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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如生灵双身之物.2

作者:日-三津田信三/译者:緋華璃 当前章节:147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6:51

熊之介发出“嘿嘿”的诡异笑声,接着就问起龙之介在大森的生活。

没想到他与熊之介居然一聊就聊了一个小时以上。若非茜妈出面制止,肯定还会继续聊卞去。

难不成熊之介还挺喜欢自己的?

从偏屋回房的路上,龙之介一直在思考这个可能性。虽然完全不晓得理由何在,或许是因为自己不像虎之介那样长得有如跟猛用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而母亲光世也没像智子一样入住这里,这种状况让熊之介感到很满意也说不定。

事实上,龙之介从第二天起,每天至少都会被叫去东侧的偏屋一趟,每次到那边去,熊之介都会向他问起大森居民的生活、国民学校的课程与游戏、他与母亲相依为命的状况等等。愈是枝微末节的小事,愈要仔仔细细地说明,这样熊之介就会很开心。

话虽如此,也并非永远都是龙之介在说话,如果身体状况比较好的话,熊之介其实非常健谈,内容主要是他看过的书。对于过去就算想看小说也没得看的龙之介而言,这位长兄所说的故事非常有趣,总是转眼间就吸引住他的注意力。

紧张刺激的冒险故事、毛骨悚然的怪谈、想要跟着动脑的推理故事、让人捏一把冷汗的间谍故事……龙之介打从心底纯粹地享受眼前这些故事。

偏屋前段房间的后头是熊之介的书房,由木板钉成西式风格。房里除了西式的书桌和椅子以外,只有塞满大量书籍的书柜。再后面好像是熊之介的寝室。

因为书房里只有一张椅子,所以两人通常都在前段的空间里聊天。熊之介有时候也会借书给龙之介,但大部分的时间还是比较喜欢由自己来讲故事。或许弟弟专心听他说故事、不时屏住呼吸听得入神的模样,让他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畅快乐趣也未可知。

换句话说,龙之介来描述现实生活中的世界;熊之介则是创造出一个虚构的世界,两人都借由自己口中的故事来取悦对方。

结果,龙之介在电车上对未来在谷生家的人际关系所抱持的不安徬徨,幸好几乎只是杞人忧天。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他偶尔还是会被熊之介的任性、阴晴不定或坏心眼耍得团团转,但也还不到无法忍受的地步,毕竟也算不上欺负,所以龙之介决定不要往心里去。

只不过,他无论如何都受不了熊之介故事说到一半,突然不说下去的捉弄。尤其是当剧情发展到最高潮的时候突然来这么一下,总是让龙之介无法压抑想快点知道后续的渴求。事情一旦演变成这样,无论他再怎么苦苦哀求,熊之介也绝不会再继续讲下去。有时他会低声下气地拜托熊之介把书借给他,但熊之介愿意出借的次数仍寥寥可数。

每次遇到这种状况的晚上,龙之介肯定会在被窝里蜷缩成一团,满脑子都在想着中断的故事接下来又会怎么发展。

仔细想想,熊之介大概很乐于看到弟弟这种反应吧。不知是与生俱来的性格使然,还是长年接受治疗的生活造成的,总之他可能具有某种施虐的倾向。

这种刻意为难的状况一再发生,虽然龙之介也为此烦恼不已,但是他决定转换一下思维。就当成是在搜集今后绝对必读的有趣书籍吧。

他决定从正面的角度思考,接下来只要一本一本地慢慢增加就好了。如果不像这样换个观点来看事情的话,实在撑不下去。

只要能克服熊之介的阴晴不定与坏心眼,龙之介的疏散生活其实可说是过得非常平静。至于那个不可思议的奇妙体验开始发生,是在他来到谷生家一个半月后的傍晚。

龙之介当时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熊之介难得心血来潮地借他海野十三[31]写的《深夜的市长》(春秋社)。顾名思义,书中对“深夜”的描写引起了他的兴趣,看得十分专注,所以他不确定自己花了多少时间才注意到那个。

原本侧躺在榻榻米上看书的龙之介,突然感受到一种异样的气息。

有人在看我……?

感觉有人正隔着纸门,从走廊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背后。

他没想太多就直接回头,只见纸门开了一条缝,确实有个人正从缝隙间窥视着房内。

咦……就在龙之介感到莫名其妙的同时,背脊也不禁打起冷颤。

自己到底被看了多久?更重要的是,外面那个人是谁?

龙之介维持着躺在榻榻米上回首观望的不自然姿势,就这样僵在那里。

然后,原本从纸门缝隙间隐约可见的那个人也一溜烟地消失了。与此同时,龙之介从榻榻米上跳起来,走到纸门前,蹑手蹑脚地拉开纸门、提心吊胆地窥看走廊的情况。

一个貌似熊之介的背影正从转角处那里消失。

欸,真是难得啊。

那位兄长很少离开偏屋,就算有什么事,通常也都是由茜妈来处理。如果茜妈无法处理的话,就会让猪佐武代劳。

他找我有事吗?

问题在于,每当熊之介有话要跟他说的时候,都会把他唤去偏屋。熊之介本身从来就不会特地过来找他。

不管怎样,还是去问个究竟比较好。

龙之介决定直接去偏屋走一趟。都注意到兄长过来了,如果被他觉得自己竟然没有任何反应,事情就糟糕了。万一让熊之介不高兴,搞不好还会把借给自己的《深夜的市长》拿回去。

“打扰了,我是龙之介。”

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熊之介的回答。先听到“咳、咳、咳……”的咳嗽声,然后是微弱帖呻吟声:“来了。”当龙之介走进前段的房间时,熊之介也打开书房的纸门,穿着睡衣走出来。

“怎么了?”

“您……您在睡觉吗?”

“嗯,看也知道吧,有什么贵事?”

熊之介看起来很不高兴,显然是睡到一半被吵醒。

“呃……没什么……”

“没事还叫醒我?”

熊之介显然以为他在开什么玩笑,一副随时都要大发雷霆的模样。

“不,不是的。”

“那你到底来做什么?”

“因为……我以为您找我。”

“我找你?”

见龙之介点头,熊之介一脸诧异地问:

“是茜妈说的吗?”

“不是。”

“那到底是——”

眼看熊之介又要发怒,龙之介连忙解释:

“其、其实是我以为大哥来过我的房间……”

熊之介的表情顿时凝固在脸上。龙之介这辈子还没看过人类的表情可以在瞬间出现这样的变化。

会被骂死!

龙之介下意识地绷紧身体,但很快就发现自己误会了。浮现在熊之介脸上的并非怒气,而是惊讶的神情。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还夹杂着恐惧与胆怯,非常令人费解。

“您,您没事吧?”

但是现在没空研究熊之介的表情。龙之介大惊失色地看着仿佛随时都要昏倒的兄长。

“先躺下来比较好——”

“告诉我。”

“什么?”

“我去你房间找你的事,尽可能详细地说给我听。”

熊之介似乎不是在开玩笑,迅速地坐到他固定的位置。龙之介也无可奈何地坐下来,细述发生在自己房里的事。

“你只看到背影吗?”

“对,所以可能是我误把谁看成是大哥了。”

“你真的这么想吗?”

被熊之介接二连三地追问,龙之介不假思索地轻轻摇头。

“果然是我吧?”

“……看起来是的。”

“从衣服来判断呢?除了我以外,有人穿着类似的衣服吗?”

这么说来,龙之介才想起他在走廊转角看到的熊之介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的长裤,但此时此刻的熊之介穿的是睡觉时换上的浴衣。或许时间足够让他换衣服,但是做这种恶作剧又有什么好玩的?而且如果是恶作剧,他应该不至于认真到这个地步。

“我见您穿过好几次,所以才认为那是大哥的衣服。”

“……这样啊。”

“会不会是有人偷偷拿走您的衣服,故意捉弄我这个疏散来的人……”

他试着提出能想像到的可能性,但立刻遭到熊之介的否认。

“五斗柜在我房间里,不可能在我没发现的情况下就把衣服拿出去。就算我没发现,茜妈也一定会留意到。不过为了慎重起见,我稍后会再问清楚。”

“既然如此,那个人影又是什么?”龙之介问道。

熊之介倏地移开视线。

“可能是生灵。”

“生灵?”

“写作有‘生’命的‘灵’魂,顾名思义就是活人的灵魂。”

“那、那我看到的难不成是你的……”

他在熊之界面前讲话总是毕恭毕敬,如今却不小心把“您”喊成“你”。

熊之介丝毫不以为意。

“嗯,可能是我的生灵。不,不是可能,应该八九不离十。”

“……”

“你母亲送你离开的时候就说过了吧。”

“咦?”

龙之介不知他所指为何,但是听到熊之介接下来说的话,不由得悚然一惊。

“告诉你在谷主家,就算在不同的场所看到同一个人出现,也要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母亲那句话原来是指这么可怕的事。

“你的母亲似乎知道谷生家特有的毛病。”

“……病?这是一种病吗?”

“而且还是会遗传的病。”

龙之介吓得动弹不得,熊之介以嘲笑的口吻对他说:

“放心吧,没有遗传到你身上。”

“……”

“这种生灵只会出现在谷生家的继承人身上。当然,一家之主也不例外。”

“也就是说,老、老爷也……”

跟别人提到猛的时候,因为不想喊他“父亲”,龙之介都称他为“老爷”,但若称他“大老爷”,又跟下人没两样,所以权衡之下只好这么叫。

“没错,老爸他迟早也会发作。”

熊之介说得很隐讳。

“您的意思是说,老爷的生灵尚未出现吗?”

“算是吧。也有可能已经出现了,只是还没有人注意到。因为会看到当事人生灵的,好像就只有和那个人关系亲近的人。老爸或许没有推心置腹到那个地步的物件。”

即使是身为继承人的熊之介也无法敲开猛的心门吗。

龙之介感觉有些凄凉,这时熊之介又说出令人耿耿于怀的话:

“也有说法认为要是一再被人目睹生灵出现,可能是某种前兆。所以对于当事人来说,生灵还是不要出现比较好。”

“什么前兆?”

“那个人……死亡的前兆。”

自从那天以后,龙之介时不时就会在谷生家的宅子里看到兄长的生灵。

有一次是被熊之介叫去偏屋时,因为熊之介正在前段的房间交代猪佐武一些事,龙之介想说待会儿再过来,然后回房途中就在阴暗走廊的前方,目击到熊之介轻飘飘地从右边打横晃到左边的身影。

另一次是撞见熊之介穿着看惯的衣服,极为罕见地走向后院的身影。龙之介下意识追出去,院子里却没有半个人。而且从院子这边可以看到熊之介的偏屋,当时熊之介本人正从窗户往外看。体弱多病的熊之介不可能瞬间从后院冲回偏屋,而且那么短的时间也绝对不够让他这么快就回到偏屋。

熊之介嘱咐龙之介,每次看到生灵都一定要向他报告。龙之介起初谨守着兄长的交代,但是熊之介每次喃喃自语的话语,都令他愈来愈难以忍受。

“这样啊,你又看到啦……看样子,我离死期真的不远了。”

虽然龙之介想否定兄长这种想法,但是身为看到生灵的人,实在没什么说服力。他曾战战兢兢地找茜妈商量,茜妈则是大惊失色地冲向熊之介的偏屋。

茜妈回来后,便劈头将龙之介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这个笨蛋!”

“欸……”

“都怪你说什么看到熊之介少爷的生灵,真是太触楣头了。”

“你、你误会了,生灵是——”

“你不知道就是因为你胡言乱语,才会危害到熊之介少爷的身体健康吗?”

“请、请听我解释,生灵的事其实是大哥告诉我的。”

“混账东西!有哪个蠢蛋会把病人说的话当真,还陪着一起胡闹的!”

“所、所以说,不是我——”

“听清楚了,从今以后不准你再提起任何与生灵有关的事!”

“关于生灵的事情都是大哥杜撰出来的吗?”

茜妈忽然噤若寒蝉,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但龙之介认为她的默认反而是一种回答。

“还是真的就像大哥所说的,那是谷生家一脉相传的?”

“像这种世家——”

不同于方才滔滔不绝的气势,茜妈以略显沉重的语气开始娓娓道来。

“难免有一些代代相传、极为特异的传承。好比在芦生这里的地位仅次于谷生家的嘉纳家,也有这方面的传说。不过嘉纳家的情况并不是发生在继承人身上,而是由母亲传给女儿,也就是只有女人会继承这种血统。”

“这种血统是指……生灵吗?”

茜妈摇头,说出龙之介有生以来从未听过的奇妙词汇。

“是一种叫隙魔[32]的东西。”

“隙、隙魔是什么?”

茜妈并未正面回答龙之介的疑问。

“每个历史悠久的家系都存在着只有那个家族的人才知道的特殊传承,那是绝对不能草率应付、更不能拿来当成闲谈时的玩笑,一定要慎重看待的传承。”

所以说——龙之介还想为自己辩解,却又把话吞了回去。

他想告诉茜妈,自己只是在熊之介的要求下,一五一十地向熊之介报告自己看到的情况,但是仔细想想,在茜妈心中,熊之介永远是对的。所以就算再不情愿,他似乎也有义务为这次的骚动负起责任。

向茜妈保证今后绝对不会在熊之界面前提起生灵后,茜妈总算放过龙之介。

自己有办法假装没看见死亡的前兆吗……。

老实说,他没有把握,但也不是不能理解茜妈的顾虑。熊之介原本就体弱多病,再让他想起生灵这种谷生家的沉重负资产,对他只有百害而无一利。但若因此就对代代相传的疾病视而不见,究竟是好是坏呢?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从这阵子开始,死亡的预兆也开始在芦生地区扩散开来。只不过,那并不是暗示一个大家庭继承人这种属于个人的死亡,而是对于更大的伤亡——亦即一整个国家存亡的预感。

一切的开端,始于村子里一个四十三岁的男人收到了村公所兵役课发出的召集令。那个人第一次被征召入伍已经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事了,后来也从过两次军,这次已经是第四次了。自此,即使是战争气氛如此淡薄的地方,也开始出现为日本的战况感到忧心的人。当然他们不会表现出来、也不会说出口,但是,“已经不行了……”这种战败的预感正静悄悄地、却也确实地在大人之间弥漫开来。

龙之介当时压根儿没有意识到这点,他与大多数的小孩一样,都相信受上天庇荫的神国日本一定能打胜仗,对此深信不疑。

然而,谷生家只有一个人表现出与村子里的大人截然不同的反应,那就是智子。只见她几乎唯恐天下不乱地到处宣扬:

“芦生这里从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的男人都从军去了,其中甚至还有第四次为国效力的人,真令人佩服。另一方面,也有年轻人正值大好年纪,却什么也不做、安稳地过他的太平日子呢。身为这方土地首屈一指的地主,这样根本起不了带头作用嘛,谷生家的颜面都被他丢光了。”

听到这些耳语,让茜妈气得火冒三丈。

“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有一天,茜妈冲到正与龙之介共进午餐的智子面前,破口大骂。

“你在说什么啊?”

但智子镇定得很,反应十分冷淡。

“少在那边给我装傻,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不要故意搬弄是非,说得好像谷生家的继承人熊之介少爷派不上用场似地——”

“哦,那你倒是说说看,他派上什么用场了?”

“他背负着大老爷继承人的重责大任——”

“说得也是,这个责任实在太重大了,体弱多病的熊之介少爷怕是负担不起。”

“你、你、你说什么!像你这样毫无用处的小妾,对谷生家的继承人再不敬也该有个限度。”

“我确实是妾没错,但是真要比起来,你也只不过是熊之介少爷小时候的奶妈罢了,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小时候的奶妈更没用处了。”

“是嘛,那要不要请大老爷来裁决,看看如果小妾和小时候的奶妈只能有一个人留在谷生家的话,是谁要被赶出去呢?”

“……”

智子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因为茜妈不仅将熊之介抚养长大,现在也还负责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显然占有压倒性的优势。

然而,发现这个话题讨不到便宜之后,智子立刻拉回正轨。

“我现在说的是两位继承人的问题,不是我跟你谁比较重要。”

“能继承谷生家只有熊之介少爷。”

“就凭他那个身体,怕是难以胜任吧。关于这点,我们虎之介可是为了国家投入军旅,英勇地在沙场上征战呢。”

“……”

“从这个角度来看,还有一个人是不是也完全派不上用场呢?”

还有一个人……?

龙之介听得一头雾水。除了熊之介和虎之介,还有第三个人卷入这场继承人之争吗?

难、难不成是在说我?

龙之介下意识地望向智子,但她的视线笔直地射向茜妈,从她的态度来看,显然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不是我吗?那会是谁?

智子打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似乎就没把龙之介列入继承人的名单中,而且看样子也真的没把他当一回事。可是除了自己以外,应该没有其他继承人选了。

龙之介还在抱头苦思时,智子的炮火也持续蔓延。

“这么说来,谷生家为国奋战的男丁还真的只有虎之介呢。”

“……”

“还是只有让那孩子来继承这个家,摆到世人面前才真的是有头有脸。”

“光是身为小妾的儿子,就已经是谷生家的耻辱了!”

“只要在战场上立下功勋,是不是小妾的儿子就会变得微不足道,只要受到伟大军方肯定的话——”

“那也只能证明妾生的儿子比谷生家的嫡长子更适合野蛮的军队罢了。”

“哎呀,瞧瞧你说的是什么话,要是让宪兵大人听到了,这事情可大可小喔。”

这句话显然是茜妈一时口快,但智子可不会放过她的失言。

“茜妈你大概会被关进大牢,熊之介少爷则是会被征召入伍,你们应该会各自接受严格的拷问与训练吧。”

“你、你敢——”

“你知道吗,听说在军队的训练中死亡称之为战病死[33]呢。”

“你、你敢去告密就试试看吧,到时候看大老爷会气成什么样,保证你吃不完兜著走。”

结果这场口舌之争在势均力敌的状态下平手收场。茜妈也知道智子只是嘴巴说说,绝不会真的去向宪兵告密。只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被狠狠地戳到痛处都是事实,想也知道茜妈肯定会因此气到肠子都打结了。

龙之介心惊胆战地在一旁观望着两个女人的战争,非常担心会不会下一秒就发生难以挽回的憾事。

但没想到引起争端的原因,后来居然以出人意表的方式消失了,龙之介的不安也因此瓦解。因为就在几天之后,熊之介竟然毫无预兆地病逝了。

事后回想起来,也不是毫无预兆,但并不是因为龙之介又看到了生灵。某天傍晚,熊之介病到下不了床。于是跟往常一样,从初户那边请了一位名叫浦边的医生来看诊,但浦边在房里待了很久,比平常花了更多时间看诊。而且好不容易等到人出来、还以为他要离开了,但这次却要求与猛见面详谈,接着又在猛的书房里待上好长一段时间。非同小可的气氛在龙之介内心激起一阵骚动。兄长卧病在床是常有的事,但这次的状况太不寻常了。

浦边离开后,茜妈向谷生家所有人转述医生的嘱咐——熊之介需要完全安静的休养环境,因此除了她以外,暂时不见任何人。

第二天起,浦边每天下午两点都会前来看诊。考虑到熊之介的病情可能会突然产生变化,茜妈也留在偏屋前段的房间里过夜。

从茜妈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肯定很难受。正因为她在转述熊之介必须静养时的语气淡薄到听不出半点情绪的波澜,反而更能让人感觉到她的哀戚。

相反地,智子毫不掩饰她的欣喜。当然不至于表现得太喜形于色,但她连着几天都眉开眼笑,非常符合她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的性格。

龙之介则是受到很大的冲击,虽然并不是因为有多仰慕这位兄长,但他也绝不讨厌在偏屋前段房间与熊之介一起度过的时光。所以他打从心底真诚地希望熊之介能赶快好起来。

猪佐武大概也很担心吧,看起来显得有些心浮气躁。仔细想想,这个人的立场也很特别,明明是谷生家的下人,却几乎只帮熊之介和茜妈两个人做事。

据说他生下来就没有父亲,原本在谷生家帮佣的母亲也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我母亲长得很美……”

有一次龙之介不经意地提起大森的话题时,猪佐武也难得提到了自己与母亲的回忆。由于猪佐武不仅沉默寡言,还带了几分阴郁的气质,看起来非常没有存在感,但他的五官其实生得十分俊俏,肯定是得自母亲的遗传吧。

母亲死后,他先和外公外婆生活了一段时间,但是在外公外婆相继去世后,靠着母亲生前的关系,猪佐武住进了谷生家、成为包吃包住的长工。因为年纪比熊之介小两岁,也就自然而然地扮演起少爷的玩伴,也因此顺理成章地变成他和茜妈的专属佣人。

换句话说,他和熊之介的关系既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又像是兄弟。话虽如此,熊之介小时候贪玩爬树,差点从树上掉下来时,猪佐武为了救他,结果反倒让自己摔了下来。当时受的伤没彻底治好,导致他从此得拖着一条腿走路,由此可见,主从关系在这两人之间还是较为强烈优先的。

这种特殊的关系也能套用在他与以前时不时会来谷生家露脸的虎之介身上。想当然耳,熊之介的地位最高,其次才是虎之介,但虎之介并未对猪佐武表现出主子的态度,总是远远地看他们玩,这时猪佐武反而会主动过去找虎之介,拉他一起玩。也就是说,猪佐武甚至扮演起友谊的桥梁,将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弟牵系在一起。

熊之介和茜妈都没事交办的时候,猪佐武还得处理谷生家的杂事,所以几乎没有时间休息。但是他很喜欢看书,一旦有时间休息,总是在阅读。差别在于只要龙之介想看,熊之介通常都会让他阅读书房里的藏书,偏偏绝对不会借给猪佐武。虽然只有一半、但依旧血脉相连的兄弟,对比虽然情同兄弟一起长大、但实际上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外人,这之间仍然存在着一条明确的界线。

熊之介卧病不起四天后,龙之介突然被叫到偏屋,在茜妈的带领下,第一次走进后面的寝室。一路上,茜妈始终板著一张脸,显然并不乐见他与熊之介会面,恐怕是兄长不顾她的反对,硬要把自己找过来吧。

“大哥,您身体如何?”

龙之介坐在熊之介的枕畔问道。

“还好,今天感觉挺不错的。”

熊之介的回话意外地相当有精神,给人的感觉甚至会让龙之介觉得,兄长应该明天就能下床了。

“希望您早日康复,再多讲些有趣的故事给我听。”

“说得也是,我知道很可怕的怪谈,还是你要听……”

“不不不,说点快乐的故事嘛。”

龙之介忙不迭地抗议,熊之介被他逗笑了。

“你很害怕恐怖的故事呢。”

“对,如果是侦探小说,有点离奇怪异的情节还不要紧,但如果是会让人头皮发麻的恐怖故事……”

“那好吧,下次讲冒险故事。”

熊之介心情大好地说。

“请别聊得太久……”

茜妈在一旁出言提醒,于是熊之介换上严肃的表情,正色地说:

“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全都放在隔壁书房的书柜里。”

熊之介从加伯黎奥的《勒沪菊命案》、格林的《莱文沃思案例》、柯林斯的《白衣女郎》、柯南·道尔的《血字的研究》等海外作品到押川春浪的《塔中怪》、泷泽素水的《怪洞奇迹》、小原柳巷的《恶魔之家》、山本禾太郎的《小笛事件》等国内作品等等,举了出了好几本书名。

龙之介从书房拿来那些书给熊之介过目后立刻被茜妈赶出偏屋的寝室,虽然兄长似乎还想再多聊一会儿,但茜妈死都不答应。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龙之介开始一本一本拿出来翻阅,接着便“啊!”地惊呼一声,因为不管是哪本书的内容,都是熊之介讲到一半就不肯再讲下去的故事。

简直就像是在分配遗物。

脑海中闪过不吉利的念头,不由得悚然一惊。只不过龙之介马上否定这个可能性,虽然一定要保持静养,但熊之介看起来很有精神,肯定只是茜妈太小题大作了。

第二天,在浦边例行的下午诊疗结束后,龙之介始终静不下心来,内心一直暗自期待能赶快见到熊之介。

但是等了又等,茜妈始终不放行。龙之介等得不耐烦了,就跑到能看见偏屋的后院里闲晃,频频窥探偏屋里的状况。

看着看着,窗帘不晓得在什么时候拉开了,只见熊之介穿着睡衣,顶着蓬乱的头发、胡子也没刮,就这样魂不守舍地站在偏屋的窗边。

已经可以下床了吗?

龙之介走上前去,正要喊人,却猛然停下脚步,因为熊之介的样子很不对劲。正如自己看到对方,对方这时应该也看到自己了,但不知道为什么,熊之介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木然地站在那里,视线凝望着虚空中的一点。

身体不舒服吗……。

但如果身体不舒服,应该要躺下来休息吧,不太可能特地爬起来眺望窗外。

就在这时,熊之介的身影突然消失了。正确来说,看上去就好像躲到窗帘后面,只是他的动作再怎么说都太不自然了。仿佛“咻!”地一声往旁边移动,委实不像正常人会有的动作。

难不成是……生灵……。

因为这阵子都没看到的关系,龙之介还以为是因为本人病得太重,导致生灵反而不容易出现,显然是猜错了。

龙之介在暮色低垂的后院思考这个问题,不禁愈想愈毛骨悚然,感觉熊之介随时都会“咻!”地一声又从窗帘后面冒出来。而且就算真的是熊之介本人,这种景象他也不想再看到第二次了。

龙之介小跑步离开后院,逃进了主屋。就在他打算直接回房时,感觉到好像有客人上门,于是便往玄关一看,下午刚来看诊过的浦边正形色慌张地在门口脱鞋。

怎么了?是茜妈找他来的吗?

龙之介尚未回神,浦边就已经和出来迎接的茜妈一起急如星火地奔向偏屋。

敢情是熊之介的病情突然恶化了吗……。

问题是,他明明才刚在偏屋窗边看到熊之介的身影,难不成那个真的是生灵吗?浦边一直待在偏屋。过了好一会儿,只有茜妈一个人出来,带着猛再次回到偏屋。

“熊之介——熊之介——”

不多时,偏屋里传来猛的叫声,听得龙之介大惊失色。因为在枕边呼唤儿子的名字实在太不像猛会做的事了。

然后又过了几分钟,茜妈走出偏屋,向众人宣布熊之介的死讯。

茜妈说她傍晚去探视熊之介时,他已经没有呼吸了,所以赶紧找浦边过来看看。根据医生的判断,熊之介大约是在四点左右辞世的。

“咦……?”

龙之介忍不住惊呼出声。

“怎么了吗?”

茜妈间不容发地追问,龙之介只能把头摇成一个波浪鼓,两条手臂也不知在何时冒出了鸡皮疙瘩。

这么说来,我刚才看到的是……

当时熊之介应该已经过世了,龙之介却看到他站在寝室窗边的身影。

那果然是熊之介的生灵吗?就算本人已经死掉了,生灵也会像那样继续出现吗?

龙之介想问茜妈关于熊之介生灵的事,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因为茜妈已经开始指示要如何准备守灵夜的工作了。

“你在这里也只会碍手碍脚。”

茜妈赶龙之介离开,龙之介只能和茜妈及猪佐武保持一段距离、远远地目送熊之介走完人生最后一里路。

偏屋的寝室里,熊之介头朝西,躺在翻到另一面的垫被上。龙之介戒慎恐惧地询问茜妈,头不是应该朝北边吗?没想到茜妈也爽快地回答这是为了要让逝者前往西方净土。垫被之所以要翻面,则是为了表示这次并非日常的就寝,所以采取与平素不同的使用方法。

茜妈事后还告诉他,猛大声呼喊儿子的名字是一种和死亡有关的仪式,作法是在往生者的枕边,面向西方而不是对着往生者、大喊他的名字,如此一来就能唤回朝西方净土前去的灵魂,让死者复活。然而这一切终究徒劳无功,熊之介并未死而复生……。

当下人在遗体的头顶和左右两旁立起屏风时,智子出现了。她依旧穿着华丽的和服,怀里抱着黑猫小虎,脸上流露出满意的神情。

在刚往生的死者房里微笑的女人……智子的反应让龙之介吓坏了,同时也开始担心她与茜妈之间免不了又是一场刀光剑影。

然而,即便是智子,在这种场合也不好说出对死者不敬的话。她以心口不一的语气致上哀悼之意。

“没想到走得这么突然……这次真是……”

但是茜妈一看到她就破口大骂:

“滚出去!”

“什么……”

“快给我滚出去!”

“我、我是来致哀的……”

“我是指猫!快让这只黑猫出去!”

“小虎吗?这孩子又没怎样……”

“万一让猫跨过遗体,可是会发生尸变的!所以快点带着你的黑猫滚出去。”

龙之介没有选择,只能挡在怒不可遏的茜妈与因为爱猫被形容成妖怪而义愤填膺的智子之间,安抚双方的情绪。但这两个人都不是他能安抚得住的对象。

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他感到一筹莫展的时候,猪佐武过来请示茜妈该如何进行遗体的安置,分散了茜妈的注意力,龙之介总算能乘隙带走智子。

“真是个迷信的死老太婆。”

智子的气还没消,但也意外老实地随龙之介离开。大概就连她也觉得再怎么为熊之介的死窃喜,最好也不要在这时候与茜妈大小声。

当龙之介再回到偏屋后,枕边已经供上枕饭和枕团子[34],遗体的胸口还摆了一把磨得极为锐利的镰刀。

“这把镰刀是?”

龙之介战战兢兢地问道,茜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这次还是为他说明:

“用来除魔的工具。灵魂升天的遗体就跟空壳一样,不好的东西很容易趁虚而入,像是猫的魂魄或其他死灵之类的。”

围住遗体的屏风和放在胸口的镰刀都是为了防止邪灵入侵。话说回来,死者的灵魂还有可能,但猫的魂魄会进入人类的遗体吗?龙之介原想继续追问,但还是打住了。万一烦到茜妈受不了,把他从这里轰出去,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截至目前的规矩龙之介都还能理解,不过真正令他瞠目结舌的景象还在后面。完成简单的吊唁,接下来要为遗体净身。因为要让遗体一丝不挂,洗净全身,显然不是什么让人看了会觉得心情愉快的东西,于是龙之介暂时躲到书房避难。但还是能听见在脸盆里挥干手绢的声响,令他感觉如坐针毡,但事到如今也不好再逃离偏屋。

不能快点结束吗?

龙之介边观察寝室的状况,边流览书柜上的藏书。明明有好多看起来很有趣的书,此刻却提不起劲来看,只能任由书名从眼前掠过。

“绑那么紧的话,熊之介少爷太可怜了。”

过了一会儿,耳边传来茜妈不可思议的发言。

净身仪式大概结束了,龙之介提心吊胆地拉开纸门,却被屋内匪夷所思的光景吓得倒退三尺。

熊之介的遗体已经换上寿衣,以双手抱住双脚的姿势坐着,脖子上围着粗麻绳圈,从这里延伸出的麻绳还绑住双手,然后整个身体又被棉被裹着,外层继续用麻绳在身上围了好几圈——眼前就是这么令人惊恐的画面。

“你、你、你们在做什么?”

猪佐武遵照茜妈的指示,正在调整粗麻绳的紧度,虽然脸上浮现出困扰的神情,但仍旧向他说明:

“这个地区在下葬时用的是桶棺,所以必须在遗体僵硬之前调整成可以入棺的姿势。”

换句话说,就是要在死后僵直前,配合桶棺的内部空间,事先将死者调整成蹲踞的姿势,否则将会发生无法纳棺的惨事。因此用来捆绑死者的麻绳据说也称为往生绳或极乐绳。意思是理解了,但是用绳子捆绑才刚离世的往生者遗体,而且还另外用棉被包裹,最后再次以粗麻绳绑上好几圈,眼前这个景象实在太诡异了。也难怪就连个性如此刚毅的茜妈也都忍不住说出“熊之介少爷太可怜了”这种话。

被告知接下来会先这么放着,然后静待遗体开始死后僵硬即可之后,龙之介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生灵的传说是真的吗……。

龙之介在榻榻米上滚来滚去,反复思考这个谷生家代代相传的疾病。自己目击过好几次的生灵,果然就是家族继承人的死亡预告吗?

对了,说到继承人……。

熊之介死后,继承家业的权利显然直接落到了虎之介的头上,问题是虎之介本人不在的话,饶是智子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过也可以想见,从此以后她所说的话肯定更有声量。

到了守灵夜,不光是芦生的在地势力,邻近的初户及奥户也来了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过因为时局的关系,不方便彻夜守灵,所以龙之介也照平常一样的时间回房就寝。

虎之介一旦复员[35]也归来,茜妈又将何去何从呢?居然担心起这种事,就连龙之介自己也大吃一惊。

那个老婆婆对自己也没多友善,龙之介其实并不在乎她会有什么下场……。

想是这么想,但还是有点在意。毕竟她对以前曾经服侍过的千鹤之子熊之介是那么忠心耿耿,让人想恨也恨不起来。

想必还是会被扫地出门吧。

就算虎之介不介意,智子肯定也容不下她。既然熊之介不在了,新的继承人又不需要奶妈,恐怕会不念旧情地撵她走吧。到时候,猛想必会毫不留情地做出冷酷的决定。

在谷生家工作到这把年纪,大概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就在他猜想茜妈今后的出路、为她感到同情的时候,突然有一股奇妙的感觉笼罩着他,让龙之介吓得在被窝里缩成一团。

好像有什么东西……?

不是在房间里,否则应该早就注意到了。所以是在走廊那边吗?龙之介翻身,将头朝向走廊的方向,以习惯黑暗的双眼望向纸门,顿时吓得全身动弹不得。

有人在看这里……。

有人正从没关紧的纸门缝隙窥视着这边。当然他无法明确地掌握对方的身影,但龙之介非常确定有某个人正站在走廊上,目不转睛地凝视自己。

生灵……。

问题是,熊之介已经死了。还是即便本人已经死了,生灵也会继续出现吗?

对了……不是早就出现过了吗……。

龙之介猛然想起,当自己还不知道熊之介已经过世、从后院那里望向偏屋的时候,就目睹过站在窗边的生灵。

……可是,为什么要来找我?

莫非是还记得生前与弟弟的情谊吗?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与茜妈的关系还更加亲密吧。

让许多想法窜过脑海,其实都是为了冲淡恐惧的感受。这时龙之介也立刻从纸门上移开视线,但对方依旧直勾勾地注视着他。

快给我消失……。

龙之介目前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紧闭双眼,专注地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微微睁开双眼望向纸门时,那玩意儿已经不见了。

“呼……”

龙之介长叹一声,暂时放下心中大石,但是一想到那玩意儿可能还会再出现,就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眠,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好不容易进入梦乡。

第二天,龙之介一起床就把熊之介仿佛当成遗物交给他的书——其实看完的只有《小笛事件》——放回偏屋的书柜。他昨夜辗转反侧得到的结论,就是说不定熊之介还留恋那些书,所以生灵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虽然他也觉得这种想法很荒谬,但既然想到这种可能性,还是采取对策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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