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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作者:日-三津田信三/译者:王静怡 当前章节:63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2:42

我和杂林住持一起离开心愿寺,前往南磊的鞘落家。虽然我赶过去也帮不上任何忙,但是我不想在寺院里痴痴地等。当然,我也很好奇鞘落家当家是在什么状况之下死亡的。不,或许该说我就是因为想知道义一的死因才跟住持一道前往的。

走在前方的是赶来寺院通知住持的青年团一行人。或许上次在火葬场看见的阿茂、章助也在,但是天色太暗,看不清楚。得知不只住持,连我也要同行的瞬间,他们便拉开了距离,不过这样对我反而比较方便,因为可以和住持说悄悄话。

“义一先生是怎么过世的?”

我不认为青年团听得见,但还是压低音量问道。

“他正在服丧,照理说应该没上工,不过,下午他似乎跑去现场视察了。”

“您说的现场,指的是采伐树木的地方?”

“对,分布在梳裂山地的各处。义一先生前往的是比较新的『大太郎坊之谷』──”

我一面聆听住持的说明,一面在脑中回忆地图,掌握了大致的位置。

“到了晚餐时间,义一先生还是不见踪影;家人猜想他一定是跑到某个现场去了,就叫工寮里的人去找,结果在大太郎坊之谷找到了。”

“当时他已经过世了?”

“听说现场堆放着许多砍完等着搬走的木材,这些木材崩塌,压死了义一先生。”

“……是意外吗?”

“还不知道。”

杂林住持如此回答,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瞥了我一眼之后,才又说道:

“采伐和搬运木材都是粗重的工作,从前也曾发生意外、造成伤亡;不过那些意外都是在砍树或搬运途中发生的。堆放在一旁的木材突然崩塌,实在令人有点难以置信。”

“您认为或许是人为因素?”

“工寮的人似乎是这么想的。说归说,外行人要下手很困难,不熟悉现场的人是办不到的;可是,又想不出有哪个相关人士会干出这种事。换句话说,只可能是意外。不过──”

“要说是意外,又太不自然。”

我接着说完,住持缓缓地点了点头。

“恕我失礼,我想请教一下,就住持看来,也认为没有任何人具备动机吗?”

住持瞪了我一眼,再度点了点头。于是,我询问义一先生的推定死亡时间,并再次确认大太郎坊之谷的位置,浮现了一个不祥的看法。

不知是不是流露在我的脸上了,住持立刻敏锐地询问:

“你发现了什么事吗?”

“……啊,没有。”

“有时候,外地来的人反而可以轻易看出在地人看不出来的问题。”

就某种意义而言,住持说对了,但是即使如此,也并不值得高兴。

“如果瞒着大家比较好,我不会说出去的;能不能告诉我?”

然而,他都开口恳求了,我无法拒绝。再说,能够确认我的看法是否正确的,大概也只有杂林住持了吧!若要说出来,他是唯一的合适对象。

“傍晚,我在鞘落家的后山遇见了它──”

从地点和位置判断,莫非它后来跑到了大太郎坊之谷,并在那里遇上了义一?我说出了这个看法。

“你的意思是……它杀了义一?”

“我不知道它拥有什么力量,不过,它一直为鞘落家带来灵障,应该是具备了对此地的知识。”

“原来如此,这个看法很有意思。”

住持加以肯定,又望着我的脸说道:

“那它为什么要对义一先生下手呢?如果要探讨这个看法,下一个问题就是动机了。”

“我听惣一说过,一被窥目女窥视,就会有人病死或意外身亡。我来到这里以后,已经被它窥视了好几次,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义一先生才遭受灵障。”

“不过,被窥目女窥视的一向是鞘落家的人,生病或遭遇意外的也是鞘落家的人。可是这几年来,我从没听过鞘落家有人被窥目女窥视。”

“可是,惣一他……”

“他的情形是这几年来头一遭。再说,被窥视的当事人已经死了,既然灵障是发生在当事人身上,不就应该了结了吗?”

他这么说也有理。然而,我依然无法释怀,宛若心里有疙瘩一样,怪不舒服的。

“其实用条理来分析这种东西,本身就很奇怪啦!说归说,凡事都有它的道理;人类智慧有限,或许看不透,不过我认为很多灵异现象都是依循道理发生的。”

我也有相同的想法,不由得大吃一惊。我据实以告,住持面露喜色,却又有点困扰。

“这种解释法绝不是毫无作用,只是派上用场的实例不多。不过,这也是种面对灵异现象的好方法之一。”

“只是不适用于义一先生之死?”

“这个嘛……”

说来意外,住持居然吞吞吐吐。

“不是吗?”

从他的一番话来判断,我还以为他会否认义一先生之死与鞘落家的过去有关,因此感到相当困惑。

“不瞒你说……”

住持似乎怕被前方的青年团听见,小声说道:

“听说被压在木材底下的义一先生遗体腹部呈现扭转歪曲的状态,断了一半。”

“这、这副模样……不就和巡礼母亲临死前一样吗?”

我指出重点,随即又察觉小能枝的遗体八成也是如此,不禁心惊胆跳。

“不光是这样。”

然而,住持并未回答我,反而说出了更加惊人的话语。

“去大太郎坊之谷找义一先生时,工寮的人曾听见怪声。”

“什么怪声?”

“铃铛声。”

我的背肌打了个冷颤。活像有人用冰冷的手抚摸我的脖子至腰部一般,一阵十分不快的寒意窜过我的背部。

“那、那种铃铛声是……”

我正要向杂林住持确认时,正好抵达了鞘落家。和昨晚一样,长屋门前点着篝火,青年团一行人已经和村人会合,看来不能继续谈论了。

一进玄关,季子便立刻出迎。

“居然出了这种事。”

住持说道,季子简短地说明义一的遗体安置在佛厅里,而真磊的村医和驻警已经来了。

“你最好别在场。”

我也顺势迈开脚步,但住持委婉地制止了我。的确,外地人不宜出面。

“那我去别院待着。”

“等会儿我会去叫您,请您忍耐片刻。”

季子立刻转过身来低头道歉,我对她说了句“没关系,不用招呼我”之后,便回到别院的房间了。

一路上,我没遇见任何人,屋里也是鸦雀无声,但我却有种终结宅院本身正在骚动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像是面对鞘落家的人接连过世,住在宅院里的人类恐惧颤栗、屏气凝声,但是栖息在宅院里的妖魔鬼怪却欢欣鼓舞、蠢蠢欲动。阴森恐怖的气氛飘荡于四周,令我忍不住产生这种妄想。

一走进别院的房间里,我便松了口气。这里依然是鞘落家,但是至少没有主院那种氛围。

话说回来,义一的死真的是意外吗?正如住持所言,又不是采伐或搬运木材途中,居然发生这种意外,实在太不自然了。义一正在服丧,并未上工,只是去看看现场的状况,偏偏这么倒楣,就发生了意外?

不过,若要怀疑是杀人案,我对义一的了解又太少。我只知道他是鞘落家当家,也是惣一的父亲。家族之中是否有什么过节?林地现场是否有人与他对立?又或是有哪个村人拥有杀害他的动机?这类资讯我一无所知。

“话说回来……”

我用背部倚著书桌,出声思索。

假设义一是被人谋杀的,代表凶手也得前往大太郎坊之谷。换句话说,在往返和杀害义一的这段时间之内,凶手完全没有不在场证明。这么一来,要找出凶手是谁应该很容易吧?在这么封闭的村子里,村人都彼此相识,更何况被害者是鞘落家这个特殊家族的当家。这个道理如此简单,凶手岂会不明白?就算要杀害义一,也该挑选时间和地点。

“这么说来……”

果然是窥目女作祟?可是,如同住持所言,这种说法又有矛盾之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意外、杀人都被否定,甚至连作祟都不可能,那么义一究竟是怎么死的?自杀吗?岂有此理?

“对了,铃铛声……”

据说现场曾传来铃铛声。被关在仓库里、几乎饿死的巡礼母女档拚了命地摇动的铃铛声;母女档遭活埋而死后,仓库里依然不时传来的铃铛声;成了巡铃堂名字由来的铃铛声。那阵铃铛声果然和这些事有关吗?

不过,倘若有关,就是窥目女所为了。

想着想着,我越来越害怕,我不想独自待在别院里,便决定去窥探主院的情况。

我小心翼翼地在走廊上前进,避免被人发现;此时,某个房间传来了几个人的说话声,我竖耳偷听,一听之下可不得了。他们居然说今晚要守夜,明天就要出殡,一般来说,今晚应该是小守夜,明晚大守夜,后天才出殡;更何况死者是鞘落家的当家,葬礼当然更该按部就班来啊!

这种匪夷所思的处置法令我哑然无语,但想起小能枝的出殡情况,便释怀了。死者是鞘落家的人,村人一定会要求尽早下葬,而方法就是火葬,义一应该也会和小能枝、惣一一样,被送到那座小山后方的粗糙石砌火葬场火化吧!

我突然想去祭拜安置在佛厅里的义一遗体,或许是因为萌生了怜悯之情吧!又或许是因为我未能祭拜惣一的遗体,想以他的父亲代替?

我蹑手蹑脚地离开原地,前往佛厅。不快点去,遗体就会被放入棺木之中,安置在守夜用的灵堂前了。昨晚季子替我带过路,我知道去佛厅的路怎么走。我小心留意,避免遇上其他人,用小跑步穿过走廊,通过无人的和室,目标不是佛厅正面,而是旁边的房间。这样就算有人在佛厅里,也可以悄悄折返,不至于被发现。

我顺利抵连了佛厅隔壁的房间,打开纸门窥探,险些发出尖叫声。

义一的遗体面向我坐着。

他身穿白色经帷子,双手抱着双脚,身体朝着我的方向而坐。

我的心脏差点停了,因为那副模样看起来活像因窥目女而复生的尸体正要站起来一样,不过,我随即察觉了自己的误会。为了方便放入座棺之中,才让遗体维持坐姿,并用绳子绑起来。若是以躺姿安放,便会因死后僵硬而放不进座棺中;因此各地都有使用麻绳等物品调整遗体姿势的习俗,侣磊村也一样。

更何况义一的遗体腹部有重大损伤。腹部一带呈现不自然的鼓起状态,八成是缠了布条吧!用绳子捆绑遗体,应该也是为了隐藏伤口。

而不知情的我没从佛厅正面入内,因此才和面向侧面的遗体撞个正着。

“呼……”

我大大地松了口气,进入佛厅,在遗体的侧面──佛厅的正面──正座,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我本来想提起惣一,但想起他和父亲感情并不好,便打消了念头。

“真可怜……”

此时,我的正后方突然传来了声音。我大吃一惊,回过头去,发现纸门不知几时间打开了,一道黑影站在门后。

“噫……”

之所以能够吞下尖叫声,是因为我及时发现那是训子。

“真可怜……”

看着重复同样话语的她,我这才回过神来。

“请、请您……节、节哀顺变,保、保重身体……”

我连慰问词都说得结结巴巴,训子究竟有没有听见,不得而知。她连看也没看我一眼,只是凝视着义一。

“真可怜”

同样的话语听了三次,我不禁开始发毛;因为我怀疑训子是否发疯了。

“真可怜……被绑成这副德行……”

然而,到了第四次,我才明白训子在说什么。她是对于丈夫遗体的处置方法感到痛心。即使是习俗,看见亲人受到这种待遇,难免会感到难过、感到不忍,我可以了解她的心情,但她那空虚的眼神实在令我害怕。

“您、您不要紧吧?要不要我去叫谁过来?”

我觉得留下训子一个人不妥,但是要我在遗体旁与她独处,我又不愿意。

“我去叫季子小姐──”

过来。话说到一半,训子便咚一声坐了下来;那是种宛若下半身突然失去所有力气的坐法。

“啊!”

预料之外的动作令我忍不住叫出声来。同时,后方的暗处隔着跌坐在地的训子映入眼帘,我不禁惊声尖叫。

“噫────”

窥目女就站在那儿。

或许它其实一直站在训子身后,只是被训子的身体挡住而已;而现在训子坐了下来,它便现身了。

最好的方法就是别理它。

装作不知道,直到它腻了为止。

我想起杂林住持的忠告,连忙撇开视线。说归说,我总不能当着训子的面把头转向一旁,因此我将视线移向她的膝盖一带。然而,视野依然映出了它,在训子身后的暗处伫立的它……

当我回过神来,发现训子在说话。我竖耳倾听,才知道她喋喋不休地说着义一的事、嫁进门的事及鞘落家的事。

对着麻绳捆绑的尸体念念有词,也不知道是说给我听还是自言自语的训子,以及站在她背后的窥目女──我置身于这种异样的状态之中,不知过了多久?

训子突然沉默下来,并缓缓起身,环顾四周,宛若现在才看到我似的,露出了些微的惊讶之色;接着,她默默地低头致意,凝视义一的遗体片刻之后,便静静地拉上纸门离开了。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连串的动作,在纸门完全关上的瞬间,我险些叫出声来。

她果然看不见。

直到纸门关闭的前一秒,窥目女的身影都还在视野之内;训子起身环顾四周、关上纸门离去时,一定有看见背后,但是她却毫无反应。

因为她看不见窥目女

我暗自寻思;或许义一也一样,当他去大太郎坊之谷的林地视察时,说不定窥目女就站在他的身后,但他完全没发现,所以……

我连忙回到别院。当天晚上,我只去灵堂露个脸,之后便窝在别院里做记录。

虽然我几乎没阖眼,隔天却一大早就醒来了。前往主院之后,我发现季子神色有异,便问她怎么了,她说训子不见人影。被窝有睡过的痕迹,所以训子应该是今早出门的。

“可是,今天爸爸出殡,在这种日子一大早跑出去,未免太奇怪了。”

“会不会是去心愿寺找住持?”

我说出了最可能的地点,但她摇了摇头。

“今天的行程安排都已经在昨晚跟杂林住持讨论过了,就算想起什么遗漏的细节,派人转达就够了。妈是丧主,照理说不会出门的。”

“或许她是去散散步,呼吸新鲜空气。”

我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也觉得不太可能。这种时候在村里散步,必然会承受南磊所有人家充满好奇与恐惧的视线之刃,训子岂会不明白?

“我去外面看看。”

不过,我还是出外观看,因为我想替季子至少分点忧、解些劳。

然而,穿过长屋门,俯瞰南磊聚落的瞬间,我立刻确信训子并未外出散步。放眼望去,完全不见她的身影。

那她跑去哪里了?

就在我一筹莫展时,突然想到她或许在终结宅院的庭院或墓地里。既然不在家中,当然是在外头,但是不见得是在宅院之外。

我往右转,从长屋门返回宅院,一面搜寻西边的庭院,一面走向背面的墓地。我谨遵住持的忠告,尽量不靠近也不去看巡铃堂和祠堂,因此来到墓地门口之前,我完全没发现。

起先,我以为是有人昏倒在路边;越过六武关前来的女性巡礼者从那条荒芜的岔路走进了鞘落家的院落,因为体力不支而倒地。然而,我随即发现并非如此,得知自己目睹了骇人的一幕。

腹部扭转歪曲、头破血流的训子在墓地的石阶下气绝身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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