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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如生灵双身之物.4

作者:日-三津田信三/译者:緋華璃 当前章节:146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6:51

怎么会分不出来呢……。

然而,这也证明了战争会给一个年轻人带来多大的伤害,不是吗?否则就算智子再怎么不关心虎之介,基本上也不可能会弄错。

第二位虎之介脸上有条偌大的撕裂伤,从左边的额头跨过鼻梁延伸到右边的脸颊,导致颜面扭曲,长相确实跟以前相去甚远。

尽管如此,他总觉得两人之间有些相似的地方,也不知道个中原因何在。

言耶百思不解地反过来研究这个问题。

不不不,正因为如此才相像不是吗?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完全相反的解释方式。不就是因为第二位虎之介脸上受了重伤,容貌才变得与第一位虎之介有些神似吗?

遗憾的是他一时半刻还无法厘清这种思考的转换意味着什么。虽然想细细思量,但眼下必须先与第二位虎之介聊聊。

这位虎之介眼中也流露出不知该如何形容的不安。言耶无法判断那是因为经历过战争毁天灭地的记忆所致,还是担心自己会被揭穿是个不折不扣的冒牌货。他在第一位虎之介身上也感受过一模一样的气息,所以更加难以判断。

若是要说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第二位虎之介同样惜字如金。虽然感觉比第一位虎之介好亲近,但几乎不曾主动开口;虽然会回答言耶的问题,但还是以“我不知道”、“不记得了”、“我没有印象”的答案居多,问了半天也掌握不到重点。

最终从第二位虎之介口中问出来的内容,其实也跟第一位差不到哪里去。

孩提时代的记忆,印象最深刻的是猪佐武从谷生家院子里的大树上掉下来受伤的事。

参战的地方同样是在满洲,但也同样只有片段的记忆,只要试图去回想就会让他头痛欲裂。因为同样也处在闲暇时间很多的疗养阶段,所以正乐于阅读熊之介书房里的书,例如柯南·道尔的《血字的研究》或泷泽素水的《怪洞奇迹》等作品。

顶多只有在提到小说相关的话题时,他才愿意多说几句话。因此言耶离开偏屋时,简直就快要走投无路了。

回房途中,言耶在走廊上被龙之介叫住。接着人被带进附近的房间里之后,只见茜妈和智子都在那里,看样子是在等他。

“如何?”

龙之介充满期待地问道,言耶不由自主地低头不语。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虎之介,谁又是冒牌货呢?”

说得俨然言耶已经知道答案般笃定。

“……我不知道。”

言耶迟疑了半晌,但眼下也只能据实以告。

“一点头绪也没有?”

“是的,完全没有。”

茜妈不以为然地把头转向一边,智子乐不可支地哈哈大笑,龙之介大失所望,像一颗泄了气的皮球。

“对不起,没帮上忙……”

言耶低头道歉。

“别这么说,对于这件事,或许我们根本就无计可施。”

龙之介有气无力地摇头。

“就连认识虎之介哥哥的人都无法区分清楚,你们才第一次见面,就要你分出真伪也太强人所难了。”

“非常感谢你能理解……”

“……那你师父阿武隈川乌有办法分辨谁是本尊,谁是冒牌货吗?”

不,他只会让谷生家的粮食在转眼之间减少而已。但言耶实在说不出口,只好无可无不可地回答:

“黑兄体积那么庞大,要带他来这里,想必不是一件容易的任务。”

“原来如此,他不喜欢出远门啊。”

“对。”

其实只要有饭吃,不管是上刀山还是下油锅,那个男人都会奋不顾身地前往,但这个事实也无法让人说出口。

“如果不是像冬城牙城那样的名侦探,这问题恐怕是无解了吧。”

听到龙之介抬出父亲的名字,言耶赶紧岔开话题。

“我想请教一件事——”

不同于刚才那种没自信的口吻,言耶的语气突然变得胸有成竹。

“各位对两位虎之介先生有什么看法。”

“什么意思?”

大概是一时之间不明白他所指为何,龙之介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虽说两位虎之介先生的容貌与性格皆和出征前相去甚远,但是谷生家之中最了解虎之介先生的人不外乎在座的两位女士,再来就是猛先生。”

“怎么着——”

智子以挖苦的语气回答。

“你的意思是说,连我们这些家人都晕头转向,所以你也不可能分辨得出来是吗?说得也是,毕竟就连母亲也分不出来嘛……但你不是名侦探吗?”

“我不是,像冬城牙城那种人才称得上名侦探。”

“既然如此,就把他找来——”

“我想说的是,应该事先向各位打听清楚你们对那两个人的印象,以及所有与虎之介先生有关的线索才对,我现在正为此深刻地反省。”

“你说的也有道理。”

龙之介显然被他说服了。

“是我不对,没头没脑地就安排你们见面,真是抱歉。”

“所以明天我想和那两个人再见一面。”

“看样子,侦探先生总算有干劲了。”

智子又语出讥嘲,但她对言耶似乎并无恶意,看起来反而像是单纯觉得现在这种情况很有趣。

“在那之前——”

言耶轮流看着他们三个。

“任何小事都没关系,请告诉我出征前的虎之介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像是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性格如何,但凡与他有关的个人回忆,希望你们不管想到什么都能全部告诉我。”

“可是啊,侦探先生。”

智子正经八百地说。

“先不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虎之介,那孩子真的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

智子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哀莫大于心死。

“例如哪些部分?除了外表以外。”

“虎之介才不会看书,不对,应该说他其实很爱看书,但是不看小说,他曾嘲讽小说那种东西都是虚构杜撰的。”

“但是两位虎之介先生如今都很爱看小说呢。”

“这也怪不得他们不是吗。”

龙之介有如外国人似地耸耸肩。

“毕竟休养中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这里又没有别的事可做,再加上在战场上体会过真实的死亡擦身而过的恐惧,现在会渴望在虚构的世界里寻求身心的安顿也无可厚非。”

“问题就出在这里。”

智子大声地强调。

“我完全想不通是基于什么原因、又改变了他哪些部分。既然如此,就算我们告诉侦探先生出征前的虎之介是什么样的人,结果也帮不上忙,只是白费工夫不是吗?”

“或许正如你所说,”

言耶暂且同意她的意见。

“但我认为还是有姑且一试的价值。只是我无法保证什么,所以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那好吧。”

智子干脆地点点头。

“谁叫我站在侦探先生这边呢。”

话虽如此,天晓得她会愿意认真协助到什么地步。

“茜妈意下如何?”

言耶也询问茜妈的意愿,但她显然没这么好说话。大概是因为自己和第一位虎之介过招时实在太不中用了,虽然言耶向她保证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但茜妈依旧迟迟不肯点头。在智子与龙之介的协助下,茜妈总算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帮忙。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直到茜妈累得叫苦连天为止,言耶向他们问了许多问题。内容全部记录在笔记本里,就寝前还在客厅里看了好几遍,思考该以什么样的顺序抛出哪些问题,才有助于判断谁是本尊,谁是冒牌货。

孰料第二天早上,龙之介跑来告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让言耶从床上蹦了起来。

“虎、虎之介死掉了……第二个虎之介吊死了。”

第二位虎之介死在他那间偏屋中段的房间,脖子被绑在五斗柜上层抽屉把手的皮带勒住,双脚跪在地上,以非常异样的姿势死去。

“这、这应该……不是被人杀死吧?”

让言耶确认过,证实已经回天乏术以后,龙之介以高八度的嗓音问道。

“这要经过法医验尸才能确定……啊,报警了吗?”

“我去叫你起床前,就已经先差人去村子里的驻在所通报了,所以员警大概很快就会赶到。”

言耶点点头,龙之介接着说:

“有没有可能是他杀?”

“被皮带勒住的脖子好像有用右手指甲抓过的痕迹。”

“难、难不成是被人勒死的……”

“还不能确定,因为有些上吊自杀的人也会下意识挣扎。”

“这样啊,所以还不确定是自杀或他杀——”

“倒也不尽然。”

“咦,所以你弄清楚了吗?”

“不管是上吊自杀,还是被人绞杀,脖子都会留下绳子的勒痕,像现在的情况就是皮带的勒痕。”

“……是这样没错。”

“上述的勒痕会依上吊自杀或被人绞杀而异。”

“有什么差别?”

“如果是上吊自杀,勒痕会从颈部前面,也就是喉咙上方延伸到两只耳朵的下方,留下几乎呈斜角的痕迹。另一方面,如果是被人绞杀,由于死者的脖子被凶手用皮带勒住,所以勒痕会绕脖子一圈。”

“原来如此。”

“单就我的观察,这具遗体上的勒痕显然是上吊自杀留下的状态。”

“自杀啊……”

“死者穿的长裤没有皮带呢。”

“所以是用自己的皮带啊。”

“还有遗体的对面——”

言耶指著五斗柜前方。

“榻榻米上那个折好的东西不是寿衣吗?”

“咦?啊,真的耶。”

“看样子好像是有所觉悟的自杀。”

“也就是说,这家伙是假冒的吗?”

就在龙之介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女佣刚好领着驻在所的员警走了进来。亲眼确认过真的有一具吊死的遗体后,员警借用谷生家的电话向终下市警署报告,接着就封锁了偏屋这个命案现场,开始向龙之介等人问案。然后拦住了彼此看来是旧识的茜妈,不知正在向她打听些什么。

言耶等员警问完龙之介后,就私下拜托他。

“可以请你告诉终下市署的负责人,我是你大学的学弟,这趟只是来玩的吗?可以的话,最好不要提到我的名字,如果非要说明不可,我想想……就说我的姓写成东边的东加上城字的‘东城’,而不是刀子的刀加上城字的‘刀城’。”

“我是无所谓啦,但为什么要这么做?”

“像这种时候,要是告诉员警我是侦探,等于是在挑衅警方,肯定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说得也是。”

言耶的理由根本没解释到为什么不能让他的名字曝光,所幸龙之介并无异议。真正的原因其实是担心警方可能会从他的名字联想到父亲冬城牙城。

名侦探的儿子牵涉到这起命案——。

才不要因此落人口实。这是他从过去遭遇到的事件中学会的教训。

“话说回来,虎之介的冒牌货怎么会以这么诡异的方法自杀。”

比起言耶莫名其妙的请求,龙之介更在意死者的姿势。

“如果要上吊,直接把绳子绑在横梁上不就好了吗?把皮带绑在五斗柜抽屉的把手上,万一死不成该怎么办?”

“不,上吊自杀的原理在于气管被绳索之类的工具阻断,所以加诸于绳索的重量只要相当于当事人体重的四分之一左右即可。”

“这样啊。”

“老人自杀时,因为爬上板凳、把绳子绑在高处有执行上的困难,因此过去也发生过好几起像这样利用五斗柜把手的自杀案例。”

“可是那个冒牌货还很年轻。”

“第二位虎之介的左手左脚不方便,我猜跟老人的自杀案例一样,要把脖子吊在高处对他们来说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样啊。”

龙之介乍看之下似乎接受了这套说词,但随即又以充满疑虑的语气问道:

“根据你在偏屋的说明,就算先勒住脖子杀死他,再布置成上吊自杀,脖子留下的痕迹也不一样吗?”

“是的。如果是绞杀后再伪装成上吊自杀,死者颈部会留下两道勒痕,所以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那如果是一开始就先做好要用来上吊的绳圈,然后用它来勒死对方呢?”

“这么一来,绳圈的另一头,也就是绳索的部分便会成为问题所在了。如果事先绑在高处,一看就知道是要用来吊死人的绳圈不是吗?”

“……也是啦。”

“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将绳圈套在被害人的脖子上,这可是个难题。另一方面,假设绳子的另一头尚未固定住,或许就能趁被害人不注意的时候套在他的脖子上。不过这时就必须绕到被害人背后,手里还得拿着那条已经绑好的绳圈,怎么看都不对劲的绳子,被害人再怎么天真也会有所防备吧。”

“如果是小心翼翼地不让对方发现,偷偷靠近呢?”

“然后再用被害人长裤的皮带勒死他吗?”

“也就是说,从现场的状况来看,那家伙都不会是被杀死的喽。”

龙之介为求谨慎,再次向言耶确认。

“我不知道警方会怎么判断,但认为他是自杀的可能性应该不低。”

言耶解答到这里后,换他提出了疑问。

“学长认为第二位虎之介是遭人杀害的吗?”

“……”

龙之介欲语还休,默不作声地点头。

“何以见得呢?”

“侦探都来了,还是无法分辨哪一个才是冒牌货……啊,我并不是在责备你,只是如果有,这么想也不奇怪吧。”

“是有这个可能。”

“所以我认为,说不定……”

“学长认为哪种可能性比较高?是冒牌货杀死本尊,还是本尊杀了冒牌货?”

“这还用说吗——”

龙之介说到这里,露出困惑的表情。

“难道两者都有可能吗?”

“假设凶手是冒牌货,可能是打算趁自己的身份还没曝光前先杀害本尊,再布置成自杀的假像,好借机成为继承人。”

“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

“假设凶手是本尊,也有可能是因为对迟迟无法分辨真伪的僵局失去耐性,干脆亲手制裁冒牌货。”

“原来如此……也有这种可能性啊。”

“说是这么说,但还是以凶手是冒牌货、死者是本尊的可能性高一点。因为再怎么想都是冒牌货受到的压力比较大,动手杀人的急迫性比较高。”

“虽然没能一下子就分辨出来,但是连侦探都出马了,而且你明天还要再和他们过一次招。”

言耶接在龙之介后面说下去。

“只要别说话,其实不太需要担心自己是冒牌货的事穿帮,但是冒牌货可能会担忧万一另一位虎之介被验证是本尊时,又该怎么办。”

“也就是说,还活着的第一位虎之介是假的,遇害的第二位虎之介才是真的……”

龙之介说得言之凿凿,俨然这就是结论,言耶赶紧补充:

“不过,这只是建立在被害人是他杀的情况下所做的假设,我刚才也说过,单就被害人的状态来看,不太可能是他杀……”

“如果是这样的话,第二位虎之介果然是假冒的吧,因为害怕明天还要与你对质,所以自杀了吧。”

终下市署的员警在接近中午时才陆续赶到,显然花了很多时间在迷宫般的山路上鬼打墙。等他们抵达谷生家时,所有人看上去都累坏了。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立刻进行现场搜证,依序向谷生家的每一个人问话。

言耶自然也无法置身事外,不过在得知他是龙之介的大学学弟,只是刚好来这里玩以后,就很干脆地结束了对他的身家调查,另一方面,针对他前往偏屋,看到遗体时的状况倒是刨根究底地问了个仔细。

第二位虎之介的推测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天晚上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一点之间。顺带一提,谷生家的所有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但这个时间有不在场证明反而显得奇怪。

警方当然也留意到谷生家有两位虎之介的状况,眼下难分真伪的局面固然令他们震惊又困惑,但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显然这就是命案的动机。

如此一来,就不能不把言耶模仿侦探查案的行径告知警方了。无可奈何之下,龙之介只好在实话里掺杂了一些谎言,告诉刑警们这个碰巧来家里玩的学弟很崇拜侦探,于是请他站在纯属第三者的立场来和那两个人谈谈。

幸好员警感兴趣的就只有言耶与两位虎之介的谈话,而不是他本人。言耶一五一十地向警方说明整个见面过程,连原本预定要见第二次面的事也说了。

警方初步做出的结论也是自杀。正式结果则是要等司法解剖的报告出炉后才能判断,但终下市署的警部似乎认为他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这是当地驻在所员警偷偷告诉茜妈的。

那天夜里,言耶吃完晚饭、也洗好澡后,就待在客厅看木木高太郎的《恐怖的三面镜》。好不容易能下床的猛、茜妈、智子三人则聚集在后面的房间里。龙之介也被叫去了,言耶猜他一时半刻大概脱不了身,所以才开始看书。

不料才过没多久,龙之介就回到客厅。

“好快啊。”

言耶略感惊讶,龙之介苦笑着说:

“家父只是要大家认同先复员归来的那个虎之介是本尊。”

“想必没有人会反对吧。”

“没有,连智子也同意了。”

“毕竟她也觉得第二位虎之介是茜妈送来的冒牌货——”

“所以她大概很满意这个结局吧。”

“这么一来也算是尘埃落定了。”

言耶如是说,龙之介向他低头致意。

“这都是托刀城同学的福,让你费心了。”

“别这么说,我什么也没做。”

“不,这都要感谢你扮演了侦探——”

龙之介说到这里,或许是意识到这么说的话,等于是暗指那个冒牌货之所以会自杀都是因为言耶的缘故,所以赶紧把话吞了回去。

“光靠这个家的人,肯定只会一直原地踏步,事情永远无法水落石出。多亏你打破僵局,是你扭转了局势。”

“没有这回事——”

“你就不必谦虚了,接下来请好好悠闲地享受——我很想这么说,但继承人一确定,我好像又变回多余的人了,所以我打算明天就离开。”

“就这么办吧。”

言耶立即附和,然后提出一个令他耿耿于怀的问题。

“话说回来,那个自杀的冒牌虎之介,遗体要怎么处理?”

“因为没有人来认领,应该会由谷生家收拾残局,也会为他办场简单的丧事。”

“那就好。”

“居然为那种复员诈欺犯担心,刀城同学也太异于常人了。”

龙之介的脸上再度浮现苦笑,不过言耶则是换上严肃的表情说:

“虽然事情告一段落了是没有错,但其实还留下了一个无论如何都让我相当介意的谜团。”

“是什么?”

“当然是假的虎之介到底是何方神圣,还有他特地潜入谷生家的动机。”

第二天,刀城言耶吃过早饭后,就和谷生龙之介一同踏上归途。

“你看起来好困的样子。”

看到言耶在晃动的马车上打哈欠的模样,觉得奇怪的龙之介便问道。

“因为我昨晚钻进被窝里以后还一直在想事情。”

“难不成是在想那个冒牌货是打哪儿来的?”

言耶点了点头,龙之介对此感到诧异。

“你真的很异于常人耶,还是说所有的业余侦探都会像你这样?”

“……呃,其实我压根儿没有要当侦探的意思,只是有点耿耿于怀——”

“这不就是所谓的侦探习性吗?”

龙之介像是在看什么有趣事物似地盯着言耶的脸。

“所以呢,你知道冒牌货是何方神圣了吗?”

“……好像有点头绪了。”

“你、你是说真的吗?”

大概是万万没想到言耶会给出肯定的答案,龙之介看起来真的很惊讶。

“不过我没有任何物证,充其量就只有间接证据而已——”

“事到如今,也不能把他交给员警了,所以只有间接证据也足够了。”

龙之介的兴奋溢于言表,继续向言耶追问。

“那家伙到底是谁?”

“现在说没关系吗?”

言耶显然是担心隔墙有耳,万一被车夫听到,又传到村民耳里,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流言非语。

“哦,不用担心,这位老爷爷有点耳背,而且应该听不见马车后面的对话。”

“好吧。”

话虽如此,言耶还是稍微压低了音量,一字一句地缓缓道出昨晚彻夜未眠、反复思量后的分析。

“首先是两位虎之介在某些地方有几分神似的问题,如果逆向思考的话,其实再自然不过了。”

“逆向?”

“因为是以虎之介的身份潜入谷生家,当然要跟本人长得差不多才行。”

“哦,说得也是……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把这个长得跟虎之介有几分神似的人送进谷生家。或者没有其他共犯,他是单枪匹马混入谷生家?”

“是的,只有这两个可能性。只不过,如果是前者,幕后黑手除了茜妈以外,不作第二人想。”

“也没有其他人了。”

“问题是,如同我先前说过的,距离真正的虎之介复员返家也已经过了两年半之久,如果要准备一个假冒的人,时间未免也拖得太久了。而且从他们长得其实也没有那么神似的事实来看,也很难以‘那是为了找到和虎之介相像的人’来解释。如果要用脸上的伤痕模糊焦点,多的是伤得更严重的复员兵可以李代桃僵。”

“从这个角度来看,那个冒牌货的伤痕确实有点两头不到岸。也就是说,这件事没有人在幕后操控吗?”

“是的。只不过这么一来,又会出现无法解释的问题。”

“什么问题?”

“就是冒牌货拥有关于谷生家的记忆这点。倘若茜妈真的是幕后黑手,大可提早灌输他这方面的情报。再说了,发问的也是她,可以动手脚的机会太多了。”

“确实如此。所以你接着就假设两个虎之介是战友,或许曾经在战场上讨论过以前的事。”

“是的。只不过这么一来,本尊应该会立刻识破冒牌货的真实身份。”

言耶接着说。

“就算本尊没发现,但是在茜妈的质问下,肯定会出现几个绝对答不出来的问题。一旦答错,假冒的迟早会露出马脚。”

“既然如此,果然还是茜妈在幕后操纵——”

“如果是这样,就像我刚才解释过的,又说不通了。”

喂喂……龙之介脸上浮现出被打败的表情。

“这么一来不就陷入无限回圈了吗?”

“我介意的是——”

言耶接着说。

“冒牌货提到最令他印象深刻的孩提时代回忆,是猪佐武从谷生家庭院的大树上摔下来受伤的事。”

“为什么在意起这件事?”

“当然,就算这起意外在虎之介本人的记忆里留下强烈的印象也不足为奇,毕竟亲眼看到年纪和自己相仿的小孩从树上掉下来,任谁都会印象深刻吧。”

“嗯,并没有哪里不对劲。”

“我也这么觉得。可是,这时我突然闪过一个想法。若是要说还有哪个人对这段过往会比虎之介还要记忆犹新的话,肯定就是摔下来的本人……”

“咦……”

“如果是猪佐武的话,就算记得与智子女士一起造访谷生家的虎之介小时候曾发生的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他从小就很机灵地撮合熊之介和虎之介玩在一起。”

“你的意思是说——”

“猪佐武因为从树上摔了下来,一只脚从此变得不良于行,那个冒牌货也有跛脚的问题。倘若他那只脚是出征前就有旧伤,只有脸和左手是在战场上负伤的呢?”

“可、可是——”

龙之介显然完全没想到有这个可能性,声音都分岔了。

“假设这个冒牌货是猪佐武好了,但是这个人和虎之介有点相似,这一点该怎么解释?这不是很奇怪吗?”

“会不会是因为冒牌货的脸受了重伤,才变得与本尊有些神似呢——我不禁想到这种反向解释的可能性。”

“我不懂你的意思。”

“学长曾说过,你在第一次见到熊之介的时候,也看不出来他和令尊到底哪里像了,但是从不同的角度来看,又觉得有几分相似。”

“嗯,确实如此。”

“同理可证,猪佐武会不会是因为脸上受伤的关系,反倒让他变得与令尊有几分神似了呢?”

“喂,难不成……”

“猪佐武会不会是学长同父异母的兄弟呢?我猜或许他才是谷生家的三男,学长其实是第四个孩子。”

“……”

龙之介听得目瞪口呆。

“他的母亲是个美人,曾经在谷生家工作过。猪佐武对父亲的事情完全不清楚,但是却遗传了母亲的美貌。母亲和外公外婆相继去世后,谷生家就让他寄居在这里工作。当他收到兵单时,也是从谷生家出发的,当时令尊还特地出面为他送行。”

“因为他是家父的儿子吗……”

“智子女士也说过‘大老爷连这一带的女人也不放过’。”

“嗯,她确实这么说过。”

“还有,她在数落体弱多病的熊之介时,也说过‘还有一个人是不是也完全派不上用场’这种意味深长的话。”

“她指的是一条腿不良于行的猪佐武……”

“她是令尊的小妾,就算知道有其他与自己境遇相同的女人存在也不奇怪。更何况以智子女士的个性,肯定会特别盯着其他女人生的孩子。”

“如果是那个女人的话,肯定会这样做没错。”

“猪佐武喜欢阅读,但熊之介从不把自己的藏书借给他。而冒牌货又说他看熊之介书房里的书看得很高兴。”

“难道那个冒牌货就是猪佐武……”

龙之介哑然失语,但是言耶却紧接着说:

“不过还是很奇怪。”

“……咦?”

“假设冒牌货就是猪佐武的话,就会出现一个非常大的问题。”

“又会出现什么问题……话都是你在说。”

龙之介的脸上尽是疑问的神色。

“有的,我在思考冒牌货是谁时,想到了猪佐武的可能性。老实说,我也认为这个想法应该八九不离十,只是我想来想去,就是想不到动机。”

“……动机?”

“我前面也说过,既然真正的虎之介已经复员回到谷生家了,还有特地以他的名义混进谷生家的必要吗?”

“的确很不合常理……”

龙之介没什么自信地说。

“可是也不是毫无动机吧。明明是猛的亲生儿子,猪佐武却是长年被当成下人使唤,于是便萌生了总有一天要向谷生家报仇的念头。复员回乡之后,听说回到谷生家的虎之介与出征前简直判若两人,就连过去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不清,于是猪佐武便计划冒充虎之介,盘算着要夺取谷生家的继承权——”

“这个动机不是不可能,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应该要更积极地强调自己就是货真价实的虎之介才对。”

“……说得也是。”

“因为那才是他混进谷生家的目的。而且考量到猪佐武的性格,我觉得他应该不会是对谷生家抱有怨恨的人。”

龙之介也陷入沉思。

“因为他从孩提时代,就试图在龙之介与虎之介之间搭起友谊的桥梁吗?”

“或许被战争改变的可能性并非是零,但是他混进谷生家之后的言行举止就会让人觉得不太合理了。”

“既然如此,那个死掉的冒牌货到底是谁?”

“是真正的虎之介。”

“你、你说什么!”

龙之介忍不住激动起来,言耶则不急不徐地回应。

“转个方向来思考的话,一切都兜起来了。”

“你是说,第一个虎之介是假的,第二个才是真的?”

“战争结束后,又过了一年多才收到虎之介阵亡的通知,但是那一年的秋天,第一位虎之介就回来了。换个角度来想,简直就像是在等谷生家一收到阵亡通知就马上返家,不是吗?”

“所以这个说法里的冒牌货,他的真面目就是猪佐武吗?”

“从他的性格来看,不太可能自己策画这一切。这么说来,背后可能就是茜妈在操控——”

“可是为什么茜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把虎之介的冒牌货送进谷生家?”

“很不可思议对吧。”

“怎么说?”

“因为这么做只会白白便宜凡事与她作对的智子女士。”

“刀城同学,我说你啊——”

龙之介快被言耶拐弯抹角、自相矛盾的说明惹毛了,但言耶还是死性不改地继续兜圈子:

“再说了,第一位虎之介的两条腿都很正常,因此不可能是猪佐武。”

“……”

此时此刻龙之介看着言耶的眼神与其说是对学弟的不信任,更贴切的形容词是有如看到人类以外的异样生物。

“学长见过第一位虎之介的生灵。”

“……嗯。”

龙之介耐著性子应声。

“因此学长认为第一位虎之介是真的。”

“或许该说……虽然无法因此断定,但我相信生灵的传说。”

“问题是,整理一下我刚才提出的那些解释,反而让我更有理由怀疑第二个才是真的虎之介。”

“这不是相互矛盾吗?”

“不,有个解释可以说明一切。”

“什么解释?”

尽管充满疑虑,龙之介仍耐著性子反问。

“这个解释就是,第二位虎之介确实是本人,而第一位虎之介的真实身份其实是熊之介。”

“什么……!”

“熊之介是长子,自然是谷生家的继承人。基于这个家的传承,你看到他的生灵也合情合理——”

“等、等、等一下……”

龙之介似乎猜到言耶要说什么了,忍不住打断他。

“你别忘了,熊之介已经死了,还举行过守灵夜和葬礼,我当时也参加了。”

“如果那些全都是一场戏呢?”

“怎么可能。”

龙之介不敢置信地盯着言耶,喃喃说道。

“他确实纳棺下葬了。不,在那之前还先用绳子五花大绑了个严严实实。”

“茜妈在那个时候曾经说了句‘绑那么紧的话,熊之介少爷太可怜了’,会不会是因为熊之介在那个时候其实还活着呢?”

“……”

“下葬的方法大致分为两种,分别是让尸身平躺的直肢葬和捆绑死者手脚、让尸身呈现蜷曲状态的屈肢葬。直肢葬使用的是一般的棺木,但本地采用的屈肢葬则是使用桶棺。桶棺比一般棺木狭窄得多,但是以熊之介来说,空间还绰绰有余,可以在缝隙里放入各式各样的供品,其中不乏饭团或糕饼之类的食物。我猜挂在遗体脖子上的头陀袋中大概也装满了食物和饮用水。”

“你、你的意思是说……”

龙之介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你是说他活生生地被埋葬,然后在地底下生活了一段时间吗?”

“没错。”

“可、可是就算可以解决食物的问题,也没有空气吧?”

“有那支息冲竹。”

“那只是插在土堆上而已,根本无法把空气送到桶棺里。”

“把供品放入桶棺里时,猪佐武曾经打开棺盖,后来再次盖棺的时候,不知为何在盖子上就多放了纸花,那个其实是另外准备的棺盖,上面应该有孔洞,装饰在棺盖上的纸花是为了不让人看见那孔洞。”

“茜妈每天将水注入息冲竹也是为了让桶棺里的熊之介喝吗?”

“事实上的确有这种习俗,水也确实能送到地底。我猜他应该是一直被活埋到做完头七、村民们也不再前去致意为止。”

“排泄那些问题该怎么解决?”

“假如棺材的上盖有机关,底部或许也动了手脚。”

“你是说打洞吗?”

“要完全排出来可能有点困难,但我想他也吃不了太多东西就是了……”

“……有道理,在那种情况下怎么可能会有食欲。”

大概是想像到桶棺里的情况,龙之介大皱其眉。

“总之得忍耐一个星期。”

“然后再挖出来……”

“考虑到挖出来的状况,茜妈在决定要葬在哪里时应该下了许多工夫,最后选择了一个土质松软、人烟罕至的地方。”

“那里确实很偏僻,而且就我观察挖坑时的感觉,土质看起来也很松软。”

龙之介眼看就快接受这套说词了,但马上又摇起头来。

“不对不对,熊之介的身体那么孱弱。最重要的是,他有什么必要非得装死不可?”

“熊之介的身体真的有那么不好吗?智子女士也曾说过,他的毛病应该有一半是在耍任性吧。”

“确实也有这一部分的因素。”

“而且假死计划执行的前一天,学长也说过他看起来很有精神。换句话说,茜妈是算准熊之介身体状况还不错的时候才进行这个计划。”

“浦边医生也和他们是一伙的吗?”

“猛先生、浦边医生、茜妈、猪佐武,这四个人大概都跟这件事脱不了关系,我认为出谋画策的应该是茜妈。”

“目的是什么?”

“为了躲避兵役。”

“等等,身体那么虚弱的熊之介,要被征召根本……”

“不可能,是吗?在那种战争末期的状况,学长能拍胸脯保证吗?”

无言以对的龙之介,此时只能微微地摇著头。

“茜妈之所以会开始担心起这个可能性,大概是看到村子里那个四十三岁的男性竟然收到了第四次的兵单。而真正让她痛下决心的关键,想必是智子女士脱口而出的那句‘战病死’。”

“她肯定认为,如果真的被送往战场的话,根本不用真的上阵杀敌,光是经历军队里的生活就足以轻易地害死熊之介了。”

“因为现实中的确发生过这种令人痛心疾首的例子。”

“是啊……”

“猪佐武收到兵单这件事,无疑是为茜妈的先见之明打了包票。熊之介再怎么弱不禁风,毕竟四肢都健全,若是继续像这样待在谷生家,可能迟早还是得被征召。”

“有这个可能吗?”

“办完丧事后,茜妈之所以显得精神萎靡,可能是在熊之介被埋进去后,担心他的身体不知道会变得如何的缘故。”

“可是这也未免太……”

“直到做完头七,把熊之介挖出来并加以照护后,她才恢复健康。”

“确实没错。”

“可是没多久后她又病倒了。”

“这又是为什么?”

“为了塑造一个把浦边医生找来的借口。医生实际上诊治的人其实是熊之介。”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龙之介听得目瞪口呆。

“难道熊之介在那之后就一直躲避大家的目光,偷偷躲在原本的偏屋里生活吗?”

“或者是随便一个仓库里。谷生家的宅子那么大,想必不愁没地方藏身吧。”

“说得也是。”

龙之介姑且表示同意,随即又一脸诧异地问:

“可是,为什么熊之介没有在战争一结束后就马上现身呢?”

“怎么可以让别人知道治理芦生的头号地主家继承人,竟然为了逃避兵役、甚至不惜假死呢。在这个村子里应该也有为国捐躯的人吧,就算战争已经结束了,也不好意思就这么厚著脸皮跑出来。”

“……这么说倒也是。”

“还没想到妥善的办法,唯有日子一天天过去。然后就在战争结束一年多后的当口,收到了虎之介战死沙场的通知。”

“所以就想到了这个主意吗?”

“让熊之介假扮成虎之介,再装成复员返家的手段,应该不是猛先生就是茜妈想到的。原本两个人的脸都长得跟父亲有点像,再加上被活埋的恐惧,恐怕也让熊之介的容貌产生了很大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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