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我开始调查NOZOKIME。我知道地点是梳裂山地周边的村落;四十泽想一在学生时代遇见了它,由他的年龄推测,可知是发生在昭和十几年。我原以为有这两条线索,应该可以查出端倪,但是我似乎太天真了。
我把触手伸及四面八方,进行调查,却完全查不到“NOZOKIME”这个名称。提及“除木根”的资料即使有,也非常稀少,应该是因为那是梳裂山地独有的传说吧!而在更狭窄的范围内──又或是只有那个村落──流传的,就是NOZOKIME的传说。
虽然我仍有眷恋,但实在无计可施了。这些调查也已经影响了原来的附灵信仰调查,我只好放弃。
在酒吧与南云桂喜道别约两周后,我突然收到他寄来的包裹,打开一看,是本老旧的笔记。
该不会……
我一面意识着猛然跳动的心脏,一面把笔记本从信封中拿出来。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笔记本,一看见上头的文章,便立刻意会过来──这正是四十泽想一的那本笔记。
信封里并没有南云写的信,只装着笔记本。为了慎重起见,我概略翻动页面,页面之间也没夹任何便条纸。
这是什么意思?
我猜不透南云突然寄送笔记本给我的真正用意,只能歪头纳闷。莫非他是想把笔记本硬塞给我,再慢慢勒索我?他看准我一定会输给一窥笔记的诱惑,所以设下了这个狡猾的陷阱?无论如何,可以确定这是个非常诡异的状况。
我立刻写了封信给四十泽想一,在信中详细说明我是在哪里认识南云、从他口中听到了什么资讯,并将信连同笔记本一起寄给四十泽;正确地说,是归还才对。我透过关系查到的地址,是位于XX县。
过了一星期,我收到四十泽想一寄来的信。内文相当简洁,只针对归还笔记本一事道谢,甚至连南云都没提到。坦白说,我有点失望。当然,我并不是希望他感激涕零,而是期待他会稍微提及NOZOKIME。
我反省自己的肤浅,并决定忘了这件事。顺道一提,事后南云完全没有联络我。
后来,过了五年多,某一天,我收到了一个陌生的律师事务所寄来的邮件。我满心讶异地查看内容物,只见里头有一封信和一个信封,信上注明律师事务所遵照死者四十泽想一的遗言,以代理人身分寄赠随信附上的信封。
莫非这是……
我的心脏猛然跳动。南云桂喜寄送笔记本给我的记忆清清楚楚地浮现于眼前。我用颤抖的手打开信封,拿出了一封信及令我忍不住怀念的那本笔记。
我克制急切的心情,先阅读那封信。那是四十泽想一寄给我的,内容是等到他们夫妇过世以后,要将这本笔记寄赠给我,令我大为惊讶。除此之外,四十泽还说他很喜爱拙作“刀城言耶”系列;同意我拿笔记本的内容当题材,相关人士已经全数死亡,身为舞台背景的村子及家族也不复在,用不着担心侵害隐私权;又说身为一个民俗学者,实在不忍心记录在笔记本中的灵异事迹就此埋没──信中简洁地记述了这些内容。
我并不是有所怀疑,但还是打了通电话给那间律师事务所。我扼要地描述四十泽的书信内容,律师告诉我,笔记本的所有权人的确变成了我;四十泽夫妇膝下无子,也没有亲戚,不会引发任何问题。不过,律师又郑重声明事务所完全不知道笔记本的内容为何,对于公布内容可能造成的任何问题一概不负责。
接着,我又联络南云桂喜。他换了手机号码,我是透过认识的编辑才查到新号码的。拨打新号码之后,本人立刻接听了;我打完招呼,告知他这回发生的事,他似乎倒抽了一口气,沉默了好一阵子。
“喂?南云先生,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面对我的呼唤,他又是沉默以对,不久后才喃喃说道:
“……你最好别看。”
“啊?”
“千万别翻阅那本笔记。”
起先我以为南云是眼红四十泽赠送笔记本给我,所以才说出这种话;不过,他的口吻实在很怪异。
“为什么?为何不能翻阅这本笔记?”
“……因为它会来。”
“咦?”
“因为它会来偷窥你……”
我还来不及理解南云的语意,上臂的鸡皮疙瘩就冒出来了。下一瞬间,我似乎明白五年前那件怪事的真相了。
和南云在酒吧道别的两周后,他突然把这本笔记寄给我;莫非是因为他阅读了这本笔记之后,发生了什么事?而他感到害怕,想把这本笔记处理掉,所以才寄给我。
我直截了当地对南云说出这个突然浮现的看法。一来我没有多余的心力客套,二来我认为用不着跟他客套。
然而,南云并未回答。
“如果你要看那本笔记,最好先做好觉悟。”
他只说了这句话,便迳自挂断了电话。
我开始感到不安。我想把它当成单纯的威胁,但是我做不到。别的不说,如果南云是想吓我,他应该会说更多话。他是这方面的专家,多的是效果十足的说词。
然而,南云并未多说什么,反而像是害怕扯上关系似的,迅速地挂断了电话。
该怎么办?
面对这本笔记,我感到迷惘。该直接封印,别去翻阅?还是无视南云的警告,观看内文?我要选择哪条路?
然而,我再怎么烦恼也拿不定主意,无法判断该选择哪条路。
不过,这么说或许与这种心理纠葛互相矛盾,其实我知道我的心底早已下了决定。因为我这个人就是个热爱怪谈志异的怪胎。
说归说,我可不想自找麻烦,害自己遇上恐怖的事。我从来不曾抱着好玩的心态去有灵异景点之称的地方,因为我追求的不是这种恐怖。
我喜欢的是怪谈奇谈;既然有个谈字,就必须是故事。只要是故事,就算有人警告我听了会遇上怪事,我仍旧想听。成为作家以后,这种心态似乎越来越强烈了。事实上,我还曾把几个受过这种警告的采访内容写成短编灵异小说并加以发表。不过,或许是因为我运气好,到目前为止都没碰过足以影响身心的灵障,所以才敢这么说……
不过,我还是犹豫了三天。我无法从脑海中挥去南云桂喜的反应。然而,我也很笃定自己迟早会翻开那本笔记。
虽然和起先意图的民俗学调查记录相去甚远,我还是决定将这次的体验写下来──四十泽想一的这段文字一映入眼帘,我便完全沉迷其中了。我一气呵成,读到了最后的一字一句。
然而,读着读着,当我察觉了某个偶然时,我当真是大为震惊。
偶然……
当然,只能以偶然解释。四十泽想一在学生时代造访的村子,正是利仓成留同样在学生时代造访的废村五十几年前的模样。不,不只如此,两人遇上的灵异现象八成也是一样的。
时隔十几年,我居然碰巧收集到两个发生在同样村落、不同时代但元凶八成相同的怪谈。
碰巧……
这当然是碰巧。不过,说到碰巧,还有一件事。这是我事后发现的;南云桂喜初次拜访四十泽想一,正好是我采访利仓成留遇上“窥视宅院之怪”的那段时期。
得知这重重的巧合,虽然我认为只是偶然,心里却又忍不住发毛。综合之后的经过,以及这两个怪谈最后都落到我手中的事实,活像冥冥之中有什么神秘力量在背后推动似的……这样的感觉不断地困扰着我。
然而,转念一想,我认为这种偶然──也可称为巧合──正好可拿来利用。这不正是我这个作家的工作吗?或许这两个怪谈正是为此找上我的。
“窥视宅院之怪”
“终结宅院之凶”
我是否该同时发表这两个怪谈呢?我开始有这种强烈的感觉。顺道一提,后者是我替四十泽想一记录在笔记本里的怪谈所下的标题。
前言太长了。本来我该只把这两个怪谈写成书──并把可能带来不必要困扰的人名及地名用假名或英文字母代替,再修改后者旧时代的用字遣词,以便现代读者阅读──剩下的全交由读者判断:但是我认为这么做对读者太不诚实了。
我在本文的开头曾经写下了这段字句。
这是因为每个人在追求怪谈奇谈的时候,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追求这类故事,特地去聆听或阅览,等于是自找灵异,当然该自负责任。因此,我也不会客气;如果我客气,反而对这类人失礼。
我所说的这类人,指的当然就是您,现在正在阅读本文的您。我要在这里向身为读者的您声明,万一您在阅读本书的途中──
频繁地感觉到平时不曾有过的视线。
觉得似乎有人在看着您。但是环顾四周,却四下无人。
强烈觉得似乎有人从不可能的地方窥视着您。
如果您有这种感觉,劝您暂时先阖上本书。虽然大半都只是多心,但是为了安全起见,最好这么做。
所谓不可能的地方,就是像书架和家具间的缝隙、微开的门后、碗橱或冰箱与墙壁之间、走廊转角、桌子、被炉或床舖之下、浴室或厕所的换气扇中、窗帘后、室内死角、天花板四角、所有窗外……诸如此类,明明没人在,小孩也钻不进去的地方。
刚才我举的三种感觉之中,最需要注意的是第三个。如果被窥视的感觉一直持续,请您尽快阖上书本。倘若症状轻微,并未造成影响,要不要继续读下去,是您的自由。
顺道一提,当时我觉得有人从我列举的“不可能的地方”中的某一处窥视着我,因此我选择尽量不靠近那个地方。虽然有些不便,但是无可奈何。
不过,这种讨厌的状况并未持续太久;我想,这应该是因为我在NOZOKIME的灵异现象中发现了某件事。说归说,我并没有确实的证据足以佐证,充其量只是我的想像;不过,至今我仍然相信我就是因此逃离恐怖现象的。
至于某件事是什么事……
不,这点就交由身为读者的您尽情想像吧!只要没有察觉到它的气息,用不着放在心上。
第一部 窥视宅院之怪
利仓成留在O大学四年级那年的夏天,前往S山区M地方的出租别墅“K山庄”打工。
六月顺利结束教育实习的成留带着半度假的心态选择了这个工作。贴在大学布告栏的工读生招募单上也是打着“你想带着休闲的心情在绿意盎然的度假山庄打工吗?”的宣传口号。他没有闲钱租别墅过暑假,这份打工可说是一石二鸟,因此他立刻前往应征。
集合地点是距离出租别墅最近的Y町车站前,K山庄的管理人会开车前来接送。车站正面的冷清商店街拱门上挂着“XX温泉”看板,但是说来遗憾,完全没有热闹繁荣的气氛。任凭再怎么寻找,也找不到温泉町该有的活力。
走出狭小的车站,目睹这片风景时,成留立刻萌生了一抹不安。不过,他仍然做了个善意的解释:正因为位于这种偏乡僻壤附近,才适合盖别墅。
前来接送的管理人姓三野边,是个六十出头的男人,虽然年纪不算很老,但是看起来已经是个慈眉善目的老爷爷;听说他从K山庄开幕以来就在山庄里工作,让成留吃了颗定心丸。
工读生有两男两女,共计四人。全都是大学生;因此,在进行简单的自我介绍之际,大家就打成一片了。
三野边驾驶的厢型车首先驶向了Y町的超市。这是为了购买出租别墅的客人要求的食材,而成留等人也立即开工了。采买客人与自己所需的粮食及日用品也是他们的工作内容之一。
采买完毕,车子行驶于温泉町内,放眼望去的全是与其说是偏僻、不如说是荒凉更为贴切的冷清景象。成留实在不敢相信这里是离K山庄最近的车站。
车子穿越Y町,驶进山路;越往深山里去,成留心中再度萌生的不安就越发强烈。
当然,他早就知道K山庄位于这种不便之地,甚至很高兴能够远离尘嚣;然而,随着深入树木林立两侧、幽暗又狭窄的山路,不同于站前及町内时的另一种不安便开始膨胀,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
“这座山……有点恐怖。”
宛若察觉了成留的心情一般,坐在他身旁的阿井里彩子突然喃喃说道。
彩子是K大学四年级生,但是她重考一年,又留级一年,年纪比成留大两岁。过去成留对于比自己年长的女性毫无兴趣,这次却打一开始就受到大姊姊型的她吸引。他们明明是同年级,成留却用对学姊说话的语气和她说话,或许正是对她有意的证据。
不过,此时的成留只感到惊讶──没想到户外型的彩子居然怀抱着与自己相似的不安。
“看在热爱登山的阿井里姊眼里,这座山应该平凡无奇吧?”
“叫我的名字就行了。”
彩子豪爽地说道,并露出略微困扰的表情。
“山脉、森林、河川,还有海洋也一样,每个地方的气氛都各不相同;虽然同样是大自然,却有截然不同的气息。有些地方会让人觉得……格外诡异。”
“这座山就是如此?”
“……嗯,有点不一样。”
虽然彩子、成留与开车的三野边中间还坐着两个人,但他们顾虑管理人的感受,打从一开始就小声说话。
“咦?不一样?”
“嗯,我觉得这里只是入口。”
听了彩子的回答,成留一时语塞。
“有问题的不是这座山,而是更深处……我有这种感觉。”
“这就是所谓的避异体质吗?”
成留忍不住正色问道,她面露苦笑。
“我没这种体质,只是从以前就这样,一走进大自然,直觉就变得格外敏锐;或许是野性本能苏醒了吧?”
“我连这种本能都没有,不过,其实还在Y町的时候,我就一直有类似的感觉了。”
“比我还早耶!”
彩子大吃一惊,成留连忙摇头。
“我在Y町感觉到的是『居然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这种近似于后悔的不安。不过,开进山路以后,不安就变得更加具体了……”
“可是,你不知道为何不安?”
“对,就是这种感觉。”
成留用力点头,彩子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道:
“你常来这种地方?”
“不,不常来……”
“但是却感受到这种不安?”
“……是啊!”
经彩子这么一说,成留自己也感到意外。成留和她一样没有灵异体质,而且从来不曾在大自然之中发挥直觉。
成留正想这么说,彩子也在同时开了口。
“我倒不觉得害怕或不安。”
然而,N大学三年级的岩登和世却比两人先一步回过头来说道:
“这里绿意盎然,让我心旷神怡。”
她泰然自若地插进两人的谈话。
“嗯,每个人的感受都不一样,再说,负面情感当然是没有最好。”
成留原以为彩子会反驳和世,没想到她坦然接受了和世的感想。
“对了,岩登──我可以叫妳和世吗?妳常上山下海吗?”
和世先点头后摇头:换句话说,她同意彩子叫她“和世”,但是她不常上山下海。
和世与成留一样不常从事户外活动,但是对于这块土地的印象却是天差地远;或许正如彩子所言,每个人的感受都不一样。说归说,成留怎么样也不认为自己比和世敏感。
成留感到困惑,彩子则是以开朗的口吻说道:
“妳姓岩登,我本来还暗自期待妳会不会热爱登山呢!不过仔细想想,怎么可能嘛!”
“是啊!很遗憾,我不爱登山,话说回来,我哥也曾苦笑着说他在高中和大学时期就因为这个姓氏而被漂鸟社和登山社的人力邀入社。”
“不难想像。”
见两个女性相视而笑,成留这才明白彩子是故意转移话题。的确,这个话题并不适合在管理人三野边随时可能听见的车上高声谈论。
“呃……”
此时,S大学二年级的城户勇太郎怯生生地回过头来。
“虽然不是很明显,但是进入山里以后,我也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并说出了这番不容忽略的话语,彩子与和世的笑声都戛然而止。
“连勇太郎都……”
彩子喃喃说完之后,车内一阵静默。就在成留暗自担心这番对话是否传入三野边耳中时──
“咦?只有我是异类吗?”
和世发出了不搭轧的破音。
“彩子姊和利仓哥是学长姊就算了;可是连勇太郎都这么说,害我小受打击。”
并说出这番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语,现场的气氛因而稍微缓和下来了。岩登和世的存在或许是种慰藉──这么想的,也许不只成留一个人。
就在四人面面相觑之时,前方传来了三野边的声音。
“马上就到K山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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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布告栏上贴的工读生招募词确实所言不虚,不过,与其说是绿意盎然,倒不如说是只有绿意比较贴切。
从距离最近的Y町开车行驶山路,得花一个半小时才到得了K山庄;换算成直线距离,其实不到三十分钟,但由于这里没有隧道,为了行车安全着想,只能在狭窄的山路上慢慢迂回前进。换句话说,这里等于是陆地上的孤岛。
K山庄园区是以管理大楼为基点,只有十六个出租别墅散布在扇形斜坡上,完全没有网球场等户外设施或桌球场等室内设施;乍看之下,似乎是个理想的别墅用地。
然而,当利仓成留下了厢型车,眺望出租别墅园区全景之后,他立刻萌生了一种感觉。
……好荒凉。
并不是因为建筑物老旧,也不是因为出租别墅的庭院里杂草丛生;虽然园区里没有旅客行走的身影是事实,但这也不是理由。这只是他的第一印象而已。
不过,他瞥了阿井里彩子一眼,发现她也带着五味杂陈的表情环顾出租别墅园区;而城户勇太郎似乎也一样。和出来迎接成留等人的三野边夫人开开心心地聊天的,只有岩登和世一个人。
我不该打这个工的。
成留暗自后悔,而身旁的彩子很快地收拾心绪,极为自然地加入了和世她们的谈话,因此成留和勇太郎也随后加入。
他们在管理大楼的餐厅里歇息,三野边夫人端出了麦茶;她是个非常爽朗的女性,看起来比丈夫年轻了十岁。光看管理人夫妇和打工同事,这里似乎是个很棒的打工环境;对于成留而言,这一点可说是唯一的慰藉。
成留等人一面休息,一面聆听三野边进行简单的说明。其实早在前往不动产公司接受打工面试时,他们就已经知道详细的工作内容了;三野边夫妇只是负责照料他们的人,并非他们的上司。按照规定,需要征求指示的时候,他们必须打电话给公司的负责人。
因此,三野边主要是针对在管理大楼里的生活方式进行说明。房间依性别分配,同性的住在同一间房;早中晚餐都由三野边夫人烹煮,洗澡则是每天依序轮流洗。如果有要事必须前往Y町,或是想前往Y町的时候,必须事先知会三野边:诸如此类,尽是些无关紧要、但是在生活上不可或缺的事。
然而,最后三野边说了些奇怪的话语。
“这附近有个不知名瀑布;虽然只是瀑布,但是自古以来被视为圣地,成了一种信仰对象,因此偶尔会有圣地巡礼者前来参拜,如果你们看见这类人,一定要通知我,别自行招呼他们。”他说这不是工读生的工作。换作平时,成留或许不会放在心上;然而,此时的成留却觉得事有蹊跷。只要事先告知他们不知名瀑布的位置,就不用一一通知管理人了,不是吗?
彩子似乎也觉得奇怪,举手发问:
“只有对方是巡礼者的时候,才需要通知管理人先生吗?”
“……对。出租别墅的客人,我会事先跟他们说明。”
三野边的答复也有些奇怪。
“那如果客人说他想去不知名瀑布,我们该怎么办?”
“请告诉他地点。”
“咦?可是……”
“待会儿我会用地图说明地点。”
既然如此,对巡礼者也可以这么做啊!三野边所说的话显然不合逻辑。成留转向彩子,正好她也看着成留,脸上的狐疑之色一目了然。
“这附近的山地和森林里有好几条散步路线。”
然而,在他们开口说话之前,三野边又开始说明其他事项了。
“所有路线都已经制成地图放在柜台了,不过,这些路线并不是K山庄开拓的,而是我发现的天然路线;所以,如果各位想去散步,请多加小心。”
既然有地图,为何不在上头标示不知名瀑布的地点?成留歪头纳闷,三野边的口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
“地图上没画的山路绝对不可以进去。这附近的山地看起来低矮,但是很幽深;森林也一样。一旦迷路,甚至有遇难的危险。所以,发现地图上没有的山路时,请你们忽略。”
这是很正当的警告,但是成留又觉得事有蹊跷了。要说是因为三野边的说法太过夸大,不如说是从他的话语之中可以感受到某种不寻常的意图。
餐厅里的说明结束之后,三野边带着成留等人熟悉每栋出租别墅的环境。十六栋出租别墅已经事先分配给四人,每个人在轮到自己负责的别墅时都全神贯注地倾听说明。
第一天的工作到此结束,接着他们一起享用三野边夫人烹调的美味晚餐,轮流洗澡,并提早就寝,以备明天的到来。
不过,就寝前,成留和彩子又在谈话室里聊了一会儿;当然,是针对三野边口中那些令人费解的注意事项。
“我觉得三野边先生最后的那番话,和妳说的似乎是同一个意思。”
“这里只是入口,有问题的是更深处……”
“对,就是这句话。”
知道她也有相同的感觉,成留松了口气。然而,这种令人发毛的巧合让他的心里立即蒙上了一层阴影。
“换句话说,K山庄周边的山地和森林里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或许就是因为不想让客人去那里,三野边先生才制作了散步路线图。”
“就像叮咛我们时一样,他也对客人提出了同样的忠告?”
“八成是。”
“可是,这样不会造成反效果吗?大家听了那番话,一定会怀疑另有隐情啊!”
“这倒不见得。我们之所以起疑,是因为来到这里之前就有种奇怪的感觉:如果没有那种感觉,我们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讨论了。”
“妳的意思是,没有感到不安的人听起来只是普通的注意事项?”
“对。还有,他会那么说,或许是因为我们都是精力过剩的大学生,他怕我们工作之余闲来无事在山里乱晃,所以才事先牵制我们。说不定他对那些带孩子来玩的客人也是这么说的。”
彩子的看法很有说服力,成留不禁大为赞叹;不过,他还是对出租别墅园区深处的事物感到好奇。
“那我们该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应该就是置之不理吧!”
成留摩拳擦掌,得到的却是这种答案,不禁泄了气。
“什、什么也不做吗?”
“管理人好像是本地人。”
“咦……嗯,是啊!”
成留不懂她想说什么,只能姑且点头附和。
“听说他的老家是在,个叫做总名井的村子,那个村子还在的时候,他的父母是在经营旅馆的。”
“哦!”
“既然本地人都拐个弯警告我们别扯上关系了,我们这些外地人就不该因为一时的好奇而深入追究。”
“话是这么说啦……可是,置之不理真的没问题吗?”
“俗话说得好,敬鬼神而远之。”
彩子说得没错,因此成留无言以对;而彩子似乎觉得他这副模样可怜兮兮的。
“虽然不必刻意追究,不过,如果我们在打工期间听见了什么耳语,或是在不经意的状态之下得知了什么事,我们再来讨论吧!”
彩子最后说了这句话,成留也接受了。不过,一开始工作,他根本无暇去管这些事,因为实在太忙碌了。
一个人负责四栋别墅,首先,在客人到来之前,成留必须打扫整栋建筑物;由于别坚是两层楼建筑,每栋清扫起来都相当费时,更别说他还得清理别墅周围的杂草了。客人抵达后,他就得带领客人参观园区及别墅内部,还得等待粮食等采买清单出炉。替客人采买是三野边的工作,但是每天前往Y町的时间是固定的,必须赶上这个时间才行;看起来虽然简单,四栋别墅加在一起可就麻烦了。如果客人有其他需求,也得尽力满足。客人离开后,又得打扫;最麻烦的就是除草,只要稍微偷懒就又杂草丛生,接应不暇。
客人投宿以三天两夜居多,其次是两天一夜;换句话说,每隔两天或三天,客人就会替换。负责四栋别墅的客人,远比想像中的辛苦许多。结束一天的工作时,他们四个人往往都是筋疲力尽,连在谈话室里谈天说笑的气力都不剩。
然而,过了八月上旬,客人却突然绝迹了。七月那种忙得分身乏术的状况宛若从未发生过一般,成留等人的工作变得相当轻松。根据三野边所言,几乎每年都是这样。
成留觉得这未免太过极端,管理人却视为理所当然;不知何故,这让成留觉得有点恐怖。
▲
“公司完全搞错了工读生的雇用法。”
在接连过了几个门可罗雀、闲暇无事的日子后,某天吃完晚餐,四人聚集在谈话室,之前一直毫无怨言地工作的城户勇太郎突然如此嘀咕。
“七月到八月初应该要雇用六到八个人,之后减成两、三个人就好。可是,他们不管是旺季或淡季,一律雇用我们四个人,实在很奇怪。”
“是啊!”
阿井里彩子点了点头。
“站在公司的立场,用一丁点人手撑过旺季可以节省经费,这部分倒是可以理解;可是,现在变得这么清闲,却还是继续雇用四个人,真的是怎么想也想不通。”
“不知道是为什么?”
勇太郎一本正经地问道,彩子笑着回答:
“或许这正是负责人做事不用大脑的证据?”
这句话并不完全是开玩笑。的确,就连毫无工作经验的成留也觉得在不动产公司见到的那个负责人相当散漫。
“或许这个出租别墅园区也被公司视为没前途的部门。”
“啊,肯定是。仔细想想,一般负责人应该会在打工头一天露脸并进行说明吧?可是负责人却把这个工作交给管理人三野边先生,代表他根本无心做事,工读生一定也是随便雇用的。”
这回是成留对略微激动的勇太郎笑着说道:
“这样不是很好吗?先前那么辛苦,剩余的八月就偷闲一下吧!”
“对啊!就这么办。”
彩子赞同成留的话语,勇太郎也露出笑容;不知何故,只有岩登和世毫无反应。她虽然面带微笑,却完全没有参与三人的谈话。这么一提,她从刚才就一声不吭。
“和世,怎么了?怎么这么安静?”
彩子似乎发现了。
“还有,傍晚妳换了衣服,该不会是要出门吧?”
连成留没注意到和世的衣服换了一事,她也察觉到了。
“嘿嘿!”
闻言,和世笑得更灿烂了。
“我发现了一个好去处。”
“在K山庄里?”
“不,是在园区外。”
一听见和世的答复,彩子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妳跑进山地或森林里去了?”
“不是我跑进去啦……是有人叫住我。”
“谁叫住妳?”
“一个女性巡礼者,带着一个十岁左右的漂亮小女孩,那个小孩也穿着巡礼用的服装,好可爱!”
和世得意洋洋地说道,彩子用啼笑皆非的口吻询问:
“不是说好遇见巡礼者要先通知三野边先生让他处理,我们不自行招呼的吗?”
“可是,那是指巡礼者问我们不知名瀑布在哪里的情况吧?”
“是吗?”
彩子一时语塞,成留接过话头:
“第一天三野边先生的说明听起来的确是这个意思,不过,其实还挺模棱两可的。”
“是啊!说不定他只是搬出不知名瀑布当借口,真正的用意是要我们提防巡礼者。”
“那他为什么不明说?”
彩子还来不及回答勇太郎的问题,和世便开口说道:
“会不会是管理人先生,或该说公司不希望不是客人的巡礼者跑进K山庄的园区来?”
“应该是。只不过,对我们说明这一点的时候为什么要兜那么大的圈子,就是个谜了……”
“或许是因为有歧视之嫌,所以管理人先生才不愿意直说吧!”
和世轻易地解答谜题,接着又说出了一段奇妙的话语。
“再说,巡礼者是在园区外面找我说话的,应该不成问题。”
“外面?”
“是在山路上。”
出租别墅园区的西边有条通往不知名瀑布的山路,由于被茂盛的草丛覆盖,如果不是刻意去找,通常不会发现;三野边准备的地图上也没有记载这条山路
和世负责的出租别墅之一就在这个地点附近;傍晚,她打扫完那栋别墅,正想回管理大楼时,有人从山路上叫住了她。
“她向妳打听不知名瀑布的地点吗?”
“不是,她跟我打招呼,还说前面有个令人心旷神怡的地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所以妳就跟去了?”
“我当然不想去,因为我很讨厌走山路。不过那个妈妈看起来很和善,小女孩又真的好可爱──那孩子一向我招手,我就无法拒绝了……”
“她说的那个地方是不知名瀑布吗?”
“不是。她在山路途中突然弯进另一条路,或该说跑进草丛里,吓了我一跳;我问她不是原路直走吗?她一副理所当然地跟我说,直走是通往不知名瀑布……”
“明明是巡礼者,却不去瀑布?”
成留回答彩子的喃喃自语。
“或许她已经去过瀑布,当时正要回去。”
“是啊……啊,对不起。然后呢?”
和世凝视着交谈的两人,彩子连忙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我不想走进草丛,但是小女孩拉着我的手,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踩进去,这才发现原来那里有路。”
“路原本就分成两条,只是那一条没人走,久而久之就被杂草淹没了,是这种情况吗?”
“应该是。后来我就只是被那个小女孩拉着走……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身在一块巨大的岩石旁边。”
“是天然的岩石吗?”
“……看起来是,可是就像被切割过一样,四四方方的,好像一个小舞台。不过,因为它的正中间是裂开的,所以明明是一块普通的天然岩石,感觉起来却像坏掉的物品,很不可思议。”
“或许是磐座。”
彩子说出了一个陌生的字眼,成留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她。
“从前有种信仰认为神明会附身在巨石之上;树木也一样,长得与众不同的树木,就是神明栖身的树木──换句话说,就是供神明降驾的物体。”
“彩子姊,妳本科系以外的知识怎么会这么丰富啊?”
成留由衷佩服。
“女人独自登山,常会有形形色色的人跟我说话,教我一些杂七杂八的知识。”
她若无其事地回答,脸色突然一沉:
“那块岩石上有裂痕,还裂成两半,我是不知道够不够格当磐座……不过,也有可能本来是磐座,经过了几十年、几百年,渐渐产生了裂缝。”
“是不是磐座,有什么不同吗?”
成留完全不明白彩子想要表达的意思。
“……你这么问,我很难回答。毕竟我没亲眼看过那块岩石。”
彩子自己似乎也不明白,不知何故,这让成留有些发毛。
“对不起,又打断妳了。然后呢?”
彩子再度催促,和世迫不及待地说下去:
“巡礼者妈妈告诉我,那块岩石所在的地点叫做『六武关』。”
“六武关……”
彩子用意味深长的语气覆述。
“那个人有说明是什么意思吗?”
“我本来想问,可是小女孩说要带我去附近的涌泉,我就没问了。话说回来,那个涌泉好好喝喔!我从来没喝过天然涌泉,就算有人叫我喝,我一定不愿意;可是那个涌泉好喝到让我一口接一口,真是太惊人了。”
“喝完涌泉以后呢?”
“我和巡礼母女道别……”
此时,和世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我应该回来了……可是我不记得。当我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站在山路入口了。”
“她们去哪里了?”
“……呃,啊,她们有说要去某个村子。”
“村子?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
“……她们或许有说,可是我不记得了。”
彩子不发一语地走出谈话室,随即又拿着地图回来,并在桌上摊开地图。
“这是S山地附近的地图,我打算有空时去散步才准备的。妳仔细看,从K山庄步行可达的范围里,根本找不到叫六武关的关口,也没有半个巡礼母女说要去的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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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利仓成留等人决定前往巨岩一探。
阿井里彩子原本打算单独行动,但是成留首先要求同行,接着岩登和世又说“我想再喝一次涌泉”,表明参加之意;最后城户勇太郎也说“我不想独自留下来”,决定同行。
“我只是好奇,想看看那块岩石,你们根本不必陪我去啊!”
即使如此,彩子依然隐约显露出想自己去的态度。不知何故,成留觉得她是不想让三人遭遇可预期到的危险。
不能让她一个人去。
有此感觉的成留当然坚持“我要一起去”,而和世与勇太郎两人也一样。
在这之前,他们是采取轮流休假制,但由于过于忙碌,实际上没人休过假。现在非但没有新客人上门,闲得发慌,所有投宿的客人也都将在今天上午回去,因此他们事先向三野边申请休假。本来申请休假是需要公司许可的,但是三野边额外通融,想必是因为身为K山庄管理人的他相当肯定四人完全无休、辛勤工作之故。
“你们打算一起去健行吗?”
“对,我们想试试这条路线。”
彩子指着地图回答三野边的问题。她指的正是距离那条山路最近的路线。
“那我替你们做些饭团吧!”
三野边夫人的好意让成留感到过意不去。
“谢谢,帮了我们大忙。”
彩子神态自若地低头道谢,她的演技让成留大吃一惊。不只彩子,和世也一样开口道谢。看来这四人之中,是女性比较有胆识。
他们在比预定更早的上午时段目送所有投宿客人离去,接着又在三野边夫妇的送行之下从管理大楼出发。彩子数次回头,表面上是为了和三野边夫妇挥手道别,或许贸际上是为了确认三野边没有跟来。
“就在那里。”
来到园区西端,和世指着山路入口。
“我带头──”
彩子望着其余三人的脸庞。
“和世跟在我后面,走到岔路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排第三的是──”
“让勇太郎排第三吧!”
成留回答。他认为年纪仅次于彩子的自己该殿后。
“好,那就麻烦成留殿后了。”
彩子带头,接着依序是和世、勇太郎和成留,四个人一起踏进了山路。瞬间,一阵冰凉的空气包围他们,成留不禁背上发毛。冰冷的气息飘荡在森林中,四周充满了明显异于出租别墅园区的氛围。
没走几步路,和世便说岔路好像就在附近,彩子在周围找了片刻。
“就是这条吧?”
她终于找到了一条通往草丛中的荒芜窄路。
“咦?要走进这种地方?”
和世发出了责难的声音,彩子面露出惊讶之色。
“可是,和世,上次妳不是走这里吗?”
“……是吗?”
和世答得毫无把握,因此彩子再度搜索附近,但是果然只有这条路。
“我找不到其他路,先走这条试试吧!和世,如果妳觉得这条路不对,再跟我说。”
“……好。”
听了这个靠不住的答案,成留感到担心,但是彩子毫无迟疑之色,踏入了荒芜的窄路。
其余三人也立刻跟上,脚步却是小心翼翼。令成留费解的是,居然连和世也是这样;总之,三个人都是战战兢兢地跟着彩子行走,无暇他顾。
“看来果然是这条路。”
走了几公尺,彩子的声音响起。根据她的说法,道路开始变宽,变得不像山路;不久后,成留等人也感受到了这一点,脚步也跟着变得轻盈了。
然而,变得不像山路之后,反而更难走了;由于路面起伏频繁,走起来相当累人,转眼间就满身大汗,起先的凉意完全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