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别院之后,我的右手仍然在发抖。这种经验是头一遭,所以我感到万分不安。
要是手一直抖下去……
我反复开阖手掌,用左手搓揉好几次,并甩动右手,可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究竟是哪个办法奏了效,我不知道;待我察觉时,手已经不抖了,让我松了口气。不过,我的心情仍未平复。
我决定继续撰写今早心血来潮动笔写下的记录。日后,我必须找个时间润饰,让文句变得通顺些,但现在我顾不得这么多。举凡和惣一的对话、前往侣磊村的过程、在鞘落家发生的事,不论时序,只要是我觉得重要的,都尽可能地写下来。
接着,我又完全投入于笔记之中,直到季子前来呼唤我。
我和她一起前往宴会厅,只见昨夜的熟面孔已经就座了,帮佣的女性们正忙着四处送餐。
“四十泽先生,你坐这里吧!”
杂林住持向我招手,我也在昨晚的位子坐了下来。
“好了,都到齐了。”
住持指的是人还是餐点,我不知道;不过,义一似乎正等着这句话,张开了惜字如金的口,说道:
“纳骨顺利结束了。粗茶淡饭,请大家尽量享用吧!”
他用不带丝毫感情的语气说完这句话之后,便不再发言了,令我哑然无语。这完全不像是丧主的致词。
然而,似乎没人放在心上,大家反而都立刻开动,活像巴不得早点吃完、早点离开似的。
和昨晚一样。
正当我如此暗想时,杂林住持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
“大家注意一下,这顿饭就算是开斋宴了。”
看来小能枝头七那一天村民不会再来了,他们参与的只有守夜至葬礼这段过程;又或许他们只参加葬礼。
惣一的时候也是……
多么冷清的葬礼啊!一思及此,我就觉得难受。我的心中萌生了一股愤慨之情,很想逐一望着每个村人,质问他们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送他离开的。
不过,或许惣一反而希望如此。
或许他根本不想要侣磊村的任何人替他送葬。只要有家人──尤其是季子和昭一──送他一程,他就满足了。一这么想,涌上的怒火便倏然止息了。
最后开动的我开始用餐,而身旁的住持对我说道:
“傍晚来寺里一趟吧!”
“好,我会去打扰的。”
我低头致意,杂林住持从容不迫地说道:
“我想和你一起吃顿晚饭。我已经跟这边说过了,不用担心。”
他说的“这边”指的应该是鞘落家吧!想起今早一起吃早餐时的情况,我心怀感激地接受了这个邀约。
和昨晚一样,只有住持一个人在说话,其余每个人都是默默用餐,宴席的气氛十分阴郁。砥馆家的鹤藏偶尔会跟我聊上几句这一点也和昨晚一样。
这个人应该很器重惣一吧!
和鹤藏说话,让我有这种感觉。他频频打听惣一的大学生活,正好证实了我的看法。惣一是鞘落家的人,他不能光明正大地承认;不过,我隐约可以感觉出这个叫鹤藏的人相当肯定惣一的才能。
或许他也曾帮忙说服义一,让惣一上大学。
和砥馆家当家聊天时,我不禁如此猜想。我甚至开始进行无谓的妄想:如果惣一是砥馆家的小孩,该有多好?
开斋宴比昨晚更早结束,村民争先恐后离席的情形也和昨晚一模一样。
“有空的话,欢迎光临寒舍。”
鹤藏离去前,用不同于先前的郑重口吻如此说道。他是不是真心欢迎我姑且不论,可以确定的是,他因为我是鞘落家的客人而有所顾虑。
“谢谢。”
我只道了声谢,没多说什么。我可没那个胆量当着义一的面约定访问时间。虽然他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应该不用顾虑这一点,但是我既然在鞘落家作客,基本的礼仪还是要有的。
村民全数回去之后,鞘落家又被可怕的寂静包围了。他们在场时,鞘落家也没变得热闹些,反而更加寂静,可说是相当诡异的现象;即使如此,人群的存在造成的影响依然很大。如果再加上进厨房帮忙的女性们,就更是可观了。
仔细想想,我并不知道平时的鞘落家是什么模样;初来乍到,遇上的便是送葬者满座的情况。因此,在村民全数离开之后,我又和昨晚一样感受到终结宅院的冷清。
我回到别院,无心继续做记录,便决定外出。为了慎重起见,我先去找季子,告知杂林住持的邀请,而她表示她已经知道了。
“我们不会介意的,住持也是个不拘小节的人,请您别客气,尽管去佛寺吧!”
得知我受邀晚餐,她似乎很开心。
“我现在要去散步,可能直接去心愿寺,不回来了。”
虽然不知道能否消磨这么久,在季子的目送之下,我留下这句话,走出了鞘落家的长屋门。
刚走下从大门延伸的坡道,我就开始迷惘该去哪儿。起先我是打算逛逛南磊,可是一看见连半个行人也没有的聚落,便提不起劲来了。
说归说,我倒也不是想和村人做什么深入的交流,只是想与素未谋面的当地人随口聊聊而已。从昨天开始的一连串异样体验已经让我疲惫不堪,忍不住渴望起平凡的旅途交流来了──思及我怕生的性格,有这种渴望实在很反常就是了。
然而,放眼望去,南磊依然是四下无人;我想真磊和北磊铁定也是大同小异吧!整个侣磊村八成都是如此。在精神不安定的状态之下独自漫步于这种寂寥安静的村子里,怎么想都不是有益身心的事。我打消散步的主意,可是我也不想回鞘落家。
不如去砥馆家拜访鹤藏先生吧?
刚才的邀请浮现于脑海之中。不过,现在就去,未免太仓促了。就算要拜访,至少也得等到明天才行。
不知如何是好的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蜿蜒的南磊道路上。昨天,侣磊村家家户户施行的辟邪仪式及咒术实在太过惊人,让我满怀恐惧;过了一夜,再度徘徊于村中,心中充满的却是悲伤之情。就这层意义而言──这么说或许有点奇怪──我终于有了葬礼时该有的感觉。
然而,走着走着,我却开始觉得浑身不自在。
每个村民都闭门不出,我在废村般的寂寥宁静包围之下独自漫步;飘荡于鞘落家的冷清感也同样充斥于这个聚落中,因此我也陷入了悲伤的情绪之中。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但是绝不只如此。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这是什么感觉?
聚落里并非空无一人,绝大多数的人都待在家里,只是因为害怕鞘落家的灵障而屏息凝气,整个聚落才会如此安静寂寥……然而,这股气氛相当怪异,而且变得越来越诡异。
为什么?
我停留在道路正中央,环顾周围,依然摸不着头绪。我没看见任何异样的东西,周围的景色和刚开始散步时并无二致。我心下茫然,只能擦拭不断冒出的汗水。
好奇怪……
走着走着,我开始发毛,已经无心散步了。说归说,在完全找不出原因的状态之下,我又能怎么办?就在伤透脑筋的我再度环顾四周时──
某户人家的窗户映入眼帘的瞬间,我不禁“啊!”了一声,同时也明白感到不自在的原因为何,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整个南磊的村民都在悄悄窥视我……
为了确定不是自己想太多,我再度环顾四周:只见每户民宅都和刚才的人家一样,有人影在微开的窗户缝隙或门后晃动。一旦察觉,便举目皆是,我可以看出在行进路线前方的各个民宅之中,都有人影宛若在等我到来一般,躲起来偷窥我。
村人的视线就像昨天送葬时一户传过一户的辟邪声一样,一路追逐着我。
得知发生了什么事之后,我便加快脚步,随即又变为小跑步,最后拔腿狂奔。其实我用不着逃跑,但是我实在无法承受村人那种充满恶意的执拗视线。
我一路狂奔,待回过神来之时,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南磊郊外,山路在眼前往上延伸。这里是南磊的什么地方?我环顾四周,竟看见终结宅院的屋瓦,不由得大吃一惊。我似乎顺时针跑了南磊一圈。
我凝视着往右手边弧形延伸的山路,暗想:沿着这条路走,应该会走到鞘落家的东南边吧?这么一提,季子说过别院离六武关其实很近,只不过无法从鞘落家的宅院直接前往,必须走出大门,穿过南磊才行。
或许我误打误撞,走到了这条路线。六武关也是我想参观的地方之一,现在我无处可去,又不想回南磊,正是个好机会。
我踏上两旁都是茂密树丛的山路,望着尚未映入视野的六武关。然而,实际上,我的意识并不在前方,而是集中在背部完全曝露的后方。因为至今我仍然感受得到刺人的视线。
在鞘落家作客的外地人打算去六武关──
现在看得见这条山路的所有南磊村民一定都在凝视着我的背影。这种视线堪称是种暴力,我的背部不断地感受到这股异样的压力。
这些人的视线带着有别于窥目女的恐怖。首先,是数量的威力;一个人的视线或许不足为惧,但是人数一多,就会化为巨大的力量。再来,则是偷窥这种行为。倘若直接被人注视,我大可以眼还眼,但是对方躲起来可就麻烦了。明明感受到视线,却无法锁定位置与人,只知道自己正被窥视,这种状态实在很痛苦。
如果对方就在眼前,一对一互瞪,或许我还有胜算;但是被几十个村人躲在家里偷窥,根本毫无胜算。
然而,我突然有种想回头大叫的冲动。
你们就是这样一直窥视惣一吗?
用视线暴力伤害多愁善感的少年吗?
自己躲在安全的家里偷窥,不觉得可耻吗?
像你们这种村庄意识的集合体──
唾骂侣磊村民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窜过脑海,待我回过神来之时,背后的视线已然消失了。回头一看,我已经走到了山里:隔着树丛可以看见部分的南磊,看上去只是寻常的乡下风景。各地都有的偏僻山村景色拓展于眼前。
满腔怒火的我倏然泄了气,在原地停下脚步;瞬间,汗如雨下,我擦拭汗水,慢慢逐渐冷静下来。
我当然可以替惣一打抱不平,但我毕竟是个外地人,无论在任何场合都必须保持冷静,尽量避免与村人起争执,再说,他们或许认为我是鞘落家那边的人,所以我更不能引起骚动。若是造成这种事态,可就难以收拾了。
就在我重新检视并谨记自己的立场时,我发现有条荒芜的狭窄岔路通往树丛中。如果我没有停下脚步,铁定会忽略。
莫非这就是通往鞘落家的那条路?
我欣喜若狂,然而,茂密丛生的草木堵住了荒芜的岔路。一想到要走进去,我便有些胆怯。不过,视而不见又太可惜了。我下定决心,闯入了树丛。我一面用双手拨开前方的草木,一面前进;不久后,眼前的树丛突然消失,我来到了终结宅院背面的山崖上,往下可望见别院,正如我所猜想,这里位于鞘落家的东南角。从山崖探出身子,也可望见西侧的墓地和宅院后方的巡铃堂。不光是南磊,还可以看见部分的真磊。
此时,下方吹来了一阵清风,十分凉爽;这股舒适感瞬间褪去了我在聚落中和山路上流下的汗水。
再度俯瞰下方的我突然萌生了一个重大的疑问。
从这里下得去吗?
我一面沿着山崖移动,一面往下窥探,看见了一条陡急的坡道;这条路正好从山崖边缘通往别院的背面。不过,由下爬上来或许可行,由上爬下去应该不容易。我可不想冒着受伤的危险亲自尝试。
我死了心,回到原来的山路,朝着六武关方向迈开脚步。
走了一会儿,便是陡急的下坡;地面上有许多盘根错节的树根,十分难走。我费尽千辛万苦下了坡,来到一条弯向左手边的道路,这回又变成陡急的上坡。之后,都是这种忽上忽下的坡道,阻碍行走的物体也从树根变为岩石、树丛,变化多端。若要享受登山之乐,这是绝佳的地形;但是对于无论装备或心理准备都不完善的我而言,这段路走得非艰辛。
我继续在起伏剧烈的山路上前进,不时停步休息;不知这是第几个上坡了?爬上了犹如梯子般陡急的坡道后,我忍不住在映入眼帘的平坦岩石上坐了下来。
我已经连一步都走不动了;更糟的是,我现在口干舌燥。考量到回程,这种状态似乎颇为危险。我打从心底后悔自己未经深思便前往六武关的轻率行为。
此时,汩汩流水声隐约传来;我连忙竖耳倾听,确实听见了涓涓细流的声音。
『六武关附近还有个名字意味深长的涌泉,叫做“甲脱泉”──』
我想起惣一的话语,迅速地站了起来,搜索周围;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原来我还留有这么多气力。
说来幸运,我很快地便找到了甲脱泉。前进片刻之后,我发现往右手边下降的山地途中有座用石头堆成的小塔,从山路上也可看见旁边的两块岩石间有泉水汩汩流出。
我一面提防打滑,一面下到了石塔旁,清洗双手之后,搯了口山泉水润喉,再用泉水泼洒脸部和脖子。这种妙不可言的甘甜与冰凉滋味拯救了我。
元气大振的我回到山路上,爬上最后一个陡坡之后,便抵达了六武关。有别于六僧关的土丘,坐镇于六武关的是个宛如展望台的巨大四方形岩石。
难怪这条山路不发达。
抵达六武关之后,头一个感受到的就是和六僧关之间的明显差异。当然,六僧关是通往热闹的总名井村,而这里只能通往圣地无涯和不知名瀑布,从通商角度来看,总名井村—六僧关—北磊这条路线的繁荣可说是必然的。说归说,回顾曾有不少宗教人士行经这条路进入南磊的历史,我又觉得妨碍此地发展的终究还是起伏剧烈、窒碍难行的地势。
顺道一提,我左看右看,完全没看到六僧关那种石碑,只有一面房屋型立牌竖立于巨岩旁,上头用毛笔字体写着“六武关”三字。
如豆腐般四四方方的岩石上刚好有小洞可供手脚攀爬,要爬上去很容易。我站在岩石上眺望南方,看见树木间有道白绫。那就是不知名瀑布吗?朝北望去,远远地可望见聚落的一部分。我本来以为是南磊,但是就距离判断,或许是真磊。那和鞘落家背后山崖上看见的风景颇为相似,应该是真磊错不了。
我再度凝视南方的瀑布,遥想从那儿越过六武关来到南磊的几对巡礼母女档。
那些母女档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走在这条山路上?她们来到南磊,接受鞘落家的照料时,想像的是什么样的未来?成了活女神或乩身的镇女们经历了什么样的悲惨遭遇?
精神失常,变成疯女,被偷偷处理掉了。
如果是惣一,想必会这么回答吧!不过,没有任何一个女孩逃回这个关口吗?没有任何一个女孩和母亲一起再度踏上巡礼之旅吗?
没有……
此时,我听见了几十个女孩的声音。
我看见她们的灵魂徬徨于鞘落家与六武关之间的山路上。
都已经来到这里了,却无法越过关口,女孩们的悔恨之情充斥于整个六武关。她们积怨难消,余恨难平,愤怒欲狂。
我突然看见了一个女孩。她身穿巫女般的装束,死命地跑到巨岩边,打算越过关口。然而,追兵在后追赶;右手拿镰刀、左手拿麻绳的壮汉在巨岩前追上了女孩。试图甩开他们逃走的女孩,和一面用镰刀威胁她、一面拿麻绳捆绑她的男人僵持不下。下一瞬间,女孩的白衣被鲜血染红,她的惨叫声响彻了六武关……
我连忙爬下巨岩,用最快的速度折返原路。我不能用跑的,只能快步行走。逃到六武关的女孩们似乎回来了,我可不想被她们的幽魂追赶。
我完全不认为自己是在妄想。从总名井村前往六僧关时,我也尝到了同样的恐怖滋味;不过,当时的恐怖并不具体,只不过是因为身在陌生的山里,自己吓自己罢了。证据就是周围的环境一变,我就安心了下来。可是这次不一样。我听见了女孩们的声音,看见了想逃走却被杀害的女孩。不,就算那是幻听与幻视,盘踞六武关的不快空气是货真价实的;即使我离开关口已有一段距离,这股异样的气氛依然丝毫未变,仿佛一路跟来了似的,实在太可怕了。
光是窥目女就已经够吓人的了……
我可不想再和成了活女神或乩身的镇女们扯上关系。我现在打从心底后悔自己未经深思便来到六武关。
村子里的人都不想靠近。
至今才想起季子带有警告意味的话语,已经太迟了。那句话果然是委婉的告诫。事实上,说完这句话之后,她不是交代我别独自靠近吗?
我本来以为时间充裕,谁知在不知不觉间,逢魔之时已经逐渐接近山中。如果待在村里,或许天色还很亮;但是在郁郁葱葱的树林覆盖头顶的山里,即使是夏天的傍晚,天色依然暗得很快,而阳光越弱,妖魔就越是横行。在遇上妖魔鬼怪之前,我得设法回到南磊才行。我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在山路上大步迈进。
我的心脏猛烈跳动,双膝不断发抖,体力已经濒临极限: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照耀周围的余晖似乎变得更加灿烂了。我定睛凝视前方,觉得有点眼熟,上前一看,隔着树丛看见了聚落。
得救了……
这里离通往鞘落家背面山崖的那条荒芜岔路很近,我知道只要经过岔路,不久后就能抵达俯瞰南磊的坡道──承受村人视线的那个坡道。
我跌跌撞撞地跑完剩余的山路,几乎快累倒了,但我只想早一刻逃离这里,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不过,这么做是对的;我不得不暗自庆幸。
因为当我经过岔路旁,在鲜红的夕阳照耀之下,站在树丛里凝视着我的它的影子,隐约映入了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