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世遇上的巡礼母女和那个村落里的可怕东西是同类吗?没人提出这个问题。不言而喻的气氛在四人之间流动。
成留担心彩子,转头观看,发现她也频频转头窥探背后;是在提防跟来的东西?或是已经察觉到任何风吹草动了?成留没有开口询问。
和世坐下来休息了好几次,但是彩子一催促,她便乖乖起身迈步。有时候,她看见彩子频频注意背后的山路,甚至主动结束休息。
如此这般,一行人终于回到了不知名瀑布的分歧点。一认出路来,和世便拔足疾奔,其余三人也跟着她冲回K山庄园区。
“多亏和世这么努力,我们才能比预计的更早回来。”
彩子称赞道,但和世仍旧表情僵硬。
“接下来该怎么办?”
“回管理大楼,乖乖待到晚餐时间。”
“不是,我是在问打工。”
“妳要辞职?”
“因为……”
和世的眼神像是在说她不敢相信彩子没考虑辞职。
“彩子姊也无法断定那种东西绝对不会跟来这里吧?”
“……这个嘛,嗯。”
“再说,我是负责那边的区域耶!”
和世所说的那边,指的是那条山路入口所在的园区西侧。
“如果是负责区域的问题,我可以和妳交换,只要说我们四个人想换个心情,交换负责区域就好了。”
“可是……”
“我们先观察一阵子再说吧!现在突然辞职,三野边先生会起疑的。”
“他会发现我们去过村子?”
彩子点头肯定成留的指摘。
“或许你们会觉得既然都要辞职了,何必在乎这一点;可是,我不这么想。他一开始就告诫我们不可以进入散步路线以外的山地或森林,但我们却私自违反了这个规定。管理人夫妇很照顾我们,我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我也一样。”
和世虽然迟疑,最后还是同意了;于是,彩子向众人确认。
“今天我们去的是一开始说的散步路线,别忘了,无论三野边先生问什么,只要回答『很辛苦』、『很累』就好,具体细节交给我说。事实上,大家都累了吧?今晚早点休息!”
回到管理大楼,三野边夫妇出来迎接;四人选择的散步路线不该花这么长的时间,因此他们有点担心。
成留原本以为三野边夫妇会问东问西,没想到他们只是要四人去洗个澡舒爽一下,不禁松了口气。
“一定是因为我们看起来都很累。”
如彩子所料,晚餐时三野边也没搭理成留他们。实际上,大家都累得食欲全失,比平时安静许多,所以看起来并不至于不自然。
晚餐后,四人一如平时地聚集在谈话室里,但每个人都沉默寡言,恐怖的寂静飘荡于室内。成留想和彩子讨论村子里的体验,却又希望能够绝口不提,就此遗忘,因此有些混乱。不知道彩子的想法,更让他感到困惑。
彩子本人似乎无意做任何事,提议提早就寝。没人反对因此大家都早早上床睡觉。
成留躺在下舖,怎么也睡不着。拚命折返山路时,他明明累得好几次都想就地躺下,现在能躺了,脑袋却异常清醒。
人家说累过头反而睡不着,原来是真的?睡在上舖的勇太郎不要紧吧?如果他还醒着,要不要跟他聊聊天?但是一来成留懒得出声,二来怕勇太郎刚入睡,反而吵醒他……
想着想着,成留自己似乎也睡着了;猛然睁开眼睛之后,他有种熟睡过的感觉。虽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想必睡得很沉。他的眼皮仍然沉甸甸的,无法完全睁开;如果闭上眼睛,意识铁定又会倏然远去。
咦?
然而,他感到有些异样。好像不太对劲,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成留硬生生地睁开双眼,忍不住大声尖叫。
有张漆黑的脸从上舖探出头来,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
隔天早上,岩登和世与城户勇太郎先一步辞去了打工,表面上的理由是疲劳过度。事实上,两人的确脸色苍白、无精打彩,看起来就像真的是这么一回事。现在的客人比暑假前期减少了许多,因此他们只打了通电话,公司负责人便轻易答应了。
面对突然的别离,三野边夫妇很惊讶,也很遗憾;和世与勇太郎的模样也让他们非常担心。
“打工已经够累了,又在不熟悉的山路上散步那么久,一定造成很大的负担吧!”
三野边猜中了几分。真正的关键是神秘村落里的灵异体验,但是想当然耳,没人说出口。
目送三野边驾驶厢型车载着和世与勇太郎离去后,成留和彩子出外散步。他们避开那条山路的入口附近,在别墅园区内缓步绕了一圈。
“只要离开这里,他们就没事了吧?”
“……应该是吧!”
彩子没什么把握地回答成留的问题。
“不过我还是担心,所以我替和世介绍了一个法师,是以前爬山时听山友说的。我叫她尽快和勇太郎一起去找那个法师。”
“法师……”
“听说是个住在奈良杏罗叮的女性,法力很高强。”
“他们的症状严重到得找法师才能解决?”
“只是慎重起见。”
“可是,法师──”
“尽人事,听天命啰!”
成留明白彩子的意思,沉默下来。
昨晚在上舖窥探他的是勇太郎。同一时间,睡在下舖的彩子也遇上了同样的事;和世半夜直盯着她看。
勇太郎与和世都记得自己曾窥探下舖,但是连他们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这么做。
突然想偷窥……
觉得必须偷窥……
勉强找得到的,就是这些理由。
“你们最好快点离开这里。”
两人乖乖地听从彩子的意见,而成留当然也赞成。四人之中,受到那个村子影响的显然是和世与勇太郎。
然而,似乎为时已晚。
勇太郎在Y町车站月台摔下楼梯而死──目送两人离去之后约过了两个小时,他们接获了警方的联络。
▲
警察来到了Y町。接待警方的主要是三野边,但成留和彩子也被问了话。警方询问了勇太郎的为人、工作态度以及在这里的人际关系,并再三追问他与和世的相处状况。
“你们是在怀疑岩登和世吗?”
惊讶的成留忍不住如此询问,刑警回答只是单纯的确认。
勇太郎摔下月台的楼梯时,身边似乎只有和世一个人;由于没有其他目击者,警方必须考量她犯案的可能性。
成留的脑袋虽然理解这个道理,却还是大受打击。在一起工作近一个月的打工同事死了一个,另一个又被视为嫌犯,他当然难以平静了。
警察离去以后,成留他们和三野边夫妇讨论勇太郎的守夜和葬礼事宜。虽然现在客人很少,但工读生仅剩两名,当然不能请假,而三野边也有管理人的工作,腾不出时间,所以大家决定包白包致意。成留觉得这么做有点冷漠,但是无可奈何。
和彩子独处时,成留突然开口说道:
“这是意外吧?”
“……当然是。”
“警察好像在怀疑和世……”
“月台的楼梯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摔死,另一个平安无事,当然会怀疑剩下的那个人了。”
“……唉,是啊!”
成留难以接受,彩子劝慰他:
“别担心,三野边夫妇和我们都没说他们感情不睦,既然没有动机,警方应该不会怀疑她。这么一想,可能性只剩意外一种了。”
“问题是意外的真正原因,不是吗?”
面对成留的指摘,彩子沉下了脸。
“妳觉得是单纯的意外吗?还是……”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有请警察替我传话给和世,叫她打电话给我。”
成留露出了探询之色,彩子一脸苦涩地说道:
“如果勇太郎是因为和那个村子扯上关系才发生意外的,我一定要设法救和世。所以,我打算劝她早点去找那个法师。”
然而,当天晚上,和世并未来电。
钻进被窝后,成留迟迟无法入睡。勇太郎突然死亡令他心情沉重固然是一个原因,但并不是唯一的原因。半夜里突然醒来,会不会有什么东西从上舖窥探自己?他忍不住如此想像,所以想睡也睡不着。每当他开始打盹,就会猛然睁开眼睛,望向上舖的床缘;这样的情形一再重演。不过,或许是因此累了吧,不久后他便睡着了。
隔天上午,彩子打电话到和世家,接听的是和世的母亲。和世已经回到家了,但是不久后便关进房里,闭门不出,彩子希望和世接听,但是和世似乎不肯离开房间。
这天晚上,成留又是一面留意上舖,一面就寝。他也想过干脆改睡上舖算了,但是又觉得害怕,便打消了念头。虽然对勇太郎过意不去,可是先前睡过那张床的人已经死了,要他睡在同一个地方,难免有点发毛。
隔天中午,彩子再度打电话到和世家,接听的依然是母亲,本人并未出面。
当天晚上,成留突然在半夜醒来,起先迷迷糊糊的,随即又猛醒过来,望向上舖床缘。
什么也没有……
他松了口气,翻了个身,却发现有东西从微微开启的门缝中目不转睛地崩视着他。
▲
隔天早上,成留把昨晚的体验告诉彩子,才知道她也遇上了同样的事。当晚,两人都在内开的门前放了把椅子以后才就寝,以防任何人打开房门。
勇太郎发生意外四天后的早上,和世打电话到K山庄来;三野边是叫彩子接听,而成留也把耳朵凑近话筒,所以隐约可听见和世的声音。他的脸几乎和彩子贴在一块,不禁心跳加速,又告诫自己现在不是脸红心跳的时候,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电话彼端。
“喂?和世,妳没事吧?我很担心妳。”
“……对不起。”
“妳一直关在房间里?”
“……我很害怕。”
“发生了什么事?”
“……偷窥。”
“咦?”
“有东西在偷窥我。”
“……从哪里?”
“到处都有……从各种缝隙之间……还有藏不了人的地方……偷窥我。你、你们那边都没有问题吗?”
彩子迟疑了一瞬间,最后还是老实说出自己昨晚的体验。
“果然……可是,我已经离开那里了,为什么情况反而比你们严重?太奇怪了吧?”
和世突然开始激动起来。
“彩子姊,妳不是说只要离开那里就没事了吗?”
“嗯,对不起,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所以,和世──”
“勇太郎岂只出事,连命都……”
“我也觉得他很可怜。不过,妳──”
“下一个就是我,我也被盯上了。”
“所以,妳快去找我说的那个──”
“它们一直在看着我,偷偷摸摸地窥探我。”
“奈良的法师──”
“它们躲起来了,躲在家里的每个角落,到处都是……”
“和世,快点去向法师求助──”
接着发出了一声巨响,一时间,成留不明白那是什么声音,后来才发现是和世话筒没拿好,摔落地面的声音。
“和世!”
就在彩子开口呼唤的下一秒。
“噫────”
一道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奔上楼梯的脚步声和摔门声传来。不知道是不是只有和世一个人在家,无论再怎么呼唤,都没有其他人接听,无可奈何之下,彩子只好挂上电话。
“怎么回事?”
成留一头雾水,彩子一脸严肃地说道:
“我想她应该是鼓起勇气从房间走到电话所在的一楼,打电话给我们;但是在讲电话的途中感受到那种东西的气息,忍不住转头去看。”
“然后就看见了那种东西……”
“只要待在房间里,就不会被偷窥;但是她离开了房间,所以就被偷窥了。”
“她所说的它们,就是我们看见的那种东西吧!”
彩子点了点头。
“我想去和世家一趟。”
“咦?”
“我觉得必须当面跟她谈谈,不然会发生大事。”
“妳要辞掉打工吗?”
彩子又点了点头。
“成留,你打算怎么办?如果我们两个都辞职,会给公司和三野边先生添麻烦;可是,继续待在这里,不知道会不会出事。再不然,你去和世家,我留下来也行。”
“我们两个一起辞职吧!”
成留立刻回答。留在K山庄也好,去岩登和世家也罢,成留绝不愿落单。
▲
当天下午,两人在谈话室向管理人表达辞职之意。
到了八月下旬,门可罗雀的状态依旧持续着,大多数的出租别墅都关闭了,因此他们的工作可说是有跟没有一样,只须半工半玩,直到打工期间结束即可。
然而,他们却突然说要辞职,令三野边大为惊讶。
“你们是因为他出事才辞职的吗?”
三野边以为他们是被勇太郎之死所影响。顺道一提,由于勇太郎的腹部一带有着不自然的扭转痕迹,因此警方并不认为他的摔死是单纯的意外或自杀;然而,要说是他杀,又完全找不到嫌犯或动机,所以最后还是当成意外死亡来处理。
“是啊!我们处得很好……”
彩子顺着三野边的误会答话,应该是想这样比较方便辞职吧!然而,却造成了反效果。
“哎,我能体会你们的心情。不如离开这里之前,先让我和内人照护你们吧?”
“照护?”
不光是彩子,成留也不明白三野边的意思。
“对,精神照护。不瞒你们说,我和内人年轻时都在这类设施工作过。”
“啊,不……”
“剩下这几天你们不用工作没关系,如你们所见,客人很少,我一个人就可以应付了。”
“那怎么行──”
说到这儿,彩子似乎惊觉这不是打算辞掉打工的自己该说的台词,变得结结巴巴。
“不用这么客气。能够和年纪就像儿女一样的你们一起生活,我们夫妇也很开心。”
“可是……”
接着又是一阵鸡同鸭讲。之所以难以收拾──用这种形容法不怎么妥当就是了──是因为三野边的提议是出于好意。
“管理人先生,对不起。”
或许是认为再这么下去没完没了吧!彩子突然低头道歉,并把和世遇见巡礼母女、在那个神秘村子里遇上的事及发生在四人身上的事简洁扼要地告诉三野边。她本来不想提起这件事,但是事到如今,无可奈何。
令成留大受打击的是三野边的反应。彩子突然道歉时,他一脸惊讶;随着她叙述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沉,并逐渐化成恐惧之色,到了最后竟然变成面无表情。
“──所以,虽然知道这么做很自私,但我们觉得辞掉打工,离开这里比较好。”
彩子说完时,三野边已经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像座石像一样僵在原地。
“真的很对不起。”
彩子以为管理人的态度是出于愤怒,便再度低头道歉。然而,三野边连脸都没转过来。
“您事前明明告诫过我们──”
成留认为自己也该道歉,正要开口的时候。
“去收拾行李吧!”
三野边依然撇开视线,用完全不带情感的声音如此说道。
“咦?”
“我送你们去车站,去房间拿行李吧!”
“可、可是,公司的……”
“我会处理。”
这并不是管理人可以自作主张的事,但是三野边没有丝毫迟疑。
“你们快点做好回家的准备。”
而且明明是他们主动辞职,现在的感受却像是被三野边撵出去,又是为什么?
成留也像石像一样愣在原地,直到彩子催促他行动。
他们各自回房收拾行李,并带着行李回到谈话室,却不见三野边的身影;往外一看,厢型车已经停在玄关前,三野边就坐在驾驶座上。
“他好像希望我们尽快离开。”
成留用失望的口吻说道。
“站在管理人先生的立场,也难怪他这样……”
彩子虽然如此回答,但她似乎也觉得三野边的反应不对劲。
两人一起走到玄关前的厢型车边,彩子对着驾驶座说道:
“回去之前,我们想跟夫人打声招呼。”
“……她不在。”
“啊?”
“她出门了,现在不在。”
三野边的回答显然违背常理。离开管理大楼能去的地方只有出租别墅,但是别墅几乎都关闭了,剩下的别墅应该也没有什么需要三野边夫人去办理的事。换句话说,夫人应该就在管理大楼里,但是不想见两人,或是三野边不想让他们见面。
“那请您代我们转达,谢谢她的照顾。”
彩子铁定得出了和成留相同的结论,便拜托三野边传话给夫人。接着,两人一坐进厢型车,车子便猛然发动;对于向来注重安全驾驶的三野边而言,这实在是种反常的行为。
厢型车开进山路后,三野边依然持续危险驾驶。就算路再熟,也不该开得这么快吧!不过,成留和彩子都不敢说话;他们觉得一旦开口说话,三野边的方向盘就会打偏,整台厢型车会冲出山路外。这么一来,搞不好他们就得步上勇太郎的后尘了。
结果,他们在毫无交谈的情况之下抵达了Y町的车站前。不,不光是如此。
“管理人先生,谢谢您诸多──”
下了厢型车的彩子和成留正想向驾驶座上的三野边致谢,车子却又猛然发动。
“呃,呃……”
接着,厢型车留下呆若木鸡的两人,仿佛逃难似地迅速驶离了。
▲
两人走进Y町的车站大厅之后,首先前往勇太郎摔死的月台楼梯,进行默祷。
“我觉得三野边先生好像不是生气,而是害怕。”
来到月台的长椅边,成留开口说道。
“是啊!看起来好像是想保护自己和夫人。如果用对我们比较善意的解释,就是希望我们尽早离开那个地方……”
“我觉得应该是前者。”
彩子并未否定成留的看法。
搭上电车后,除了说好回程顺路去和世家以外,两人几乎都是默默无语。该讨论的问题堆积如山,但真要思考该讨论哪些问题,却又什么都想不出来。
成留被一种近似焦虑的感觉缠身,然而,看着不知几时睡着的彩子,这种焦虑感便逐渐淡化,不久后,连他也睡着了。
换了几班车,抵达K市时,已经是傍晚了,彩子在车站前打电话到和世家,接听的是她的母亲:彩子表达登门造访之意,她的母亲大为欢迎。
待彩子问明该怎么走并挂断电话后,成留问道:
“她的情况如何?”
“好像还是一样关在房间里,伯母也束手无策,把希望都寄托在我们的来访之上了。”
“这下子我们可就责任重大了。”
“就一起前往村子这一点而言,我们的确也有责任。”
“可是,被奇怪的巡礼母女搭讪的是她耶!”
“听了和世的话,提议要去巨岩的是我,我有责任。”
“不,要论这一点,我也……”
“总之现在先设法帮助和世再说。”
从车站到岩登家大约花了十五分钟。和世家坐落于充满了怀旧氛围的住宅区里,是栋平凡无奇的两层楼木造房屋,和周围的民宅没有太大的差别。
然而,当成留看见那栋以傍晚天空为背景而矗立的房屋时,不知何故,他起了鸡皮疙瘩。
灾厄降临的住家……
这句话突然浮现于脑海之中。这栋房子给他的第一印象和这句话极为吻合。
彩子按下门铃,和世的母亲迫不及待地现身迎接两人。虽然不知道和世的母亲原本是什么模样,但是可以看出她已经心力交瘁。面对她那种求救般的眼神,成留不敢正视她。
起先,和世的母亲带他们前往客厅,但彩子似乎怕她追问缘由,便说想立刻见和世。
“好,拜托你们了。房间在二楼,上楼以后第一扇门。”
母亲也没有异议,起身带领他们来到楼梯下。
“打扰了。”
彩子行了一礼之后走上楼梯,成留也随后跟上。
“和世,是我,阿井里彩子。”
她说道,并默默等待房里回答。房间里并未传来任何回应。
“利仓成留也一起来了。今天我们辞掉K山庄的打工以后,就直接过来了。”
彩子继续说道,并竖耳倾听。房里一片安静,鸦雀无声;不过,有股异臭隐约地飘来,八成是因为门窗都关着的缘故吧!换句话说,和世果然在房里。
“和世。”
彩子一面呼唤名字,一面敲门。
“如果妳不想见我们,隔着门说话也行。”
彩子如此提议,但还是毫无反应。彩子依然锲而不舍地喊话,只可惜全是徒劳无功。
“和世,我会再来的,妳也可以打电话到我家来。别客气,想打的时候随时可以打。”
说着,彩子正要离开,却又突然回到门前。
“和世!妳刚才说什么?”
她再度敲门,对房里喊话。
▲
“怎么了?”
成留问道,而彩子仍然持续敲门喊话。不过,和世似乎没再开口说话,不久后,彩子失望地垂下头来。
“她有说话吗?”
下楼前,成留如此询问,彩子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不会上当的』……她确实说了这句话。”
“咦……”
听了这句意料之外的话语,成留感到困惑。
“妳觉得是什么意思?”
“我的感觉是她认为房门外的不是真正的阿井里彩子和利仓成留,所以对我们宣告:『想骗我也没用,我不会上当的。』”
“怎么会……”
成留哑然无语,此时,母亲在楼下呼唤,两人便回到了客厅。
“她说了什么?”
母亲立刻带着期待的眼神询问。
“什么也没说,很遗憾……”
彩子知情不报。令嫒好像怀疑我们是冒牌货──这句话她应该说不出口吧!
“是吗?”
彩子询问垂头丧气的母亲:
“和世关在房里做什么?”
“……唉,我也不知道。”
母亲一脸无助地摇了摇头,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说道:
“不过,与其说是关在房里,不如说是死命躲在房里比较贴切。”
“怎么说?”
“平时我都是把饭菜放在房门前,而我女儿会偷偷拿走,再偷偷把吃完的餐具放回来;有一次,我还在二楼的走廊上时,门开了……我瞄了房里一眼,发现那孩子用胶布把窗帘周围和接缝处贴住,其他像是衣柜、书架的缝隙也一样,整个房间都贴满了胶布门关上以后,她好像也在门框上贴了胶布。在我看来,她那副模样就像是想跟外界隔绝一样……”
“又像是很怕有人从外面窥探她──对不对?”
“对,也有这种感觉。”
母亲突然探出身子。
“在你们打工的K山庄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城户勇太郎先生过世的事,我听我女儿说过了。起先我以为她是打击过大才关在房里,她刚回家时虽然害怕,还是会进出房间和客厅,直到有一次她突然冲进自己的房间以后,才变成现在这样。我真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洗澡的时候呢?”
“她一直没洗澡。”
见了母亲难为情的模样,成留明白刚才的异臭是从何而来的了。就算有空调,夏天一直关在房里没洗澡,后果可想而知。
“老实说……我们也不太明白──”
彩子先下了这个前提之后,才对和世的母亲说出在K山庄的一连串体验。
“我知道我说的这些话很难以置信。”
或许是因为说到一半,母亲的表情越来越僵硬,所以彩子谨慎地拣选言词。
“只有这么想,才能够解释这一切。不,即使如此,还是有许多无法解释的地方──”
此时,一直闭口不语的母亲突然说道:
“你们是什么宗教人士吗?”
“啊?”
“想拉我女儿入教?”
“不、不是的……”
“而我女儿逃走了,所以你们就追到这里来?”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
看来他们似乎造成了母亲的严重误会;尤其是提起那个法师,更是大错特错。
“我们和任何宗教都没有关联。刚才提到的体验对我们自己而言也是个谜。这不是信不信这类东西的问题,而是只能这么解释──”
彩子试图解开误会,但是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
“请回去。”
和世的母亲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之后翻来覆去都是一句“请回去”,两人就这么被赶出了岩登家。
成留和彩子在车站前吃了晚餐;虽然彼此都没有食欲,但是他们可不想在这种状态之下多背上夏天疲劳症的负担。
默默地吃完晚餐后,成留喃喃说道:
“妳觉得我们四个人的差异在哪里?”
成留以为自己说得不够清楚,但是彩子似乎听懂了他的语意。
“和世受到的影响比我们大,应该是因为她遇见了巡礼母女吧?”
“这我能理解,可是……”
“嗯,说得残酷一点,为什么勇太郎比和世先死?他的确一直黏着和世,可是要说是因为这样才比她更容易受影响,好像不太合理。”
“就是说啊!”
成留点头,彩子一面苦笑,一面说道:
“话说回来,替这种不合常理的事找理由,或许是种很荒唐的行为。”
“那我们四个人的差异只是偶然吗?”
“勉强要举出理由,就是我、你和勇太郎三个人在前往K山庄前就已经怀有奇妙的预感,但是和世完全没有;再来就是前往那个村子时,我和你一直保持戒心,可是勇太郎跟和世毫无防备。我想,勇太郎应该是因为忙着照顾和世而松懈了。”
“四个人的差异就是这么来的……”
“……或许是。”
成留与彩子在转乘站道别,回到了家中。他们约好隔天早上一起去找那个法师。
继勇太郎之后,有生命危险的是和世,如果和世死了,下一个或许就会轮到自己或彩子──虽然没说出口,但是成留一直为此感到害怕。所以,成留强烈认为自己和彩子必须在和世遭遇不幸之前去拜访法师。起先他觉得江湖术士不可信,如今却成了唯一的希望。
当自己的家映入眼帘时,成留不禁歪头纳闷。灯没开;平时父母都待在一楼,妹妹则是待在二楼,可是现在一、二楼的灯都没开。
他们出门了吗?
不过,在利仓家,三人同时出门的情况很少见;更何况成留已经事先通知自己要回来,他们却同时出门,未免太奇怪了。
成留一面纳闷,一面打开玄关大门,走进屋里。
“我回来了。”
然而,一片漆黑的走廊深处并未传来任何回应。从玄关可望见的楼梯上也是乌漆抹黑的,整间屋子都被恐怖的寂静包围着。
他们果然出门了?
成留脱下鞋子,打开走廊的电灯,走向厨房;开启空调之后,他从冰箱里拿出麦茶来喝。
好不容易喘了口气,成留发现流理台上的橱柜没完全关好。一丝不苟的母亲很少发生这种疏忽。成留正想去关,却一阵愕然。
有人正从缝隙间窥探着自己。
以橱柜的大小判断,小孩或许进得去;但是橱柜里收着锅子及平底锅,根本没有容纳小孩的空间。别的不说,谁会跑到里头去?
成留本想逃之夭夭,又及时悬崖勒马。
这里是我家。
一旦逃走,或许成留就再也不敢回来了。他当然害怕那种东西,但是不断受到威胁,让他越想越气愤。恐惧与愤怒交杂,而在某一瞬间,愤怒赢过了恐惧。
成留走向流理台上的橱柜,用力打开双开门。
“唔哇哇哇!”
瞬间,连邻居都听得见的尖叫声响彻厨房。
以拘束的姿势缩在橱柜里凝视着成留的,是双眼瞪得老大的岩登和世。
▲
就在成留惊声尖叫并从橱柜前跳开之后,父母和妹妹立刻赶来,又把他吓得哇哇大叫。
“成留!”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哥,你在大声嚷嚷什么啊?”
三人追问,成留瞥了流理台上的橱柜一眼,柜门是关着的。
“那里……”
他指向橱柜,又慌忙放下右手。他不能把家人拖下水。然而,妹妹似乎把哥哥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成留还来不及制止她,她就把柜门打开了。
“搞什么?什么也没有啊!”
如她所言,橱柜里只有锅子等物品,完全不见和世的身影。别的不说,里头根本没有足以容纳成年人的空间。
“刚打完工回来就大呼小叫的,你这孩子是哪根筋不对劲啦?”
看着儍眼的母亲、打算离开厨房的父亲和对自己投以轻蔑视线的妹妹,成留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你们一直在家吗?”
“不然要去哪里?”
母亲更加儍眼了,但成留不管三七二十一,继续问道:
“今晚没出门?”
“是啊!吃完晚餐以后,我和你爸爸待在客厅里。”
“我在自己的房间。”
妹妹也如此回答,成留这才明白自己回到的家本身就有问题。那个家虽然是利仓家,却不是现在这个利仓家。为何会发生这种情况,他当然无法说明……
如果父母和妹妹没赶来,自己继续跟和世待在那个家里,不知会有什么下场?光是想像,成留便感觉到自己脸上血色全失。
“哥,你没事吧?”
妹妹的眼神变得有点不安,母亲的儍眼也逐渐化为担心之色。
“……嗯,大概是打工太累了。”
“洗个澡以后去睡觉吧!”
父亲冷淡的一句话收拾了场面。
然而,无论洗澡、上厕所或在洗脸台前刷牙,成留总是不断地注意门后或缝隙,坐立不安。
会不会有东西窥探我?
是不是有东西在窥探我?
他被这种不安束缚着。一旦开始疑神疑鬼,就变得风声鹤喔,草木皆兵。他活像只胆小的小动物,不断地四下张望。
这天晚上,成留被迫体验了和世尝到的恐怖滋味。
▲
隔天上午,成留和彩子会合,造访了奈良的杏罗町。
那是个狭窄巷弄纵横交错──其实不光是纵横,还有斜向──的古风小镇,飘荡着独特的气氛;如果不是置身于这种状况之下,成留很想和彩子在这个奇妙的空间里悠闲地散步。
前往法师家,见了门庭若市的盛况,成留不禁大为惊讶。照这样看来,不知得等上几个小时?成留非常失望。
“我已经事先说明过我们的情况了,她应该会立刻见我们。”
彩子似乎察觉了他的失落之情,对他附耳说道。
据她所言,她在电话中告知原委后,法师相当感兴趣;换句话说,听了成留等人的遭遇,法师热血沸腾,技痒难耐。
“不过,这好像不是唯一的理由。”
彩子似乎话中有话,成留便开口询问:
“不然还有什么理由?”
“她说这是时间的问题。”
“咦?”
“她说放着不管可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叫我们尽快去找她。”
实际上,两人告知来访目的后,只等了一会儿,就被带往内堂了。内堂是个宛若把柔道或剑道道场缩小而成的房间,有个壁龛,但是并未奉祀任何东西,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法师是位五十来岁的女性,年轻时应该是个美女,但是嘴巴却毒得惊人,落差之大让成留忍不住退避三舍。
彩子一说完在K山庄的遭遇,法师就把两人骂了一顿,可说是骂得狗血淋头;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成留并未感到不快,也不觉得气愤。一般而言,即使对方说得有理,挨骂的人心里依然会不舒服:但是此时的成留却觉得神清气爽,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彩子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
不过,法师并不是光说不练;不知不觉间,她便作完了法,而成留根本不知道她究竟作了什么法,不禁略感错愕。法师这么对他们说:
“只付出这么一点代价,你们该庆幸了。”
彩子道谢,并央求法师救和世;法师竟说要立刻去和世家,吓了成留一跳。有那么多人排队等候,没关系吗?成留感到担心。
果不其然,见法师打算和两人一起出门,等候的众人发出了近似哀嚎的声音。虽然没有人出口责难,但是恳求她留下的人却是一个接一个,宛若聚集在救世主脚下的罪人一般。
“哎呀,啰唆!”
法师把这些人臭骂一顿。
“你们还不要紧,时间多的是,用不着担心。可是有病人严重到不能亲自过来的地步,连一刻都拖不得。我现在立刻去找她,你们乖乖在这里等,知道吗?”
众人一齐闭上嘴巴,并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见状,成留大为赞叹,因为她不是只靠怒吼让大家闭嘴,而是用道理说服了大家。而她用“病人”来称呼和世,也给成留带来了莫名的好感。虽然稍嫌后知后觉,但是成留开始认为这个人或许可以信任。
三人搭乘法师的“病患”开的车前往车站:路上,彩子对法师说明和世的状态,而成留也说出了昨晚的体验。闻言,法师立刻禁止成留同行。
“虽然已经作过法,但是你现在最好别去她家。”
她这么说似乎是和成留在流理台橱柜看见和世有关,可是成留不明白是什么关联,只能照她的话去做。
成留在车站目送法师与彩子离去,并诚心祈祷和世康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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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的记述是在一连串灵异现象终止后,根据阿井里彩子对利仓成留描述的内容而写成的。
不出事前所料,和世的母亲赏了拜访岩登家的两人一顿闭门羹;然而,法师的痛骂在这时候又派上用场了。说归说,进了家门以后,和世依然关在房里,而法师的痛骂对她不管用。
此时法师采取的行动可说是跌破了大家的眼镜──她居然破门而入。彩子活灵活现地描述了这一幕,不过此处姑且略过不提。
门一开,强烈臭气让彩子忍不住却步;然而,一看见和世的模样,她完全顾不得臭气了。
和世用胶布缠住自己的脑袋,大概是为了摀住双眼和耳朵吧!非但如此,她还摆出用腹部扭转身体的不自然姿势,看起来已经不像岩登和世,而是另一种生物了。
房里如同先前母亲所说明的一般,四处都是胶布。所有缝隙都被贴上了胶布。可以感觉出和世是多么害怕那种东西从缝隙窥探自己,那幅光景实在相当惊人。
法师从上午作法到傍晚。这段时间,彩子被请出了房间,所以她完全不知道法师做了什么事,只知道一切结束之后,法师疲惫万分,而和世虽然嚎啕大哭,却恢复原状了。
母亲欣喜若狂,甚至突然双手合十,膜拜起法师来了。然而,法师本人只说了句“我要睡一觉”,便在客厅的沙发上呼呼大睡了二十分钟。醒来以后,她要求叫特级鳗鱼便当来吃,吃完之后连红包也没收就回去了。顺道一提,法师替彩子订购的鳗鱼便当是普通级的。
后来,过了一个礼拜以后,岩登和世失踪了;她的母亲本来以为她去上学,谁知并非如此。从亲戚到女儿的朋友,母亲联络了所有想得到的人,可是没人知道和世的去向。于是母亲再度打电话给彩子,由彩子通知法师,两人再度造访岩登家。
一踏入重新装潢过的和世房间,法师便大叫:
“糟了!是我失算。”
彩子询问是怎么回事,法师说明和世手上八成握有巡礼母女送给她的物品。法师又自责功力不够,才没感应出这样物品的存在。
隔天,接到彩子联络的K山庄管理人三野边在巨岩附近发现了岩登和世的遗体,死因是摔死,岩石并不高,之所以会摔死,是因为她的头部猛烈撞击埋在地面之下的平坦石头之故:而不知是不是撞击的影响,她的身体呈现不自然的扭曲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