂吧?是用来做什么的?”
昭一的脸厐倏然僵硬起来,凝视着巡铃堂的眼神也带有不安之色。然而,他还是诚实回答了我的问题。
“曾奶奶说这里是用来奉祀保护我们家的特殊神明。”
鞘落家把从前被活埋在终结宅院背面山崖下的巡礼母女档──替鞘落家带来灾厄的厉鬼──当成凶神来奉祀,所以小能枝的说明并没有错。同一件事可以有不同的描述法。
“曾奶奶一直反复叮咛我,说那是很可怕的神明,小孩不可以独自靠近这里。所以去祭拜惣一哥哥的坟墓时,我都不看这座佛堂的。”
鞘落家的小孩不可以和巡铃堂扯上关系,即使是身为男孩的昭一亦然。小能枝担心曾孙,也是理所当然的。
“供奉早饭和晚饭给神明,是曾奶奶每天的工作。”
供奉给神明的早晚饭,指的应该是神馔吧!神馔又称为御馔或御贽,分为直接供奉生食的生馔和烹调后的熟馔两种。
“曾奶奶过世以后呢?”
“就变成妈妈的工作了。”
“不是奶奶的?”
“嗯。”
为何跳过训子,直接由季子继任?
“可是……”
昭一接着说道,变得支支吾吾;我猜测其中或许有什么隐情,便慎重地拣选词语问道:
“发生了什么问题吗?可不可以告诉我?”
倘若这个差事代代都是由女性家长肩负,现在不是训子,而是由季子供奉神馔,或许因此造成了灵障。
“我绝不会跟别人说是你告诉我的。”
“……其实说了也没关系。”
昭一依然结结巴巴,再度瞥了巡铃堂一眼之后才说道:
“她说她很害怕。”
“妈妈说的?”
“……嗯,还说很痛苦。”
“她说供饭给神明,很害怕又很痛苦?”
“……嗯,感觉上好像是脱口而出,而且还叹了口气。”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季子应该知道巡铃堂的由来,所以我能理解她为何害怕。或许她也听见那个小女孩的声音了,不过,痛苦这种感情究竟从何而来?她接下小能枝的工作不过两天,怎么会脱口说出她很痛苦呢?
为何训子没接下这个差事?是因为本人拒绝吗?可以拒绝吗?又或是任何人都足以胜任?如果是,不就是件小工作吗?但是季子却感到害怕、感到痛苦,为什么?
莫非要做的不只供奉神馔……
我险些做了不快的想像。不过,连我也不知道自己联想到了什么,只知道对于季子和昭一母子而言绝非好的想像,因此心里更觉得难受。
即使如此,我仍未停止向昭一发问,又是何故?是因为我想帮助这对母子?又或是单纯出于民俗学上的好奇心?还是对惣一的感情?
同时思考太多问题,使得我有点头痛。然而,不光是巡铃堂,祠堂的事我也想问问。
“巡铃堂旁边有座祠堂,是做什么用的?你知道吗?”
“那个祠堂──”
小男孩的脸庞又僵硬起来。
“曾奶奶说是为了巡铃堂的神明建造的,绝对不能靠近,不然神明会生气。”
为了镇抚巡铃堂的神明而建造的祠堂……
我在心中喃喃说道,而这个说法也同样令我感到莫名其妙。起先,我在想指的该不会是若宫──也就是为了避免死于非命之人化为厉鬼作祟,便将其置于神格较高的神明底下奉祀,以收镇抚之效──一种奉祀这种凶神的场所即是若宫。不过,这和昭一的说明互相矛盾,完全相反。昭一是小孩,所以小能枝可能只是随口胡诌吓唬他。不过,如果这祠堂真的是若宫,里头奉祀的凶神是谁?这个神格低于巡铃堂神明的神究竟是何方神圣?
“总之,最好别靠近这里。”
昭一好心地劝告陷入思索的我。
“还有啊!”
接着,他又继续说话:然而,此时,宅院正面隐约传来了喧闹声。
“啊,大家回来了。”
昭一向我点头致意之后,便慌忙奔往正门。
我只迟疑了一瞬间。再拖下去,准备纳骨的鞘落家人就来了,我来到巡铃堂前,伸手打开双开门。我认为让季子感到害怕、痛苦的事物就在里头。
然而,门闩上了锁,钥匙想必是在季子手上。为了慎重起见,我绕了巡铃堂一圈,只有上方有采光用的格子窗,没有半扇可以窥探内部的普通窗户。我恋恋不舍地回到门前,触摸锁头,发现并未完全锁住,不禁大为兴奋。
季子以为自己锁好了?
这是求之不得的侥幸。我环顾周围,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便拉开门闩,打开了门。
巡铃堂内一片昏暗,但是依然可以看出内部的状况。除了正面安置的观音像及地藏像以外,空无一物。木板墙角落堆放着四个老旧的竹箱,其余地方和一般的木板地房间并无二致。被当成活女神供奉的巡礼母女档应该就是在这里生活吧!我想起惣一曾说过观音像是仿造巡礼母亲、地藏像是仿照女儿的面容雕刻而成的。担任乩身的镇女们或许也是在这座佛堂里生活。思及此,这里可说是一个看似狭窄又似宽敞的不可思议空间。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现在没人住在这儿。
脱鞋子踏进佛堂实在不太妥当,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从门口观察佛坛。不过,我左看右看,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之处,只看见观音像前放着夹竹桃花,不是白色的,而是罕见的桃红色。是季子摘来供奉的吗?我实在不懂供奉神馔为何会让她感到害怕又痛苦。
莫非不只如此?
神馔只是表面上的仪式,其实另有目的;由于内容实在太过晦气,训子拒绝接任,因此落到了季子头上,又或是训子不足以胜任,季子才行?有某件事是训子做不到,但是季子办得到的。
和窥目女有关的事……
我的推测应该是合情合理的。现在的鞘落家没有活女神也没有乩身,镇女并不存在;换句话说,随时可能发生窥目女的灵障。不,我不就亲眼目睹了吗?
话说回来,为何身为外人的我看得见它?
就在这个疑惑再度浮上心头时,我感受到了一股寒气。我现在毫无防备地探头窥视的地方,正是为了镇抚窥目女而建造的巡铃堂,而我居然直到此时才想起这件事。
我连忙关上双开门,将门闩锁好。季子以为自己有锁好,我这么做应该不成问题。
我从巡铃堂前方退开,视线转向祠堂。祠堂和巡铃堂一样是双开门,但是门闩上没有锁,可以直接打开。
我摇摇晃晃地走到祠堂前。明明才刚尝过苦头,却又不知死活地伸出右手,抓住门把。
似乎只要看到里头奉祀的是什么,一切疑惑都能够解开。
窥探巡铃堂之后,看见祠堂的瞬间,我有这种强烈的感觉。那是种强烈的好奇心,足以超越在巡铃堂感受到的恐惧,或者也可称之为探究心。然而,一股远远凌驾于这种探究心的恐惧随即侵袭了我。
解开一切疑惑的那一刹那,或许我会发瘟……
这个念头并没有任何道理可言,只是种感觉;换个说法,就是本能的警告,一股排山倒海的颤栗朝我席卷而来。
不可以看祠堂里奉祀的东西。
因为那个是超自然的存在……
此时,传来了人们走向这里的喧闹声。捡骨归来的鞘落家人正要前来纳骨。
我用颤抖的右手放开了祠堂的门把,急忙逃往宅院反方向,以免遇上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