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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如无脸掳掠之物

作者:日-三津田信三/译者:緋華璃 当前章节:148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6:51

“我也不知道这能不能算是怪谈啦……我七岁的时候,有个邻居小孩在一个死胡同的空地消失了。”

四个人之中最沉默的学生平山平太,以四平八稳的语气娓娓道来。

“我小时候住在大阪,出生地是摄津的能生箕,山阳道的支线西国街道穿过那里的中心地带,是个穷乡僻壤的农村。大部分居无定所、在全国各地流浪旅行的人都会走这条西国街道,因此我从小就看过许多朝圣的旅人、四处云游的卖艺人、摆摊的旅行商人。虽然那件事拿到现在来说还是令人毛骨悚然,但我也不确定事情的真相和那些行走各地的卖艺人究竟有没有关系——毕竟是小时候的体验了。”

不同于在他之前分享故事的人,平太身上完全感受不到要让听众吓破胆的企图心,所以大家反而更专注倾听,就连刚刚才因为某种原因加入这场临时“怪谈大会”的刀城言耶也不例外。

上完大学的课后,言耶吃饱了撑著,漫无目的地走在绵绵阴雨中。如果硬要说明为何要在雨中散步,或许只能这么解释。曾经付之一炬的帝都,看着看着就逐步复兴发展起来,让人忍不住想在几乎每天都会出现的崭新风景中,寻找不经意落在眼角的战前残像。

但是他并没有特别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兴之所至地时而拐弯、时而钻进巷子里,总之就是漫无目的地一直往前迈步。倘若走着走着能遇见怀念的风景自然最好,但即便没有也无所谓,因为随意乱走本身也是一种乐趣,这就是言耶的散步习性。

正当言耶跟平常一样,在某条街上踽踽独行时,他的视线不经意地瞥到阴暗的巷子,发现有个小男孩站在路中间。

咦……?

定睛一看,男孩貌似正在看着眼前的窗户。那里看起来像是学生宿舍之类的建筑物一楼,少年正心无旁骛地凝视着其中一个房间,从微微打开的窗户缝隙往室内窥探。

看得这么专心,那孩子到底是在看什么啊?

受到好奇心的驱使,言耶停下脚步,不由自主地望向因为阴雨绵绵而显得更加阴暗的小巷。接着,或许是惊觉附近还有别人在场,那个男孩子突然就消失了。

是因为自己的关系吗?

他并没有要打扰少年的意思,只是想知道是什么勾起了少年的兴趣,如果很有趣,自己也打算一起看看而已。

言耶一边自我反省,然后踏进了巷子,这时却不经意地听见有人在说话的声音,想必是从那扇少年窥探的窗子里传出来的。

“……名叫板婆的妖怪……”

刀城言耶在大学里主修民俗学,他的动机极为单纯,就只是为了搜集流传在日本各地、各式各样的奇闻怪谈,并进行分类与研究。因为他非常热爱怪谈,热爱到决定当成一门学问来研究,没想到他的天分会因此展露锋芒。

言耶出身自原为华族的刀城家,看起来非常有家教,具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天然气质,不会冷冰冰地摆出一副架子。形容得夸张点,说是可以从他身上感受到贵族气场也不为过。话虽如此,但他并没有孤芳自赏的毛病,性格非常讨人喜欢,对每个人都一视同仁,所以就算对方很难相处,通常也能很快就打成一片。

这点在进行民俗田野调查时发挥了非常大的作用,无论对方多讨厌外地人、多顽固、多不善言词、多怕生,言耶都能撬开对方的嘴巴。当然,有时可能需要花点时间,但是大抵很少人能一直保持沉默到最后。几乎所有人都会不经意地助刀城言耶一臂之力、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与他相谈甚欢。也会在言耶的要求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透露当地流传的怪谈。

简而言之,刀城言耶长相端正,再加上性格讨人喜欢,是个非常符合好青年这个形容词的学生。但是,就只有一个美中不足的缺点。不对,应该说是在持续进行民俗学的田野调查之际,不小心显露出来的坏习惯。

那就是当他听到自己没听说过的奇闻异事,例如某个地区特有的妖怪名称时,便会陷入浑然忘我的状态,然后逼问分享怪谈的人一大堆问题,直到满意为止,否则他绝对不会放过对方——这个坏习惯就是如此麻烦。

在这之前一直彬彬有礼地听着自己说话的青年,突然吃错药似地态度大变,大部分的人都会被吓得退避三舍,甚至因此拔腿就跑的人也在所多有。问题是刀城言耶一旦陷入这个状态,就绝不会让对方逃走。即便对方已经吓得魂飞魄散,或是气得开始破口大骂,除非把言耶想知道的怪谈一五一十地交代完毕,否则休想逃出他的手掌心。因为言耶会死缠烂打地追问每一个细节,所以几乎所有人都会放弃挣扎,反正迟早都是要和盘托出的。真是个让人畏惧的坏习惯。如今,偶然从路上的窗户另一头传出来的声音勾起了这个坏习惯。

“那个板婆到底是什么妖怪啊?”

言耶冲向窗户,劈头就朝室内的人询问。

屋子里十分昏暗,明明是细雨纷飞的黄昏时分,四个男人却没开灯,在里头围成一圈坐着,不知在讨论些什么。有个写着英文的盒子和罐头放在他们的正中央,周围散落着香烟、苏打饼干还有巧克力,看样子是有人从黑市弄到了美军的K口粮。

方才的少年可能是住在附近或者是宿舍房东的小孩,大概是看到洋里洋气、平常没机会看到的盒子和罐头,才会像个好奇宝宝似地往屋子里探头探脑,结果让热爱怪谈的言耶撞个正著。

顺带一提,K口粮指的是美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使用的单兵携带式军用口粮。用蜡纸做成的盒子里有主食罐头、果干以及饼干、即溶咖啡及冲泡式的果汁粉等等,分成早、中、晚三餐,个别包装。当日本兵还在战场上洗米煮饭准备用餐时,美军早就吃完简单又营养均衡的一餐了。听说有很多日本人在战后看到这种K口粮,便深刻地体认到“难怪我们会打输”。

能在黑市买到这玩意儿,表示这群学生里有人出身富裕的家庭。因为K口粮并不是一般食材,会买回来大抵是出于年轻人的好奇心。

可是当言耶探头进去出声叫唤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从稀奇的战斗口粮上移开,一齐望向视窗,看上去完全被言耶吓住了……。

“板婆的婆,意味着老婆婆,是那个意思吧?”

另一方面,言耶对那四个人的反应,还有散落在榻榻米上、令人大开眼界的食物全都不放在心上,从窗户探进一颗头,滔滔不绝地追问:

“名字有个婆字的妖怪多得很,光是随便想想就有小豆婆、蛇骨婆、纳户婆、白粉婆、撒砂婆、疱疮婆、古库里婆、手长婆、箕借婆等等,要是再加上山姥这种名字里虽然没有婆字,但外貌就像老婆婆的妖怪就更多了。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板婆这种妖怪,那个板到底是哪个字?木板的板?阪道的阪?还是出版的版?嗯,听起来都很有意思——”

“你,你是……”

这时,终于有个学生开口了。

“你,你是哪位啊?”

“啊,我不是什么可疑人物。”

言耶笑容可掬地回答。

“已经够可疑了。”

第二个学生自言自语地嘀咕。

“啊!”

就在这时,第三个学生突然大叫起来。

“你、你是……你是刀、刀、刀城言耶吧!”

“没错,我就是。”

见言耶干脆地承认,只见第一个开口的学生向第三个学生询问。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只是听过他的传闻。比起我,龟井,你真的不认识他吗?虽然不同系,但他是你大学的学弟喔。”

第一个开口、姓龟井的学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你说他和我同一所学校……问题是,这个人有那么出名吗?”

“从某个角度来说是没错啦。提起你们学校民俗学系的刀城言耶,应该没有人没听过他的大名。”

“这回答等于没有回答嘛,你还是没说这家伙为什么那么有名?”

“话说,关于那个板婆……”

明明他们都在讨论自己的来历,言耶却只想继续讨论妖怪的话题。第三个学生看着他的眼神充满惊恐,然后面向另外两个人,轻声说道:

“事到如今,只能让这家伙加入了。”

“为、为什么?”

龟井大惊失色地说。

“为什么非得让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家伙加入我们?就算是我大学的学弟——”

“是对象太糟糕了。”

“这家伙确实很诡异没错,但是看起来也不像是坏人,我反而认为他给人的感觉还满有家教的。”

第二个学生如是说,第三个学生则皱着眉头,似是在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大家都被他的外表骗了。佐佐冢,你也没听过这家伙的传闻吗?”

名为佐佐冢的第二个学生一脸兴味盎然地说:

“就连不是念同一所大学的你也听过他的传闻,想必是个不得了的人物。话说你认识他吗?”

佐佐冢最后转头看向至今尚未说过半句话的第四个学生,但那个看起来很文静的学生也摇摇头。看样子他们各自就读不同的学校。

“喂,你倒是说明一下啊。”

龟井沉不住气地催促,第三个学生总算言归正传。

“这家伙的人生目标是搜集日本各地流传的怪谈,因此只要听到自己没听过的怪谈奇闻,会不分青红皂白地黏上去要对方说个明白,除非知道那些奇怪事件的人把整个故事都说得清清楚楚,否则他就会死缠烂打、追着对方到天涯海角。就像个背后灵一样缠着对方不放,直到对方钜细靡遗地交代清楚来龙去脉。这家伙的这个恶习非常可怕。”

“你讲得太夸张了吧。”

佐佐冢露出不太相信的表情。

“才不夸张!”

第三个学生大声强调。

“龟井,你们大学的哲学系上不是有个以难以取悦、又以急性子闻名的今西教授吗?那位今西教授在教授会议后的恳亲会上提到了故乡罕见的怪谈,但是因为喝醉了,所以没把话讲完。刀城言耶从其他教授口中得知此事,却又听不全完整的故事,于是他在那之后每天都去找今西教授报到。”

“欸,跑去那个今西的研究室吗?”

“连他家都去了。”

“……”

龟井顿时哑口无言。

“问题是教授当时喝醉了,根本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就算刀城言耶向教授重复一遍自己听到的内容,教授也完全想不起来,直说自己根本不知道那种事。”

“……然后呢?”

“他无论如何也不死心,搞到最后都把教授惹毛了,这家伙还一步也不退让,完全处于被鬼附身的状态。结果是教授屈服了,打电话回故乡把整个怪谈的全貌都问了个一清二楚。”

“明明长了一张温和敦厚的脸,真是不容小觑的家伙。”

佐佐冢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的言耶。

“可是啊……”

一阵瞠目结舌后,龟井又不以为然地表示。

“今西也太没用了,居然被一个自我中心的学生耍得团团转。我可没那么好说话,这是我的房间,我不打算放没被邀请的人进来。”

“可是……”

“再说了,我们又不认识,也不先打声招呼就突然从窗外问我们问题,再没礼貌也该有个限度吧。”

“关于这点,我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

“我能理解这是他的坏习惯,可是,凭什么我们一定要理他?”

“我说过啦,为了不被这家伙缠上。”

“别理他不就好了。要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的话,就用武力——”

“最好别这样。”

“泽本,你为什么一直帮这家伙说话?”

龟井不可思议地看着姓泽本的第三个学生。只不过,泽本本人露出绝望的眼神,望向他在场的朋友们。

“撇开让人伤脑筋的坏习惯不说,听说这家伙是很有常识的正常人。不仅如此,性格还很坦率,说他是个好青年也不为过。”

“既然如此……”

佐佐冢打断龟井说到一半的话,帮泽本打圆场:

“只有那个坏习惯不能一笑置之,所以还是快点把他想知道的怪谈告诉他,打发他走人,方为上策对吧。”

“这也是理由之一。”

泽本的肯定不上不下,佐佐冢不解地歪著脖子。

“还有其他理由吗?”

“有个更重要的原因。”

“什么原因?别吊胃口了,快说。”

“这家伙背后还有个靠山。”

泽本突然压低音量,佐佐冢同样用窃窃私语般的音量问道:

“是黑道老大吗?还是台湾黑帮的头目?难不成是GHQ[39]?”

战后,日本的生产及物流体系皆受到破坏,包括粮食在内,所有的物资都处于不足的状态,总之就是个物质匮乏的时代。尽管如此,只要手上有钱,几乎想买什么都能在走一趟黑市之后买到。当时大部分的黑市都开在瓦砾遍野的空地,但是银座的步道上也出现了林立的摊贩,盛况空前。

黑市固然大行其道,但终究是不折不扣的不法地带。原本不应该出现的物资都不知打哪儿源源不绝地运来这里,被标上天价公然贩卖,完全是目无法纪的行为,因此控制黑市的都是些作奸犯科的家伙。然而,不管这些买卖背后都是由什么样的人在操盘控制,黑市之中终究充斥着那些不可或缺的生活物资。因此战后的那几年,为数众多的人们都会聚集在这些黑市里。

说是这么说,一旦这些人离开黑市,介入到自己的日常生活就又另当别论了。佐佐冢担心的显然是这点。

“不是,不是那种人。更何况我听说这家伙的老家——刀城家——过去还是华族。”

“是噢。”

不同于感到佩服的佐佐冢,龟井失去耐性地说:

“既然如此有什么好怕的?到底是谁在这家伙背后撑腰啊?”

听到这句话,泽本不禁苦着一张脸,万般不情愿地讲出那个名字。

“阿武隈川乌。”

“欸……”

“你、你、你、你说什么!”

不光是佐佐冢和龟井两人的反应非常大,就连原本一直默不作声的第四个学生也吓得两眼发直。看来阿武隈川乌的大名在东京的大学生之间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早已跨越学校的藩篱。

“阿武隈川宣称这家伙是他徒弟,逢人就说刀城言耶虽有侦探的资质,但是将这份资质发扬光大的是阿武隈川。事实上,这家伙好像真的解决过好几起发生在现实中的杀人事件。”

“真的假的啊。”

和坦率地发出惊叹声的佐佐冢不同,龟井则是紧张不已地说:“万、万一之后被那个阿武隈川知道我们瞧不起他的徒弟……”

“不晓得他会对我们做出什么事情来。”

泽本这句话让龟井吓得簌簌发抖。

“喂、喂,你这家伙……不对,这位同学!刀城言耶同学,请到这边来。”

龟井开始拼命地朝言耶招手。

“你要问板婆的事对吧?我全部告诉你,请从那边绕过玄关,赶紧进屋里来。”

言耶也听见这些学长们刚才的对话了,不管是自己搜集怪谈的习惯被形容得太过夸张,还是他们误会自己是阿武隈川乌的徒弟,想反驳的点实在太多了,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问清楚“板婆”这件事。

言耶隔着窗户行了一礼,接着绕出巷子,钻进宿舍面向马路的大门,穿过一楼走廊,快步走向龟井的房间。

“打扰了。”

言耶进屋之后草草地打了声招呼,便立刻逼问四位学长。

“事不宜迟,关于那个板婆……”

“冷、冷静点,你先喝杯茶吧。”

龟井正要伸手拿起茶壶,言耶微微欠身,委婉拒绝。

“不忙,茶就不用了。”

“那要不要吃点什么?这里有巧克力、牛奶糖,还有口香糖喔。”

“比起吃东西,还是先告诉我板婆的事吧,板婆到底是什么?”

“好、好啦,请等一下,马上为你说明。喂,可以吧?”

龟井往旁边瞥了一眼,看样子开启这个关键话题的就是佐佐冢。

“所谓的板婆是——”

佐佐冢一打开话匣子,言耶立刻被吸引住了。

“在横跨信州、飞驿、越中的三叉岳出没的妖怪。如你所说,写成木板的‘板’和老婆婆的‘婆’。”

即使其他三个人都对他投以畏惧的眼神,但言耶却毫不在意。

“登山者攀登壁立千仞的岩壁时,这家伙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突然就抱住登山者的腰,登山者受到惊吓,再加上突如其来的重量,就会从岩壁上失足坠落。就算能顺利甩开,板婆也会像蜘蛛一样,顺着岩壁爬上来,为了摆脱这家伙……”

言耶一直默默地听佐佐冢叙述,然后又提出一大堆问题,好不容易心满意足了,才终于回过神来。

“啊……不、不好意思。突然这样闯进来,对此我感到非常抱歉。各位不仅宽容大度地原谅我这么无礼的行为,还仔细地告诉我这么多事情,真的非常感谢。”

“……”

看到言耶深深地低下头去,四个学长全都一脸哑口无言的表情,没人说得出一句话来。半晌后,龟井附在一旁的泽本耳边低语:

“这么一来,应该没事了吧?”

“……大概吧。”

“附在这家伙身上的东西消失了吗?”

“……或许吧。”

“我们这下子可以放心了吧?”

“……应该吧。”

泽本不干不脆的回答听起来好没信心,龟井不禁盯着言耶问:

“顺利搜集到你想知道的怪谈了吗?”

“是的,托各位学长的福,才能听到这么让人感兴趣的故事。”

“那就好。也就是说,我们有帮上你一点忙喽。”

“岂止一点,有幸得到各位学长的鼎力相助,我打从心底感激不尽。”

“那就好,那就好。”

龟井脸上终于浮现笑意。

“既然如此,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请你绝对不要跟阿武隈川乌提到我们,包括今天在这里见到我们,而且还和我们说过话的事,可以都不要让他知道吗?”

“哦,这倒是无所谓……”

虽然言耶这么答应,但脸上也浮现出难以释怀的表情。

“他已经恢复正常了吧?”

龟井再次附在泽本耳边问道。

“嗯,看起来好像恢复正常了。”

“那好。不瞒你说——”师龟井转头面向言耶。

“因为我们担心只要给阿武隈川乌一点可趁之机,他就会打蛇随棍上。听说只要被他缠上一次,宿舍的食物就会全部凭空消失,就连乡下老家寄来食物的时候,他也会突然出现,然后抢了东西就跑。”

龟井以怯懦的表情说明缘由,另外三个人嘴里也“嗯嗯”不断地点头如捣蒜。

看到那四个人的反应,言耶羞愧得无地自容。因为他很清楚就算阿武隈川乌本人在场,也绝不会感到羞耻,所以才更觉得丢脸。

“我明白各位的顾虑,我绝不会告诉阿武隈川学长,请大家尽管放心。”

“这样啊!那就好,真是谢谢你。”

见他们全都笑颜逐开,言耶喃喃自语地说:

“因为那个人就跟天灾一样嘛。”

“咦……什么意思?”

所有人的表情顿时冻结在脸上。

于是言耶告诉他们上个月发生的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阿武隈川乌混进完全不认识的学生们所举办的火锅聚会,宛如主办者那样指挥着一切,还吃得比谁都饱,最后拍拍屁股回家,根本就是私闯民宅及吃霸王餐的恐怖犯罪事件。但言耶没告诉在场几位学长,也因为这样,自己才在神户地区芦生聚落的谷生家卷入了与生灵有关的复员兵杀人事件。

“只是闻到学生宿舍飘出火锅的味道,就、就干出那种事吗?”

龟井匪夷所思地惊呼,言耶正经八百地纠正:

“正确来说,是从类似学生宿舍的建筑物里飘出了很像火锅的味道,整个就是十分不明确的状况。”

“即、即便如此,他还是肆无忌惮地闯进别人家里,和别人一起吃火锅吗?喂、喂——”

龟井欺身上前,以严肃的眼神直视着言耶。

“你真的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跟他提到我们喔。”

“好,我保证。”

或许是言耶真诚的态度令他们如释重负,四个人因此重拾笑容。然而,四人心里其实都浮现出一个念头,那就是刀城言耶刚才的言行举止基本上也没比阿武隈川乌好到哪里去,但是谁也也打算告诉当事人这个想法。

“话说回来,你们怎么会讨论起板婆的话题?”

言耶提出自己内心的疑问,龟井重振精神,一边苦笑、一边告诉他:

“我们其实是在黑市里认识的,当我表现出对K口粮感兴趣,被摆摊的老板叫住时,泽本刚好也经过那里。他曾在美军设施工作过,所以帮我向老板讨价还价,说老板开的价码是狮子大开口。老板气极败坏地骂他多管闲事时,佐佐冢来了,他也开始帮我说话。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平山也站在旁边……”

龟井看了一眼至今还没说过半句话的第四个学生。

“不知不觉间,四个不同大学、不同科系的学生有志一同地向摊商老板讨价还价,虽然平山由始至终只是默默地向老板施加无言的压力就是了。”

包括平山本人在内,龟井这句话让其他三人都笑了出来。

“不过托大家的福,我才能以合理的价格买到K口粮。难得在这种因缘际会下结识,为了加深彼此的友谊,我才邀请他们来我的宿舍。”

龟井指着眼前的蜡纸盒和罐头。

“起初我们针对这个讨论得很起劲,大家都很佩服,说这玩意儿做得真好。可是绵绵细雨一直下个没完,太阳下山,天色渐暗后,大家就不约而同地聊起跟怪谈有关的话题。然后又想说既然要聊怪谈,干脆各自说说故乡那些不为人知的怪异故事。”

“听起来很有趣呢。”

原本还默默地听着龟井说话的言耶,眼睛就在这个阶段突然为之一亮。

“可以也让我参加吗?”

那一瞬间,四个人面面相觑,看得出来他们希望言耶赶快离开,却又害怕在言耶背后操控的阿武隈川乌。

“可、可是……要是你又像刚才那样失控……呃,不是啦,我是说……”

“失控……吗?”

佐佐冢见言耶一脸莫名其妙的模样,喃喃自语:

“你没有自觉啊。”

“这不是更恐怖吗。”

泽本不住点头,赞同龟井的意见。

“那么作为板婆的回礼,接下来就换我说故事吧。”

东拉西扯间,言耶开始谈起各种自己知道的怪谈,显然已经完全当自己是这场临时组成的怪谈大会一员了。

起初四个人都感到不胜其扰,迫于无奈地听言耶说故事。大家心中所想的肯定都是姑且先让他说完,赶快让他打道回府再说。

然而,随着言耶的故事一路推展下去,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被带进了故事的情境里。听完他尝试对某个诡异现象提出合理的解释,所有人都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并同时热烈地鼓掌叫好。接着龟井、佐佐冢和泽本也都争先恐后地发表怪谈。就在言耶打算接在他们后面继续高谈阔论时,龟井对平山说:

“喂,平山平太,你不要只是一声不吭地光顾著听,也讲个可怕的故事来听听嘛。”

“我也不知道这能不能算是怪谈啦……我七岁的时候,有个邻居小孩在一个死胡同的空地消失了。”

于是乎,平山开始说起接下来这个令人不寒而栗的体验谈。

平山平太在摄津的能生箕出生、长大,上小学的时候从绿意盎然的大阪北部搬到高楼与工厂、民宅比邻而居的南部。

战前那段时间,农村、山村与都市的现代化差异非常大。就连市区地带也存在着相当显著的阶级差距。环境的气氛会随住宅区而异,同时也反映在当地住户的食、衣、住等层面上。抢先一步接受西洋文化的富裕阶层纷纷在大阪一处被称为御屋敷町的地方筑起气派的围墙,盖起了独栋住宅。另一方面,贫穷的庶民阶级只能蜗居在下町那些隔成一小格一小格的长屋,全家人挤在面宽只有两间到三间[40]的狭小居住空间里。

虽然都统称为长屋,但长屋的样式其实相当多元,从对外门沿着马路排成一排、造价便宜但品质粗糙的类型到有着独立大门、附设玄关的高级建筑物,样式琳琅满目。

平太搬过去的新家位于钟埼的釜滨町三丁目,那里的环境有点特殊,前面提到的高低两种阶层的长屋分别座落在一条东西向道路的两侧。

南北纵走的大马路转入往东的横向道路之后,右手边是位于南方的高阶长屋、左手边是位处北方的低阶长屋,这两座长屋一路延伸到这条横向道路的尽头。或许和土地本身的问题有关,黄土路呈平放的“く”字形,以有点弯曲的方式延伸,所以两侧配合地形兴建的长屋也呈现出些微的曲度。

(可见釜演町平面图)

两边的长屋都是两层楼建筑,北侧的长屋因为没有门柱隔开,家家户户连成一整个巨大的长方形建筑物。相较之下,南侧的长屋因为家家户户都有独立的门,看起来就像是外观相同的房屋一间挨着一间地紧连在一起。道路尽头是从北方流向南方的运河,这里完全没有路可以通到对岸。平太的家是南侧高阶长屋最西边那间,也就是靠近大马路的第一户。

味噌或酱油在左邻右舍间互相借来借去这种事,对当时的长屋生活来说是司空见惯的情景,住户们彼此互助合作过日子,婚丧喜庆也不例外。从这个角度来说,长屋的生态其实也跟互助合作的农村、山村发挥了相同的机能。

然而,在这个三丁目的长屋町里,邻居的相处方式在北侧和南侧却略有不同。北侧低阶长屋的邻人交流相当频繁,但南侧的高阶长屋则不尽然。南侧的居民又分成以下三种,分别是与南北两边的长屋都有交情的人、只与自己同一边的住户往来的人、几乎不与邻居互动的人。其中以第一种人最多,其次是第二种。第三种只有一户,那户人家姓花田,似乎认为自己不该住在这里,而是住在御屋敷町才比较相称。因此别说是北侧的长屋了,就连南侧这边的居民也被他们瞧不起,是非常惹人厌的一家人。

平山家的父母则是属于第一种,因此平太与两边长屋的小孩都能不分彼此地玩在一起。而且小朋友的人际关系主要建立在玩耍上,就算是素未谋面的陌生小孩,只要一起玩过纸牌、贝陀螺、弹珠、竹马,通常就能变成朋友。不管大人之间有什么歧见、父母的交情好不好,小孩子还是会自己选择朋友。

只不过,也不能小看父母的影响,即使没有明确地叮咛“不准和对面长屋的孩子玩”,小孩也会敏感地察觉到父母及周围的大人在想些什么,因此釜滨町三丁目的孩子也自然而然地分成几个小团体。

平太是新来的,所以加入离平山家最近的孩子们所组成的小团体。小团体的成员取决于来自北边还是南边的长屋,以及自己几年级等条件,但最重要的还是彼此住得近不近,而这一点也反映在父母之间的交情上。由此可见,往东西向延伸的长屋在建筑面的特征,也会直接反映在人隞关系上。

然而,唯有平太碰到了例外的情况。因为花田家的独生子优辉与他同学年,所以没事就跟在他的屁股后面。

小孩其实不像大人所想的那么懵懂无知,由于花田家受到孤立——正确地说是自以为了不和——导致优辉和南北两边的孩子都玩不到一块儿去,再加上他又是当时少见的独生子,没有兄弟姊妹,就在他正感觉孤单的时候,平太一家搬来了。优辉大概也想趁平太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先跟他交上朋友吧。花田家位于高阶长屋的东端,与平山家恰巧落在东西两边,这或许也正中优辉的下怀,因为如果是在平山家附近,就能避开母亲雷达般的监视,与平太一起玩。这些推测多半出自平太姐姐之口。她很擅长判断这种细微的人际关系,所以搬过来没几个礼拜就归纳出以上的结论。

“虽然他妈妈很讨厌,但优辉是无辜的,所以你还是和他做朋友吧。只要你带着他,别人就不会排挤他了。”

平太认为姐姐说得很有道理,也没想太多,就带着优辉加入了邻近孩子们的聚会。

起初气氛有点紧张,这也让平太非常担心,害怕会不会连自己也被扫地出门,但其他人并没有欺负他们,很快就跟平常一样开始玩了起来。年纪较长的孩子甚至还会帮忙照顾优辉,平太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虽然年纪还小,但是也对自己做了件好事感到得意。

只不过,他的得意并没有维持太久,因为不管玩什么,优辉都玩得很蹩脚。如果只是蹩脚还有救,因为没有人从一开始就很会玩纸牌或贝陀螺。大家都是先模仿朋友怎么玩,私底下再偷偷练习,对纸牌或陀螺加以改良,才逐渐变强的。所有的游戏都是同样的过程。

但是优辉却会把自己玩不好这件事全部怪罪到别人身上,甚至还口无遮拦地说:“我的纸牌和陀螺都是最新最贵的产品,不可能输给你们那些玩得破破烂烂的便宜货。”平太听得目瞪口呆,感觉这句话好像是从自己嘴里说出去的,心里七上八下。

即便如此,年长的孩子也没生气,大家改玩捉迷藏或老鹰抓小鸡、一二三木头人等只要用到身体就能玩的游戏。这大概也是为了让优辉能快点跟大家打成一片的善意考量吧。只不过这样做的结果,只让优辉没有体力又缺乏毅力的缺点摊在阳光下,优辉也因此闹起瞥扭来,玩到一半掉头就走,所以不到一个礼拜,大家都不想跟优辉玩了。

这么说或许不太厚道,但幸好平太自己并没有受到波及,还是跟以前一样和大家玩在一起。不过也因此遇到令他头痛不已的问题,那就是优辉在那之后缠平太缠得愈来愈紧了。

平太束手无策,于是找上姐姐商量这件事。要是优辉一直缠着自己不放,其他人迟早会开始排挤平太也说不定。

姐姐和优辉本人以及附近年长的孩子讨论之后的结果,决定平太每周要和花田优辉单独玩一天到两天。虽然平太很气他们完全没征求自己的意见就擅自替他做主,但是和优辉一起玩却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

或许是为了扮演好当时流行的“资产阶级”,町内就属花田家给小孩的零用钱最多了,因此优辉拥有很多昂贵的玩具。每次他都会带来平山家和平太一起玩。话虽如此,但是在他自己玩过瘾之前,绝对不会借给平太。不过因为能玩到那些平常根本没机会碰到的玩具,平太不仅毫无怨言,反而还举双手双脚欢迎这个问题儿童来家里玩。

而且优辉带来给平太的不只是玩具而已,还会带《少年俱乐部》[41]月刊给他看。读了江户川乱步在月刊上连载的〈怪人二十面相〉后,平太也体会到小说的迷人之处。看完已经刊登出来的部分后,平太对《少年俱乐部》最新一期的期待比任何高级的玩具更甚。虽然用借的得晚一个月才能看到〈怪人二十面相〉的后续,但平太也从未想过要自己买,只是满心期待地等著优辉带杂志来借他看。

随着与优辉的关系愈来愈好,平太去花田家的机会也变多了。起初从没给过他好脸色看的优辉母亲也逐渐接受平太。或许是因为平太比低阶长屋那些吵吵闹闹、过于活泼好动的小孩还更加乖巧有礼。

开始在花田家出入后,平太就对某件事感到很不可思议。从釜滨町的大马路转进三丁目,南北两侧的长屋明明是从西边一路延伸到东边,但不知道为什么,唯有北侧长屋的最后尽头那间是块孤零零的空地。明明低阶长屋的北边也背对背地盖了同一种长屋,而且一路盖到运河边。当时大阪的长屋为了节约屋子正面空间的使用,主要采取将厨房设置在入屋后三和土[42]地面一隅的“前台所型”格局。从三和土地面往内走即为狭小的玄关空间,旁边是摆放矮桌的客厅,再进去是中段和后方的房间,最后是院子及厕所,是非常典型的那种“鳗鱼的寝床”构造。

因此那块空地也被分别盖在它北边与西边的两栋低阶长屋的背面与右侧、再加上东边的运河栅栏给围了起来,形成一处长方形的空间。只要稍微往里面走一点,从外面的黄土路就看不到那里的情况了,对于孩子们来说不啻是再适合不过的游乐空间。

尽管如此,也不知道原因为何,平太从未看过有人在这里玩。

因为是以邻近的孩子为主体所组成的小团体,所以几乎都是把自己家门口当成游戏场所。从北侧长屋的玄关踏出去,首先是一片水泥地构成的狭小空间,隔着一条小水沟、再接续到外面的黄土路。每户人家前面都将木板架在水沟上,所以玩耍的场地十分有限,不是那块水泥地、就是这些木板桥。就算跨出到外面的黄土路,也绝对不会侵犯到其他集团的领域。

从这种划分势力范围的角度来看,空地自然属于低阶长屋东端孩子们的地盘,但是那群孩子里根本就没有人会踏进那块空地。

“为什么都没有人要去那里玩啊?”

有一次,平太忍不住开口问道,优辉换上一脸嗤之以鼻的表情说:

“我爸说因为那边的长屋不论大人还是小孩都既低能又迷信。”

平太不懂低能的意思,但也再次领悟到花田家的人瞧不起北侧长屋的住户。虽然这让他感觉很不舒服,不过当时他更想知道关于那块空地的事。

“跟迷信有什么关系?那里有什么问题吗?”

“那边的长屋原本是一直盖到运河栅栏那一边的。”

花田家在三年前搬来釜滨町,从优辉的口音可以听出他们原本住在关东。三年过去,应该要很熟悉这片土地的腔调了。大人姑且不论,至少小孩很容易适应,但优辉的说话方式还是跟以前一样,或许是因为都不跟当地小孩玩的缘故。

“为什么现在没有了?”

只有那块空地上的房屋消失,平太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听说是因为失火烧掉了。”

“只有那一块?”

“而且火灾发生了两次喔。第一次火灾之后还有重建,后来又被火烧掉了。”

“只有那一块?”

优辉看着平太,似乎觉得他跳针似的发问很有趣。

“听说那两次都有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小孩被烧死,从此以后就不在那里盖房子了。”

这么说来,平太想起空地后段区域有座小小的祠堂,原来是为了供养在火灾中罹难的孩子啊。

“我爸说那两次火灾发生时,长屋其他部分都没事,就只有那里被烧光,而且两次都有小孩死掉,所以镇上的人都很畏惧那块空地,认为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在那边作祟。”

然后优辉又露出优越的表情说:

“可是我爸告诉我,这都是迷信。会相信这种事就是没教养的证据,因为他们很低能。”

平太住在摄津的能生箕时,就是听着祖父母说的各式各样民俗传说长大的,其中也有被视为迷信的风俗习惯,但祖父母从未轻视过那些风俗习惯,还告诉平太,从祖先那代流传下来的说法一定有其道理,千万不能小看。

那一天,平太回到家后就向姐姐问起那块空地的事。还以为她肯定知道些什么,没想到姐姐也是第一次听说。不过等到第二天傍晚,姐姐就已经打听到关于空地的情报了。她告诉平太:

“那里以前也是长屋,但是被火灾烧毁了两次,而且那两次都有男孩子因此被烧死这件事好像也是真的。”

“是什么时候的事?”

“第一次是六、七年前,第二次好像是四、五年前。原本对面的长屋在兴建时,那里有座地藏菩萨的祠堂,盖房子的时候被人擅自拆掉了,所以当第二次火灾发生的时候,大家都在臆测会不会是冲犯到了什么。”

“冲犯到地藏菩萨吗?”

“那个呀,听说是尊脸被布遮住的奇特地藏菩萨。”

“为什么要用布遮住脸?”

“现在已经没人知道了。以前的人都称之为无脸地藏。不过平太,这件事绝不能告诉爸爸妈妈。”

据姐姐所说,以前就住在这里的长屋小孩都被爸妈严格叮嘱,不准他们提起空地的事,尤其是绝对不能告诉新搬来的人。

“所以年纪比较小的孩子都不知道这件事。”

姐姐讲到这里,降低了音量。

“因为什么都不知道,难免会有人跑去那块空地玩,可是说也奇怪,用不了多久就再也没有人去那里玩了。明明大人和年长的孩子什么都没说,却自然而然地不再踏进那块空地,真不可思议。”

“……别,别再说了。”

平太向开始用令人头皮发麻的气声说话的姐姐表示抗议,一副想要逃跑的模样。

“不,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姐姐的表情突然变得很认真。

“大约三年前,对面长屋的男孩好像在那里失踪了。”

“咦……”

“大家都以为他是掉进运河,可是格子状木栅栏很高,不太可能掉进河里。而且小菊说,如果是掉进运河里,住在下游的人应该会发现的。”

姐姐口中的小菊是指住在北侧长屋的菊代,平太的姐姐和她还有南侧长屋的里子——也就是她们口中的小里是好朋友。

“当时刚好有个马戏团在郊外的草地上搭了帐篷,所以小菊认为人就是被他们抓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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