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我走不动了。”
半路上首先发难的是和世。
“妳在说什么?上次妳不是走到了巨岩旁边吗?”
彩子惊讶地回过头来,和世发出可怜兮兮的声音:
“应该是,可是,我有经过这里吗?”
“咦?不是这条路吗?”
彩子焦急地问道,和世无力地摇了摇头。
“……其实我连是不是这条路都不确定。”
“妳什么也不记得?”
“……嗯。对不起。”
“因为山路的景色看起来都一样嘛。”
彩子一面安慰和世,一面思考该继续前进,还是该掉头返回。
“不过,至少和世清楚记得岔路在哪里;照这么判断,应该是这条路没错,都走到这里了,再走一段路看看吧!”
在彩子的判断之下,我们决定再走一段路。不过,没走几步,和世便开始说“我累了”、“我想休息”,而她每次开口说这些话,就得停下来休息。休息的频率逐渐增加,后来几乎无法前进了。
“你们先走吧!”
说来意外,勇太郎提出了兵分二路的建议。
“我跟和世姊会慢慢赶上的。”
“可是,我不能搁下……”
彩子面有难色,勇太郎则是露出从容不迫的笑容。
“不能让和世姊一个人待在这里。或许我不是很可靠,不过我也会留下来,请放心。”
“不,我相信你。只是我怀疑在这时候分头行动真的是上策吗?”
“可是,再这样下去,我们永远走不到。”
“彩子姊,就这么办吧!”
和世也一脸抱歉地恳求。彩子下了决断。
“好吧!那就这么做。不过,不可以逞强喔!勇太郎,你多留意和世的状况。如果实在走不动,就留在原地等我们回来。”
“了解。”
“如果前头也有岔路,我会做记号让你们知道该走哪条,别遗漏了。”
“了解。”
在两人目送之下,彩子和成留再度迈开脚步。和世与勇太郎朝着一路回头的成留挥手;看着他们,彩子的迟疑突然化为实际的忧虑,袭向成留。
在这座诡异的山里,分头行动真的恰当吗?
▲
彩子加快脚步,因为她认为和世他们可能中途放弃:必须尽快赶到巨岩边再折返才行。
两人默默无语地走了片刻山路之后,她开口说道:
“现在想想,能和你独处,或许是种意外的幸运。”
“为什么?”
成留克制着不顾场合狂跳的心脏,如此询问。
“因为有些关于K山庄的事,我不想让他们听见。”
然而,想当然耳,彩子回复的是这番话。
“什么事?”
“这阵子我很闲,就去看从前的顾客名簿,然后我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K山庄几乎没有回头客。”
“绝大多数都是新客人……”
“这代表想再来的客人少之又少。”
“这类出租别墅的回住率一般都很高吗?”
“我在类似的设施打过工,每个地方都满高的。虽然是出租的,好歹也是别墅,如果满意,大多数的客人都会再次光顾。”
“这么说来,如果回住率不高,这门生意就做不下去啰?”
“客人集中在暑假前半,应该也和低回住率有关。”
成留也觉得彩子说得有道理。
“不过,为什么客人不想再来?”
然而,她接下来的疑问却让成留立刻开始胃痛。
“不但交通不方便,而且没半个游乐设施──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他自己并不相信这是理由,却如此回答,或许是因为他希望是这个理由吧!
“当然,这也是一个因素。”
彩子先是加以肯定。
“不过,有很多出租别墅的交通更不方便,却很抢手。这里有许多散步路线,还提供代买服务,就客观上评判,我认为并不逊于其他别墅。”
“这么说来,果然是气氛的问题啰?”
“……应该是,许多客人没来由地觉得这里不对劲,住宿期间一直感到不自在,可能就是这样吧;只是实际上并未发生任何具体的怪事,因此风声才没传开来。”
“所以K山庄才能够继续营业到今天而没倒闭。他们光靠新客人撑到了现在。”
“在这种状态之下,能够营业到什么时候就是个疑问了。”
“这不是我们这些工读生能够处理的问题呢。”
“再说,责任也不在我们身上,最好还是置身事外。”
说完,彩子又面露苦笑:
“不过,现在这种跑去看巨岩的行为和我刚才说的话互相矛盾就是了。”
“什么意思?”
成留感受到一股似懂非懂、难以言喻的焦躁感。
“这一带飘荡的奇妙气氛、三野边先生意味深长的忠告、和世遇见的巡礼母女、她们带着和世前往的巨岩……我觉得这些事似乎全都有关联。”
彩子的说明只是让成留更加一头雾水而已。
不久后,成留变得上气不接下气。山路依旧起起伏伏,光是说话便会消耗体力。彩子似乎也明白这一点,自然而然地沉默下来,两人默默步行了好一阵子。
然而,在经过一个特别陡急的山坡之后,彩子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等待成留跟上。
“果然很怪。”
她一脸严肃地对成留说道。
“什么事很怪?”
“和世居然曾经往返这么难走的山路……”
听了彩子的回答,成留感觉到背上的汗水倏然变冷了。
“而且还有一个小女孩牵着她的手一起走,怎么想都很怪吧?”
“那个小女孩也不太对劲……对吧?”
“现在这个年头真的还有巡礼的母女吗?”
“而且和世的记忆模糊不清,也很奇怪。”
“不过,和世走到巨岩边这件事,应该不是假的。”
“我也这么觉得。”
彩子点头肯定成留的话语,望向山路前方。
“总之,我们得先确认巨岩是否存在。”
说着,她快步迈开脚步。
幸亏两人停步的地点距离巨岩并不远。爬上最后那个陡急的山坡后,就是一片宽敞的草地,有个四方形大岩石横躺在那儿。
“一定就是这个。”
“真的有……”
两人靠近巨岩,成留仍然半信半疑,而彩子指着岩石中心说道:
“你看,有道很大的裂痕,跟和世说的一样。”
“……的确。”
“可是,为什么?”
彩子用手触摸裂痕,歪头纳闷。
“我本来以为是自然产生的裂痕,可是岩石正好分成两半,未免太奇怪了吧?”
“这就是大自然的恶作剧啊!”
“……哎,或许是历经数百年才变成这样的。”
彩子如此说服自己,并开始查看巨岩周围;她立刻有了发现,高声说道:
“这里有个痕迹。”
待成留靠近之后,她便指着地面说道:
“好像曾有木桩插在这里。”
“是很久以前的吗?”
“应该是腐烂断掉了。”
“是不是说明岩石由来的导览板之类的?”
“是啊!再不然就是写着『六武关』的山区看板。”
“板子倒是完全没看见。”
“或许是早已腐朽,被风吹走了吧!”
再度环顾四周的两人几乎是在同时面面相觑,又几乎同时开口说道:
“这里实在不像是个让人心旷神怡的地方。”
“这里根本不是个让人心旷神怡的地方。”
用不着再问一次,他们也知道对方说了什么。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你认为这里不是普通的关口?”
面对成留的问题,彩子回以反问。
“妳不觉得我们刚才走过的山路和这块巨岩前方的气氛不太一样吗?刚才的山路的确也有点阴森森的,可是前方好像更严重……”
“而你觉得巨岩就是交界?”
“啊,可以这么说。”
“关口的确是一种交界,你的感觉是正确的。问题是……究竟是什么的交界?”
接着,两人又开始寻找和世喝过的涌泉。巨岩四周没有涌泉,所以他们经过巨岩,走下第一个陡坡观看,发现往左手边下降的山坡途中有座看似石头堆成、但是已经崩塌的塔。
“那边的岩石之间有水涌出来。”
貌似崩塌石塔的物体旁边有两块岩石,岩石之间确实有水汩汩流出。
“下去看看吧!”
彩子带头走下斜坡,成留也随后跟上;然而,即使来到涌泉旁边,她也完全不碰泉水。
“这可以喝吧?”
“……应该可以。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别喝吧!”
在彩子的催促之下,他们回到了巨岩边;说来意外,和世及勇太郎两人也到了。勇太郎跌坐在地上,和世看起来却是精神奕奕。
“你们比我想像的还快耶!”
彩子发出惊讶之声,和世兴奋地回答:
“当然,我超卖力的。”
“乖、乖,了不起、了不起。”
彩子频频称赞和世,而成留并未忽略一旁勇太郎那段令人在意的喃喃自语。
“卖力的是我,真的有够累的……话说回来,她怎么一到这里就突然变得精神百倍?”
的确,和世兴奋得有点异样:她甚至不顾彩子的制止,踩着巨岩的凹孔爬到了上头。
“我们就在这里吃饭团吧!”
说着,她在岩石上又蹦又跳。
“我知道了,妳别那么激动。”
彩子从下方告诫她,和世的动作倏然停止,脸朝着其他方向,一动也不动地呆立着。
“怎么了?妳在看什么?”
彩子一脸担心地问道,和世用平淡的声音在岩石上回答:
“那边有个村子。”
▲
成留三人也爬上巨岩,看着和世眺望的方向。的确,远远地可以望见貌似村落的景色。
“啊,真的有村子。”
勇太郎小声叫道,彩子回应:
“你们不觉得怪怪的吗?”
“哪里怪?虽然有点远,在我看来只是个普通的村子啊!”
“……嗯,是啊!”
彩子虽然觉得不对劲,但是似乎无法具体指出是哪里不对劲,只能含糊地点点头。
“搞不好是世外桃源。”
成留故意说笑,把视线转往反方向,随即惊讶地叫道:
“从我们来的方向望去可以看见的那个,是不是不知名瀑布啊?”
“咦?哪个?”
“在哪里?”
勇太郎和彩子立刻回头询问。
“树木之间不是有条白白的东西吗?那就是瀑布吧?”
前半是对着勇太郎,后半是对着彩子回答;而两人似乎立刻意会过来了。
“看不见K山庄吗?”
“嗯,因为建筑物不够高。”
成留一面聆听两人的对话,将视线再度转向神秘村落,发现和世依然以同样的姿势伫立着。
“彩子姊。”
成留呼唤彩子的名字,向她使了个眼色;彩子立刻意会过来。
“我们就在这上面吃午餐吧!”
彩子对和世说道,并和她一起在巨岩上坐了下来,成留等人也在她们身边坐下。他们正好位于大树的树荫底下,清风吹来,格外凉爽,很适合吃午餐。
他们吃着饭团,喝着水壶里的麦茶,小憩片刻,每个人都是默默无语。对于接下来该怎么办,或许四人各有打算。
成留认为该回去,但若是彩子想继续往前走,他也许会赞成。彩子为了和世着想,大概会主张折返;不过,她对于远远望见的村落应该也有兴趣才是。
勇太郎八成想跟和世一起回去:他或许不会阻止彩子和成留继续往前走,但是很可能会开口表示他们要先行回去。至于和世则是──
“我们去那个村子看看吧!”
说着,和世突然站了起来,爬下巨岩。
“等一下!”
彩子连忙追赶她,成留和勇太郎也随后跟上。
“从这里到村子的距离就和K山庄到这里的距离差不多,和世,妳走得动吗?回程也得走路,还是别太勉强比较好。”
和世迳自迈开脚步,彩子试图劝阻她,但她并未停步。
“和世姊!”
勇太郎追过彩子,抓住和世的手臂;同时,她转过身来,微微一笑:
“去那个村子看看吧!”
不要──瞬间,这股强烈的抗拒感束缚了成留。然而,有人的感受和他正好相反。
“……呃,啊,好。”
那个人就是勇太郎。他宛若被和世的笑容迷得神魂颠倒似的,愣在她的面前。
“可是,和世──”
彩子还想劝阻,和世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在陡坡的彼端了。想当然耳,勇太郎也随后跟上。
“怎么办?”
“总不能硬把她拉回来,我们只好也跟着去了。”
结果,成留和彩子只能追赶先一步出发的两人,情况和从K山庄前来巨岩时正好相反。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和世的步调。她维持安定的速度,在比前半段更加剧烈起伏的山路上步步迈进;明明有许多崎岖难行之处,她却轻易地跨越了每个难关。
“她不要紧吧?”
成留对着彩子的背影说道,彩子微微回头,回答:
“显然不对劲。”
“活像不是岩登和世……”
“你的意思是,她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我对道方面没研究。不过,她看起来的确很反常吧?”
“…………”
彩子沉默下来,成留很想这么问:
她该不会是在引诱我们吧?
活像变了一个人的和世企图把他们带往神秘的村落──是否该如此解读?
然而,成留实际上提出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放着不管,不要紧吗?”
“我是很担心,可是现在又能怎么办?要是继续劝阻,激怒了她,反而更危险。”
“妳打算放任她走到那个村子去?”
“只能等抵达村子以后,看看她的情况如何,再做打算了。”
“……是啊!”
“如果村子里有可以回到K山庄的交通工具,到时再硬拉着她搭乘就好了。”
“再不然也可以向人借车。”
“成留,你会开车吗?”
“会,到时候就交给我吧!”
这段讨论没什么内容可言,却让成留的心情变得轻松了些。之后,两人没再开口交谈,只是默默地追赶和世与勇太郎。
就在他们克服了陡峭的上坡,走进变缓的山路时。
“啊,看见村子了!”
前方传来勇太郎的叫声。令成留惊讶的是,离开巨岩没多久便抵达村落,远比预料中还快。
“真的假的……”
彩子似乎也有同感,忍不住如此喃喃说道。
“走吧!”
在她的催促之下,成留拔足奔跑,很快就追上了伫立于茂密草丛前的和世与勇太郎。隔着草丛一看,的确可望见村落的一部分,但是离村落还有一段距离。
“还很远。”
勇太郎叹了口气,和世则是立即迈开脚步。
“太远了啦!”
勇太郎连忙叫住她,但她依然朝向正面,说道:
“就快到了。”
完全没有停步的意思。
“等一下!”
勇太郎立即跟上,彩子和成留尾随在后的情况再度重演:然而只持续了几公尺。
“咦!”
前方再度传来勇太郎的惊叫声,彩子和成留连忙奔上前去,只见两人已经停下脚步,并肩站在坡道上。
此时映入成留眼帘的是延伸于坡道下方的村落景象,但那并不是普通的村落。
“这是……废村。”
▲
如彩子所言,那个村落死气沉沉,四处不见人影,不像是有人生活。别的不说,大多数房屋都快腐朽了。
“从巨岩看到的村子不是这一个吗?”
成留喃喃说道,彩子回答:
“那个村子应该更远一点,而这个村子就在它的前方。”
“是不同的村子?”
“虽然地理位置有段距离,或许是同一个村子。”
“那另一边也是废村啰?”
“谁晓得?不去看看不知道,不过很有可能。”
“怎么说?”
“看地冈,这一带根本没有标示任何村子;如果这里是废村,但另一边还没荒废的话,至少地图上会把另一边的村子标示出来吧?”
“啊,对喔!”
就在两人交谈时,和世开始走下坡道,勇太郎也跟了上去;待他们拉开一段距离之后,成留对彩子提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
“三野边先生试图隐藏的,会不会就是这个村子?”
“八成是。他为了避免游客或工读生跑到这里来,才特意制作了散步路线图。”
“可是,会有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吗?”
“出租别墅里的游客闲来无事,偶然发现那条山路,跑到这里来,是很有可能发生的情形。如果一开始就有地图,大家通常都会选择上头的路线,就算发现地图上没有的路,也不会轻易踏进去,不是吗?”
“所以那张地图发挥了保险作用?”
“嗯。再说,就算有地图,我们还不是跑到这里来了?站在三野边先生的立场,或许是能防则防吧!”
“而我们──”
成留对彩子说出刚才没说出口的想法。
“被变了个人的和世引到这个村子来……我一直有这种感觉。”
“是啊!”
彩子表示赞同,接着又突然向成留低头道歉。
“对不起。”
“怎、怎么了?”
“要是继续劝阻,激怒了她,反而更危险,所以还是先顺着她比较好……我刚才的确是这么想的,可是这不是唯一的理由。”
“还有其他理由吗?”
“应该是……好奇心吧!”
“咦?”
“我想搞清楚我所感受到的这股诡异感的来源究竟是什么,也是一个理由。对不起,把你拖下水。”
彩子再度低头道歉,成留摆了摆手。
“好奇心我也有,所以我们算是扯平了。”
两人一反现场的气氛,相视而笑。
夏天的太阳仍然高挂天空,明亮的日光洒落在整个村子:然而,毫无人烟、悄然无声的寂静废村看起来犹如褪成了暗褐色的照片一般黯淡。名为毁灭的时间尘埃似乎扩散到整个村子了。
在这样的景色之中,和世踩着巡礼者般的步伐,走在腐朽的村落里,看起来就像是一幅阴森恐怖的画。
“她想去哪里?”
“应该是那座宅院吧?”
彩子望着盖在村落郊外山崖中间的大房子。
“好像过去当时的村长家。”
“或许是这个村子的地主。”
此时,彩子突然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和世遇见的母女离开巨岩、来到这个村子之后,也许是去了那座宅院。”
“怎么说?”
“我在猜,或许这个村子的村长或地主平时都会留宿这类旅行的宗教人士。”
“原来如此。”
成留恍然大悟,又立即询问彩子:
“可是,那是什么时代的事?”
她沉默下来,视线转向前方,只见和世即将走到通往那座宅院的坡道下。
“她果然要去那里。”
“快走吧!”
两人小跑步穿越村子,跑上坡道,走进了大门。
刚进宅院,便追丢了和世,成留不禁着急起来;此时,他的视野角落隐约映出了走过荒废庭院、消失在宅院后方的勇太郎背影。
“在那边。”
成留催促彩子,绕到了大宅院后方的同时,产生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因为他看到宅院背后的山崖上,有许多貌似墓碑的物体排排并列。
“这里是……墓地。”
一来到宅院后方,彩子便仰望山崖,如此喃喃说道。
“我不知道怎么念,字面是写成刀鞘的『鞘』和坠落的『落』──可能是『SAYAOTOSHI』吧──或许这里就是这个家族的祖坟。”
“妳在哪里看到名字的?”
“门边有门牌。”
彩子若无其事地回答吃惊的成留。
“别说这个了,他们两个呢?”
彩子环顾周围,寻找和世与勇太郎;然而,到处都不见他们的身影。
“不在墓地里。”
分层挖削崖壁打造而成的墓地有道石阶,只要走这道石阶,便可以通往任何一座坟墓,但是每一层都没有两人的身影。
“这是什么?”
听了彩子的声音,成留回过头来,看到她伫立在两个完全崩塌的奇妙废墟旁。成留望着墓地的时候,寻找和世等人的彩子不知怎么的,竟开始调查起废墟来了。
“这是……佛堂吗?”
从残骸判断,大小和小屋差不多的建筑物应该是佛堂。
“那这边的就是祠堂啰?”
彩子望着另一边的矮小废墟,如此判断。
“没人祭祀,连佛堂和祠堂都腐朽成这样了。”
成留露出哀悼的表情,彩子却摇了摇头。
“咦?不是吗?”
“这不是自然崩塌的,而是被破坏的。”
“不会吧……”
“如果只是腐朽,应该不会坏得这么厉害吧?”
“可、可是,这是佛堂和祠堂耶!”
“这么做的人当然有他的理由……就我看来,应该是好几个人合力破坏的。”
成留突然开始发毛,战战兢兢地环顾四周。
“哇。”
此时,他发现有张面无表情的脸从山崖墓地右下方的大石碑背后窥探他们,不禁大声尖叫。
“呀!”
几乎同时,彩子也发出叫声,但她是看着宅院的后门。
成留望向那儿,只见半开的门后也有一张窥探他们的脸,上臂立刻冒出了鸡皮疙瘩。
“你、你在做什么!”
然而,一听见彩子的怒吼声,成留立即察觉门后的是勇太郎。他猛醒过来,望向石碑,然而石碑之后已经空无一人了。莫非刚才的是和世?
彩子走向宅院后门,成留则是朝着墓地下方前进。那儿是个石柱环绕的狭窄空间,似乎是另一片墓地,立着几个大小石碑。
为何要另外辟建这样的小墓地?为何只有这些石碑被供奉在山崖的墓地之外?又或是这些大小石碑并非墓碑?如果不是墓碑,为何建造在墓地附近?还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不能和其他坟墓一起安置?
成留越想越害怕,尤其是那块最大的石碑最为可怕。如果可以,他不想靠近;但他必须确认和世在不在那儿。
来到大石碑旁,成留心下一惊。一双穿着女鞋的脚从石碑后露了出来。成留以为和世昏倒了,连忙窥探石碑。
瞬间,仰躺在地的和世缓缓地坐起上半身,视线紧盯着成留,活像死人从墓地复活一般,动作十分骇人。
“怎么了?妳没事吧?”
成留拚命克制着拔腿就跑的冲动,向和世问道。和世依然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和世在哪里?”
彩子来了。勇太郎也和她在一块,表情显得有点茫然。
“来,站起来。”
彩子抱着和世的双肩,扶她起身,但她的视线依然向着成留。
啪!
此时,彩子在和世的脸庞前拍了一下手。
“呜……”
随着呻吟声,和世回过神来,扭动身躯,把脸转向彩子、成留和勇太郎,接着又频频打量墓地和宅院。
“妳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一个奇怪的村子……对吧?”
“妳还记得来这里的路吗?”
“……嗯,隐约记得。”
彩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成留一眼。
“勇太郎,你呢?觉得怎么样?”
接着,彩子又询问杵在一旁的勇太郎。
“……啊,感觉就像半梦半醒一样,一来到宅院后面,眼前就突然发黑……是头晕吗?”
“现在不要紧了吗?”
“嗯,应该不要紧了。”
“和世也没事了吗?”
“……啊,是,没事了。”
彩子确认两人的状况之后,把视线转向成留。
“我们闯进这个废村来,看这个情况,还是尽早离开比较好。”
“是啊!已经消灭的村子不是该久留的地方。”
当然,成留立刻同意了。
“咦?为什么?”
然而,和世却一脸不解地交互打量彩子和成留。
“妳还问──”
“这里──”
两人还来不及回答,和世便说道:
“可是,有人在屋子里看着我们耶!”
▲
成留和彩子循着和世的视线望去,但是并未看见任何人。
“从什么地方看着我们?”
“那个房间里。”
面对彩子的询问,和世毫不迟疑地指向面对宅院后方的某个小和室。没有遮雨板、玻璃也碎裂消失的门后是一片幽暗的空间,完全不见人影。
“就站在那里?”
“从破破烂烂的纸门后面偷看我们。”
“是怎么样的人?”
“……应该是小女孩吧!”
说到这儿,和世总算察觉自己看到的景象并不寻常。
“咦……怎么会……咦……”
彩子拉着慌了手脚的和世,对两个男人说道:
“快逃吧!”
勇太郎跟在彩子与和世身后,成留殿后;他们离开了墓地和被破坏的神秘建筑物,回到荒凉的庭院,来到宅院正面。
就在他们前往大门的途中,成留感觉到背后有股奇妙的气息;起先只是微小的异样感,但是数目逐渐增加,光是一个就已经教人坐立不安,增加成数个更是让人胆颤心惊。他忍不住觉得那些大量的某种东西就正在自己身后。
到底是什么?
就在成留忍不住回头的那一刹那。
“不可以回头!”
前方传来彩子的叫声。仔细一看,她笔直地面向前方,出声警告时似乎完全没有回头。
瞬间,成留明白背后的气息是什么了。
是视线……
有人从宅院中凝视着他们,而且不只一个,而是成群结队地用视线追逐他们。
他们穿过大门,跑下坡道,在村落中前进片刻之后,彩子停下了脚步。
“你看到了吗?”
彩子突然问道,成留摇了摇头。
“彩子姊,妳呢?”
“我没那个胆量。”
“你们在说什么?”
勇太郎好奇地询问,彩子只说了句“待会儿再说”,便催促大家迈开脚步。
“这里到底是什么村子啊?”
如此发问的和世仍然牵着彩子的手。
“我不知道是什么村子,不过过去应该发生过不好的事。”
“如果那就是废村的原因,事情一定很严重。”
面对成留的指摘,彩子沉重地点了点头。
“查阅这一带从前的地方报纸,或许找得到相关报导。”
“要去找吗?”
如果要找,成留打算帮忙,但彩子微微摇头。
“我觉得最好别再和这里扯上关系。”
“可是,了解一下应该无妨──”
“一旦知道,或许会惹来什么麻烦缠身。”
她所说的“麻烦”听起来宛若“鬼怪”,成留不禁愕然。
“……又在看了。”
此时,和世如此喃喃说道。
“咦?什么?”
彩子询问,但和世只是笔直面向前方,并未回答。
“和世,妳在说什么?”
彩子再度询问,和世依然面向前方说道:
“有人在房子里看着我们。”
一理解她的语意,成留便感觉到潜藏于某个半塌房屋里的气息;他察觉有某种存在正在对他们投以不快的目光。
“别看!别理它。”
成留忍不住转过视线,却被彩子厉声制止。
“装作不知道,直接走过去。”
在彩子的带领之下步行期间,成留的脖子起了鸡皮疙瘩;因为远离那栋房子之后,隔壁的房子、更隔壁的房子及对面的房子也开始有人窥探他们。
不知不觉间,整个村落的房子都在注视成留他们。
“快跑!先逃再说!”
▲
成留不想去看任何房屋,可是房屋却不断地映入眼帘。即使闭上双眼,刺人的视线想必依然不会消失吧!
有人在注视我们……
有人在窥视我们……
有人在凝视我们……
被几百颗眼珠包围不知不觉间,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束缚了成留。如果继续待在这个村落里,暴露在这种不快的视线之下,一定会发疯。一思及此,成留便如坐针毡。
成留等人全速奔向通往山路的坡道。
“别回头,也别停下脚步!”
成留原本打算停下来喘口气,但是彩子不允许,结果他们只能疲软无力地继续前进,直到山路前方出现了起先的陡坡为止。
“那究竟是……”
“……它们一直在看,在看着我们,目不转睛地凝视我们。”
“那些……应该不是村民吧?那到底是什么?”
成留、和世与勇太郎七嘴八舌地讨论,彩子举起双手打断他们。
“等一下,现在先折返回山路再说。”
“不先休息一下吗?”
成留提议,和世及勇太郎也点头赞同。然而,彩子摇了摇头。
“我们没空休息。再说,如果停下来休息,又会胡思乱想吧?”
“可是──”
就在成留开口之时。
叮──
远远后方响起了铃铛声,似乎是从通往村落的坡道上隐约传来的。
四人面面相觑,竖起耳朵。
叮──
的确是铃铛声,并不是听错。四个人都听见了。
叮──
这道铃铛声逐渐靠近他们。
“讨厌……”
最先行动的是和世。
“等一下……”
勇太郎紧接在后。
“你们两个多加小心──”
彩子说道,并催促成留先走。
“我殿后没关系。”
其实成留心里并不是这么想,只是打肿脸充胖子。然而,一听到逼近的铃铛声,他也顾不得面子了。
“别说了,快!”
成留依彩子所言,先她一步出发。他一面走下陡坡,一面望向前方,和世与勇太郎早已不见人影。在这个时候,成留才知道恐惧会激发人类的潜力。
说归说,沿着山路往回走了一小段路之后,成留便追上他们了。他们似乎认为已经逃离未知的恐怖,所以停下了脚步。
“来,继续加油。”
“……我不行了。”
即使有彩子鼓励,和世依然坐着,动也不动。
“待会儿再休息,快站起来。”
“待会儿是什么时候?”
“等我们回到更安全的地方。”
“哪里?”
“巨岩那里。”
和世似乎不明白彩子指的是哪个地点。思及她前往村落路上的模样,或许是理所当然的。
“要走几分钟才会到?很远吗?先在这边休息一下,到了那边再──”
就在和世打算继续争辩时。
叮──
远方又传来了铃铛声。
“……跟来了?”
“或许是在追我们……”
听了成留和彩子的对话,和世跳了起来。
接下来的和世就是不断地重复全速逃走、累得停下来休息、听到铃铛声、再度逃走。虽然她的体力已经明显不支,但是她并未倒下,而是继续沿着山路往回走。
其他三人只能配合她。不过,就被恐怖铃铛声追赶而逃之夭夭这一点而言,大家都一样……
▲
回到巨岩边时,和世已经精疲力尽了。勇太郎似乎也一样,两人都靠着岩石喘气。
成留也想在旁边坐下,但是彩子仍然站着,他只好硬忍下来。
“成留,你也坐下来休息吧!”
彩子说道,成留以为她看出自己在逞强,不禁暗自焦急。
“彩子姊,妳呢?”
“我习惯站着休息,一坐下来,就懒得再站起来。”
“我好像也是这样。”
至少现在的成留有这种感觉。
“接下来的路程我希望尽量别休息,所以大家趁现在好好休息吧!”
和世对彩子的话语做出反应。
“咦?是吗?”
“从这里到K山庄的路没有村子到这里之间的那么难走,所以我们少休息几次──”
“不,不是啦!刚才彩子姊不是说逃到巨岩边就安全了吗?”
“我的意思是比停留在山路中途安全。”
“天啊……”
和世哀叹,彩子重新环顾巨岩周围。
“或许从前这里就是交界。”
“妳是指……那个村子和外界的交界?”
成留询问,彩子露出了赞赏他一点就通的表情。
“嗯。六武关这个名字应该也有某种意义。”
“这么说来,不管村子里的那些东西是什么,顶多只会追到这里?”
“……那就好。”
和世松了口气,彩子却摇了摇头。
“很遗憾,不能这么乐观。”
“为什么?”
“其实我也没有什么确切的根据……”
彩子用手触摸巨岩的裂缝。
“只是突然想到,那个村子存在的时候,巨岩或许还没裂开,这个关口就成了交界。”
“这么说不太合理。”
成留立刻表示异议。
“那个村子变成废村,顶多是几十前年的事吧?可是,这块巨岩的裂缝这么大,应该历经了更长的岁月。彩子姊的看法在时间上兜不拢。”
“是啊!”
彩子附和,但是她对于自己的看法──或该说感觉──虽然没有根据,却颇有把握。
“呃,我听不太懂你们在说什么──”
勇太郎插嘴:
“不过,铃铛声……已经消失了吧?”
四人同时竖起耳朵,并未听见任何声音。他们面面相觑,确认完之后,和世再度松了口气。
“……太好了,彩子姊说得没错,这里是安全的。”
“是吗?”
“铃铛声没追来就是最好的证据。”
“嗯,我也很庆幸。”
“既然这样──”
“可是,和世,妳是在K山庄附近遇到巡礼母女的吧?”
“咦……”
“虽然没离开山路,但是是在K山庄园区附近。”
“……对。”
说到这儿,彩子看着三人的脸。
“这不就代表那种东西能够越过这块巨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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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巨岩出发后,四人几乎默默无语,以和世、勇太郎、成留及彩子的先后顺序折返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