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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如无脸掳掠之物.2

作者:日-三津田信三/译者:緋華璃 当前章节:147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6:51

巡回全国各地的马戏团艺人常在造访村镇的空地搭起帐篷,就即刻展开演出。倘若票房不好,通常三、四天就会拆掉帐篷,移动到下一个地点。换言之,就是所谓的行旅艺人。当时有些传言甚嚣尘上,认为替这些马戏团工作的儿童表演者都是从巡回演出的地方“抓”来的。不只在小孩子之间,就连大人也煞有介事地传得沸沸扬扬。所以就算下落不明的孩子因此被怀疑是让马戏团给抓去了,也不足为奇。

“可是啊,小里说马戏团搭的帐篷离这里不远,要是有像人口贩子那种形迹可疑的人出没的话,绝对会被人发现才对。”

基于两排长屋比邻而居,而且黄土路的尽头就是死胡同的立地条件,一旦有陌生人闯入,绝对逃不过住户的法眼。要在这种情况下带走小孩,还真的不太可能。

“还有啊,小里说有个女孩看到下落不明的男孩进了那块空地。”

“从哪里看到的?”

“从现在花田家隔壁再隔壁的二楼窗户。那家有个叫怜子的女孩,那天傍晚刚好看到男孩一个人走进空地里。”

“可是人却从空地里消失了?”

“过了好一会儿,男孩的母亲从长屋探出头来叫男孩吃饭,问附近的孩子们有没有看见男孩,可是大家都摇头说没看到。于是怜子从二楼的窗户告诉那位母亲,说自己看到男孩进了空地,可是男孩的母亲到空地那边去找人,却什么也没找著。问题是,怜子一直看着空地那边。或许当男孩的母亲出来找儿子的时候,她的视线就转到男孩母亲这边了也说不定。但是男孩如果真的离开空地,怜子应该也会看到才对。”

根据里子告诉姐姐的讯息,那片空地似乎不完全是个不通的死胡同。西侧是没有被火灾烧掉的长屋侧墙、北侧则是背对背兴建的长屋后墙,但两座长屋之间有条细细长长的通道,家家户户都利用那条路把厕所里的粪尿运出去处理掉。

当时大阪大部分的长屋都不像京都的町家那样设有从前门通到后院的长廊,所以会在长屋后面设置一条运出粪尿的专用通道。挑粪业者会用扁担扛着两只木桶经过这条通道,向居民收集屎尿、当成肥料来贩售。只不过,这条路从东侧的入口走到西边的尽头——面向大马路的地方——就没有路了。因为这里有面像是把两座长屋西侧这面连接起来的木板墙,因此挑粪专用道的出入口就只有那块空地的西北角一处而已。

“男孩的母亲当然也去专用道看过了,还亲自走进去确认,但到处都找不到孩子。”

“可是照你这么说,挑粪业者要从哪里进去?从大马路经过长屋前面那条路吗?可是我从来就没有看过挑粪业者从那里经过。”

平太提出单纯的疑问,姐姐又解释给他听:

“空地靠运河那一侧的角落有条羊肠小径,往下走的另一头有扇门。”

盖在釜滨町一丁目到五丁目之间的长屋都是东西向的格局,整个长屋町的北半边是低阶长屋、南半边是高阶长屋,刚好以三丁目的横向道路为界,因此介于两两相望的长屋间道路全都只到东边的运河为止,可是河畔其实存在着一条从一丁目直通到五丁目的小径,是专门提供给挑粪业者走的路。为了避免一般人不小心误闯进去,各丁目还会设置不显眼的木板门。当时的平太什么也不知道,也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其实在釜滨町北侧有个受到歧视的部落[43],为长屋挑粪的工作其实是他们宝贵的收入来源。换句话说,那条运河沿岸的小径不只是为了让他们能有效率地工作,也是为了尽量不让长屋的住户看到他们,其实是一种充满歧视的“贴心”设计。长屋的小孩对这些内幕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父母一天到晚严格地叮咛他们不准接近运河沿岸的小径。儿童特有的敏锐神经也敏感地察觉到不能提起这件事,所以没有一个人会跑去运河那边。对长屋的孩子而言,黄土路的尽头是所谓的禁忌之地。

姐姐简单地说明完毕后,又补了一句:

“可是偶尔也有人基于愈受到限制愈想看的心理,抓紧外面路上没有大人的时机跑进空地,那男孩想必也是这样。”

平太深深觉得自己绝对不会这么做。

“不过空地角落那条小径尽头的门通常会上挂锁,只有挑粪业者才能出入。”

顺带一提,不管是挑粪专用道西侧的木板墙,还是运河沿岸的那扇木板门,都设计成小孩爬不上去的高度。不知去向的男孩既不可能翻墙,也想不出他有非得翻墙不可的去处。

有段时间大家都把矛头指向挑粪业者,可是嫌疑最大、拥有木板门锁钥匙的人提出了不在场证明,暂时洗清嫌疑。尽管如此,基于人们歧视部落居民的偏见,据说至今仍有人坚信男孩是被挑粪业者带走的。

“小里告诉我,认为是挑粪业者带走男孩的人,大概跟判断男孩是被马戏团的人口贩子拐走的人各占一半。”

姐姐说到这里,再度压低声线。

“只是啊,那个叫怜子的女孩没多久之后又看到奇怪的东西了。”

“没多久之后?”

“男孩的母亲确认过孩子不在空地后,有个小孩从理应没有任何人的空地探出头来。”

“咦……是那个大家在找的男孩吗?”

平太一头雾水地问道,姐姐摇摇头。

“怜子说她也不确定。”

“怎么会?”

“因为那个从长屋角落探出头来的孩子,脸上盖着类似白色手绢的东西。”

平太脑海中顿时浮现长屋兴建前曾经存在过的无脸地藏。

“而且怜子正打算开口叫他的时候,那个先抬起头来望向怜子。”

“……”

“怜子吓出一身冷汗,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见那家伙一溜烟地躲进长屋角落。”

“……”

“北侧长屋的大人去空地和运河搜索,都找不到男孩。这段期间怜子一直从二楼监视着那块空地,可是那个奇怪的小孩再也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一个大人曾看到他。”

“所以那个盖着手绢的小孩到底是什么?”

平太其实并不想知道,但又觉得不问不舒坦。

“跟刚才提到的那尊诡异地藏菩萨有什么关系吗?”

“有是有……”

姐姐难得吞吞吐吐。换作平常,姐姐在说这种话的时候一定会故意吓唬平太,这次不晓得也什么欲言又止。

“你知道些什么吧?告诉我嘛。”

“可是……”

“姐姐好奸诈,都已经说到这里了。”

“我是怕告诉你之后,你可能会吓到尿床。”

“什么……”

平太一时无语,然后马上气急败坏地直嚷嚷:

“我,我才不会!”

“是吗。”

“你以为我几岁啊,我早就不会尿床了。”

“明明前不久还在尿床。”

“才没有!”

“好好好,知道了。不过你要是因此尿床,绝对不能向妈妈告状说是听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喔。”

姐姐嘴巴实在很坏,气得平太七窍生烟。但如果只是一直拜托姐姐告诉自己,姐姐肯定死都不会说。平太上了小学以后,也开始长点智慧了。

“说是这么说,其实是姐姐你也很害怕吧。”

“我害怕?”

“所以才不想告诉我。”

“你这小子,居然敢瞧不起我——好啊,那我就告诉你。小里的哥哥参加过第二个死于火灾的小孩告别式,最后道别的时候,他往桶棺里一看,那孩子脸上覆着白布。”

“……”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是烧死的,所以不能让人看到死者的模样。”

平太悔不当初,早知道就不问了。

“第一个小孩肯定也一样。不过谁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动了诡异的地藏菩萨才会发生火灾……”

背后有某些隐情的无脸地藏、被火灾夺去生命的男孩、怜子看到的神秘小孩……这些事情却有一个共通点,就是盖在脸上的布。

肯定有某种关系吧。

平太吓得忍不住发抖,姐姐又毫不留情地给他致命一击。

“从此以后,有好几个溜进空地的孩子都宣称他们看到脸上盖着白布的小孩,于是大家都说那里有无脸怪物出没,渐渐地就再也没有人敢靠近了。”

“……”

“听好了,如果你不想被无脸怪物抓走,就绝对不要靠近那里。”

第二天,平太奔赴花田家,把从姐姐口中听到的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事情告诉优辉。那天并不是约好要跟他一起玩的日子,但现在可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

优辉好像对下落不明的男孩跟无脸地藏的事一无所知,但明明被平太的叙述吓得魂飞魄散,却还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

“所以我说那些都是迷信嘛。”

优辉重复著向父亲现学现卖的观念,试图把这一切归咎于长屋居民的无知。

平太也很清楚优辉只是在逞强,因为从他的态度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到他那近似祈求、若不否认就会害怕的心情。

因此优辉绝不会约他去空地玩,而且优辉的父母本来就很讨厌与长屋的住户往来,尤其对北侧的长屋甚至还会露骨地投以轻蔑的眼神。既然空地属于北侧长屋的一部分,就更不可能允许儿子去那里玩了。

在那之后,平太和优辉还是跟以前一样,两个人待在花田家的屋子里玩。

时间来到了年底,准备迎向新的一年,釜滨的长屋町也充满了过年的气氛,最显著的景象,莫过于挨家挨户上门向长屋居民拜年的门付艺人。

门付艺又称为祝祭艺或放浪艺,主要是在初春或节分等特别的日子在家家户户门口进行喜庆的表演,借此换取金钱或谷物等报酬的演出。

例如春驹是跨在装了马头的竹子上跳舞、万岁则是由太夫和才藏一搭一唱地演奏乐器并口诵吉祥话的表演、还有戴上红色头巾和大黑天的面具、拿着传说中挥一挥就能摇出各种宝贝的小锤子,边唱祝贺的歌词边跳舞的大黑舞等等,如果再加上相关的街头表演,据说过去曾经多达三百种演出方式。

平太住在摄津的能生箕时,拜西国街道经过附近所赐,从小就很熟悉这类行旅艺人,为他带来许多美好的回忆,所以当他要搬至钟埼时,一想到就快体验不到这些热闹喧嚣的气氛,其实有点舍不得。

然而,他不晓得这一带其实有条从大阪出发、通过堺、再通往和歌山的纪州街道,因此即便搬到这里,还是有很多机会可以接触到行旅艺人,令他大喜过望。

言归正传,因为过年的关系,这些艺人的数量一口气暴增,让平太乐得不得了,不是跟在他们屁股后面从釜滨町的一丁目走到五丁目,就是去向钟埼神社境内的摊贩买东西吃,再不然就是在附近的草地上放风筝,过了三天有如置身梦境的时光。

然而到了第三天傍晚,不知该如何形容的奇妙倦怠感开始笼罩全身,因为从元旦开始就持续处在异样亢奋的状态之中,吵吵闹闹、蹦蹦跳跳所预支的疲惫一下子涌上来。不知是因为春节就要结束,四周弥漫着一股欢庆后的寂寥落寞,还是因为乱花钱让原本装满压岁钱的荷包变瘦的关系。

不管怎样,平太当时正悄然伫立于高阶长屋西端的自家门前,无论看到哪种行旅艺人,心情都不再剧烈波动了。

这时优辉突然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说出了令人大感意外的消息:

“有、有、有小偷。”

“真的吗?在哪里?”

“刚、刚才还在这里……”

他口中的这里好像是指长屋前面的路。

“你怎么知道对方是小偷?”

“因为我想起以前见过那张脸。”

据优辉说,釜滨町大约从两年前开始就经常发生闯空门事件。小偷每年展开两、三次集中式攻击,除此之外的时间都天下太平。因此警方认为那是游走全国的窃盗犯所干的好事。

“可是,并不是那样的。小偷是利用自己的职业寻找可以闯空门的物件,然后才回来犯案。”

“你的意思是说,来这里卖艺或修东西、卖东西的人里面有小偷?”

优辉用力点头,回应平太提出的看法。

每次逢年过节来挨家挨户拜访的不只有行旅艺人,还有专门洗和服的、帮木屐换屐齿的、弹棉被的等修理东西的师父,以及卖药、卖符咒的商人等等,多不胜数。这些业者平常就会在一般家庭出出入入,但是需求同样也会在过年期间高涨,因为大家都想在过年前把东西修好,也会想在正月备齐新的器具,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即使是三日傍晚的此时此刻,卖艺的和修理东西的师父依旧在三丁目这一带熙来攘往。

“你说你以前见过那张脸,是在这里吗?”

“去年一月,我家隔壁再隔壁的人家遭小偷。那天中午过后,那家伙从那户人家出来时,我看到他的脸,还心想这个人是谁,不过后来想到我们家跟长屋的人一向没有交集,可能只是来邻居家玩的亲戚,所以当时就没放在心上。”

优辉说到这里,突然把脸凑近平太。

“问题是,那家伙今年又出现了。”

“可是说不定真的是那家人的亲戚啊。”

优辉不以为然地猛摇头。

“我从刚才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家伙走进隔壁再隔壁的住户,如果是熟人,至少会打声招呼吧,但那家伙完全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

“话说到底是谁啊?”

平太忍不住追问,但优辉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说:

“不告诉你,这是我的功劳。”

“我又没有要抢你的功劳。”

“我要找到那家伙是小偷的证据,然后再去报警。”

“什么……”

看样子优辉是想当少年侦探。

事实上,《少年俱乐部》从今年的新春刊开始,在〈怪人二十面相〉之后又展开了名为〈少年侦探团〉的新连载。平太和优辉都迷上这部作品,特别是优辉更是深陷其中。虽说当时大部分的小孩都差不多,但是对几乎不在外面玩耍的优辉而言,少年侦探系列里的世界或许比什么都还要充满光彩也说不定。

“别乱来,太危险了。”

“不会有事的啦。”

“还是告诉你妈妈比较好吧。”

原本对平太的忠告充耳不闻的优辉,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突然紧张起来。

“不行,绝对不能告诉我妈。”

“为什么?”

“要是我妈知道我在学侦探办案,就不会再买《少年俱乐部》给我看了,你也不希望变成这样吧?”

“……嗯。”

其实一旦报警,肯定也瞒不过优辉妈妈,但当时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脑子里只有不想再也看不到《少年倶乐部》的念头。

“那我也去。”

话说只有优辉一个人去冒险的话,平太也不太放心。

“功劳都算你的没关系。”

“这样啊,那我就任命你为少年侦探团的团长助手吧。”

这句话让平太有点冒火,但如果不照优辉说的,他肯定会一个人去找犯人。

“没问题,助手就助手吧。那花田同学——”

“错了,该喊我团长吧。”

一把火烧了起来,但平太还是忍下来不发作。

“……团长,你有什么作战计划吗?”

“作战计划……才不需要那种东西。因为我把犯人的脸看得清清楚楚嘛。”

换言之,即便没有任何计划,他也打算赤手空拳地面对小偷。

“或许是这样没错……”

但还是太危险了。平太正想再次好言相劝。

“再不快点,那家伙就要走了。”

可是在优辉的声声催促下,平太只好和他一起走向长屋东端。

“那家伙现在在哪里?”

“在那块空地上。”

来到这里挣钱的艺人或修理东西的师父,在离开之前几乎都会在那块空地整理行李、歇歇脚。得知优辉观察到这一点,平太不禁有点佩服。

“再靠近就太危险了。”

走到长屋前那条路约五分之四左右的地方时,优辉伸出一只手,阻止平太继续前进,已经完全是少年侦探团团长的语气了。

“接下来就包在我这个团长身上,把风的任务就交由你负责了。”

“了解。”

平太装模作样地敬礼,但心里其实打算一见苗头不对,就马上去通知大人。

优辉也装模作样地回礼,然后笔直地走向空地,直到身影消失在北侧长屋的东端。平太只能看到空地面向前面黄土路的那一小角。就在优辉一踏进去后,平太瞬间感到相当不安,也突然胆怯起来,担心他们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傻事。

还是叫他回来吧……。

可是这么做的话,优辉一定会对自己发脾气吧,看来也只好稍微再放牛吃草一下了。对了,今天到底来了哪些人啊?

虽然为时已晚,但平太还是想确认一下现在这里有些什么人,于是他站在南侧长屋两户人家的交界处,开始观察在空地出入的成员。

观察结果显示,这时出现在釜滨町三丁目的,有表演角兵卫狮子[44]的门付艺人、卖蛤蟆油的街头艺人、表演人偶剧的行旅艺人,至于与修理东西有关的则有磨刀的研屋和修伞师父,还有云游四海的六部修行僧等非常罕见的组合。

角兵卫狮子是新潟的越后狮子传到江户后所取的名称,从明治初期开始逐渐式微,再加上昭和八年的儿童虐待防止法,几乎已经消灭殆尽了。那么,都消失了怎么还有所谓的角兵卫狮子?所以事实上也只是模仿正牌的假货。

真正的角兵卫狮子是由被称为师父的吹笛人和打太鼓的,加上四个顶着狮头,年纪从七岁到十四、五岁不等的舞狮人构成,基本上需要六个人。但假货的话通常就只有师父和一个舞狮人,只不过就算是仿冒的,但那位师父舌灿莲花的话术和各式各样的特技依旧令观众为之沸腾。尤其是小朋友,看到年纪与自己相仿的舞狮人展现神乎其技的身手时,也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

来釜滨町表演的角兵卫狮子也是只有师父和舞狮人的二人组,虽然狮子头和服装都已经破破烂烂,但表演得非常精采,观客也都看得津津有味。

至于卖蛤蟆油,则是源自江户时代的香具师[45]在节日或庆典时的街头演出。他们一面向群众宣传从蛤蟆身上采集的油具有神奇的功效,可以立刻治好所有的刀伤,同时也会实际用日本刀把自己的手臂割到皮破血流,再表现出用蛤蟆油治好的模样。当然不可能真的砍伤自己,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如果是江户时代的乡下就算了,如今观众虽然都知道个中玄机,但也乐在其中。不过小朋友可就另当别论了,几乎都深信不疑,看得目瞪口呆。

蛤蟆油其实也不是真的从蛤蟆身上采集的油,而是用香蒲的花粉和蜡、油混合制成的软膏。不过,关于上述成分众说纷纭,可能会随时代及地方而异。

这个来长屋兜售蛤蟆油的人怎么看都是个非常可疑的人物,令人无法信任。不过从兜售的宣传词听来,他卖的是具有凝血作用的止血伤药,所以好像也不完全是假药。

人偶剧则是从扁担两头的箱子里拿出木偶,边口诵净瑠璃[46]边演出,顾名思义是用人偶演出的戏码。顺带一提,扁担两头的箱子是以前武家外出洽公之际,用来装衣服等物的长方形箱子,由随从负责搬运。箱子也被这个表演人偶剧的拿来充当临时舞台使用。人偶是一个人即可操纵的串刺型戏偶,所以从头到尾都是独角戏。

平太还住在能生箕的时候,每逢春天和秋天的农闲期,就经常有这种演人偶剧的来表演。他对净瑠璃没什么兴趣,但很期待在最后场面一定会出现变化的戏偶,印象中曾看了好多次。原本样貌普通的戏偶会突然变成恶鬼的形相,大概是为小朋友观众们献上的额外服务吧。

然而,这天演出的人偶剧在最后出现的戏偶变化,是没有眼晴、鼻子、嘴巴的无脸妖怪。原本脸上挂着眼睛、鼻子、嘴巴的戏偶突然变得空无一物,台下的小观众们全都吓了一大跳。这不是无脸地藏吗……。

现场肯定也有小孩跟平太一样吓出一身冷汗。

演人偶剧的男人看起来就很喜欢小孩,或许是很满意大家看到无脸妖怪的反应,笑得合不拢嘴。

磨刀的研屋主要是帮家庭主妇把平常使用的菜刀、握剪、裁缝剪等刀具磨利。如果是锯子的话,则有磨齿师父这种业者来负责保养。而男人工作上使用的专业刀刃也同样另有专人修理。可是这次来到这里的研屋只要是刀刃类的东西,就连斧头或柴刀之类的刀具也有办法处理,因此长屋的人似乎都很看重他的样子。

修伞师父是以修理破掉的油纸伞或蝙蝠伞[47]来维生。油纸伞是从江户时代、蝙蝠伞则是从明治时代开始普及。小孩会使用以便宜的油纸和竹子伞骨制作的油纸伞,布制的蝙蝠伞则是给大人用的。不过两种都很容易破损。

平太自己就看过好多人到年底都还来不及修伞,连忙叫住这位修伞师父的光景。最后的六部,指的是将自己抄写的法华经放入箱箧背起,再旅行全国各地、将抄好的法华经送至六十六个灵场[48]供奉的修行僧,正式名称为日本回国大乘妙典六十六部经圣,简称回国或六部。镰仓时代即已出现,但是当时要从这一国入境到另一个国是很困难的,因此被视为一种极其严苛艰苦的修行。

进入江户时代之后,便出现了别说没有实际前往六十六个灵场,甚至连法华经都没认真看过的六部冒牌货。他们只是挨家挨户地乞讨金钱或器物,说穿了就跟乞丐没两样。这些人里面当然也有正牌的修行僧,但是曾几何时,巡回诸国的修行变成只是为了换取每天粮食的行为。去平太家摇铃敲钲的六部穿着鼠灰色的木棉料子服装,两手戴着手背套、双脚缠着绑腿、脚底踩着草鞋,背后扛着与自己的身高差不多高的细长形箱箧,一手拿着念珠、一手拿着金刚杖。所谓的箱箧,就是下面装有四只脚、收纳佛具和衣服的箱型编笼。其形式分成两种,一种是直接把背带装在箱子上的箱笈、另一种是像背负子[49]那样可以把箱子拆下来的缘笈。箱子里还设置有小型的佛龟,很多人会在原本用来存放抄写经书的地方改摆上佛像或佛画。登门拜访的六部会打开佛龛给主人看,让他们对佛像或佛画顶礼膜拜,借此获得一点供养。

平太的母亲接待的六部在佛龛里供奉了地藏菩萨的佛画,周围还贴著婴儿及小孩的照片。母亲虔诚地膜拜之后,将微薄的布施包起来交给对方,礼数周到地送对方离开。

住在能生箕的时候,六部也曾来过家里。平太还记得那时听附近的老人说过,佛龛里的照片是父母请求六部贴上夭折的婴儿照片,由六部代替父母前往各国的寺院,为孩子祈福。平太上面有两个哥哥,但是都在繈褓时期就过世了。所以他现在也能理解,母亲之所以会对六部那么亲切,肯定是想为长子与次子祈求冥福。

以上就是当时聚集在釜滨町三丁目的外来人士。仔细想想,他们来自五湖四海,除了挨家挨户赚点小钱以外,并没有任何的共通点,只是偶然在三个日[50]最后的一个黄昏聚集在这里。问题是,这里头到底谁是小偷——曾几何时,就连是不是真有小偷,平太也开始感到怀疑了。

平太开始觉得,会不会只是因为优辉对少年侦探系列太过狂热了,所以才凭空想像出根本不存在的小偷呢?就算他以前真的看过有人闯空门好了,说不定这次只是刚好有个人长得像那个小偷,但其实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话说回来,优辉也去得太久了。

自优辉走进空地后已经过了将近二十分钟,期间每个人至少都进去过空地一次,也有人在里进进出出的,可是却迟迟没有看到优辉出来。这么长的时间,他到底在里面做什么啊?

难不成……。

犯人该不会对他做了什么吧?平太不由得担心起来。虽然优辉说得自信满满,但光靠一个小孩还是很难掌握到证据吧。要是对方知道他看到自己闯空门,反而会被小偷给抓住也说不定。

怎么办……。

就在平太开始焦虑起来时,背上扛着大方巾布包的角兵卫狮子二人组先行离开了。

那个年纪与自己差不多的舞狮人朝自己挥手,平太也连忙回礼。

“小朋友,太阳快下山啰。”

听到师父这么说,平太这才发现在长屋外面黄土路上玩耍的孩子一口气减少了。从大马路的方向照射过来的夕阳余晖也减弱了大半。

接着是那个卖蛤蟆油的人。他的肩膀上背着装有伤药的头陀袋,看也不看平太一眼,径自从平太面前走过。脚步十分匆忙,大概是接下来还要去别的地方。

演人偶剧的扛着挂了两个箱子的扁担,慢条斯理地迈步离去。他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着些什么,然后瞥了平太一眼,但也只是如此而已。

磨刀的研屋拖着拖车踏上归途,拖车里装有用草席包起来的研磨机和不知基于什么原因寄放在他那里的刀子。或许是觉得夕阳刺眼,让他眉头深锁。默不作声地拖着沉重拖车的身影令人印象深刻。

修伞师父骑着脚踏车呼啸而过,车篮里是装有修理工具和材料的皮包。

最后只剩下六部,但是外面的黄土路上到处都没看见他的身影,看样子人还在空地里。

既然如此,他就是……。

正当平太以为他就是闯空门的人而暗自心惊时,六部从北侧长屋的阴影处现身了。还以为优辉也会马上接着走出来,但等了半天也等不到优辉。

那小子到底在干什么?

六部注意到平太,略微合掌致意之后即从他面前走过。这么一来,所有的外来人士都离开会滨町三丁目了。

搞什么,结果那家伙什么也没做嘛。

平太认为优辉大概是到了紧要关头突然打退堂鼓,不敢对那个他认定是闯空门的人说半句话。因此觉得很丢脸,没脸从空地那里踏出来。

就算是这样好了,平太也不会取笑他,只想赶快为这个少年侦探团游戏画下句点。

“花田同学,太阳要下山了,我们回家吧。”

平太边说边走进空地,倏地停下脚步。

一个人都没有……

优辉根本不在空地。

怎么会……?

平太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花田家。他猜想优辉该不会是因为吹了牛皮却什么也办不到,因而感到无地自容便偷偷溜回家了。

不,不太可能……。

平太随即推翻这个假设。

目送优辉进入空地后,自己一次也没移开过视线。虽然为了目送行旅艺人和修理东西的人离开,他确实曾看了反方向的西边几次,可是都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他可以保证那几秒绝对不够让优辉从空地那边溜回家。如果优辉这么做的话,平太一定会看到的。

然而,现在空地却没有半个人,只看到最后面有座小小的祠堂,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想起在这里人间蒸发的小男孩,平太的身子顿时颤抖起来。

他望向长屋前的黄土路想找人求救,可是已经没有小孩在那里玩了,只剩下微弱的夕阳余晖阴森森地洒落在满是尘埃的无人道路上,就连另一头的大马路也几乎没有人车经过。三个日的最后一天,人们似乎都急着赶回自己家享受天伦之乐。

该怎么办才好。

平太不晓得是该跑去通知花田家,还是回家找姐姐商量。他轮流注视两个家的方向,左右为难。

这时有股异样的感觉袭来,平太赶紧将视线拉回空地,只见有个孩子消失在二栋长屋之间的通道上。

咦……是花田同学吗?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平太认为那孩子好像是花田优辉。

那家伙在搞什么鬼。

先前的不安与恐惧一股脑儿转换成愤怒。平太不假思索地踏进空地,三步并成两步地一口气走到最里头,往挑粪专用道张望。

那是一条狭窄又阴暗的路,虽然抬起头就能看到天空,但两侧都是高耸的木板围墙,感觉就跟地下道一样。再加上粪尿的臭味,让人觉得是个脏到不行的空间。看在平太眼中,根本就是个前所未见的异世界。

在这条狭小的通道中,有个看起来很像是优辉的孩子正在往深处前进。不,那个背影无疑就是花田优辉。

“喂,你在那里做什么?”

因为一步也不想踏进去,平太从通道入口处出声叫唤,但是对方却没有任何反应。

“你要去哪里?那里没有路了。”

平太好意提醒,对方依旧一声不吭,而且还持续地往里面走。

“别闹了,快回来。”

平太又喊了一声,但对方仿佛没有听见,脚步须臾不停。

搞什么鬼……

起初还以为他果然是不好意思出来,但就算是不好意思,那样子也太奇怪了。再说以优辉的个性,反而会恼羞成怒吧。尴尬到逃走不像是自尊心比天还高又任性的他会做的事。

“花田同学……”

因为太担心了,平太虽然迟疑,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踏进通道。

“等一下……”

总之得把优辉带回来才行,但他又不想在这种又窄又暗又臭,最重要的是还阴气逼人的地方多待一秒。这两种矛盾的心情让平太加快了脚步。

两人脚下的狭窄小路在前方稍微往右弯去,因为左右两边呈现“く”字形的长屋在那里形成了一个转角的空间,相当于北侧长屋的中央地带。无论如何,得在优辉转进那个转角前想办法拦住他才行。

平太心想,提高了呼喊的音量。

“喂,我不是叫你等等吗!”

然而对方还是没有丝毫反应,既没回头,也没出声,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迈步。

太奇怪了……。

看着前方的背影,平太逐渐不安起来。

那真的是花田同学吗?

虽然通道里很昏暗,但那个人怎么看都是花田优辉,至少外观是他。但是一想到这里,内在可能不是的念头突然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如果不是,那个会是谁……?

平太停下脚步,几乎就在同一个时刻,位在前方的背影也消失在“く”字形转角的另一侧。

真讨厌,我不想再往前走了……。

总觉得再继续跟着那个绕过转角的话,就再也回不来了。

啊……。

平太想像到一个非常让人嫌恶的画面。那个行踪不明的男孩,该不会就是跟在那个后面走,所以才因此一去不返的吧?可是现在那个背影明明就是花田同学……。

平太已经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了,两条腿扑簌簌地发抖,当下他再也无暇担心优辉的安危,只想立刻转身逃离这条阴森森的通道。然而双脚动弹不得,抖得有如秋风中的落叶,一点也派不上用场。

其实只要大声叫喊,长屋里的大人应该就会听见。如果听到小孩求救,一定会有人过来帮忙的。可惜平太已经完全被逼到绝境,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到。

这时,前方的转角突然探出一张脸。那张垂盖着白布的脸孔,就从木板墙壁的另一头窥探著这边。

“妈呀……”

倒抽一口凉气的悲鸣脱口而出,平太在瞬间一个转身,脱兔般地拔腿就跑。

明明空地就在通道的前方,却怎么跑也跑不到那里。双脚如有千金重,跑不快就算了,还好几次都脚步踉跄到快要跌倒。

快点快点!

平太快哭出来了,满脑子只有必须赶快逃跑的念头,奈何两条腿的速度无法跟上,三番两次被自己绊到,没跌个狗吃屎只能算他运气好。

没救了……

再这样下去会被那个追上的。万一落到那番田地,肯定会被拖进这条昏暗通道的最深处,最后被带往某个恐怖的地方。

不、不要啊……

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几乎看不见前路。当下的状况真的糟到不能再糟了。但平太依旧奋力往前跑,就连身体撞到两侧的木板围墙也顾不上,咬紧牙关,拼命压抑当场瘫坐在地的冲动,一心一意地朝空地狂奔。

就在他穿出还以为永远无法逃离的通道后,平太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逃到空地中央,接着“哇!”地一声嚎啕大哭。

两边长屋的大人立刻闻声而来,聚集在空地上。优辉的双亲也在其中。但因平太边哭边说,大人们全都不得要领,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花田同学不见了。他看到小偷。想当少年侦探团。可是进了空地就没再出来。花田同学进了那边的通道。可是,那个人不是他。无脸人出现了……平太断断续续地一再重复,完全不照顺序来。

两个男子走进挑粪专用道查看,可是里面不但没有半个人、也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接着检查运河沿岸的小径,木板门也上了锁。然而,花田优辉不见了也的确是事实。

至此,大人们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事态严重,于是开始安抚平太,试图从他口中问出事情的具体经过。这时他的父母和姐姐也赶到现场,所以虽然花了点时间,后来总算问清楚事情的全貌。

“是人口贩子,被人口贩子抓走了。”

现场一有人这么说,几乎所有的大人都开始怀疑起那些行旅艺人,甚至有人提议要立刻召集人手去追他们。

“不是……”

即使平太气若游丝地否定,但起初也没有人当一回事。平太拉拉姐姐的衣服,告诉姐姐自己看到的情况,姐姐这才替他转述给大人听。

“平太说他看到所有人离开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带走花田同学。”

大人又围在平太身边,要他把话说清楚一点。听完之后,所有人都露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

“如果不是被那些人抓走,原本在这块空地上的孩子到底去哪儿了?”

就在所有人都静默不语、现场鸦雀无声的情况下,开始有人喃喃自语。

“又来了……”

优辉的母亲陷入疯狂,父亲跑去报警,让这场骚动一下子就蔓延到整个长屋区。

平太在父母和姐姐的陪伴下,又向刑警复述一遍刚才告诉大家的内容。毕竟是第二次了,总算能说得有条有理一点。

警方不仅搜索了两栋长屋之间的通道,为求慎重起见,还检查了家家户户的厕所,就连眼前的运河及其下游也不敢轻忽,甚至还对挑粪业者进行调查,可是都毫无斩获。

他们当然也想追回行旅艺人和修东西的师父,只可惜根本不知道那些人鸟兽散到哪里去了,一个也追不上。而且,据说隔年来的人全部换了一批,没半个是之前来过的人。可见大家都是当时偶然聚集在那里的流浪者。最后还是到处都找不到花田优辉。

花田优辉就这么从一个没有其他出口的空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与三年前在这块空地人间蒸发的男孩一样,优辉的失踪也成了一个怪谈,在钟埼地区一带流传着。

平山平太这个篇幅相当长的故事到此告一段落。他花了很多时间在补充说明关于行旅艺人与修东西师父的枝枝节节,但没有人表示意见。大概是因为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被发生在十几年前的神秘孩童失踪事件给吸引住了。

“也就是说——”

房间主人龟井率先开口。

“带走花田优辉的犯人,就在当时造访长屋的那些行旅艺人及修东西的当中是吗?”

“还不能断定吧。”

听过言耶事迹的泽本立刻提出异议。

“或许那里头确实有闯空门的人,但是光靠方才的叙述无法判断那个人把孩子抓走了。”

“问题是有动机。”

“但没有方法。”

佐佐冢自言自语地说,泽本望向刚讲完故事的平山。

“话说回来,这个故事是怪谈吗?”

“……我认为是。只不过,花田同学的失踪或许也有可能是一起案件。因为就算不清楚他消失的原因,但也不能排除有绑架犯存在的可能性。”

“我就说吧。”

龟井一脸不出我所料地说。

“犯人发现花田优辉认出自己就是闯空门的人,故而杀他灭口。”

“嗯,或许你说得没错。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当时出现在挑粪专用道的那个……又该怎么解释?”

“……”

平山的质问堵得龟井哑口无言,这时泽本望向言耶。

“刀城同学有什么想法?”

“这是个非常有意思的故事。”

其实在听平山叙述时,言耶就已不经意地察觉到一件事,但先前他刻意不说出口。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有趣的事。”

言耶向平山行个礼,视线回到泽本身上。

“基本上,我认为听怪谈的时候就是要享受那些不可思议、匪夷所思的转折,不该多加解释,破坏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气氛。”

“可是你刚才讲的怪谈之一,不就是经由缜密的推理做出了合理的说明吗?”

“那是因为如果不解释清楚,就会有人受到伤害,这时候就不能单纯当成怪谈来听了。”

“原来如此。”

泽本似乎被他说服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平山的故事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事到如今就算解开谜团,花田优辉也不会再回来了。”

“假如——”

平山欲言又止地问言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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