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和起先意图的民俗学调查记录相去甚远,我还是决定将这次的体验写下来。这次的经验如此奇妙,岂能不留半点记录?我认为我该将所见所闻写成文字,流传后世。
又或者正好相反,我不该留下这种不吉利的体验记?我是否该努力尽早遗忘这件事,像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的三猿一样装作毫不知情,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坐在鞘落家别院的客房书桌前,虽然我已经开始在A4笔记本上动笔,但是我依然感到迷惘。连这种小事都拿不定主意,或许正是我被神秘可怕的灵异现象束缚的最佳证据。
窥目女(NOZOKIME)
灵异现象应该就是它引起的吧?鞘落惣一所说的盘踞终结宅院的怪物,不,或该说怨灵?又或是凶神?不不不,用这些字眼不足以解释的大灾厄已经笼罩了这座宅院,而我甚至有种预感,这种灾祸即将扩散至整个村子,连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外地人都难以置身其外……要说为什么──
不行,再这么写下去没完没了。我的脑中极度混乱,塞满了各种疑惑,完全找不到答案。或许这些问题根本没有现实的解答,全是超自然现象……这样的不安步步朝我逼近。
不安……不,这不是不安,而是已经说得上是恐惧了。
唯一清楚的是,就算我继续列举这些疑惑和恐惧,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现在该做的事,是把目前发生过的事巨细靡遗地写下来;想来想去,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件事了。
事情的开端,是始于在东京文理科大学认识了鞘落惣一。我和他都专攻历史系的日本史,而且都对民俗学有兴趣。虽然民俗学并非正式的学系,但是这所学校有一般国立大学少见的民俗学专任教师,受到影响的学生不在少数,其中甚至有人经常出入大名鼎鼎的柳田国男家。
说归说,我生性怕生,虽然羡慕这类学生,却不敢采取任何皙际行动。寒窗苦读进了这所大学的我,终于找到了真正感兴趣的学问,却不知如何着手,才会一直以来成天为此郁郁寡欢。
后来,我为了鼓舞自己,参加了民俗学的短期密集课程;当时正巧坐在我旁边的,就是鞘落惣一。正所谓物以类聚,他也和我一样文静怕生,因此我们很快就成了好朋友。我们大概一眼就看出了彼此臭味相投吧!当然,联结我们的最大因素,就是对民俗学这门学问的渴求。我们同样出身于日本西部,也成了亲近感的来源之一。
说到亲近感,或许最大的原因是我们都有罕见的姓氏和发音相同的名字。他叫鞘落惣一(SAYAOTOSH1SOUICHI),我叫四十泽想一(AIZAWA SOUICHI);鞘落这个姓氏无论是汉字或读音都很特殊,而我的“四十泽”读音虽然普通,但是通常写成“相泽”或“逢泽”,鲜少写成“四十泽”。除了亲戚之外,我还没听过别人姓这种姓氏的;我想鞘落惣一应该也一样吧!
志趣相投的我们一起针对几年前刊行的柳田国男的〈民间传承论〉和〈乡土生活研究法〉交换感想,并兴高采烈地讨论昭和九年的山村调查报告书《采集手册》;柳田和桥浦泰雄编撰的《生育习俗语汇》及之后出版的《婚姻习俗语汇》、《分类农村语汇》、《送葬习俗语汇》等民俗语汇集更是让我们深深着迷,亲自参与民俗调查的心愿日益强烈。
我和惣一都一样,如果没有伴,想必顶多只会上上民俗学课程,永远停留在纸上谈兵的阶段。不过,由于意外获得同志,在彼此的良性影响之下,起步虽然晚了点,但也开始参与山村调查了。起先,我们很担心怕生的自己无法胜任民俗调查工作;不过仔细想想,探访对象和我们一样是乡下人,完全没有在东京与都市人相处的那种心理负担。明白了这一点,才知道事前的担忧只是杞人忧天。
说归说,我们的性格不可能说变就变,所以依然无法和大学教职员、学生、房东及其他房客打成一片。然而,由于有彼此为伴,我们并不引以为苦。
惣一常来我的租屋处玩。他的租屋处有许多其他大学的学生,大多是粗鲁无文之一
辈,成天吵吵闹闹;但是我的租屋处多半是社会人士,并不吵杂,可以安静地谈话,因此自然而然地成了聚会地点。
民俗学之中,最令我们感兴趣的就是各地流传的奇风异俗。我们都喜欢怪谈,也都爱看外国的离奇小说。起先,我认为我们涉猎这个领域是出于兴趣使然;至少我个人是如此。不过,不久后,我感觉到惣一似乎另有特别的理由;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勉强要举出理由,就是对我而言,了解各地的灵异现象及相关的奇风异俗并加以分类、分析、解读的行为纯粹是享受乐趣:但是惣一却是以非常严肃的态度来面对。起先我很赞叹他对学问的真挚,后来才发觉事有蹊跷。惣一是否有什么目的?是否有什么理由让他如此热衷?我不免开始怀疑。
我时常不着痕迹地试探他,但他总是打马虎眼,既然他不想说,我决定不再勉强追问,俗话说得好,虽亲近亦不可忘礼。
然而,某一天,一个重大的理由突然浮现于我的脑海中;这在民俗学上也是个极大的问题。我虽然感到迟疑,但是如果不问,只怕今后我会不断为了与他之间的关系而烦恼。我不愿意抱着这种疑惑,虚情假意地和他继续来往;与其如此,我宁愿惹他生气,闹得不欢而散。
我下定决心,向他确认。
“如果这个问题让你听了觉得不舒服,请别见怪。你这么执著于地方上的特殊习俗,是不是因为鞘落家是出身于部落民❖?”
❖日本社会中的少数族群,因古代封建制度影响,社会地位极低,受诸多不乎等待遇。
他的身子猛然一震,而我静待他的回答。片刻之后,他依然没有回答,我便继续说下去。
“不,就算是,我也完全不在乎。其实我的老家附近也有部落民,但是我小时候常和那个部落的孩子玩在一块,现在回乡也会和其中几个人聚餐,所以──”
惣一微微地摇了摇头。
“不是吗?”
“嗯。”
他终于出声了,但是声音听起来无精打采。
“这样啊!对不起,问这种怪问题。”
“……不,我知道你一直很好奇,所以才会产生这种误会。是我的错。”
惣一低下头,看起来并不像是在向我道歉,而是无力地垂下头来。顺道一提,我们私下交谈的时候几乎不用关西腔,只有热烈讨论时才会不小心蹦出几句来。
“我不是在责备你。”
我连忙补充。
“再说,我也没有这种权利。不过,我的确有点好奇,正好又联想到部落民,所以决定问问看。我才该道歉。”
我低头道歉。
“我从没提过家乡的事,对吧?”
他喃喃说道。
“……嗯,哎,是啊!”
我支支吾吾地回答,心跳暗自加速。
投身民俗学的人迟早都得面对自己的家乡,因为每个人最熟稔的往往是家乡的习俗。即使有不明了的部分,只要写封信给在地的家人或亲戚即可查明,因此,对于绝大多数的人而言,最为触手可及的民俗调查地即是故乡。
可是,惣一却不然;他绝口不提故乡,非但自己不提,纵使旁人问起,他也是顾左右而言他。就连我也只知道他的故乡是绵延于XX、XX和XX三县县境的梳裂山地附近的某个村落。
惣一有时会举出一些令人兴味盎然的习俗,不过,旁人一问起那是哪个地方的什么村子,他就三缄其口;无论对方是授课中的教授,或是私下谈话时的我都不例外,如果继续追问,他就会说他“忘记了”……
来源不明的资料无论再怎么珍贵,都不能采用。惣一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但是他从未说出特定地名。后来,他就不再举例了。
关于自己的家人,惣一也是抱持相同的态度。祖父母是否健在?父亲从事什么行业?母亲是怎么样的人?有没有兄弟姊妹……诸如此类的话题他从未提过。有些学生也不爱谈论家人,但是惣一和他们显然不同。
莫非惣一是个孤苦无依的人?
令人不禁如此联想的阴郁氛围总是环绕着这个名叫鞘落惣一的男人。
不过,他或许有年纪相差许多的弟妹……我曾不只一次地这么想。因为一起外出时,他看着偶然擦身而过的十来岁小孩,眼神时常摇曳着落寞之色。不过,那也可能是对于已经不在人世的弟妹露出的哀怜视线……
无论如何,如此倔强的惣一主动提及故乡,感觉就像是他正要开启禁忌之门一样。
不过,时候似乎还未到。
“这么说可能不太妥当,不过,出身于部落民反而比较好──这是我的真心话。”
说完这句话,他便留下呆若木鸡的我,离开了房间。
他的故乡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又或是鞘落家本身有什么过去?
默默目送好友离去之后,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如果有我使得上力的地方,我很乐意帮忙,但是惣一不肯对我吐露实情,我无从帮起。
后来,我们仍然继续维持友谊,但是不得不承认,自从这一天以来,我们的关系变得有点尴尬。或许是我们都在顾虑对方吧!虽然不像相识前那般生分,但是相识后产生的亲近感似乎减弱了──我这么形容,应该比较好懂吧!
我想我们都知道这样不好,但是我束手无策。现在才装作对惣一的故乡毫无兴趣,已经太迟了;甚至自从那天以来,我的兴趣可说是与日俱増。当然,我完全没表露出来,但是他应该知道。说归说,我从没想过要勉强他说出来;相反地,我恨不得收回那天思虑不周的发问。
惣一也一样,他开不了口谈论和我相识两年多都未曾提及的家乡事,但也知道我虽然兴味盎然,却恨不得把那天的事一笔勾销;或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才格外烦恼。也有可能是他无法忍受自己有事隐瞒我这个好友。
就在春天的某个夜晚,新的民俗调查日程敲定了,我们的负责区域分隔两地。
惣一一如平时地造访我的租屋处,然而不同于以往的是,他的手上提着酒。我们都不忌酒,但是鲜少无缘无故就喝酒。就这层意义而言,我们都是与爱酒二字相距甚远的人种。
然而,那一天,惣一却携酒来访。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大吃一惊,他腼腆地说道:
“接下来要进行调查,有好一阵子不能见面。”
“原来是离别酒啊?”
我顺口说道,又觉得这种说法不太吉利,连忙改口:
“好,今晚就好好喝几杯,预祝彼此的民俗调查成功吧!”
接着,我们替彼此斟酒,举杯共饮。起先说了什么话题,我完全不记得;这是因为我酒量不好,很快就醉了之故。然而最大的理由是同样喝醉的惣一突然提起了自己的故乡。
我想他一定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借助酒力,不,是假借酒意向我说出故乡的事吧!这个意料之外的告白让先前的话题完全自我的脑海中消失了。
“梳裂山地附近有个地方叫做侣磊(TOMORAI)村,是由三个聚落构成的。”
当他顺势说出这句话时,或许是因为喝醉了吧,我反射性地以浮现脑海的字眼反问:
“吊丧(TOMURAI)村?”
“对,周围的村町都是这样称呼的。”
听了惣一的回答,我才惊觉事情的重大。虽然慢了一拍,但我明白他打算提哪件事了。
“等、等一下,不是凭吊死者之意的吊丧村?”
“嗯,是侣磊村。”
说着,他告诉我村名“侣磊村”怎么写。
“之所以被称为吊丧村,是因为发音相近吗?”
“这应该也是一个原因吧!”
“或是葬礼型态独持?”
“不,和其他地方差不多,基本上是土葬。”
惣一答得干脆,而我并未提出任何质疑;我认为让他畅所欲言,他一定会吐露一切。
“刚才我也说过,侣磊村是由三个聚落构成的。”
一如我的盘算,他继续说道:
“这三个聚落就是最初的移居地北磊、村子的中心真磊,以及位于最南边的南磊,要前往北磊,必须从近江商人❖往来的总名井村走山路,越过六僧关;过了关口下山,来到森林变得稀疏的地带,往左手边可以看见一座大宅院,那就是侣磊村的头号地主砥馆家,在村子里被称为『创始宅院』。”
❖原指二战前在近江国、滋贺一代的商人,为日本大商人之一,现多指出身为滋贺县的生意人。
惣一断断续续地说道,并一板一眼地在笔记本上写下地名:多亏了他,我对于未知土地的想像力变得更加丰富了。
“最先开拓的是北磊,但是最紧荣的却是平地较多的真磊,村公所、邮局、饭馆和酒楼都在这里,只差没有学校,所以小孩必须越过六僧关,大老远地跑到总名井村上学。”
此时他的脸上浮现的绝非对于孩提时代的怀念之色,反而像是被尘封已久的不祥记忆扰乱平静的心湖一般……该这么形容吗?
“我的老家也是乡下地方,不过还没偏僻到这种地步。”
然而,我装作完全没发现。
“得走好一段路来上小学的人是有,但是翻山越岭的倒是没有。”
“这证明你的故乡并不是真正的乡下。”
“是吗?你来看看就知道我家是不是真正的乡下了。”
“你要为了证明这件事而邀我去你家吗?”
“如果你愿意,这个暑假请务必赏光。”
“……谢谢。”
惣一虽然开心,却又露出了落寞之色,想必是因为想起了自己的故乡吧!
“对不起,打断你的话头。”
我开口道歉,并催促他继续说下去;只见他宛若从未中断过似地继续说道:
“真磊是居民从北磊更往内陆移居之后开拓的土地,但是南磊不一样。”
“不是从北磊移居到真磊,再从真磊移居到南磊吗?”
“嗯。顺道一提,据说约八百年前,六个僧人经过总名井村,来到北磊的土地,是外地人移居北磊的开端。”
“历史这么悠久啊?”
我坦率地赞叹,而惣一用自嘲的口吻说道:“除了历史悠久以外,也没什么好说嘴的了。”
“所以才叫六僧关啊!”
“相对地,南磊南侧有个叫做六武关的地方。”
确认他写在笔记本上的汉字以后,我开口说道:
“这个地名的由来则是六个武士……啊,是败逃武者?”
“当然,只是传说而已。梳裂山地大半都是人迹未至的山地,据说山里有个叫做无涯的地方,而无涯又有个没什么人知道的瀑布,叫做不知名瀑布。”
“既然叫不知名,当然没什么人知道了。”
我开玩笑,惣一沉重地点了点头。
“无涯自古以来就是圣地,在部分巡礼者之间小有名气,其象征就是不知名瀑布。”
“原来如此,所以败逃武者也逃到那里去,但是基于某些理由,不能久留,因此越过了后来被命名为六武关的关口,并在落脚的土地上开拓了南磊?”
“据说鞘落家的祖先就是败逃武者之一。”
说来惭愧,听了这句话,我才发现“鞘落”二字的意义。
“原来是因为在南磊弃刀,所以才自称鞘落氏。”
“这不过是在日本各地流传的平家❖残兵传说之一罢了。”
❖平家为平安时代受天皇赐姓的皇族,后被源家击败后覆亡。
面对不知为何总是用自嘲口吻说话的惣一,我坦白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不过,其中应该也有真的吧?从六武关这个地名和鞘落这个姓氏推论,你的祖先很有可能真的是败逃武者。”
“你也知道这种意味深长的地名在日本多不胜数吧?六武关附近还有个名字意味深长的涌泉,叫做『甲脱泉』,但是这依然成不了任何证据。”
你何必这么坚决否定祖先的残兵传说?我本想询问,却打消了念头;因为我认为说与不说,还是应该交由他自己判断。
“北磊的砥馆家被称为创始宅院,而南磊的鞘落家被称为『终结宅院』。”
惣一把话题从祖先拉回村子,我也配合他。
“北磊是侣磊村最初的移居地,而砥馆家是村子里的头号地主,越过六僧关,头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户人家,所以被称为创始宅院──这倒是不难推论。”
“想必就是这个缘故吧!”
“那么南磊就是因为地理和地形关系,被视为最后的移居地啰?而且鞘落家是盖在南磊最南端的山地,正好位于侣磊村南端,所以被称为终结宅院。没错吧?”
“对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是出于其他理由?”
面对我的问题,惣一沉默下来。
“话说回来,把别人的家称为终结宅院,实在很没礼貌。”
“……。”
“为了和创始对应而用了终结这个字眼,我可以理解;不过被取这种别名的人家一定觉得很难堪吧!”
“……。”
“话说回来,既然被这么称呼,代表鞘落家在侣磊村中的势力足以匹敌砥馆家啰?”
沉默的惣一在此时开口说道:
“虽然比不过砥馆家,但是就资产来看,是村子里的第二把交椅。”
“和我家真是大不相同。”
“说归说,这并不代表鞘落家在村子里拥有绝大的势力。”
“咦?”
他有许多话都是话中有话,这句话也是其中之一。鞘落家明明是仅次于头号地主的资产家,对于侣磊村却没有影响力?若是真的,原因是什么?
我的好奇心高涨到无法压抑的地步,但我依然不愿意逼问惣一。
“村子里的主要产业是什么?”
“林业和烧炭。替砥馆家工作的几乎都是村民,而鞘落家一向都是雇用外地来的樵夫。”
他立即察觉我是兜了个圈子问问题,便清楚明白地替我解答。
“砥馆家和鞘落家分掌了侣磊村的林业?”
“可以这么说。”
明明掌握了村里一半的主要产业,为何鞘落家要雇用外地人?为什么不把工作交给村民?莫非有什么不能雇用的理由?
该不会……
此时,我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个可能性。其实我早就该想到了,只是因为对方是好友惣一,一时间没联想到那上头去。
“阏于六武关的名称由来,其实还有另一种说法。”
惣一突然又把话题拉了回去;我总觉得他是因为看见我神色有异才这么做的。
“什么说法?”
“这个说法是读音一样,汉字不同。”
“关口的……”
“对。”
“和六武关发音相同,但是汉字不同”
想到这儿,我灵光一闪。
“另一个说法指的不是六个武士的六武,而是六十六部回国巡礼的六部,对吧?”
“果然聪明。”
惣一无力微笑的模样令人看了不禁心疼。
“换句话说,鞘落家有杀害六部的传说……”
“没错。”
他收起笑容,一脸阴郁地点了点头。见了他的神情,我的所有疑惑都解开了。换句话说,由于鞘落家有杀害旅人的传说,村人都很畏惧他们……不过,事后才知道我的结论下得太早了。
顺道一提,所谓的六部指的就是背著书箱巡回诸国,并将亲手抄写的法华经分别供奉于全国六十六个圣地的修行僧。六部现在仍然存在,但不见得全都是真货;因为从江户时代开始,便出现了以乞讨为目的的冒牌货。
日本各地都有流传杀害六部的故事,虽然细节因地方而不同,但内容大致如下所述。
从前,四处旅行的六部来到了某地方的某户人家,表达天色已晚,欲借住一宿之意;这户人家大方地迎他入内,提供寝食。这么做固然是出于好心,但这户人家一得知六部带有巡礼用的大量盘缠,便心生歹念,趁着六部睡觉时将他杀害,抢走了全部的钱财。之后,这户人家成了大富翁,却代代因含冤而死的六部作祟而苦。
依地方不同,有的故事主角不是六部,而是琵琶法师、比丘尼或巫女;情节也不一定是盗取巨款,还有被村民当成活祭品的例子。唯一的共通之处是从外地来的“旅人”被特定的人家或村庄为了一己之私而杀害,之后持续作祟这一点。
“老家有这种传说──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我只能出言安慰。
“小时候有没有因此被欺负?”
我想起惣一提及小孩翻山越岭去上学时的表情,怀着黯淡的心情如此询问;但说来意外,他摇了摇头。
“没有吗?小孩不受影响?”
我才刚松了口气,他又摇了摇头。
“乡下小孩的世界就像村里大人的人际关系缩影,就算是小孩也不能置身事外。”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事?”
“说得好听一点,是敬而远之。”
“说得难听一点呢?”
“……视而不见。”
就某种意义而言,这是种比暴力或诽谤更为恶质的霸凌方式。
“太过分了吧!为了这种无凭无据的古老传说而这样对待小孩?”
惣一和义愤填膺的我正好相反,用冷淡的语气说道:
“那些小孩应该是害怕吧!”
“怕你家?”
他点了点头,见状,我突然对鞘落家的大人萌生了一股无名火。
“你爸妈没说什么吗?”
“没用的。”
“为什么?既然那么有钱──”
说来惭愧,说到这儿我才察觉。先前他已经给了我那么多线索,我却浑然不觉。
对于鞘落家的残兵传说,他采取自嘲的否定态度。
虽说有历史上的地形因素存在,鞘落家居然被称为终结宅院。
鞘落家掌控了侣磊村一半的主要产业,在村子里却毫无势力。
鞘落家雇用的樵夫全都是从外地来讨生活的。
在他小时候,村里的孩子都对他视而不见。
这些事代表的意义恐怕只有一个。
“我要问一个难以启齿的问题,鞘落家在侣磊村里是不是被联合排挤?”
“……”
“很抱歉,问得这么直接──是这样吗?”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虽然我对于这个推测有十足的把握,但是听到答案果真是如此,还是感到很难过。
“……对不起,害你提起伤心事。”
“没关系。”
惣一摇了摇头。
“我原本就打算向你坦承一切……其实我早就该说了,只是一直提不起勇气。”
“原来如此。谢谢你对我坦白。”
我衷心地道谢,对于侣磊村民的愤怒在肚子里沸腾翻滚。
“不过,因为有杀害六部的传说,就被整个村子联合排挤,未免太过分了吧!就连我们过去探访的事例中也没有受到这种待遇的家庭。”
“……是啊!”
“再说,杀害六部的故事往往不是出自于当事人家之口,而是住在周边的村人们谣传的。”
换句话说,杀害旅人的传说,并不是某户人家杀害六部、夺取钱财,因而发迹的因果故事,而是某户人家突然变得阔绰,八成是干了什么坏事,而这件坏事铁定就是杀害六部偷取钱财──换句话说,是身为第三者的村民事后穿盘附会而成的故事。
这种传说带有对成功者的嫉妒,尤其是后来才移居村子的人,更容易对富豪之家眼红;这类村民的负面情感造就了许许多多的杀害旅人传说。
“这个道理应该用不着我来说明,你也明白──”
我如此声明,为了慎重起见,把这种解释说给惣一听。他没有插嘴,只是静静地聆听。
“──所以这种传说根本没有意义。”
“是啊!”
惣一附和,从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我知道乡下地方有很多问题是无法轻易解决的。尤其是自古流传下来的习俗,即使知道是迷信,还是很难消灭。我也是出身于乡下地方,能够理解这些问题。可是,连联合排挤这种不折不扣的歧视行为都大肆横行,未免太──啊,现在还是这样吗?”
我询问了这个关键问题,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很严重。现在还不迟,我们最好向相关单位反应村子的现状。”
“不过……”
“先找大学里的教授商量这件事吧!”
“可是……”
“别再『不过』、『可是』了。你好歹也是个做学问的人吧!”
“这就是关键。对于你和大学教授这些知识分子而言,杀害旅人的传说只是虚构的故事;但是对于侣磊村的人而言,即使在这个时代,依然是不折不扣的现实。这是很大的不同。”
“所以才更该启蒙他们,让他们知道这只是迷信啊!”
面对我的强硬态度,惣一低着头喃喃回答:
“就算村子里过去曾因为鞘落家的灵异现象而死了好几个人也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