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缘中朱实的脚印很清楚,从预估的死亡时间倒推回来,她是一点过后才到小岛上的。”
“今天早上呢?”
“五点左右开始下雪,但也不大。因此朱实和庄司的脚印轮廓尽管有些模糊,但还是可以看出是他们的足迹。”
“朱实女士于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去弥勒岛,假设凶手当时已经在岛上了,这个观点如何?”
“有道理!”
曲矢从记事本里抬起头来。
“倘若凶手一点前即已上岛,就不会留下脚印——问题是凶手要怎么回来?”
“我还没想到。”
“你这小子,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吗。”
“是的,我只是把想到的可能性说出来。”
“……”
就在曲矢还想说些什么之前,言耶就先声夺人:
“不论怎么说,凶手都不可能预测正确的降雪时间。”
“这不是废话吗。”
“既然如此,凶手在下雪的时候先到岛上,朱实女士则是在雪停以后才去的可能性相当大。这比思考为什么凶手明明比朱实女士还晚上岛,却没有留下足迹这点还来得自然许多。”
“……好吧。我知道你只是把想到的可能性都说出来,然后呢?”
“问题是,凶手在那之后要怎么顺利脱身。”
“啊?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高见——”
眼看曲矢就要发怒,言耶连忙解释:
“这家人的鞋子都好好地摆在后门那边的鞋柜里。对了,朱实女士脚上穿的是什么?”
“共用的拖鞋。因为没有她自己的鞋子。不过啊,其他人的鞋子都还在喔。也就是说,要是留下脚印,就会被发现自己是凶手——”
“与其解释自己的清白,不如先下手为强。”
“什么意思?”
“只要拖着脚在雪地上走,或是走回屋子里再拿扫帚回去抹平脚印就行了。”
曲矢思考了半晌。
“不是应该会想尽可能去避免这家人被嫌疑吗?”
“与其那样,不如边抹去脚印,绕建筑物一圈回到北侧的玄关,直接从门口出去还比较不会受到怀疑。”
“凶手要如何边消除脚印边回到家中?”
“只要离开现场的时候别留下脚印就行啦,这种事一点也不困难吧。”
“啊,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曲矢正要发牢骚,言耶抢先一步问他:
“这么说来,你刚才说若不是凶手没有留下脚印的密室状态,这其实是一起很单纯的案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缘中朱实其实是私娼。”
被害人是娼妓的事实说明了一切——曲矢的表情尽在不言中。
“虽然还不知道详情,但听说她是华族出身。”
言耶心里一惊,因为刀城家也同样出身华族。但因为父亲牙升痛恨特权阶级,离家出走,被老家断绝了亲子关系。
“缘中也是假名,她其实姓一内。因为这个名字太特别了,只好改名换姓。汉字虽然不一样但‘ichinaka’与‘fuchinaka’[23]的发音其实大同小异不是吗。人类这种生物真的很有趣,与生俱来的咒缚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摆脱得了。”
“原来是华族的千金啊……”
“因为是私娼同伴的证词,还必须经过仔细的调查确认,但这种事其实并不稀奇吧。”
“以战后来说……是不稀奇。”
“另外,听说父亲在她小时候就失踪了,大小姐不得不插手不熟悉的事业,结果一败涂地。后来她只好把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都拿去典当,方能勉强糊口,可惜空袭烧光一切,最后流落到这步田地。”
“所以是情杀吗?”
“朱实怀孕了,小孩的父亲是庄司的长男庄一。”
“什么……”
“他很干脆地招认了,而且朱实逼他结婚,所以庄一有足够的杀人动机。”
“原来如此。”
“父亲庄司同样也有动机,他虽然跟你一样都醉心于怪奇小说,但除此之外都与你大相径庭,是一位非常认真且死板的学者。这种人是不可能接受私娼当自己媳妇的。”
“就算是这样,也不至于动手杀人吧……”
“正因为是这么一板一眼的教授,要是朱实威胁他如果不同意两人的婚事,她就要杀去庄一的学校,将他们家的丑事公诸于世,或许就会产生强烈的动机了。”
“……也有道理。”
“庄司还说着‘庄一不可能……’否认了儿子与朱实的关系,但看在警部眼中,庄司应该就是想保护自己的儿子。这也表示他以前就隐约察觉到庄一与朱实的关系。”
“庄一先生有受到朱实女士具体的威胁吗?”
“这个本人也承认了。”
“这样啊……”
“十和田祥子也有相同的动机。”
“这话怎么说?”
“因为她喜欢庄一。”
那位端庄娴雅的女性……言耶大为震惊。不过局外人本来就很难理解他人的爱恨痴缠。
“庄一先生那边的意思呢?”
“因为祥子有空就会去帮他做研究——所以他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了。”
“有杀人动机的竟然有三个人啊……”
“不止,是四个人。庄次也有动机。”
“怎么可能,那个庄次小弟……”
“明明毛都还没长齐,却人小鬼大地与朱实发生关系。他说是朱实勾引他,但天晓得是不是真的。”
“真想不到……”
“朱实勒索庄次,要他交出零用钱,否则就要告诉他爸和其他人。而且庄次好像对祥子有意思,所以他知道哥哥是祥子的心上人,也知道哥哥与朱实有关系,受到朱实的威胁。”
“你居然只花了半天就能调查得如此仔细。”
言耶坦率地表现出佩服之意,曲矢却一脸不领情地说:
“你可别小看员警。要撬开闭得比蚌壳还紧、不谙世事的一家人的嘴巴简直易如反掌。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也别想干什么员警了。”
“是喔。”
“对了……”
曲矢好像还有话要说,但是在开口前先重重地吐出了一口大气。
“这个家里没有动机的人,大概就只剩帮佣的寿乃久美江和她的外甥高志了。”
“其他房客呢?”
“今时今日,会把盖得这么富丽堂皇的建筑物出租,房租肯定不便宜,用来开麻将馆应该也很容易揽客吧。所以有本事住进来的人不是像朱实那种私娼,就是黑市的头子等等,都是心里有鬼、手中有钱的人。”
“话说回来,能被朱实女士盯上,庄次小弟的零用钱还挺多的嘛。”
“是啊。言归正传,那种家伙回家的时间都不太正常,昨晚好像一个人都没回来。今天早上要对所有人的房间进行搜查,但每一户都没人在家。当然事后已经向所有人确认过了,目前房客们姑且都没有嫌疑。”
“因为他们都没有动机吗?”
“不是,如果要吹毛求疵,动机要多少就能找出来多少。可是啊,从现场的状况来判断,实在不像那些人干的。根据久美江的证词,弥勒岛是庄司和庄一看书的地方,房客基本上不靠近。若想杀害朱实,应该会把她约到外面去再解决她,而不是在土渊家的腹地里杀人。”
“那朱实女士是——”
“大概是被叫过去的吧。说穿了,推估被害人死亡的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是她做生意的时间,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弥勒岛上,想也知道是去赴约。”
“有没有留下书信之类的东西?”
“没有,被害人身上没有,现场也没找到。”
“……”
“关于这一点,我们会继续向其他私娼打听,问她们是否曾听朱实提起过这方面的话题。”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言耶陷入沉思,曲矢反问:
“哪里奇怪?”
“凶手为何要把朱实约到弥勒岛。从那个时间不会有任何人上岛的角度来说,或许很适合幽会也说不定。但是从位于建筑物南侧的房间窗户就可以将那座小岛的情况一览无遗。”
“如果是夏天倒有可能,但是现在这个季节,而且还是半夜一点,会有人往庭院看吗?而且所有人都把窗帘给拉上了。”
“说到这个——”
言耶将高志告诉他的目击内容转述给曲矢,而且尽可能引用少年原本的用字来描述。
“喂……”
曲矢默默地听着,但是一等言耶说完,立刻以非常低沉的音调表示不满。
“我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你吗?”
“咦?”
“现在不只是出现了莫名其妙的脚印之谜,你还想让尸蜡化的木乃伊在这个案子里登场吗?”
“怎么这么说……”
曲矢的刁难令言耶不敢恭维,但是仍从刑警口中打听出每个人在昨天晚上的行动,将结果整理成以下的总表,不过关于时间的部分只是抓个大概。
一内朱实(被害人)
周日凌晨一点前回家?
一点过后前往弥勒岛,两点之前遇害。
土渊庄司(发现遗体的人兼嫌犯)
午夜十二点到十二点半,在三楼的研究室及武器室里。与庄一分头带言耶参观自己的房间。
十二点半到五点,待在研究室看言耶的小说。
五点半前往弥勒岛,发现朱实的遗体。
土渊庄一(嫌犯)
午夜十二点到十二点半,在三楼的研究室及武器室里。与庄司分头带言耶参观自己的房间。
十二点半到一点半,在武器室保养模型。
一点半后在自己位于二楼的寝室就寝,被今天早上的骚动吵醒。
土渊庄次(嫌犯)
午夜十二点过后在自己位于二楼的寝室就寝。
被今天早上的骚动吵醒。
十和田祥子(嫌犯)
午夜十二点过后在自己位于二楼的寝室看书。
一点半就寝,被今天早上的骚动吵醒。
寿乃久美江(关系人)
周六晚上十一点就寝,周日清晨五点起床。
今天早上在厨房准备早餐时,告知高志关于命案的事情。
高志(关系人兼目击者?)
午夜十二点过后在自己位于二楼的寝室就寝。
一点半左右(?)目睹弥勒岛上出现了尸蜡化木乃伊。
五点半被庄司的喊声吵醒,冲出房间。
“只有土渊庄司教授有不在场证明呢。”
言耶再次确认,视线落在笔记本上整理出的各人行动时间。
“还不是拜你写的小说所赐。”
曲矢不假思索地出言嘲讽,但随即又苦着一张脸说:
“话虽如此,只要没留下脚印的雪地密室一天不解开,就等于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以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明来说,确实殊途同归。”
“你解得开这个谜吗?”
“咦……我、我吗?”
曲矢问得理所当然,言耶连忙反问。
“难道你以为我只是因为爱讲话,才告诉你这么多案情的细节吗?”
“这、这个嘛……”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这么想过,但是做梦也没想到这个曲矢会毫不掩饰地提出这种要求。
“为什么是我……”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你还在说什么傻话。”
“呃?”
“这就是你的宿命啊。”
六
当天晚上,刀城言耶在土渊家三楼的客房里又住了一晚。警方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所以言耶其实已经可以回去了,但庄司希望他能待到案子水落石出。
土渊教授也期待我能解开这个没有脚印的命案谜团吧。
这实在太为难我了——言耶心想。而且他还来不及确认庄司的想法,因为员警一走,庄司就发高烧病倒了。他明明很不舒服,却一直在忍耐的样子。
“教授的情况还好吗?”
言耶逮住寿乃久美江刚从庄司二楼的寝室踏出来的机会,向她询问。
“刚刚睡着了,睡得很熟……所以我那时候才会死命地劝他嘛。”
“劝他什么?”
“老爷先是在那么冷的户外应付那些员警,后来又在会客室接受侦讯,我端热茶过去的时候,就注意到他的脸色很不好,劝他最好稍微休息一下,老爷也答应了,没想到一个年轻刑警又拿了一本看起来脏兮兮的笔记本过来……”
言耶实在不好意思承认那是自己的创作笔记。
“老爷接过来后,兴奋得八匹马都拉不住。我也拜托那位警部大人,可是他还有问题要问老爷,不放老爷走,任凭我说破了嘴……”
考虑到警方的侦办作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搞到最后就害老爷病倒了,这全都是警方的责任,但要是我当时能再强硬一点……”
言耶想方设法躲开久美江没完没了的抱怨,这次换去敲十和田祥子的房门。
“不好意思,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请进。”
祥子言简意赅地回答,言耶开始向她请教关于缘中朱实的事。其实应该说是一内朱实才对,但没必要和她解释得那么仔细。不过祥子表示自己和朱实只是点头之交,印象中从来不曾说过话。
祥子的房间位于二楼的西端。换言之,案发时刻她是离案发现场最远的人。
我没有出去过……。
而且如果她昨晚从庭院去了弥勒岛,应该会留下脚印才对。言耶一无所获,便向祥子告辞,接着前往庄次的房间。
“我没脸见父亲……”
庄次垂头丧气地喃喃自语。
对他而言,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吗,当员警一离开,庄司就病倒了,所以案发之后,庄次都还没见过父亲一面。
“父亲会高烧病倒也是因为我的关系,我真的很愧疚……”
“别急着下定论喔。令尊一直在寒风中陪着警方进行现场搜证也是原因之一,而且说不定令尊早就留意到你的事了。”
“那么正经八百的父亲吗……有点难以想像。我猜他一定不知道那个女人是在做什么工作的。不只是她,父亲根本也不关心其他房客的背景。”
意思就是只要能准时交房租,就不过问你的职业来历吧。
“父亲只对工作和家人一丝不苟,不会去管其他人的事情,所以关于她的营生也……”
庄次又垂下头去,这让言耶也不晓得该怎么说下去才好。换作是曲矢,肯定就连处在这种场面下也能毫不留情地继续追问更尖锐的问题。
反正我就只是个业余侦探,还是比不上专业人士啊……。与庄次道别后,言耶就离开他的房间,爬上三楼。
果不其然,庄一人在武器室里。在询问的过程中,发现兄弟俩都是同样的想法。朱实的死也同样没让他们受到太大的打击。比起这个,他们更对一无所知的父亲为此大受打击而打从心底感到深切的懊悔。
望向夜已深的窗外,弥勒岛的形貌影影绰绰地浮现在右前方的黑暗里。正下方是庄次的房间,往右数过去第二间则是高志的房间。顺带一提,言耶位于三楼的客房在高志右侧房间的正上方。
在庄司缺席的晚餐结束之后,言耶洗了个澡,就窝进图书室里。原本是想思考案情,但视线总是动不动就瞟向窗外,望着弥勒岛所在的方向。
十点前,只有曲矢一个人回到土渊家,他大步流星地踏进图书室。
“听说庄司病倒了?”
“你们员警离开之后,他马上就倒下了。”
言耶也极其自然地回答。
“我被帮佣的寿乃久美江数落了好久,抱怨警方拖着他们家老爷到处跑。”
“因为她很生气嘛。”
“毕竟他是嫌疑最大的人嘛,我又有什么办法。”
曲矢又说了久美江一番坏话之后才进入正题:
“我向缘中朱实的那些私娼姊妹确认了她昨晚的情况……”
“你是特地过来告诉我这些事的吗?”
“蠢蛋,别自以为是!”
曲矢大发雷霆,言耶只好拼命地安抚他。心想这个人虽然跟阿武隈川乌不是一个路子,但个性同样阴晴不定,十分难以捉摸。
“——懂了吗。再说你这个人……”
“是的,我错了,以后我会注意。言归正传,关于朱实女士昨晚的情况是?”
言耶极为干脆地道歉,催促曲矢继续往下说。
“……知、知道就好。”
曲矢愣了一下,然后才说:
“听说MP与员警这几天好像取缔得很严格,她们也不敢出来做生意。”
MP是MILITARYPOLICE的简称,意指进驻美军在日本的宪兵队。因为日本的警方对于在日美军的犯罪无法行驶员警权,所以就会由MP负责取缔。
然而,让进驻军最感到畏惧的,其实不是自家士兵会犯下什么罪行,而是担心他们得到性病。因此他们经常与日本的员警配合,一同出动取缔流莺。
“虽说昨晚的风头终于没那么紧了,但还是不能轻忽大意,所以大家都在观望。”
“意思是说,如果可以做生意的话,朱实昨晚就会去接客了?”
“姊妹们都这么觉得,但是也无从核实,顶多只能说可能是这么回事。结果还是不晓得她是因为害怕被取缔,所以提早回家,还是因为和某人有约才提早回去。”
“可是——”
“嗯,朱实明明没事还在半夜一点的时候登上弥勒岛,再怎么想都不可能这么做。所以应该还是被人叫过去的。只是对她而言,那不是非常重要的事,所以如果可以上工的话,她其实会以工作优先。”
“因为把她约出去的人,并不是土渊教授或庄一先生吗?”
“这个方向也有可能……无论如何,凶手与死者之间或许起过什么争执。”
如此这般,缘中朱实令人费解的行为又多了一个新的谜团。
送走曲矢后,言耶回到客房准备就寝,但是他并没有马上上床,而是裹着毯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屏气凝神地从窗帘的缝隙观察著池中的那座小岛。正确地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竖立在岛上的石碑。
他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监视尸蜡化的木乃伊今晚会不会出现。
然而,言耶的努力全都打了水漂。后来什么事也没发生,待他意识过来,天已经亮了。不过因为他在过程中不小心睡着了,所以也不能断定那个绝对没有出现过……。
“真伤脑筋。”
言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推开窗户。突然沐浴在清晨的冷空气下,让他冷不防地打了个喷嚏。
“这样会感冒的。”
庭院里蒙上一层白霜,虽然不到积雪的程度,但是放眼望去一片雪白。别说脚印了,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就在言耶心不在焉地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风景,然后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的下一瞬间。
“啊!”
他觉得自己好像解开没有脚印的命案之谜了。
七
富士峰警部和曲矢、土渊庄司、刀城言耶四个人齐聚在土渊家的会客室。
警方抵达时,言耶偷偷告诉曲矢,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解开命案的谜底了。他本来只是想先告诉刑警,听听他的意见,没想到曲矢召集了所有相关人等,搞得场面像是名侦探破案时要向大家陈述自己的推理一样。
“折、折煞我了,我什么也……”
言耶提出抗议,但是被曲矢四两拨千斤地堵回来:
“有什么关系嘛,省得我还得再向警部转述你的推理。我也请土渊教授代表相关人员出席,这么一来后续处理就省事多了。”
顺带一提,曲矢之所以尊称庄司为教授,大概是因为他本人也在场,又或者是当着警部的面,不得不给点面子。
幸好庄司的烧已经退了,脸色也比昨天好看许多,但因为是瞒着久美江下床,万一被发现了,肯定还是会被带回去。
“你对命案有什么看法?”
富士峰也语带暗示地催促他赶快说,言耶无可奈何,只好以欠缺自信的口吻吞吞吐吐地娓娓道来。
“事情发生在今天早上。”
“嗯。”
曲矢附和。
“清晨,当我看着这个家的庭院时,地上覆盖着一层霜,变得一片雪白……”
“你起得还真早啊。”
“其实我——”
整夜没睡,一直在监视弥勒岛。听到言耶这么说,曲矢一脸诧异地反问:
“为什么?”
“……我觉得尸蜡化的木乃伊说不定会再出现,所以就……”
“你啊……”
曲矢听得目瞪口呆,似乎想犯嘀咕,然而却被富士峰打住了。
“现在先听听他怎么说。”
“……是。”
曲矢心不甘、情不愿地闭嘴,富士峰又催促言耶继续往下说。
“所以呢,你看到什么?”
“什么也没看到……”
“哈!我就知道。再说了,就连高志看到的东西……”
“我刚刚说了吧,先让他把话给说完。”
被富士峰瞪了一眼,曲矢便把脸转向一边,再次闭上嘴巴。
“然后呢?”
“我什么也没看到。不过我是监视到一半就睡着了,所以无法确定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出现……”
“……”
曲矢又想开口,但警部斜睨了他一眼,让他把话吞了回去。
“原来如此,接下来呢?”
另一方面,富士峰则是耐著性子等言耶说下去。
“到了早上,当我看到一片白茫茫的庭院时,就突然想到——凶手该不会根本没去弥勒岛吧,所以才没留下往返的脚印。”
“这样的确能解释凶手没有留下脚印的原因。问题是,倘若凶手没登上弥勒岛,是该怎么杀死被害人?”
“凶手可能是写信或口头约了朱实女士,在前晚的凌晨一点至两点之间到弥勒岛见面。”
“然后呢?”
“凶手事先从土渊庄三先生的石碑那里偷走金刚杵,然后从别的地方朝朱实女士扔过去。”
“从哪里丢?实际上又是怎么办到的?”
曲矢忍不住发问。但这次富士峰并没有怪他,眼神中也流露出相同的疑问。
“从三楼的武器室运用投石机射击。”
“你、你说什么?所以凶手是……”
“庄一先生。”
言耶望向庄司。庄司也凝视着言耶,以眼神示意言耶继续推理下去。
“比起大炮,庄一先生对投石机更有兴趣。如果是他的话,使用金刚杵代替石头,命中站立弥勒岛上的死者头部,我认为是很容易的。”
“武器室与小岛的相对位置为何?”
“高志位在二楼的房间正对着弥勒岛,往东再过去两间是庄次小弟的房间,武器室就在上方。只要把投石机放在窗边,面向弥勒岛,就能刚好瞄准盖在小岛东侧区域那个类似凉亭的空间。也就是说,从武器室射过来的金刚杵击中朱实女士的左侧头部,令她的意识变得模糊,因此就直接往前仆倒,一头栽进了池塘里。”
“雪又该怎么解释?就连气象专家也无法准确地预测下雪的时间及雪量吧。”
“下雪是个巧合。用投石机杀人并不是为了布置成没有脚印的场面。因为一般人根本不会想到这一点。之所以会使用投石机,是因为连虫都不敢杀的庄一先生实在无法亲自动手杀人。”
“所以就采取远距离杀害的方法吗?”
“庄一先生表示自己在午夜十二点半与土渊教授和我分开后,就在武器室里待到一点半。也就是说,他能在一点到一点半之间用投石机杀害朱实女士。”
“嗯……”
曲矢念念有词,一旁的富士峰问道:
“假使凶手没去现场的话,塞在死者嘴里的报纸又该怎么解释?”
“那是……土渊教授做的。”
富士峰和曲矢同时把脸转向庄司。庄司始终沉默不语,专注地听言耶推理。
“是共犯啊。”
对于曲矢的喃喃自语,言耶却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教授恐怕是在发现朱实女士遗体的当下,就立刻对凶手和杀人手法心知肚明了吧。为了包庇凶手,情急之下就将手边现有的旧报纸塞进被害人的嘴里,好制造出凶手来过岛上,并直接与死者有所接触的假像。”
“土渊先生,是这样吗?”
富士峰向庄司询问,但庄司一声也不吭。
“但是……”
这时,言耶露出不解的神情说:
“明明被庄一先生约出去了,朱实女士为何还要在同伴面前表现出如果没有MP和员警的取缔,她就要继续做生意的样子呢?”
“这是什么意思?”
曲矢冒出疑问,言耶便继续说明:
“她曾逼庄一先生娶她,如今对方要约她出去,你们不觉得她的反应太过于平淡了吗?不是应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赶去吗?”
“……你的意思是?”
“约她出去的不是庄一先生。”
“那会是谁?”
“是十和田祥子小姐。”
“那个女人……”
曲矢惊讶归惊讶,随即又说:
“可是那个女人会用投石机吗?”
“庄一先生说过,实际使用那具投石机模型时,命中率才是关键,而祥子小姐比他更精于计算弹道。”
“他说过这种话啊……喂!你怎么没告诉我?”
言耶不理会曲矢的大声抗议,接着说下去。
“祥子小姐说她午夜十二点过后就在自己位于二楼的寝室内看书,在一点半的时候就寝。一点半正是庄一先生离开武器室的时间。”
“你是说她接在庄一后面踏进武器室吗?”
富士峰向言耶确认,言耶点点头。
“只不过……”
“还有什么问题吗?”
富士峰接着追问,看样子他似乎开始对言耶的推理刮目相看了。
“就算祥子小姐比庄一先生更擅长操纵投石机,真的能那么准确地让金刚杵击中朱实女士的侧头部吗?”
“问题就出在这里吧。”
“可以百分之百地预测到朱实女士会去弥勒岛的东侧,因为那里才有椅子。问题是她不一定会坐下,而事实上她就是站着的。而且也无法保证她会一直站在同一个地方,什么时候突然走开都不奇怪。究竟要如何用投石机瞄准这么不安定的目标呢?”
“所以是怎么办到的?”
这种直来直往的问题很符合曲矢的风格。
“我认为投石机这种工具很难因应那种细微的变化。”
“喂喂,所以到底是用了什么东西?”
“人类的手。”
“什么?”
“如果是高中隶属棒球社、被大家寄予厚望的庄次小弟,想必能精准地投出凶器。”
“怎么可能……”
“他的房间就在武器室正下方,除了楼上楼下的差异以外,与弥勒岛的相对位置几无二致。”
富士峰这时探出身子、曲矢则是听得目瞪口呆,唯有庄司一脸泰然自若的模样,十分冷静。
“如果是棒球社的社员,就能配合朱实女士的动作,在扔出的瞬间做出调整。”
“嗯……”
这次换警部念念有词。
“只是……”
听言耶又冒出这两个字,曲矢气冲冲地说:
“你这家伙,难不成……”
“既然如此,为何要选金刚杵这么难控制的东西当凶器?就算用投石机也会出现相同的问题……”
“——什么问题,这不都是你的推理吗!”
富士峰制止火冒三丈的曲矢,代替他回答:
“难道不是因为金刚杵就供在弥勒岛上,为了让人以为凶手是直接上岛杀人的吗?”
“是的,这么做确实有误导的效果,但是如果因此降低凶器的命中率,岂不是本末倒置吗?即使伪装不像选用金刚杵时那么完美,但利用庭院里的石头应该也能制造出差不多的效果。”
“确实是这样。”
与接受这套说词的警部相反,曲矢紧咬着言耶不放。
“你不是说今天早上看到院子里的一片白霜,就想通了命案的真相吗?”
“是的。那一瞬间,脑海中便一口气浮现出到目前为止向各位提出的解释。”
“哦,一瞬间吗。”
不同于流露出佩服的富士峰,曲矢则是继续咄咄逼人地追问:
“可是你一面推理,又一面推翻自己的推理,到底想做什么啊?根本完全没有解开谜团嘛。”
“不,在那之后我总算注意到真相了。”
“在那之后?是什么时候?”
“当我看着眼前雪白的庭院,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的时候。”
“你这小子……居然敢瞧不起员警……”
“当时我终于明白土渊教授的脸色为什么会那么难看,还有为什么会发高烧病倒了。”
“什么?”
言耶的视线从哑口无言的曲矢扫到富士峰,再从富士峰扫到庄司脸上。
“因为从缘中朱实女士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被金刚杵殴打倒地,因而溺死在池塘里,一直到叫醒我的五点半,教授在这段时间里都一直都待在弥勒岛上。”
“喂喂喂……”
曲矢正要发难,富士峰下意识地阻止他。
“这是怎么回事?”
“教授并不是看完我写在笔记本里的那十三篇怪奇短篇小说中的十二篇后才去弥勒岛的,我认为应该是才读完开头的一两篇就上岛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教授看完前一两篇时,不经意望向窗外,发现积雪了,于是打算在弥勒岛上阅读剩下的部分。教授好像真的很欣赏我的作品,这真是无上的光荣。”
“等等,在二月里的大半夜吗?”
曲矢一副“你在说什么傻话”的口吻,言耶露出有些腼腆的笑容说:
“热爱怪奇小说的人,通常都喜欢离奇又充满幻想性的气氛。现在眼前就有个在下过雪的池中小岛上、就著户外灯昏暗的光线阅读怪奇短篇故事的机会,怎么可能不去付诸实行。”
“可是啊——”
“当然,教授起初也没想到会一看就看到早上,而是打算看个一两篇就够了,或是如果太冷的话就打算立刻回到房间里。”
“那么就不是他约死者出去了。”富士峰指出矛盾之处。
言耶同意他的说法。
“我猜朱实女士只是担心被MP或员警取缔,所以才提早回家。当她踏进玄关时,刚好看到教授从后门走出去的背影。”
“从玄关那边的确可以看到后门呢。”
“当我和曲矢刑警回到后门,撞见久美江女士在玄关前的走廊上走来走去。案发当天晚上则是相反的状态。”
“凶手比死者更早留下脚印吗?”
“教授采取最短距离从后门走到桥上。另一方面,朱实女士虽然喝醉了,还记得取道于教授的脚印右侧。那应该是因为她下意识地不想踩在教授的脚印上。假设是她先到弥勒岛,明明要去位于小岛东侧那个像是凉亭的地方,还刻意从桥的右侧通过,这不是很不自然吗?”
“被害人跑去弥勒岛是为了勒索凶手吗?”
“大概认为这是个好机会。”
“没想到反而死在凶手手里。”
“拿金刚杵当凶器,再加上没有给死者致命一击,都看得出来是一时冲动的犯行。”
言耶说到这里,便闭上嘴巴,两眼注视着庄司。富士峰和曲矢两人似乎也在等他开口。然而庄司始终不发一语,只以手势示意言耶接着往下说。
言耶微微颔首。
“庄一先生和庄次小弟都说父亲不可能发现他们和朱实女土的关系,但警部在侦讯庄司教授的时候,却认为教授应该早就知道了。”
“嗯,你说得没错。”
富士峰回答。
“因为教授是几个小时前才从朱实女士口中知道的。”
“所以怎么着?”
曲矢难以置信地说:
“难道说这位教授在几乎毫无遮蔽物的小岛上,看你写在笔记本上的作品看了四、五个小时吗?”
“教授一时冲动殴打了朱实女士以后,一时半刻还搞不清楚自己现在置身于什么状况。就算抹去脚印回房,也无法消除凶手往来于屋子和弥勒岛的事实。一旦受到警方的侦讯,庄一先生和庄次小弟肯定会承认与朱实女士的关系,如此一来,他们俩就会变成头号嫌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种事发生。于是教授只好留在岛上,以不变应万变地观察情况,看会不会再下雪。”
“然而并没有下雪,就算下了,也只是飘着细雪。”
曲矢补充说明。
“教授当然也考虑到这个可能性,因此也同时在思考该如何让自己变成发现者、借此度过眼前难关的备案,并且付诸实行,也就是假装自己一整晚都在三楼的研究室阅读我的作品,同时把案发现场布置成密室,不只保护了自己,也成功保护了庄一先生和庄次小弟。”
“你是说他巧妙地利用了没有脚印的状况吗?”
“五点过后开始飘雪,但积雪的程度不足以盖过脚印,于是教授踩乱自己的足迹,回到桥边,喊我起床,伪装成刚刚才从后门走过来的假像。”
“可是啊——”
富士峰突然插话。
“你的笔记本确实放在三楼的研究室里。”
“是那位年轻刑警在教授说的地方找到的吧。”
“……你想说什么?”
“那是教授的笔记。我听本宫教授说过,土渊教授也曾经用笔记本来练习写作。教授情急之下,利用了自己的笔记本。”
“自己的笔记本……”
“教授这次的计划有一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我的创作笔记所放的位置。要是警方发现他带着我的笔记本去弥勒岛,那一切就完了。或许也因为外头真的很冷,所以教授合拢上衣的前襟,双手抱在胸前,将笔记本藏在衣服底下。”
“这么说来……”
“这时,最大的难关来了。必须请刑警从三楼的研究室取来我的创作笔记。幸好是由那位新人刑警负责这个任务,所以他没检查笔记本的内容,就算真的看了,也会因为内容都是小说,或许能打马虎眼塘塞过去。教授大概是决心赌一把吧。”
“的确在那之后,笔记本就马上交给他了。”
富士峰瞥了庄司一眼,那完全是看着凶手的眼神。
“可是,他真的有办法在我们眼前偷天换日吗——”
“教授起初肯定也打算以假装掉在地上的方法掉包两本笔记本。”
“问题是没发生过那种事喔。”
“没错,因为绝妙的机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了,教授只是加以利用而已。”
“什么绝妙的机会?”
“久美江女士端茶来的时候,吵着要教授休息。教授便趁她吸引住警部你们的注意力时,迅速地交换笔记本。”
“原来是那个时候啊。”
“久美江女士说那是一本脏兮兮的笔记本。但我的笔记本还很新,并没有那么脏。而教授的那本笔记本想必也历史悠久了吧。”
“这也太大胆了……”
“无论如何都得度过这个难关才行。正因为难如登天,才更要硬著头皮上。更何况现场的状况原本就对教授极端不利,但随着朱实女士的推定死亡时间出炉,顿时让教授从唯一的嫌犯,变成嫌犯之一。这时教授提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所以嫌疑又更轻了。因为谁也想像不到,居然会有两本大同小异的笔记本,而且还在过程中被悄悄替换了。所以此举或许比我们认为的还更容包办到也说不定。”
一直默默听着言耶说明的曲矢开口:
“那在死者嘴里塞满旧报纸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处理掉那些报纸。”
“有必要处理掉吗?那单纯只是庄次制作完剪报后忘记带走,留在那里的报纸不是吗?”
“因为教授用浆糊把旧报纸黏起来,代替外套穿在身上。”
“什么……”
“为了尽可能御寒,只能利用手边现有的旧报纸。但是已经用浆糊黏起来了,无法恢复原状,也不能就这样留在案发现场。凶手只好模糊焦点,误导我们判断旧报纸是为了塞住朱实女士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