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子小姐……昭一……”
我一面呼唤,一面战战兢兢地靠近;两人果然都死了,勘一也一样。
我险些软了腿,死命撑住,离开房间,奔向厨房。
“不好了!勘一先生他们出事了!”
我以为自己是放声大叫,其实只有嘶哑的叫声在喉咙深处回响,根本没喊出声来。而在我冲进厨房的瞬间──
“噫────”
正常音量的尖叫声冲口而出。
厨房和勘一他们死亡的房间几乎是处于同样的状态。以褓母阿房为首,女佣和佣人们全都倒地不起,碗碟、菜肴散落各处;他们的身体都呈现不自然的扭转状态、全都断了气这两点,也完全相同。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愕然地环顾现场,看见了某样东西,不禁倒抽了一口气。我连忙赶回刚才的和室,果然也找到了同样的东西,就是和枕边那种貌似紫萁的植物极为相似的凉拌料理。
“该不会……”
我的脑中立刻浮现了某个想法。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我认为这就是正确答案。这可说是一种直觉。
枕边的那种貌似紫萁的植物八成是毒草,鞘落家的人便是中毒身亡的。那么,为何我的枕边会有这种毒草?应该是因为我是外地人,和这个家毫无关系,所以才把这种植物放在枕边,警告我不可以食用相同的蕨状植物料理。那么,是谁对我发出这种警告?
窥目女……
只有这个可能,杂林住持说过,它对我有兴趣,因为我是罕见的外地人。换句话说,它不见得对我有敌意,所以才饶我一命;而枕边的植物就是最好的证据。
想到这儿,我发现宅院正面一阵骚动。有人来了正好,请他把这个恶耗告知驻警、医生和住持吧!我如此暗想,跑到玄关,急急忙忙地穿上鞋,并奔向长屋门。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猛烈的敲门声不断传来。我可以感觉出大门及旁边的便门外都有不少人。
我马上开门──我原本打算这么说,并朝着便门的门闩伸出手,突然又感到迟疑。
门外的气氛显然有异,极不寻常;我感受到一股宛若要纵火烧屋般的危险气氛。在我打开门放他们进来之前,是否该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比较妥当?为何他们一窝蜂地拥上鞘落家?如果我随便开门,会不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突然感到不安的我决定先竖起耳朵,听听便门外的动静:如果杂林住持在场,再询问他是怎么回事。很不巧,我没听见住持的声音,只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似乎是驻警。
“驻警先生!驻警先生在场吗?”
我高声说道,门后的骚动倏然止息了。然而,下一瞬间,咚咚作响的敲门声和“把门打开!”的叫声又一齐涌上来。
“安静!安静一点!”
驻警试图制止,但是完全压不住骚动。后来医生也一起加入说服的行列,村人们的骚动声才逐渐变小。
“你是从东京来的学生吧?”
驻警隔着便门询问。
“对,我是来祭拜惣一的,在这里暂住几天。”
“哦,住持说过,我知道。”
驻警似乎在跟另一个人说话,接着才又对我说道:
“你先把门打开。”
“发生了什么事吗?”
“哎,和你没关系,反正你开门就是了。”
果然很奇怪,幸好我没慌忙打开便门。我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自信。
“可是,我不能作主……”
“那你去叫这个家的人过来。”
我故意推托,却被驻警踩到了痛脚。当然,驻警并不是知道我有意推托才说这句话的,但是依然令我伤透脑筋。
老实说──我本想坦承,又慌忙用右手摀住嘴巴。在弄清楚来龙去脉之前,还是别开门比较妥当。
“住持在吗?”
我决定告诉住持。如果住持不在场,我打算请他们叫他过来。
“不,他不在。”
驻警冷淡地回答,我又立刻说道:
“可以请住持过来吗?等我和住持谈过,弄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我应该就可以开门了──”
话还没说完,某个村人便大叫:
“杂林住持死了!”
寂静瞬间造访了门外与门内。
“住、住持死了?怎么死的?”
然而,随着我的发问,门外再度骚动起来。
“笨蛋,别多嘴!”
“老是在这边东拉西扯的,要扯到什么时候?”
“不是说过交给驻警先生处理吗?”
“可是这次连住持都死了耶!”
我敲打便门,更加高声说道:
“驻警先生,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只要您告诉我,我就开门。”
这当然是谎言,但若不这么说,只怕他不肯告诉我。
“真的?”
“对。住持一直对我很好,我想知道他是怎么过世的。”
“今天早上,有人在寺院的石阶下发现摔死的他。”
我的脑中立刻浮现了身体呈现不自然扭转状态的杂林住持。
“……是意外吗?”
“如果这算意外,义一先生和训子女士也都是意外了。”
这种意味深长的说法令我背上发寒。
“为、为什么住持过世,大家都跑到鞘落家来?这样未免太奇怪了吧?”
这个问题似乎正中核心,门外又是一片寂静;不过,寂静仅止于一瞬间。
“说话要算话,开门吧!”
“砥馆家的鹤藏先生在吗?”
“刚才已经派人去叫他了。别说了,快开门──”
“和鹤藏先生说上话之前,我不能开门。”
“喂!”
驻警粗声喝道,好像是医生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不太对劲,搞不好这里也出事了。”
“出事?医生……”
之后,我便听不见两人的说话声了;随即,他们又开始敲门。
“东京来的同学,详情等一下再说,待会儿也会让你和鹤藏先生见面的,总之你先赶快开门吧!”
和医生说完话之后,驻警突然冷静下来,但他背后的村民反而又开始骚动了。
“终结宅院果然有问题。”
“这里一定也出事了。”
“搞不好和外地人也有关系。”
“喂,再不快点冲进去就糟了。”
驻警与医生似乎正在安抚村人,但是村人充耳不闻,骚动越来越大。
“喂,去拿斧头来。”
“有砍刀更好。”
“不,用圆木,撞门用圆木最快。”
连在门内的我都感觉得出驻警和医生已经控制不住状况了。
快逃吧……
我瞬间如此判断。他们破门而入只是时间的问题。当然,这件事和我毫无关联;可是,谁知道他们在目睹鞘落家的惨状之后,会不会怀疑到我头上来?砥馆鹤藏赶来以后,或许能够保我平安无事,但是没人能够保证这一点。考量到鹤藏在村子里的立场,他能够替我说多少话?我实在没信心。
我直冲别院,原本打算回房间拿行李,爬上通往别院背面山崖的陡坡,沿着那条荒芜的岔路走到山路上,越过六武关逃走。
可是,我又想起了那个祠堂。我应该不会再来这里了,既然如此,不如把握最后的机会,偷偷窥探那个祠堂吧!这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我。
同时,心里又有另一道声音对我说:快逃吧!你忘了住持的忠告吗?更何况连住持都死了。鹤藏不是也叫你小心吗?何必自找麻烦,惹祸上身?
以时间计算,我仅仅迟疑了一刹那。
我绕过西边的庭院,跑到了巡铃堂和祠堂前。巡铃堂的门闩锁住了,但是祠堂没有上锁。我轻轻伸出右手,抓住门把,大大地吸了口气,猛然拉开了门。
我的尖叫声有无传到长屋门外,不得而知;但我越过六武关平安逃脱侣磊村,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唯一让我觉得遗憾的,就是我无法亲手将惣一的骨灰坛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