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刀城同学,你知道什么是生灵[24]吗?”
“生灵……吗?是写成生命的生、灵魂的灵吗?”
“哦,不愧是刀城同学,果然名不虚传。”
谷生龙之介一脸佩服,目不转睛地打量著刀城言耶。两人坐在神保町的“HillHouse”咖啡厅最后面的角落位置。
在时间进到昭和初期左右,咖啡厅和电影院出现了。原本就拥有“学生之街”这般面貌的神保町,到了战后也继续称职地扮演着学生集散地的角色。最重要的是这里聚集了许多旧书店,对言耶他们这些学生来说,是可以耗上一整天沉浸在其中的好去处。
逛了好几家旧书店,在茫茫书海里寻找自己感兴趣的书,看一下内容、买下中意的书,再走进钟爱的咖啡厅,一面喝着香气迷人、风味醇厚的咖啡,一面悠闲地翻起书页,实乃人生一大乐事。这也是穷学生们唯一可以享受、微不足道的奢华乐趣。
然而,这天的情况却不太一样。下午在学校上完木村有美夫教授的课后,言耶被木村教授找去。这位恩师说:“可以的话请和他谈一谈吧。”接着向他介绍了旁系的学长——谷生龙之介。
“谈谈……请问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当然是你拿手的领域。”
“啊?”
“算是一种‘Doppelgänger[25]’的问题吧。”
与此同时,好奇心与警觉心在言耶心中各占一半。老实说,他不确定应该就这么照恩师所说的答应帮忙,还是要随便找个理由拒绝。
因为木村有美夫先前曾经为言耶介绍了国立世界民族学研究所的本宫武教授,言耶也参加了由本宫教授主办的“怪谈会”,结果被卷入诡谲的杀人事件。不仅如此,本宫教授后来又介绍城南大学的教授,同时也是怪奇幻想小说作家的土渊庄司给他认识,孰料言耶又因此碰上不可思议的命案。这些当然不能怪罪木村,但不免也让言耶觉得恩师似乎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再加上……言耶最困扰的其实是这一点。
由于两起命案都在机缘巧合的情况下被言耶解决了,恩师好像误以为自己的学生有这方面的天赋。事实上,言耶的父亲正是素有“昭和名侦探”美誉的冬城牙城,也难怪木村会有此误会,对于与父亲之间存在着难解心结的言耶来说,再也没有比这个误会更让人讨厌了。可是他很清楚恩师并没有恶意,虽然自己矢口否认,但一想到木村是那种想帮助学生将优点发扬光大的性格,恐怕也只会认为言耶是谦虚罢了。
问题是……言耶内心开始犹豫了。
看样子木村是真心相信言耶具有特殊的侦探才能,也是认真地想打磨他这项才能,所以才觉得必须为这个学生提供更多奇奇怪怪的案子。现在之所以会介绍谷生龙之介给他认识,想必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话虽如此……言耶不禁苦笑起来。
之所以决定听听看谷生碰到的问题,也是源自自己无论如何都克制不住热爱怪谈的天性。自从听到恩师口中冒出“Doppelgänger”这个字眼后,潜意识大概就已经决定要接受这个请托了。
“这么突然真不好意思,你该不会已经有别的安排了?”
负责居中牵线的木村有美夫离开后,谷生龙之介以充满歉意的表情问言耶。言耶老实回答自己正打算前往神保町,龙之介便说要陪他去。但言耶婉拒了,表示自己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可以改天再去,但龙之介还是坚持同行。问题是和刚认识的学长一起,根本无法专心挑书。最后言耶只好草草收工,转进了“HillHouse”。
从大学到咖啡厅的路途中,谷生龙之介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等到真的坐下来、点的咖啡也送上桌了,见言耶加了砂糖和牛奶,喝下第一口后,他才总算进入正题。
“刀城同学,你知道什么是生灵吗?”
脑海中之所以能不假思索地浮现出“生灵”这两个汉字,或许是因为方才先从木村口中听到了“Doppelgänger”这个名词,才会马上联想到“言灵[26]”,然后再延伸思考。
不管怎样,这个回答显然让谷生龙之介一下子就决定相信眼前的学弟,否则就算是透过教授介绍,长相态度都有点像哪家少爷的刀城言耶还是难免给人一股靠不住的感觉。言耶本人则是在听到生灵这个陌生词汇的瞬间,热爱怪谈的血液就开始骚动,一想到即将耳闻自己还不知道的诡异现象或故事,内心就不禁涌起难以言喻的兴奋感。无论对方是谁,他都会紧紧咬住不松口,直到对方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得明明白白。在他宛如好青年的外表底下,其实还藏着相当难缠的一面。
幸好事前已经稍微接收到“Doppelgänger”这个讯息了,所以这时才能压抑住脱彊野马般的冲动,不像往常那样一头扑向生灵这个字眼。
“不,那是木村教授误会了。”言耶尽量以冷静的语气回话。
“他对你赞誉有加呢。”
“肯定不是赞美我的学业表现吧。”
“那方面也有,但主要还是关于你的特殊能力。”
“关于我外行的推理能力吗?”
言耶难掩自嘲地反将一军,龙之介则是正经八百地回答:
“不不不,是愈是奇也怪哉的案子,就愈能发挥你名侦探才华的天分喔。”
“……”
言耶不禁哑口无言,他解释完恩师的误会之后,尽可能克制地表态:
“如果学长不嫌弃的话,我倒是可以陪你聊聊……”
“没问题,那么就麻烦你了。”
龙之介行礼如仪地低头致意。
“你刚才提到的生灵——”
既然对方已经理解,就没必要多所顾忌了,接下来只要尽情地讨论令他在意得不得了的怪谈就行了。
“是指什么现象呢?类似木村教授所说的‘Doppelgänger’吗?”
龙之介似乎被言耶突然变得兴致勃勃的反应搞迷糊了。
“不好意思,我不清楚那个好像德文的单字……”
“换成英文的话就是‘doubo’。在日文中的类似词汇,就是分身吧。单从现象来解释的话,也可以用日本古老文献中曾提到的离魂病来称呼它。当然,我认为生灵也属于分身的一种。”
“意思是说假设某人当时在某地,却有人目击到与这个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物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没错,就是这种现象。一八四五年发生在拉脱维亚的艾蜜莉·萨吉事件是相当有名的分身例子。艾蜜莉是法国人,前往拉脱维亚的学校任教,刚开始的几周什么事也没发生,但不久之后学生们纷纷在各种不同的地方看到她,像是明明刚才还在这里、现在却出现在那里。”
“一模一样……”
龙之介宛如呻吟般地呢喃著。但言耶明明在进行说明却自己沉醉其中,根本没留意到。
“起初学生都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直到后来发生了决定性的现象,正在上课的艾蜜莉突然分裂成两个人。”
“在学生眼前?”
“没错,学生们都亲眼看到讲台上出现了两个艾蜜莉,包括服装在内,样貌看起来一模一样,据说手里也同样拿着粉笔。”
“……”
“不只如此,某天学生们在二楼的教室上另一位老师的课时,当时艾蜜莉就站在从教室往外看就能映入眼帘的花坛边,正在照顾花草。因此有很多学生都从教室里居高临下地看到她的身影。过了一会儿,上课的老师才刚离开一下,艾蜜莉就突然走进教室,问题是外面的花坛边也还能看到她的身影。不过,站在黑板前的艾蜜莉很不对劲,动作十分迟钝。有个学生鼓起勇气上前摸了她,却什么也摸不到,感觉就像手直接穿过身体一样。”
“……是幽灵吗?不对,她还活着,所以果然是生灵吗?”
“只能这样理解了。这个事例让我觉得最恐怖的部分,是有个学生曾和艾蜜莉单独在一起,就在艾蜜莉正在为学生整理仪容的时候,学生竟在镜子里看见了另一个艾蜜莉,当场就吓昏过去。”
“她……艾蜜莉后来怎样了?”
“因为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被学校解雇了。听说她之所以会从先前的学校调来这一所学校任教也是因为相同的理由。”
“然后呢?”
“只知道据说她后来去了俄罗斯,从此没了音讯。”
“……”
“这件事还被美国的女作家海伦·麦克洛伊写成名为〈ThroughaGlass,Darkly〉的短篇小说。这个标题是出现在《新约圣经》的〈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的字句,或许可以直译为‘犹在镜中’。”
“……”
“啊,顺便告诉你好了,爱尔兰的恐怖小说作家拉芬努有一本名叫《InaGlassDarkly》的短篇小说集……”
“刀城同学,那本小说跟生灵有关吗?”
“无关。”
“……”
看到龙之介目瞪口呆的表情,言耶这才言归正传。
“呃……其实其他国家也有类似的传说,例如苏格兰称这种现象为‘伴走者’,视其为死产的前兆,人人闻之色变。据说被人目击到伴走者的当事人不久后就会死去,而且伴走者还会出现在本人的葬礼上,很可怕吧。”
“……”
龙之介的脸色大变,只不过言耶还是没留意到。
“日本有些地方称这种现象为‘影病’,与其说是发生在个人身上的现象,普遍被视为是出现在某些特定家族的疾病……”
“一模一样……”
饶是言耶也总算听见了龙之介第二次的喃喃自语。
“一模一样,是指和谷生学长最初提到的生灵一样吗?”
龙之介慢慢地点头说:
“不管是出现在葬礼的伴走者,还是被视为家族问题而非个人问题的影病,都跟我接下来要提到的生灵一模一样。”
“请恕我失礼,谷生学长所谓的家族,难不成是你的……?”
龙之介又点点头。
“说得更正确一点,并不是我家,而是我父亲的老家……”
这种说法显然还有更深一层的涵义,事情似乎很复杂。言耶有些迟疑,不知是否该继续追问下去。
“战前,我住在大森。”
龙之介以平静的语气开始娓娓道来。
“东京瓦斯电气工业在附近盖了巨大的工厂,自我懂事以来,就和母亲两人住在那个狭小的家里。”
“提到大森,一般人都会直接联想到河边的鱼市场,但内陆那一带其实盖了很多小工厂呢。”
言耶适时搭腔,但龙之介不知道是不是正沉缅于过去的回忆,感觉有点心不在焉。
“我家附近有条大水沟,每次台风大雨过后,经常有鲤鱼或鲫鱼浮在水面上。”
“可以直接用网子捞起来吗?”
“没错,所以每次台风要来的时候,我都特别期待。”
“真是美好的回忆啊。”
“战争时,我在品川区鲛洲的旧制都立电机工业学校读书,左邻右舍有交情的叔叔伯伯们几乎都在镇上的小工厂上班,所以我也认定自己长大后将会和他们一样从事工厂的工作。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叔伯对我来说就跟父亲没两样。”
这让言耶对他亲生父亲的情况感到很好奇,但也相信谷生迟早会提到,所以就不插嘴了。
“没多久后,空袭变得愈来愈频繁激烈,上头开始要学童疏散[27]到乡下,就连已经从国民学校毕业的孩童也大都疏散到亲戚家去,镇上再也看不到小孩的身影。但我们家只有我和母亲相依为命,没有任何亲戚可投靠。其实一直到现在,我都还不知道母亲的娘家在哪。更重要的是,当时的我压根儿也没想到要与母亲分开。”
“如果还是小学生的话,万一没有亲戚可投靠,也可以加入集团疏散……”
“嗯,所以这个方法当然行不通。”
“那后来又怎么样了?”
龙之介有些欲言又止。
“……我妈要我去神户投靠父亲。”
“你是指奥多摩的神户地区吧。”
“这时我母亲才首次告诉我,媛首川上游那一带有好几个村落。其中有个名叫芦生的村落,而位居芦生村落地主之首的谷生家,就是我父亲的老家。”
“你从未见过令尊吗?”
言耶终于输给了好奇心,开口问道。
“在我小的时候,经常有个男人会来我家。等到我进了工业学校时,才慢慢意识到那个人可能就是我父亲。现在回想起来,不免也觉得自己真的是个相当迟钝的孩子。”
虽然面带苦笑说出了这番话,但龙之介脸上的表情却意外地云淡风轻。
“换句话说,我母亲是外面的女人。”
“……这样啊。”
这下反而是言耶显得不知所措。
“家父名叫谷生猛,在大森有座工厂,听说在其他地方也有店铺和房地产之类的,所以应该还有其他女人。他一个月难得来我家一次,嗯,总之是个气力旺盛的男人。”
“……是噢。”
言耶只能唯唯诺诺地应声,毕竟也不能点头附和。
“我母亲要我去投靠谷生家,说她已经和那边谈好了,要我一个人过去。我当然不肯,可是母亲完全不理会我的抗议,硬要我疏散过去。就算我说‘既然如此,那我们一起去。’但母亲也坚决不答应,坚持自己不能过去。以我母亲的立场,的确很难带着小孩,厚著脸皮去正室——其实人已经过世了——的地盘让人收留,遗憾的是当时的我就连这种人情世故也不懂。”
“这也不能怪你。”
“……不,我们母子相依为命固然也很辛苦,但我真的是什么都不懂的少爷。差别只在并不是住在有钱人家、而是穷人家的少爷就是了。”
龙之介略带自嘲的笑容已不复见先前那种淡薄如云烟的从容。
“我之所以不想独自前往,其实也不是担心母亲的安危,而是无法承受一个人在陌生的土地、而且还是个陌生的家庭里生活的恐惧。”
“那是因为……”
你还是孩子嘛——言耶正要开口,就被龙之介以手势制止了。
“不好意思,话扯远了。最后母亲还是决定留在大森的家,只有我去投靠谷生家。就在母亲送我到车站后,临别之际,她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令堂说了什么?”
“她交代我……去到谷生家之后,万一在不同的地方看到同一个人,也要假装没看见。”
“令、令堂知道这件事吗?”
与兴奋的言耶互为对照,龙之介极为冷静地回应:
“肯定是听家父说的,再不然就是……”
龙之介说到这里,突然噤口不语。
“再不然?”
“再不然就是母亲曾经不只一次看到家父的生灵……”
“欸——!”
言耶还没来得及细究,龙之介就摇起头来。
“不过,我不记得母亲提过这方面的事,所以在车站听到她这么说的时候,我完全搞不清楚这代表什么意义。”
“你没问令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根本来不及问。谷生家派了一位名叫猪佐武的人来接我,所以她是在电车就要开走的那一刻,突然附在我耳边交代的。”
虽说是小妾的孩子,毕竟也是谷生猛的亲生儿子。芦生的老家不仅担心龙之介的安全,其实也做好了要接受他的心理准备不是吗?言耶认为特地派人来接就是最好的证明。
然而,或许是猜到言耶在想什么,龙之介苦苦一笑。
“是因为我妈苦苦哀求家父,他才派猪佐武来接我,而且并不是因为有多重视我。当时谷生家已经有长子熊之介和次子虎之介这两位继承人了。”
“熊之介和虎之介吗?”
然后老三叫龙之介。应该是因为自己的名字是“猛”,所以才偏好这类勇猛威武的名字吧。
“当时熊之介大概是二十二、三岁,虎之介则小他一岁。明明我们是兄弟,却连他们正确的年龄多大都不清楚,真的很怪吧。”
“不会,毕竟个中有很多曲折……”
“是有很多曲折没错,因为就连熊之介和虎之介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什么,你那两位兄长也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吗?”
言耶很惊讶,龙之介倒是一脸没什么大不了地说明:
“虎之介的母亲智子和我母亲的立场半斤八两。啊,这么说肯定会惹火那位阿姨,要我别把她跟工厂小镇的女人相提并论。智子原本是神乐阪的艺伎,是猛为她赎身的。所以年纪虽然比我妈大,但是还风韵犹存。”
“也就是说,智子和虎之介在那时候还比你早一步疏散到位于芦生的谷生家吗?”
“虎之介当时已经上战场当学生兵[28]了。”
“啊,刚好是那个年龄和时期嘛。”
言耶边回答,一面就想到了熊之介。
“这么说来,身为长子的熊之介应该更早就出征了吧。”
“不,他还待在谷生家。”
“怎么会?”
“因为熊之介从小就是个身体孱弱、动不动就生病的孩子,因此征兵检查时判定为第二乙种,不用当兵。”
根据昭和二年公布的兵役法,男子年满二十岁就有接受征兵检查的义务,检查时只能围上一块兜档布,量过身高、体重、视力等专案后,还要在军医面前脱光,检查身体是否有痔疮或梅毒等疾病。除此之外,还会调查身家细节。最后区分成甲乙丙丁戊各种体况,其中以甲种体况最受到尊敬。
只不过,随着战局恶化,国家不仅调降接受检查的年龄,就连合格的判断标准也愈来愈宽松。
“当时没通过征兵检查的人非常不见容于社会,唯独熊之介没有这个问题。乡下地方从以前就视体弱多病的孩子为负担,其他小孩也会欺负身体虚弱的孩子,但熊之介因为是谷生家的继承人,所以被家人和村民们捧在掌心里呵护。”
“所以养成了骄纵任性的性格吗?”
“没错,就是你说的这样,他的个性有点唯我独尊,但也只局限于谷生家和芦生当地而已,说穿了就是内弁庆[29]啦。”
“我能理解。”
“猛对于自己的孩子如此弱不禁风感到很遗憾,再加上还顶着熊之介这个名字,所以大概更难释怀。不过,熊之介再不济仍是个长子,这个事实也让猛认定只有他能继承谷生家。”
即使战后施行民主主义,这种观念在乡下地区的大家族依旧屡见不鲜,更何况是战前,就更不足为奇了。
“然而如此重视的长子本人却体弱多病,连兵都当不上。当然,万一继承人死在战场上的话也很伤脑筋。只是当时的风气更加推崇唯有通过征兵检查,而且还是甲种体况的人才是独当一面的日本男儿。”
“猛的心情想必很矛盾吧。”
“刚好就在这个时候,智子找上门来了。”
“不是因为疏散的关系吗?”
“疏散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在谷生家等待虎之介回来。换言之,她打算在由猛当家的谷生家迎接为祖国而战的儿子凯旋回来,好借此强调虎之介才是配得上谷生家的继承人。”
“……原来如此。”
“为了彰显她的儿子比体弱多病的熊之介健康,虎之介年纪还小的时候就常被智子带去谷生家露脸。”
“听起来是个精力充沛的母亲。”
“与我母亲简直是天壤之别。”
龙之介无力地笑着说。
“熊之介的母亲,也就是猛的正室名叫千鹤,在熊之介七、八岁的时候就病死了。从此以后,智子就一直想坐上谷生家正室的宝座。”
“这也算是一种豪门纷争呢。”
“就是说啊。问题在于千鹤嫁入谷生家时带了一位名叫茜的奶妈陪嫁,这位茜妈认为只有去世的小姐才配当谷生家的正室,因此奋不顾身地挡在智子面前。”
“这个茜妈只不过是区区一个奶妈,以她的立场来说有这么大的权力吗?”
“千鹤死后,熊之介等于是由茜妈一手带大的,所以连猛也要敬她三分。”
“话说回来……”
言耶提出从刚才就一直很好奇的问题。
“学长对谷生家的内幕还真清楚啊。身为猛先生的第三个儿子,知道这些或许理所当然,但你是因为疏散的关系才第一次去到那里吧?请恕我失礼,硬要说的话,你的立场其实更接近外人……”
“你说得没错。”
龙之介不仅没动怒,还爽快地承认。
“我之所以会这么清楚,全都是从熊之介那里听来的。”
“这么说来,你与令兄的感情非常好嘛。”
龙之介看似有些迷茫地侧着头,然后回答言耶。
“该怎么说呢……要说感情好我也不否认,但又觉得好像不完全是这样。因为熊之介的脾气相当阴晴不定,正当我对彼此良好的关系感到开心时,他又会突然对我很冷淡,或者是先找我麻烦,再突然变得很友善。”
“听起来真是难为你了。”
言耶发出同情的安慰,只见龙之介脸上挂着极为复杂的表情。
“可是,我猜就是因为这样。”
“学长是指?”
“我才会看到熊之介的生灵……”
二
芦生位于神户地区,谷生家是当地首屈一指的地主。龙之介因为疏散不得不前往投奔的那一日,刚好是日本已经开始露出败象,暑气逼人的某一天。当然,彼时的他和母亲做梦也料想不到日本会战败。只是拜疏散所赐,得以不用经历一次又一次惨绝人寰的空袭。不过这也要等到战争结束、待一切都稍微告一段落之后,他才逐渐体认到这一层感受。
和前来接他的猪佐武一起搭电车时,龙之介只感到难以言喻的不安,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正要前往安全的场所,反倒是一想到要离开住惯的大森、离开从小保护自己到大的母亲,踏上全然未知的土地、进入一个陌生的家,就忧郁到无以复加。一想到自己的母亲是谷生猛的小妾,而他的正室和长子正在接下来要前往的谷生家等著自己,就想跳下电车逃回家。空袭虽然很可怕,但与其要在那种环境生活,不如住在大森的家还轻松一点。
但他不能就这样下车逃走,如果跑回去,肯定会让母亲很伤心吧。考虑到母亲决定让自己的儿子去投靠谷生家的心情,就知道现在不是说丧气话的时候。无论如何,自己现在只能在谷生家生活了。
随着电车驶离都心,龙之介开始在如同蒸气浴般闷热的车厢内产生这样的念头。这么一来,就必须先了解那一边的事情,才能安身立命。
猪佐武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寡言男子,一条腿有点行动不便,微微拖着脚走路,因此他没有被军队征召,留在谷生家负责处理杂务。
他肯定知道龙之介的身世,但是既没有因此怠慢龙之介、也不曾表现出特别殷勤的态度,只是忠实地执行自己奉命前来接龙之介的任务。
“那边的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当龙之介提出这个问题时,他也是不卑不亢地回答:
“有大老爷和熊之介少爷、还有茜妈……”
他口中的茜妈似乎是熊之介的奶妈,是千鹤嫁给谷生猛时带来的陪嫁。千鹤是熊之介的生母、也是猛的正室,在十五年前病死了。听到这里,龙之介吓了一大跳,却也同时松了一口气。试想,当正室看到自己的丈夫和小妾所生的孩子出现在眼前时,不知道她会做何感想、又会怎么对待这个孩子呢?先前一想到这些,龙之介就担忧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据猪佐武所说,茜妈的年纪大到可以当熊之介的祖母,自从千鹤死后就代替母职拉拔他长大。
“然后,智子女士现在也待在谷生家。”
听说她无论如何都打算待到出征的儿子虎之介回来。除此之外,猪佐武也告诉他,熊之介因为从小体弱多病的关系,没有被征召上战场。
那位智子会怎么看待自己呢?
第二个让龙之介开始在意的,就是这个立场与母亲相同的女人。智子恐怕不会给另一个小妾生的孩子好脸色看吧。
话说回来,父亲……猛又是怎么想的……。
猛每次出现在大森的家里,都会带礼物给他和母亲。然而除此之外,龙之介再也没有从猛那里获得任何东西的记忆。猛确实让他们母子过上衣食无虞的生活,但是作为丈夫也好、作为父亲也罢,自始至终也没尽过一件该尽的责任。
既然如此,为何现在又愿意让我去投靠他了?
龙之介无法猜透猛到底在想什么。就算是自己的儿子,猛也不见得是真心地欢迎龙之介。能不能就此安心地和这位父亲好好相处,目前完全还是个未知数。
不过,最大的问题还是熊之介吧。
谷生家只有他的年龄与龙之介相仿,而且他还是正室的儿子、也是这一家的长子。
会不会被欺负呢……。
对方已经是个大人了,但也不能因此断定心智是否成熟,说不定因为久病的关系,反而特别难伺候,或许吃饱没事就会找自己麻烦。
龙之介早已有所觉悟,倘若问题不严重,忍一忍就海阔天空了。但是如果对方太过分,他也不会忍气吞声。若是和母亲两人一起或许还能忍耐,要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就算被赶出去也无所谓。
当电车抵达大垣外的车站,龙之介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奥多摩的神户地区是片高地,但是海拔不到一千米,所以只能算是所谓的低山地带。然而地形极为复杂,蜿蜒曲折的山路与迷宫无异,有些地方甚至连木炭公车[30]都开不进去。
龙之介在大垣外下车,坐上来接他的马车,先进入一个名叫初户的地方,在那里稍事休息后,继续开拔前往位在深山里的芦生。
随着愈往山里走,战争的阴影也逐渐淡去,这令龙之介很意外。他还以为整个日本都笼罩在战时的氛围之中,没想到初户的村落却洋溢着大森一带看不到的宁静悠闲,到了芦生之后,这股宁静悠闲的感觉愈发强烈。
想当然耳,初户和芦生肯定也有大批的男人为国出征,出乎龙之介想像的是留下来的人既不用担心空袭、也不愁没东西吃。最重要的是周围一望无际的大自然,也让战争这种愚蠢至极的人类行为显得微不足道且毫无价值可言。
谷生家的大宅座落在芦生西端的山脚处,由虽然是平房、但面积极为宽敞的主屋再加上好几栋偏屋构成,腹地内还有许多仓库。龙之介不禁被眼前壮观的景象吓得说不出话来。
与大森的小房子未免差太多了……。
踏进正门的那一刻,不安与恐惧再度袭上心头,在电车上事先做好的心理准备早就被吹得烟消云散。
因此,在他踏进谷生家的玄关、被最初前来迎接的茜妈领着,穿过了长长的走廊后抵达书房,站在这栋大宅的主人、亦即他的亲生父亲猛的面前时,龙之介已经完全吓得手足无措了。
没想到猛的反应淡然得令人跌破眼镜。
“哦,你来啦。”
他显然压根儿忘了龙之介会在今天到的样子,直至本人出现在眼前,才好不容易想起来这件事。
“光世……你妈呢?”而且最先问起的还是他母亲。
“……母、母亲她留在大森。”
龙之介硬是从干巴巴的喉咙里挤出声音来回答,猛长叹一声说:
“果然还是不肯来啊。别看她那样,倔起来简直顽固到不行。”
比起与龙之介对话,猛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的确,说到这次的事,母亲跟平常很不一样,她完全不顾龙之介的感受,死活都要儿子去投靠谷生家。但这件事轮不到猛来说长道短。这个男人与母亲共度的日子远不及自己,所以猛说中的这番话也让龙之介感到不快。
只可惜,龙之介还来不及开口抱怨,父亲与儿子的会面就结束了。
“你需要什么都可以跟茜妈说。”
猛最后只交代了这句话。谷生家有没有龙之介这号人物,这个人肯定都无动于衷,肯定都是这副德性。
退出书房后,茜妈就带着龙之介来到主屋的一个小房间。
“接下来原本要先带你去向熊之介少爷问候,但他表示吃过晚餐后再说。”
茜妈也只丢下这句话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龙之介突然就这么孤零零地被留在应该是为他准备的房间里。他从大森带来的包包和行李都已经放在房里了,大概是猪佐武帮忙拿进来的吧。但是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东西了,真是个煞风景的房间。
推开窗户一看,山壁就近在眼前。抬头仰望,前方的斜坡上可以看到成群的墓碑,再往下的山脚似乎也有墓地,这两边想必都是谷生家的墓园。母亲一旦亡故,会在其中一边入土为安吗?
就在龙之介仰望山腰上的墓碑时,背后突然传来拉开纸门的声响。
他心里一惊、连忙转过头去。
“哎呀,长得一点也不像大老爷呢。”
有个女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房间,从头到脚来来回回地打量他。看到她的外貌后,龙之介又吓了一跳。
因为女人穿着东京都内绝对看不到、也绝对穿不上的华丽和服。这好像也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总之散发出一股异样妖冶的女人味。女人怀里抱着黑猫,这也更突显出她的妖艳。
“请、请问……”
女人不理会一头雾水的龙之介,自顾自地说下去:
“正所谓血浓于水,我们虎之介和这里的熊之介都长得很像大老爷喔。他们的名字固然勇猛,但长相其实都很英俊潇洒……”
如她所说,猛的名字和身材虽然都很勇猛结实,五官却很精致,年轻的时候肯定十分风流倜傥。母亲也好、眼前的智子也罢,或许都不只是被他的财力所吸引。
“男人光有钱还不够,长相也必须好看才行。”
智子的话正好坐实了龙之介的猜测,未免也太巧,龙之介不由得苦笑。
“不过熊之介因为生病的影响,白白糟蹋了与生俱来的男子气概。”
智子紧接着又补上这句话,令龙之介心里一凛,仿佛窥见智子这个人的本性,让人感觉非常不舒服。
然而,该说是理所当然吗……。
只要熊之介这个正室的儿子兼谷生家长子不在了,智子的儿子虎之介几乎毫无悬念地就会成为这个家的继承人。说穿了,对智子而言,熊之介无疑是不折不扣的眼中钉、肉中刺,就如同字面上的意义那样、光是映入眼帘就让人觉得非常碍眼,如果可以的话,肯定会希望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呢……?
智子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呢?同样都是小妾的孩子,而且还是老三,所以完全威胁不到他们的地位吗?还是跟熊之介一样,都是挡在他们母子路上的绊脚石?电车上掠过心头的不安忽又转醒。
“可是你就不一样了,看样子是得到光世小姐的遗传多一点。”
智子再次盯着龙之介看,然后噗哧一笑。
“不过说也奇怪,绝不服输的千鹤夫人和我生的孩子都比较像父亲,凡事低调退让的光世小姐所生的孩子反而比较像母亲。”
说到这里,智子这才猛然想起似地说:
“光世小姐呢?你母亲上哪儿去了?”
“……家母没来。”
“是嘛。”
智子收起笑意,露出剽悍的表情。
“真不愧是品格高尚的光世小姐,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肯接受谷生家的照顾,哪怕千鹤夫人早就死了。你知道吗?大老爷连这一带的女人也不放过。”
龙之介大吃一惊,但仍忙不迭地摇头。
“要是谷生家最后落入这种乡下地方的女人手中,我可受不了。光世小姐也真是的,根本不需要这么客气。要是我就逮住这个机会,带着儿子明目张胆地住下来。”
你不是已经明目张胆地住下来了吗。想是这么想,当然没有说出口。
智子直勾勾地凝视龙之介的双眼,冷不防开口问他:
“那你呢?”
“咦……”
“你甘愿一辈子当个地下情人的孩子、当个小妾的孩子吗?难道你不想成为大老爷的继承人,将谷生家的一切收在自己麾下吗?”
“……”
“堂堂一个大男人,连这点企图心都没有吗?”
“……”
“别闷不吭声,给我说清楚。”
“因、因为我也已经好久没见到父亲了……”
下一瞬间,智子就笑了出来。她捧腹大笑了好一会儿,以不可一世的眼神斜睨著龙之介。
“看样子,你不只长相,就连性格也跟你母亲很像。也罢,这样对我们双方都好。因为你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不是老老实实待着,就是跟我们站在同一边。”
“您是什么意思?”
“瞧你年纪轻轻,脑袋却不太灵光呢。”
智子好像觉得龙之介傻呼呼的,以略显得意的语气开始为他指点迷津。
“虽然很可怜,但病成这样的熊之介恐怕活不了多久。不过他的病大概有一半只是在耍任性,所以搞不好能长命百岁也未可知……不过就凭他那德性,再怎样都无法担起谷生家一家之主的重责大任。和他比起来,虎之介可是极为健康的日本男儿,还以甲种体况通过兵役检查,不用说也知道谁比较适合继承谷生家吧。”
“可是……”
龙之介无意反驳,但还是忍不住提出一个单纯的问题。
“熊之介哥哥毕竟是这个家的长子吧。”
“那又怎样?”
智子的声色突然变调。
“就算是长子,派不上用场岂不是白搭。国家正值危急存亡之秋,熊之介却一点忙也帮不上。另一方面,虎之介为国出征、英勇地在战场上抗敌。你看着好了,只要能立下战功、凯旋归国,大老爷一定会很高兴,重新考虑继承人的人选。不,应该说我一定会让大老爷重新考虑继承人的问题。”
她显然完全不考虑虎之介战死沙场的可能性。
“若与我们母子为敌,对你可是一点好处也没有喔。对吧,小虎。”
智子最后对着怀里的黑猫,指桑骂槐地撂下这句话,然后就与出现时的情况一样,把自己的话说完后就自顾自地走出房间。
“呼……”
当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龙之介不由得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大气。
好可怕的阿姨啊。
不过,只要他别轻举妄动,对方应该也不会对自己怎样。不管是猛还是智子,都没把龙之介放在眼里。茜妈想也知道是将照顾熊之介的生活起居摆在最优先。
至于熊之介嘛……。
谷生家的继承人对这个同父异母、年纪也差很多的弟弟到底会做出什么反应呢?
现在龙之介吃饭的地方,是位于厨房附近的房间。意外的是,这里只有他和智子两个人共进晚餐。正确地说,还有她走到哪里带到哪里的猫咪小虎。
顺带一提,猛好像是在后面的房间里,在女佣的服侍下用餐,熊之介则是在偏屋由茜妈照顾吃饭,父子俩也是分开吃。
为什么不全家人聚在同一个房间里吃饭呢……。
龙之介心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意识过来,若是那样的话也很尴尬。固然和智子独处很让人讨厌,但比起全家人一起,或许和智子独处还没那么痛苦。以正面的角度来说,她的性格很干脆,只要别牵扯到继承人的问题,应该也不至于伤害自己。
吃完晚饭,茜妈带龙之介前往盖在主屋东侧的偏屋,踏进前段的房间里,熊之介就坐在显然是刚才用来吃饭的大桌子对侧。
“你就是龙之介吗?”
“……是的。”
龙之介总之先正襟危坐地行了一礼,熊之介则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目光仿佛在看什么珍禽异兽。
“嗯哼……”
过了好一会儿,熊之介发出奇妙的声音说。
“长得跟老爸完全不像呢。”
说出口的话却跟智子如出一辙。
不过令龙之介感到疑惑的是,在熊之介本人身上几乎看不到猛的影子。智子说他们很像,根本没有这回事,所以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这时,熊之介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茜妈为他顺气,劝他躺下来休息,但他不予理会,坚持自己没事。
“今晚的状况还不错。”
熊之介说完这句话,抬起头来。龙之介看到他的脸,险些惊呼出声。
好像……
刚才还没发现,熊之介确实有几分猛的影子。大概是因为久病的关系让他过于憔悴,没能一下子就看出来。
“见过老爸了吧。你们很久没见了。感觉如何?”
熊之介紧迫盯人的追问模样一点也不像病人,看来身体状况的确不错。
“我也……不太清楚。”
“他可是你的亲生父亲喔。”
“……就算您这么说,我也没什么真实的感受……”
“原来如此,这也怪不得你。那你对智子有什么感觉?”
“我认为她是位很精明的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