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大吃一惊,忍不住追问。此时我终于明白这个问题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来得根深蒂固。
仔细一想,的确很奇怪。惣一认为祖先的残兵传说“只是传说”,根本不当一回事,但是对于杀害旅人的传说却信以为真。单纯比较两个传说,显然是前者的可信度较大;然而,对于销落惣一而言,后者才具备真实性。
“其实鞘落家传说的不是六部,而是女性巡礼者,而且是一对母女。”
惣一平静地说道。
“这样啊!”
我一面附和,再度体认到要如何述说自己家的负面传说,该交由他全权决定才对。我暗下决心,不再多话,只管聆听。
“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她们从无涯行经不知名瀑布,越过六武关,来到了南磊;当时母亲身体不适,女儿向鞘落家求助,鞘落家便将她们安置在仓库里,并提供饭菜给她们。然而,日子一久,家里的人逐渐发现母亲的样子并不寻常,似乎不是普通的疾病。当时的鞘落家当家名叫嘉荣门。正好也卧病在床,非常介意母亲的症状。不久后,他开始担心母亲得的是传染病,便命令家人将母女关在仓库里,放任她们自生自灭。”
“……好狠心。”
“起先,仓库里还有传来女儿求救的声音,但是后来就变成了铃铛声。”
“是因为女儿过于衰弱发不出声音,拚命摇动金刚杖上的铃铛?”
“应该是。但是嘉荣门还是命令家人别理她们。”
“该不会是打算饿死她们吧……”
“不,是趁她们虚弱的时候用草席将两人捆在一起,埋到宅院后方的山崖下。”
“活埋?”
“鞘落家是挖掘南边的山壁盖在山腰上的,背面就是山崖;山崖东侧是鞘落家的祖坟,而他们就是在底下比较柔软的土地上挖了个洞,把母女连人带草席一起埋起来。”
“所以村民认为是她们作祟?”
“其实还有下文。”
惣一似乎迟疑了一瞬间,随即又用相同的语调说道:
“母女被活埋的时候,嘉荣门的儿子和佣人全都去了樵夫的工寮,有力气的男丁几乎都不在家;之所以没等他们回来,是因为卧病在床的嘉荣门突然大发雷霆。当时他认定巡礼者的病会传染给自己,等不及儿子们回来,便命人将她们活埋。”
“这个故事还真是具体啊!”
我忍不住插嘴说道。
“是啊!要说是村人捏造的故事,未免太过具体了……”
惣一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语,令我突然感到不安。
“后来男丁回来了,当家命令他们把母女重新埋好;于是,长子便带着佣人前往后方的山崖下,结果发现女儿的脑袋有一半是露出地面的。”
“咦?”
“而且用死鱼般的眼睛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儿子们……”
“她、她爬出来了?”
“好像是母亲使尽最后的力气把女儿从土里抱起来。”
“那女儿她……”
“不,还是死了,死不瞑目……而母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勉强把女儿抱起来之故,腹部呈现不自然的扭曲状态,也一样气绝身亡了。”
“好惊人啊!”
“自此以后,鞘落家的人无论身在何处,都会感受到奇妙的视线。壁橱、纸门和储物间的缝隙,以及走廊转角、天花板角落、庭院里的树后、草丛中……似乎有人从这些地方窥伺自己;然而,转过头去看,却空无一人。这种现象频繁地发生。”
“这应该算是一种邪眼吧!”
“活埋母女之后,嘉荣门的病情并没有因此康复,还是一样卧病在床:恐惧这种视线的他用屏风围住自己的床铺,但是完全没有效果。只要屏风的折叠处有一点阴影,他就害怕不已,觉得有东西正在窥伺自己。”
“后来呢?”
我忘记了所有顾忌,全心聆听惣一说话。
“后来嘉荣门不用屏风,改用木板墙围住床舖;非但如此,他把木板墙弄得离床舖越来越近,到了最后,简直活像把自己装在一个狭长的木板箱里。”
“这样根本是棺材嘛!”
“我想他本人大概没发现这个骇人的事实吧……”
“原来如此。”
“说归说,他倒是没搭盖。不过,由于他害怕天花板上的孔洞,所以用一块大大的布遮住了整个天花板。”
“还真彻底啊!可是,就算这么做能够逃离视线,也不能过日常生活吧?对于他的病情更是没有帮助。别的不说,他不可能永远这样生活。”
“当然,嘉荣门死了。”
这种时候使用“当然”这个副词,令我毛骨悚然。
“是病死的?”
“窒息而死的,据说是呕吐时呕吐物哽住了喉咙。他不该在板箱里硬塞棉被的;当时他转向侧面呕吐,结果被棉被塞住了嘴巴。”
“这种状况……简直像活埋。”
惣一点头肯定我的感想。
“嘉荣门的长子一办完父亲的丧事,就立刻在埋葬母女的崖下立碑奉祀她们。然而,视线的灵异现象依然存在,家人不断生病;非但如此,从前供母女居住的仓库还传出了铃铛声。”
“这也难怪啊!”
“于是长子把仓库打掉,盖了个名叫『巡铃堂』的佛堂,并刻了座貌似母亲的观音像和貌似女儿的地藏像,安放于佛堂内。恐怖的铃铛声这才消失,令人不舒服的视线也渐渐淡化了。”
“只是淡化,不是完全消失?”
“鞘落家的后代偶尔还是会有人感受到这种视线;而只要有人感受到视线,家族里就会有人病死或意外身亡。”
“话说回来──”
我略带顾虑地瞥了惣一一眼之后,才说道:
“这件事这么详尽地流传下来,是因为鞘落家留有文献吗?”
“这也是一个原因,不过绝大多数都是口传。”
“什么?”
“鞘落家杀害旅人的传说在村人的口耳相传之下流传了几百年,到了昭和年代,仍然在侣磊村里生生不息。”
或许这个问题不是根深蒂固四字足以形容的──我变得极为不安。我是真心想帮助惣一,但是又开始感到恐惧,害怕自己不足以担此重任。
然而,都到了这个关头,我岂能逃之夭夭?惣一信任我,才对我坦承这件事。不,或许他的坦承才刚开始呢!我有种感觉,现在刚要进入正题。
在不安与恐惧的夹击之下,此时的我下定了决心──我要舍命陪君子。
想当然耳,惣一并不知道我的决心,但他似乎也再次做好了坦承一切的觉悟。
“我可以继续说下去吗?”
所以才在这个节骨眼上征求我的同意。
“当然。只要你愿意,我已经做好全部听完的心理准备了。”
“人生在世,果然少不了朋友。”
一瞬间,惣一露出了微笑。
“而且你有时候真的满不知死活的。”
惣一忠告似地说道,随即又恢复原来的语气,继续述说:
“我个人认为鞘落家的杀害旅人传说之所以一路口传下来,主要的因素有两个。”
“第一个是什么?”
“因为之后的每一任当家也都和越过六武关前来南磊的旅人有交流。”
“咦?”
我原以为鞘落家会避免再和旅人打交道,因此相当惊讶。
“为什么?”
“因为他们想弥补祖先嘉荣门犯下的罪行,所以积极对六部、琵琶法师及巡礼者布施。”
“原来如此。”
“尤其是对巡礼母女档更是热忱款待;让她们住在巡铃堂,把她们当活女神供奉。这些人后来甚至还主持鞘落家的婚丧喜庆。”
“这样持续盛情款待造访南磊的宗教人士,鞘落家的灵异现象应该有改善吧?”
面对我单纯的疑问,惣一摇了摇头,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语。
“如果脉脉相传的只有善行,或许会改善吧!”
“……该不会又出现嘉荣门这种当家了吧?”
“很敏锐。鞘落家似乎每隔几代就会生出说得上是暴君的嫡系后代。不过,第二代和第三代嘉荣门并不是单方面有错就是了。”
“这话怎么说?”
“鞘落家款待巡礼母女档的方式很快就在梳裂山地的周围流传开来,之后便有人专程越过六武关来敲诈鞘落家。”
“应该是冒牌巡礼者吧?明明没有巡回各地的圣地,却装作是从不知名瀑布来的,只为了借机混进鞘落家。”
“不但可以白吃白喝,虽说是住佛堂,至少有温暖的被窝可睡,要住几天都没问题,而且说不定还有盘缠可拿,会出现冒牌巡礼母女档也是很合理的。”
“不过,第二代和第三代嘉荣门无法忍受?”
“一得知巡礼者是冒牌货,他们便把该对母女从巡铃堂里拖出来,扒成半裸,用竹棒殴打她们;如果正值冬天,就用井水泼她们,或是反过来关进巡铃堂里不给饭吃。总之,这种把人弄得半死不活的当家代代存在。”
听了惣一这番话,我哑然无语。
“冒牌巡礼者的确有错,但是这样太不人道了吧?别的不说,难道当时的当家不怕这么做会让被活埋的母女怨气变得更盛吗?”
“如果他们有理智到懂得考量这一点的地步,得知被骗的时候,应该会把冒牌巡礼母女赶出巡铃堂就算了吧!”
“……说得也是。”
“再说,冒牌巡礼者的问题只是故事的一部分而已。”
“还有别的?”
“据说有不少真正的巡礼母女住在巡铃堂时,女儿突然被神明附身,并开始指点村里的大小事,而且相当准确。”
“看来是有巫女体质。”
“其他还有许多特异的例子──”
听到这句话时,我已经不惊讶了。
“甚至有些巡礼者就这么进了鞘落家门。”
“……进了鞘落家门?”
“对。是明媒正娶还是当了小妾,我就不清楚了。”
得知“进家门”这一动词的含意之后,我可就不得不惊讶了。
“换句话说,你的祖母的祖母……一路往前追溯,可以追溯到女性巡礼者?”
“……应该是吧!”
惣一回答的口气怪怪的,因为故事内容扯上了血亲吗?思及此,我险些“啊!”了一声。
不是的。或许用不着追溯到那么久以前。
换句话说,就他所知的范围内,现在的鞘落家中就有人的母亲是旅行的巡礼者。
又或者惣一自己的母亲就是……
联想到这个可能性的我认为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不妥,然而,惣一却继续说了下去。不过,不知他是否和我有同样的顾虑?他的说词变得很含糊。
“说归说,鞘落家这部分的过去相当驳杂。”
“你是指进鞘落家门的女性?”
“还有把冒牌巡礼者整得半死的当家及巫女巡礼者,全都包含在内。”
“为什么?”
“因为当时的记录没有留下来。虽然有相关文献,但不是被撕破,就是被消去了一部分。”
“你自己调查的?”
惣一点了点头,又说了句令我好奇的话语。
“当然不是光靠我自己,还有某个人的协助。”
“某个人?”
“以后我再告诉你。比起这个,更大的问题是有好一段时期,不只巡礼者,完全没有旅人造访南磊。”
非但如此,他还说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没人来村子,鞘落家就不会和外人扯上关系了啊!”
“所以才伤脑筋。”
我露出讶异的表情,惣一仔仔细细地解释:
“无论是什么人,只要有宗教人士来访南磊,鞘落家的注意力就会分散到那个人身上,而灵异现象也一样。”
“……被活埋的母女造成的灵异现象?”
“嗯,尤其是巡礼女儿被附身的时候。”
“这么说来,附身在她们身上的其实不是神明,而是那对被活埋的母女的女儿?”
“没人知道究竟是谁附的身。不过,在完全没有巡礼者来访的状态之下,那个东西开始改附到鞘落家的子孙身上。”
“附到女孩身上?”
“嗯。这种附身现象是从明治时期开始频繁发生的。鞘落家似乎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被视为附灵家系。”
我认为这正是鞘落家被村人联合排挤的原因,但是惣一尚未提到杀害旅人的传说口传至今的第二个理由,所以我也姑且先不提出这个看法。
“当时的当家怕小孩被附身,便撒下大把银子,在梳裂山地附近的村庄里寻找巫女体质的女孩,将她们带来鞘落家,供那个东西附身。”
“这个方法成功了吗?”
“嗯。这些女孩后来开始主持婚丧喜庆这一点,也和先前的活女神一样。”
“真可谓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啊!”
“后来,不管是巡礼者或村姑,被附身的少女都被称为『镇女』,意思是镇邪的少女。”
“这样根本就是宗教人士了嘛!”
“不过,大多数的女孩在反复被附身之后,脑袋都出了问题。”
“附身的威力这么强烈?”
“虽然有个体差,但是绝大多数的女孩都发疯了。”
“真可怜。”
“即使拥有可供附身的巫女体质,这些从附近村落带来的女孩根本没做过宗教方面的修行,当然承受不住。她们和巡礼者女儿的最大不同之处就在这里。”
“这些女孩后来怎么了?”
“有的暴毙,有的下落不明,有的被处理掉了……”
“处理?被杀了吗?被鞘落家──”
“不,没这么狠毒。鞘落家的惯用手法,是把失去利用价值的女孩丢到精神病院里去。”
“……原来是这个意思。”
“后来,还发生某个女孩接连杀伤村人,被驻警用佩剑砍杀的事件。”
虽然惣一所说的故事十分荒唐无稽,但我照单全收:我相信这些灵异现象全都是实际上发生过的。然而,在我的心底深处,却又保持距离,认为这些作祟、诅咒云云终究只是地方特有的迷信。这是种互相矛盾的反应,我想应该是因为我下意识地进行傲慢的评判,认为侣磊村的“现实”和我们的现实压根儿不同吧!
然而,如今灵异现象竟然引发了现实事件──发了疯的女乩身连续杀人。在这个瞬间,我再也不能把它当成仅止于某个地方、某个村子、某个旧家的“现实”了。
我大为震撼,同时以自己的虏浅想法为耻。不过,我随即又被突然浮现脑海的某个疑问给套牢了。
“可是,为什么女孩攻击的是村人?仗着有钱逼她当这种可怕乩身的鞘落家不是更该成为她的牺牲者吗?”
“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根据某人所言──”
此时,他又提到了“某人”。我实在很好奇这个人是谁,但是又怕打断他的话头,只好保持沉默。
“可以这么解释。当乩身的女孩处于被奉祀的立场,平时受到鞘落家的万般呵护,因此出事的时候,矛头比较不会指向鞘落家的人。”
“这种原理就和把狂怒的怨灵当神明奉祀的凶神信仰一样。”
“似乎是这样啊!不过,只要稍微弄错奉祀方式,还是会产生那个东西的灵障。不过,鞘落家有巡铃堂,比较不用担心这个问题──这是那个人的看法。”
“很合理,虽然灵异现象好像没什么合不合理可言。”
我讽刺道,说来意外,惣一一脸严肃地表示:
“根据那个人的说法,即使是不合逻辑的灵异现象,也不是完全没有条理可循。”
“怎么可能……”
“凶神信仰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如果用正确的方式奉祀,就能带来幸运;但若是做出失礼的行为,就会蒙受灾厄。两者间的差异,就在于对凶神的禋法得宜与否。”
“……原来如此。”
这个说法很有说服力,因此我对于那个人更加感兴趣了。不过,我现在更关心的是事件的结局及之后的鞘落家。
“连续杀人的女孩被驻警砍杀,那鞘落家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吗?鞘落家不算完全无罪吧!”
“是啊!不过,对于女孩扮演的角色……”
“近代国家的警察难以置信?”
“而且连砥馆家也一起帮忙压下这件事。身为村子的头号地主,大概是不希望侣磊村的丑事外扬吧!”
这是乡下地方常见的情形,我能够理解。
“疯女杀人事件发生之后,鞘落家怎么了?”
“还是老样子,去找有巫女体质的女孩,让她们当乩身。”
“他们没学到教训吗?”
“只不过,一出现异常征兆,就立刻把女孩换掉。”
“然后再去找其他女孩……”
“嗯,一再故技重施。不过,村民们并不是就此高枕无忧。也有女孩毫无预警或征兆,某天某时就突然发了疯,这时候遭殃的当然还是村人。不知惨剧几时重演的不安定状态依然存在。”
“真是棘手啊!”
“更大的问题是找不到人选的情况。这么一来,就会出现没有乩身的空窗期。”
“在这种情况下,鞘落家的女孩就会被附身?”
“……原本是这样,但是自从招揽巫女体质的女孩进门之后,鞘落家就不再生女孩了。”
“这也是死于非命的巡礼母女的灵障?”
“……八成是。还有一件事不知道是不是灵障,就是后来偶尔还是会有巡礼母女档越过六武关前来,而这些母女档大多都是母亲身体虚弱、女儿年约五、六岁至十岁的组合。”
“简直就像回到了原点。”
这个事实令我一阵骇然。
“所以我才怀疑这是否也是灵障。”
“的确。然后鞘落家又继续照顾虚弱的母亲,把女儿当活女神供奉?”
“不,他们学乖了,对巡礼女儿和附近村落找来的巫女体质女孩都是一视同仁。”
“而她们最后一样发了疯……”
惣一点头肯定我的推论。
“因此,到了大正未年,那种可怕的视线又开始频繁出现。非但如此,梳裂山地附近的村子就算有巫女体质的女孩,也不再送去鞘落家了;想必是因为风声传开了吧!”
“所以鞘落家就无计可施了?”
“在谈这件事之前,我先说明鞘落家的杀害旅人传说之所以口传至今的第二个重要因素。”
惣一说话时,其实仍在喝酒;虽然他只是一口一口小口啜饮,量并不多,但他和我一样酒量不佳,已经有些口齿不清。
“我们那儿有棵树的树干很粗壮,从中心分成两岔──”
因此,当他没头没脑地说出这句话时,我忍不住担心他是否完全喝醉了。
“像这种形状异于其他树木的树,自古以来就被视为山神的栖身之所。”
然而,听了惣一接下来这番话,我才知道他并没有离题。
“所以,这种奇形怪状的树绝对不可以砍伐。”
“这种地方的确很多。各地的山村都有胡乱砍树会遭天谴的传说。”
“侣磊村将这种树木称为NOZOKINE,『除木根』,用来和一般的树木区别。”
“哦!”
“不过,还是有人不慎误伐,或为了赚钱而故意砍伐:据说这时候会有一种叫做NOZOKINE,即『窥木子』的妖怪来纠缠砍树的人。”
看着笔记本上写下的两个“NOZOKINE”,我觉得很有趣。不过,后者更加引起我的关注。
“既然字面上写成偷窥的木之子,代表那种妖怪和人类的小孩差不多大?”
“这我就不清楚了,传说中并未提及它的外貌。从纠缠、偷窥伐木者的行径判断,应该没几个人看过它的模样吧!”
“换句话说,窥木子这种妖怪只是纠缠乱砍树的人,并不会让对方遇上什么惨事?”
“对,它并不会危害对方。”
“既然如此──”
有什么好怕的?我还没说出这句话,便被惣一打断了。
“不过,这种妖怪会二十四小时从暗处窥探对方。”
“咦?”
“在山里,就是从树木或岩石背后;在村里,就是从路边的民宅转角;回到家以后,则是从地板角落或屋梁上方窥视对方。所以大多数的人要不了几个礼拜就被逼疯了。”
“原来如此。”
用不着他说明,我也明白了。
“自古以来就流传在侣磊村里的窥木子传说,和鞘落家的恐怖视线都有窥视这个共通点,而且发音又相似,所以渐渐地被混为一谈,对吧?”
“没错。不知不觉间,村人开始谣传鞘落家有一种叫做NOZOKIME,『窥目女』的妖怪。”
惣一在笔记本上写下“窥目子”和“窥目女”两个词。
“从窥木子演变成窥目子,然后又演变为窥目女?这个『女』字指的应该是和母亲一起被活埋的女孩吧?”
“我也这么想。”
“说到这个,那个女孩大概几岁?”
“不知道。”
“不过,应该是小孩没错,和窥木子的『子』也算得上是相互呼应吧?”
面对我的问题,惣一用讽刺的口吻说道:
“传说曾杀害旅人的家族因此转变为附灵家系……鞘落家正是见证这过程的家族。”
“你……”
看过那个东西吗?我本想询问,又踌躇不决;因为这个问题完全是出于好奇心。
“……看过。”
然而,他似乎知道我想问什么,略微支吾过后,喃喃说道:
“我从小就常感觉到视线。不过,如果只有视线,还可能是我多心;毕竟在那个家生活,难免神经过敏。”
“但是你不只感觉到视线,还看见了它?”
“我永远忘不了十五岁那年的夏天,我走在家里的昏暗走廊上,忽然觉得背后怪怪的,回过头一看……发现它就在那里,一下子探出左半身,一下子又缩回去。”
惣一似乎想起当时的体验,打了个冷颤。
“它缩进走廊转角两、三次,当时光线又很暗,照理说,应该看不清楚;可是,它的模样至今仍然烙印在我的眼底。”
“它是什么模样?”
“穿着破破烂烂的素色和服,看起来像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留着妹妹头,脸色苍白,但是稚嫩之中又潜藏着美丽,带着一股妖气……”
“它穿的不是白色巡礼装?”
“听说有人看到的是穿着巡礼装,但我不是。不过,有一点是所有目击者共通的,就是凝视着我们的眼神像冰块一样,非常冰冷……”
“你只看过这一次?”
“……说来万幸,只有这一次。来到东京以后,我就再也没感受过视线了,或许是因为离开了那个家吧!”
之后,过了不久,惣一便醉倒了。他借助不常喝的酒精之力,说出了从未向人提过的家门丑事,也难怪他会醉倒了。无论在肉体或精神上,他应该都相当疲惫吧!
我刚才只顾着聆听,有成堆的问题想问,但还是决定让他继续睡觉。我打算另外找个时间和他好好谈谈。
然而,隔天之后,我们忙于准备民俗调查,几乎没见上面,后来便各自前往不同的地区了,我完全没料到当时在租屋处举杯共饮,竟会成为我和他相处的最后时光。
待我完成民俗调查回到东京以后,才得知鞘落惣一客死调查地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